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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勢不兩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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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邯璋城東。

直通內城的古道之上,數匹快馬疾風一樣馳過。當先一人身著白底繡金虎紋武士服,魁梧的身形沉穩威武,眉目之間一股深沉之氣,隱帶殺伐決斷,正是穆國白虎上將衛垣。

一行人出城向東,縱馬疾馳,直到過了內外兩城交界處一片古塔林立的山野,前方湖光水色舉目可見。衛垣霍然勒馬,身後數人亦是紛紛停住,其中一人道:「將軍,便是這裡嗎?」

眼前山野蒼巖,暮雲四起,堰江、灃水兩條江流由楚國境內穿匯至此,在奇峰峻嶺間分作渂、氿、溱、沂、沇、瀠、泱、汒八道支流,西入穆京,形成八水繞京野的壯麗景觀。此處西泠湖正是這八水環繞的中心,千百座古塔星羅棋佈,點綴巖林,與逐漸盪開在湖心的夜色相襯相映,顯得幽曠而神秘。

「沒錯。」衛垣抬手一揮,「你們去吧,一切照我吩咐行事。」

當先那人顯然是他心腹部將,近前低聲問道:「將軍,要不要直接動手,一勞永逸?這裡畢竟是穆國,誰人能奈何得了我們白虎軍!」

衛垣微一側目,沉聲道:「莫要胡說!以那位的手段,你沒見楚國的下場嗎?如今楚國已亡,穆國形勢牽一動百,他突然傳令下來,我雖不得不防,卻也不能輕舉妄動,你等切莫魯莽。」

「是。」那將領低頭道,「如此,將軍一切小心。」說罷轉身示意,身後諸人頓時分散開來,隱入山林。只觀其行動,便知他們人人武功不凡,皆是白虎軍中訓練有素的高手。

待他們退開之後,衛垣微帶馬韁,口中發出一長一短兩聲輕嘯。嘯聲遙遙傳出,過不多久,湖心盈盈出現一葉小舟,舟上一個碧衫女子,輕紗拂面,衣袂隨風,彷彿是畫中人兒,漸行漸近。

衛垣眼眸一眯,下一刻,已自馬上振衣而起,好似大鵬凌空一般,穩穩落上船頭。

那碧衫女子抬眸笑道:「衛將軍好身手,許久不見,離司給您見禮了。」

衛垣態度分外客氣,抱拳道:「離司姑娘,敢問主上現在何處?」

離司看他一眼,抿唇淺笑,「我一個小小侍女,哪敢與人議論主上的行蹤?將軍請隨我來吧。」說著抬手一點,那小舟隨著槳勢,便往夜色深處飄然而去。

天邊細月,盪漾波心,幽幽星光,若隱若現。深入湖心,一座八角古塔,隱約自水中小島上現出輪廓。小舟隨波輕蕩,漸漸靠近島畔,一縷幽美的簫曲,也在此時隨風飄入耳中。

月如鉤,聲如訴。透過迷濛如煙的輕霧,古塔之上一個玄衣身影,獨自望著無盡的夜空,那柔潤的玉簫便自她唇畔,伴著似真似幻的月光,輕輕緩緩,流淌出千迴百轉攝魂的溫柔。

衛垣站在船頭,一時間竟有些意飛神迷,只覺得風中耳畔,縷縷簫聲婉轉悠揚,似是這萬千夜色,縈繞在湖波深處幻化出清幽旖旎的夢境,飛花如雨的紅塵,令人不願驚擾,更不願它停止。直到一曲終了,塔上之人轉過身來,彷彿看了小舟一眼,忽然間袖袂一揚,一股凌厲的真氣,頓時隨著瞬移的魅影壓向舟前。

衛垣倏然一驚,倉促間抬手格出。掌間渾厚的真氣與那流雲般的玄袖驀然相撞,好似星光迸射,輕煙乍散。一道光華飛閃,那玄袖重重急繞,化作千絲萬影直取他胸前要害。

衛垣無論在帝都還是穆國,皆可稱數一數二的高手,反應何其迅捷,低喝一聲足下發力,小舟霎時閃電般向後疾射。那玄光卻是詭異無比,如影隨形,只聽啪啪啪數聲輕響,二人已在袖風之中急對數掌。小舟之上異芒流閃,炫人眼目,掌風激得離司衣袂狂飛。

那人武功詭妙莫測,並非尋常路數。衛垣感應對方千變萬化的招式,不敢託大,手中雖無兵器,卻是撮掌為刃,去勢竟如刀劍破風,生出駭人的勁氣。

一道強橫的掌風,往袖浪漣漪的核心,筆直刺去!驟然間勁氣爆破,凌空清光四射,衛垣猛地看清來者容顏,陡然震驚,不由抽身急退。

小舟一晃而止。

玄紗飛落,來人飄身船頭,一支瑩潤通透的玉簫,不偏不倚遙指他的咽喉。

素白如雪的手,若有若無的暗香,半幅輕紗隔了一雙幽麗清魅的眼眸,湖風陣陣,吹動玄絲長衣如雲如煙,仿若深夜之中,盛開了一朵絕色的蓮花。

「衛垣,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在鬼愁峽前追殺夜玄殤!你的性命,不想要了嗎?」素紗之下丹唇微啟,一絲冷冽的話語如凝薄霜。衛垣眼中閃過驚詫,隨後單手扶膝,跪了下去,「九公主!」

眼前女子,正是血蠱之毒已清,並與離司等人順利會合的子嬈。

衛垣先時接到密印傳書,原以為東帝親臨穆國,心下既是期盼,又存戒備,此時欲求帝顏一見而不得,失蹤許久的九公主卻忽然現身,他摸不清帝都安排,自不敢貿然行事,低頭瞬間目光閃過。

隔著曼妙煙色,子嬈垂眸審視這掌控著穆國軍權,周旋於各方勢力之間的白虎上將。

數年前,東帝借公子嚴叛亂之機,迫使衛垣反出帝都,自鳳後手中保全這員大將,亦在穆國佈下暗棋,隨後策算諸國,苦心經營出一場微妙平衡的局面。然而那一夜破裂的婚約,他竟一怒傾國,親手開啟這天下戰端。

九域逐鹿,烽火血幕,失去制衡的宣國必將兵指天闕,此時的穆國卻因三公子玄殤的歸來變得暗流洶湧,其王位歸屬隱隱牽動諸方。多年前那枚過江之卒,今日已是拜將之臣,權傾一方。

「公主,當時楚國情況未明,唯有三公子知道公主下落,臣是因擔心公主安危,也是想保護三公子,才調動白虎軍尋人,不周之處,還請公主恕罪!」聽著衛垣的解釋,子嬈忽然輕輕一笑,曼聲問道:「衛垣,在帝都,你是王兄信賴重用的上將軍,在穆國,你是白虎軍唯命是從的國舅大人。你說我到底,該拿你如何是好?」

夜嵐煙風,星月湖畔,幽光影裡若隱若現的玉容,眉目若仙,笑語如幻。

衛垣微微抬頭,恍惚間心神魂魄似都被那媚軟輕言攝去,掙也掙脫不得。他不禁深吸了一口氣,「臣雖身在穆國,卻對主上忠心耿耿,白虎軍亦唯公主之命是從。刀山火海,臣皆甘為馬前之卒,替公主效命。」

子嬈便這般看著他,突然揚聲而笑,「衛垣,你越來越會說話了,無怪王兄對你如此倚重。好啊,你既這麼說,我可要借你白虎軍一用了。」

衛垣低頭道:「請公主儘管吩咐。」

子嬈收了玉簫,嫋嫋移步,自那光影深處直至他面前,「我給你三天的時間,帶來東宮連相的人頭。我很想知道,在這穆國,到底是你的白虎軍動作快,還是西宸宮秘衛快。你們可千萬不要被自在堂搶了先去,否則,這臉面可就丟大了。」

衛垣眼光驀然閃爍,仿若一石千浪,風波急湧。

入耳之際,分明是笑語嫣然,卻偏似水底暗流,在這明湖秋波之上,凜凜激起一股風雲之氣。眼前玄衣飄飛的女子,何嘗是來自王城的嬌柔帝姬,亦非容華天下的少原君夫人,一喜一怒,一言一笑,只似玄女祠中顛覆三界的修羅絕色,九幽輪迴,也會為之傾倒,四海天下,也將為之換顏。

此時一直安靜站在船頭的離司,忍不住輕輕地嘆了口氣,眉心隱約的憂慮,越發深了幾分。

衛垣抬目欲言,卻突然扭頭看向湖心。子嬈也轉身笑道:「墨烆他們來了,我們過去看看。」說罷迎風拂袖,一股陰柔如水的真氣反擊湖面,小舟頓時破浪而去,駛向古塔矗立的小島。

船行近前,島上幾名黑衣人迎上前來。

衛垣微一愣愕,看清為首的乃是東帝御前左衛將軍墨烆,在他身後,乃是九域聞名的鑄劍師宿英,以及冥衣樓掌管楚國分舵的聶七。旁邊還有一人,白衣紫袍,一身世家公子打扮,竟是位居穆國長騎將軍一職的顏菁,在軍中地位僅次於衛垣、連相,而他身邊站著的黃衣少年,則是躍馬幫少幫主殷夕青。

小舟靠岸,眾人迎上前來。子嬈側眸掠了衛垣一眼,漫不經心地道:「顏菁是我冥衣樓穆國分舵主事之人,你二人素來相識,此次白虎軍的任務,他會暗中與你配合,日後你們也不妨多多親近。」

衛垣眸心略收,不料冥衣樓控制穆國的核心人物近在眼前,甚至身處軍中,居位甚高。但他畢竟老練,心中所想自是不形於色,反而笑說:「哈哈,顏兄可瞞得我好苦,回頭到我府中,定要罰你三杯才是。」

那顏菁不慍不火地道:「重任在身,迫不得已,還請將軍見諒。明日黃昏之時,我約了連相在遠庭芳聽歌賞舞,不知將軍可有雅興?」

衛垣目中精光一閃,笑道:「顏兄相約,豈敢不到?東宮連相身份非常,路上莫要有個閃失,明日不妨我與白虎軍親自護送他赴宴,定叫賓主盡歡。」

顏菁哈哈一笑,心領神會。衛垣復又轉身招呼,「墨將軍,久違了。」

昔日在帝都,他與墨烆同朝為將,也算略有交情,墨烆微一點頭算是見禮,「久違,有樣東西送給將軍。」說著抬手一揚,將一個木盒擲了過去。

衛垣笑著開啟木盒,一眼看去,面上倏然色變,唰地抬眼掃向墨烆。

那木盒中,不多不少裝著十二面鑲金虎紋令牌,正是今日隨衛垣一同來此,白虎軍中十二名金虎侍衛的隨身信物。衛垣眼中情緒瞬變,慍怒之中更有一絲不能置信,忽聽有人柔聲道:「衛將軍,我素來對你,更對白虎軍寄予厚望,你可千萬莫要讓人失望才好。」

衛垣一震回神,揚袖一拂,轉身跪倒,「公主,臣命白虎軍暗中跟隨,不過為防太子方面動作,確保公主平安,並無他意,還請公主恕臣無心之過!」

月下玄衣飄飄,九公主卻站著一言不發,唯有夜風拂盪湖波,陣陣入耳。

衛垣手按木盒,只覺一道靜冷的目光落在身上,膝下嶙峋的岩石好似尖刃一般,縱隔著衣袍,也刺得人骨骼生疼。此時方才體會,這在眾臣眼中媚顏肆行的九公主,雖於玄塔之下囚禁七年,卻是除東帝之外,王族真正的主人,對穆國的掌控亦遠遠超乎想象。自己這些年一言一行滴水不漏,盡在帝都眼下,無論何時,只要一步行差,恐怕立刻便是滅族之禍。

衛垣正自心驚,突然間,一陣幽香拂面而過,九公主低下了身子,在他耳邊用極輕極柔的聲音道:「不管發生何事,我都會保你。但是我不殺你,並不等於王兄也能容忍,你可記住了嗎?」

耳畔私語,唇畔微香,字字句句,如刃掠心。衛垣低頭跪著,悶聲道:「臣……明白。」

子嬈見他如此,反倒輕輕一笑,眸波微轉,拂袖撤身,「沒什麼事,你便去吧。」

「是。」衛垣緩緩起身,側眸又看了墨烆一眼,告退而去。

一直目送衛垣登船離島,顏菁沉聲道:「衛垣在穆國經營多年,權位日重,又與太子御過從甚密,今日若非公主親至,誰也不敢保證他會在關鍵之時依舊忠於帝都。」

離司亦上前道:「公主,他今日敢安排伏兵,難保他日不臨陣倒戈,連相之事當真沒問題嗎?」

子嬈唇畔依稀帶著冷麗的笑痕,淡聲道:「你以為他現在還有這個膽量,敢去背叛帝都嗎?連相之事是他唯一投靠太子御的機會,只不過從一開始,他就沒有選擇的餘地。」

離司知這一番敲山震虎,已是令衛垣心存畏懼,點了點頭,復又嘆道:「唉,此人野心暗藏,非可久用,主人所言,果然無差。」

話音落後,許久不聽子嬈說話,只見她憑風移步,靜靜望向煙嵐繚繞的湖面,眸心深處晶瑩零落,漸漸地,似是有著迷離的波光浮泛,最終淹沒了那一片清澈嫵媚的色澤。離司近前叫了聲「公主」,過了一會兒,方聽她輕聲問道:「‘野心暗藏,非可久用’。除了這個,他還說了什麼?」

離司一愣,答道:「主人只說……請公主,‘不必回來’。」

「不必回來……」子嬈徐徐垂眸,低聲重複了一句,指尖輕輕撫過手中玉簫,月光下瑩潤的玉色依稀透出清冷溫度,每一分光澤,都有著熟悉的氣息,柔軟的痕跡,絲絲縷縷如水而逝。忽而,她閉目一笑,道了一聲:「罷了!」隨即飄身上船,便這樣踏舟而去,很快消失在星月迷濛的夜色深處。

夜半,西宸宮。

長空如墨,月痕如鉤。大殿金頂之巔,夜玄殤獨坐其上,一邊飲酒,一邊看著腳下燈火晦暗的深宮,唇畔掛著一絲莫名的笑痕。

他已經坐了有些時候。此處宮闈乃是穆王起居之所,原本內外封鎖,戒備森嚴,就連一隻蚊蟲也輕易出入不得,但是現在,侍衛們統統沒了聲息,除了偶爾秋風拂衣,偌大的宮殿安靜得如同深淵。

風起,月光飄落,一個玄衣女子突然出現在殿脊之上,如一抹清幽的夜色,悄然無聲。

夜玄殤目光一側,「你怎麼來了?可惜遲了一步,酒喝完了。」

來人有些不滿地道:「你體內毒蠱未清,不該喝酒。」

夜玄殤將壺中最後一口酒飲盡,轉頭笑問:「敢問九公主會因這樣的理由不喝酒嗎?」

他臉上的笑容一如從前,總讓人覺得愉悅而瀟灑,好似秋風明月,直映眸心。子嬈目光微微下移,看向他手臂,蹙了眉道:「四域噬心蠱非同尋常,你莫要如此大意。那日你以近半功力助我恢復真元,實在太過冒險。倘若毒蠱發作,你可知道後果如何?」

夜玄殤隨手握拳,在他左手掌心,有道殷紅的血線一直沿著手腕延伸向肩頭,彷彿有著細小的活物寄生其中,不時竄流跳動,帶出一種燒灼的痛感。他隨手擲開酒瓶,漫不經心地道:「莫以為我是你,連這小小血蠱都奈何不得,即便功力再損,也要比你強些。」

子嬈眼梢輕揚,眼見便要發作,但是話到嘴邊,卻又一頓,「喂,夜玄殤。」

「嗯?」

子嬈身形一晃,落至他身邊,「不知道三公子肯不肯賞光,另尋他處,請你喝酒。」

「公主相約,豈可不從?」夜玄殤倏然而笑,抬頭看向夜空彎月,「不過既然來了,先陪我去個地方怎樣?」

子嬈問道:「什麼地方?」

黑暗深處,她彷彿看到他的唇鋒微微一抿,依稀有絲嘲弄的滋味,鋒刃般掠過,卻不答她問話,起身道:「走吧。」

片刻後,兩人出現在穆王寢宮之前。

深重的殿門背後,一重重燈火隱約透出。秋風乍起,夜玄殤舉步踏上殿階,冷月微光,闃暗之夜,如多年前一樣,仍舊是透衣的寒意。

數名黑衣秘衛同時出現,一見夜玄殤,隨即躬身退後。

子嬈看著秘衛們乍現即逝的身影,突然停下腳步,轉眸而笑,「夜玄殤,沒想到那場賭局,終究讓你贏了去。」

夜玄殤微微側首,「那麼,你可還記得我們的賭注?」

子嬈唇角輕挑,曼然淺笑,「我既輸了,自不會賴賬,我會等你成為真正的穆王。」

輕魅的話音未落,冷不防夜玄殤猿臂輕伸,忽然攬住她纖腰向內一收。他臂下強勢的力道,使得兩人之間再無半分距離,面面相對,眸光相映,將彼此看得清楚透徹。

曾幾何時,江湖相逢,生死險境,性命相托。

他知她是何人,她又知他是何人?一場過命之交,背後的身份,各自的心機,或許自相遇的一刻,便不只是酒興之下一言賭注,終是這一天,這一刻,他與她皆盡明瞭。

夜玄殤低頭審視懷中女子,沉聲道:「子嬈,你可知道,你賭上的是什麼?」

雙眸如永夜,目光若星輝。

他的微笑有種不羈的霸道,那樣的注視籠罩下來,一如他臂彎中的溫度與力量,分分寸寸令人淪陷。

昔日楚江驚濤聲猶在耳,他狂放的笑語記憶猶新。

「子嬈,若有一日我離開楚國,必要帶你同行!」

「你若當真歸國成為穆王,我便嫁你為後,又有何妨?」

彼時他只是上郢城中一介質子,她亦遊戲風雲,肆意妄為。今朝酒後戲言,一語成讖,他終如潛龍騰雲,重歸故國,她也終將成為九華殿上,那抹絕豔的光芒。

子嬈徐徐抬眸,長睫下清魅的微光流過,仿若浮星劃破幽暗,「願賭服輸。」

她一字一句,說得清晰。

夜玄殤看她片刻,突然揚聲而笑,「好,願賭服輸!」

風起玄衣,寢殿中門,驀然大開。

燈火照出的瞬間,子嬈鳳眸微微一細,身前男子的面容彷彿被光影映透,越發冷峻分明,深眸之中鋒芒桀驁,無垠黑夜,剎那破碎。

夜風吹入大殿,兩側重帷飛揚,夜玄殤轉身攜了子嬈,大步而入。

一盞盞臥獸金燈隱約閃爍,穿過丹桓金楹的大殿,只聞兩人輕微的腳步聲,直到寢宮深處,一張華麗的玉榻出現在面前。

兩人剛剛踏上虎皮軟毯,黑暗中忽見精光,兩名秘衛倏然現身。

「你們退下。」金帷紫幔之中,徐徐傳出一個低沉的聲音,伴隨而來的,是一陣沉重的呼吸聲。

兩名秘衛應聲而退,迅捷的身形如同鬼魅一般,重新隱入了暗影之中。

直到他們身影消失,夜玄殤方才開口道:「西宸宮秘衛仍如以前忠心耿耿,兒臣卻有多年未見父王了。」

龍帷掀起,穆國真正的主人,曾被封為白虎君的老穆王張開眼睛,蒼老而威嚴的目光掃向兩人。

粗重渾濁的呼吸聲,此時變得越發清晰,燭火輕輕跳動,子嬈眉心不易察覺地一攏。從她所處的角度,恰好可以清楚看到穆王蒼老的面容,這一方國主顯然正忍受著某種極大的痛苦,在他身側不斷顫抖的雙手,亦更加證明了這一點。

暗光外的男子身形挺拔,眉目如劍,一旁魅顏絕色,質若仙姿,雲裳玄衣飄展流光,望之幾若天人,老穆王一見之下,便已隱約猜知那女子身份,眼神微微生出變化。

「終是回來了,很好,很好。我便知道,你定能完成我們的約定。」

夜玄殤在王榻一步之外停下了腳步,「但兒臣能回來穆國,再入西宸宮,想必也出乎父王意料吧。」

老穆王微微抬頭,眯了眼道:「莫要忘了你是誰的兒子,我夜氏一族的男兒,豈有做不到的事情?」

夜玄殤淡淡道:「父王所指,想必亦包括你最信任的兒子。」

老穆王目光唰地一抬。

穆國長公子玄御,自幼深受穆王及王后寵愛,及長入主東宮,傳承國祚,勤謹謙讓,事父甚恭。六年前,三公子玄殤入楚為質,公子玄御以太子之名佐理朝政。其後不久,穆王偶染微恙,太子親自侍奉湯藥,並延請國師渠彌入宮醫治。數日穆王病癒,對待太子愈發信任,國事多命其決斷,宮府重權漸移東宮。

翌年,穆王壽辰之際忽發舊症,一病不起,不得已令太子監國。自此數年,穆王病居西宸宮,諸臣皆難得見,太子臨朝秉國,內外政令皆出東宮,穆王之位名存實亡。

老穆王起身重重哼了一聲,病容之下,亦見君王餘威,「你說什麼?你是想說孤王看走了眼,錯信了那個狼子野心的畜生嗎?」

夜玄殤道:「兒臣對那人並不感興趣。」

「哼!」老穆王背後的雙手青筋綻起,左右踱了兩步,復指著他道:「孤王知道,你自小便心高氣傲,從來看不起你這個大哥!哪怕他刻意針對你,你卻連和他作對都不屑!」

夜玄殤微挑的唇鋒仿若笑痕,「六年來他費盡心機卻也殺不了我,最後不惜懇求二王兄出手。父王覺得,我憑什麼要看得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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