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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換劍之交(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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召玉猛地回頭,發現身後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開啟了一道暗門,那黃衣男子憑門而立,指尖一顆鴿蛋大小的夜明珠發出若有若無的微光,照得他眉目如畫,而眸色沉沉。

召玉驚詫地打量著他,直到他再次詢問她的名字,才驀然回神,「你是……後風國的人?」她看著他手中瑩瑩的珠光,試探問道。

黃衣男子沒有回答,卻在黑暗之中審視於她,「你認得這珠子。」

「東海鮫珠原為後風國王室所有,乃是當世奇珍,後風國亡國後便下落不明,為何會在你的手中?」召玉揣摩其人來歷,黑夜中他的面目不甚清晰,行動亦似神秘。

「跟我來。」他沒有繼續這話題,只是轉身向暗道深處走去。召玉遲疑片刻,隨後跟上,身後那道暗門無聲無息地消失,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召玉跟隨著那朦朧的珠光,一路上他似乎只是閒步而行,卻每次在遇到石壁時面前都會及時出現道路,而在他們通過之後復又恢復成原先的樣子。她不由暗自驚奇,但是數次詢問他都不曾作答,最多隻是側首看她,偶爾輕微一笑。

就這樣曲曲折折行走了很久,地底錯綜複雜的道路令人迷失方向,召玉憑感覺判斷他們應該早已離開王宮範圍,這時候一道暗門緩緩開啟,兩人突然進入一個廣闊的空間。黃衣男子手中的鮫珠在火把的光線下黯淡下來,四周全部都是沉重的玄色石壁,構築成望不到盡頭的龐大空間,兩側燃燒著由三首異獸馱起的長明銅燈,照亮石壁上雕刻著的日月星辰、奇鳥異獸,顯得四處陰森暗沉卻又有一種說不出的莊嚴與肅穆。

黃衣男子的腳步聲在幽暗的火光之間輕不可聞,似乎是感覺到召玉心中的驚訝,他終於停了一停,回頭說道:「這裡是歷代宣王停靈的地宮,宣國先後二十五代君主全部安葬於此。」

「我們怎麼會在這裡?」

召玉不由暗覺森然,穿過黑暗可見前面豎立著一個個巨大的石棺,每個石棺都嵌在石壁上方,面前蹲踞著不同的神獸,有的樣貌猙獰,有的氣質凜然。黃衣男子緩步前行,兩人的影子在陰冷的墓穴之中忽隱忽現,二十五具棺槨之後石壁上便都是偌大的空洞,「此處亦將是宣王姬滄的陵墓,用不了多久,他的黃金棺槨便會全部完成。」待到最先那處特別巨大的空洞時他仰首上望,召玉看到此處石壁上尚未完工的精美雕刻,以及那為了鑲嵌棺槨而設計的特別的機關。只見他抬手碰觸石壁,那空洞之中徐徐升起一具純金打造的厚重金棺,其上盤踞著鳥首蛇身的兇猛神獸,兩旁延伸出層層階梯,如同猛獸張開翅膀一直通向那噬人的黑暗深處。

「天工瑄離。」

召玉看著他每一步落下都巧妙觸動暗藏的機關,露出暢通無阻的前路,突然停下腳步,看著他在珠光映照下秀美的容貌,輕聲說道。

瑄離並沒有因此駐足,一直向前方光亮之處走去,陣陣疾風自出口湧入暗道,吹得他衣衫若舞,那背影在漸濃的亮光之間顯得頎長如玉,仿若雕琢。

「你究竟是誰?」召玉來到他背後,不知為何,他讓她感覺安全並且有種奇異的親切。瑄離轉頭道:「此處雖然險峻一些,但以你的輕功,離開應該不是難事。」說著他返身而去,路過她身邊時將那枚鮫珠遞來,不期一笑,「希望公主下次回來,不需要再從這裡離開。」

召玉一愣之間,他輕輕抬手,衣袍飄搖,就這麼消失在石壁黑影背後。召玉上前一步,卻只見到閉合的暗門,不知何時出現,不知通往何方。她手握溫潤的明珠,轉身向那出口望去,只見長天空闊,陡壁直下,支崤城寬闊的護城河已在眼前。

竹苑琅軒,風過如海。

白衣纖影在翠色的竹林深處起舞,劍光點點,流轉如星,四周風吹林海,卻始終沒有半片落葉沾染舞者的衣襟,細微的竹葉反而在劍氣之下翻飛飄逸,隨那飛雲流雪般的白衣化作一幅絕色的圖畫。

九夷族的舞,原本便是冠絕天下,且蘭的劍法也早已今非昔比,如此一舞一劍,端的是人美勢美,傾人神魂。林下風中,子昊輕輕揚袖,長卷之上寥寥數筆,一襲水墨別無它色,便勾勒出雪衣清顏,流雲劍勢,彷彿眼前女子飛身入畫,在那如墨筆端旋舞生姿。

輕微的腳步落至林畔,離司、墨烆等人剛剛從穆國趕回,入內求見。

林中兩人卻都絲毫未受影響,直至雪白的小獸躍上石案,跳上畫卷,子昊忽然抬筆在它額頭輕輕一掃。且蘭亦恰好一套劍法舞盡,旋身收勢,回眸望來。子昊執筆含笑,隨手行書,一卷畫成,便是一幅賞心悅目的劍譜。

「這套劍法傳自百年前道宗絕式,其宗旨便是一個‘快’字,浮翾劍乃是當今世上最鋒利的兵器之一,如此特質正可與之相輔,達到劍式合一的境地。」

他微微抬手,離司趨前接過筆墨,叫聲「主人」。子昊側眸看了四人一眼,眉心輕痕微收,卻也未開口說什麼。「是離司回來了。」且蘭收劍前行,「若說劍法,我見過最快的劍,是蘇陵的風尋劍。」

子昊一笑道:「還可以更快。」說著微微抬手。

浮翾劍入手之時,忽然輕盈一振,正是且蘭方才所練習的劍法,然而所有變化在那隻削修的手中,也不過是一劍起,一劍落,四周飄搖的竹葉似乎倏然一止,再一瞬,已是紛紛揚揚飛落,幾乎每一片,都從中化作修長的兩半,便似所有竹葉生出輕靈飄逸的影子,霎時盈滿風中林下。

且蘭對這幾招劍法的領悟原本也已頗為通透,一瞬之間看得清楚,浮翾劍其實在那彈指之間已經生出數十種變化,而他的人,亦是倏進輒退,才能在剎那間將這麼多竹葉一斬為二。竹葉原本既柔且輕,若要做到如此地步,其中力道之巧,角度之精,速度之迅,莫不令人歎為觀止,但只因那變化太快,步法太妙,乍一看去,才像他站在原地隨手一劍,化這千竹為海,紛染清風。

這一劍之後的變化看似簡單,但真要做到像他這般舉重若輕片痕不留,恐怕還需更多的時日,更多的練習。且蘭卻也不急,柔聲笑說:「九公主忽然將離司他們遣了回來,穆國是否出了什麼事,你不問一問嗎?」

子昊側首,不必他問,離司已自懷中取出一箋密函呈上,他信手一展,抬眼看去。

素箋如雪,唯見數字。

平安。平安?

烏黑的墨跡,柔軟的筆鋒。一心牽念,一箋思戀,盡入這千絲清墨,婉轉成雙,熟悉的氣息輕輕漫過指端,浸上心尖,不經意間,便化作了淡淡淺笑,幽幽髮香。

見字如見人。

簡單筆墨仿若石子擲入平湖,凝神剎那,子昊眉目深處彷彿有些異樣的痕跡似水流波,轉瞬即逝。離司看著主人淺淡的神情,不知為何,便突然想起了臨行前月下湖畔,執筆輕書的九公主。

商容意外之亡,公主擔心帝都有變,命他們連夜趕回。臨風案側,親裁素箋,這一封信她卻寫了整整兩個時辰。或許她有太多的問題想問,但一切皆不知從何問起,又或許她根本什麼都不想問,任何事情,都比不上一人平安,一身無恙。

千言萬語,不如一字,相思相念,無非如是。

然而看過密函,子昊卻只抬手撫了撫跳入懷中的雪戰,淡然相問,「穆國諸事已定了嗎?」

「我們回來之前,穆國戍衛軍以及天宗全部倒戈,除非太子御能夠迅速調動城外重兵,否則三公子有七成把握可以控制邯璋……」離司等人對婠夫人之事自是一無所知,只將太子御那邊情形一一稟報,不料話說一半,子昊身邊的雪戰忽然雙耳一豎,露出傾聽的神情,跟著所有人,便在同一時間,聽到了一陣震徹王城的吼聲。

王師先機營中,叔孫亦正與蘇陵商議斛律遙衣剛從漠北帶回的情報,對著巨大的沙盤調兵佈陣,忽然間聽得外面一陣巨大的響聲,似是永珍齊吼,百獸長鳴,震得整個軍營人人心驚。以蘇陵二人的定力,亦被這巨響所驚,一愣後同時搶出帳外。營地各處,靳無餘、古秋同等將領亦紛紛現身,眾人目光所及,漫天沙塵,滾滾而來,身經百戰的猛將們無不被眼前情景嚇了一跳。

所有人都同時看到,王師大營之前,不知從何處冒出成群結隊的走獸,一眼望去,一隻只雪獅玄虎,一頭頭巨象金狼,一路揚塵,徐徐前行,更有赤蟒如龍,穿遊其中,巨鳥展翼,盤旋其上。青天朗日之下,王城帝都之間,這些平日裡人所罕見的異獸,彷彿在什麼神秘力量的驅使下,紛紛從四面八方向營地這邊聚來,數量之多,規模之大,不由人不瞠目結舌。

驚雲山脈貫穿而過的王域領地原本便是九域間最為富麗神奇之處,平常異獸出沒,珍禽翔空也並非什麼奇事。只是但凡異獸,無不深居山林獨來獨往,鮮見呼朋引伴,聚眾成群,更少主動與人接觸。何況此處軍營重地,一片兵戈肅然,殺氣極重,倘若出現一兩隻走獸倒也平常,像如此結隊而來,前赴後繼,實是罕見至極。

營前士兵雖都是膽識過人的勇猛之士,但眼前突然出現這樣一群異獸,一時卻也不知如何是好。直到群獸臨近營前,守衛士兵方才回過神來,陣前一聲令下,兩排利箭越過防禦工事破空而去,無數長矛巨盾鋒芒閃耀,迅速拉開一道堅利的防線。

群獸被利箭隔空威懾,前進之勢略緩,當先三隻金睛雪獅,兩隻白額玄虎,忽地便仰首長嘯,嘯聲連綿,百獸應和,端的是飛塵滾滾,驚心動魄。

叔孫亦與蘇陵四目相望,不由皺了眉頭,方要下令調軍戒備,卻見營後行城之上不知何時站了數人,當中一人輕衣白裘,正是東帝,其旁則是王后且蘭以及離司、墨烆,就連宿英也已從穆國歸來,隨侍在側。叔孫亦同蘇陵一起掠上行城,躬身參見。

群獸忽然作嘯,一時不絕於耳,半空幾隻形如青鸞的巨鳥同時振翼長鳴,更添聲勢。

「這是怎麼回事,哪來這麼多珍奇異獸,盡數湊到了軍營這裡?」且蘭微微蹙眉,突然間目光一凝,順著子昊抬眼的方向,看往正在高空飛旋的一隻白鳥。

子昊懷中的雪戰對這群獸橫行的局面早覺不滿,此時為嘯聲所激,一改趴在主人手底懶洋洋的模樣,忽地起身,金瞳之中神光綻現,面對下方獸群便是振威一吼。

雲生獸乃是驚雲山中萬獸之王,如此振聲發威,驚雲裂石,前方獸群驀地一震,除了幾頭體形較大的白象尚自鎮定外,數百異獸無不噤聲,膽小者如金狼靈猿,更是匍匐在地,瑟瑟發抖,不敢再前行半步。半空中飛行的巨鳥同樣驚駭莫名,無不紛紛振翼高飛,掉轉去路,唯恐避之不及一般向後飛去。

「哎呀!」其中一隻雪翼怪鳥上,一個紅衣少女險些被摔下鳥背來,急忙拍著鳥背安撫道:「別怕別怕,乖乖聽話,我再給你吹曲子聽!」

眾人遠遠只見那羽若白雪,卻偏偏生了兩頭兩尾的巨大怪鳥雙翼一展,一陣悠揚的簫聲突然響起,遍地異獸聞之抬頭,雖在雪戰餘威之下,不敢再齊聲長吼,但原本混亂的隊伍漸歸整齊,免去了四散逃竄的局面。而當空飛翔的各色異鳥,也自羽翼飛張,盤旋起伏,在簫音的引導之下,形成蔚為壯麗的奇觀。

簫音時快時慢,婉轉輕揚,滿天飛鳥相隨,滿地虎豹俯首,似乎所有異獸都受了簫音的引領,變得十分順從。漸漸地,那些匍匐在地上的金狼和靈猿們也重新站了起來,對雲生獸的畏懼顯然消減不少。雪戰居高臨下俯視群獸,豈容這般當面挑釁,剛想再發神威,突然出現一隻清冷修長的手,指風微微一彈,威風無比的小獸嗚咽一聲,可憐兮兮縮到了白裘之下。

子昊淡淡掃了雪戰一眼,且蘭他們卻是不約而同鬆了口氣,被一隻雲生獸這麼近距離在耳邊狂吼,可不是人人都吃得消。大家此時也都注意到了怪鳥之上若隱若現的紅色身影,知道有人正以簫聲操縱群獸,而普天之下,能將馴物靈術這般施展這般胡鬧的,除了樵枯道長的寶貝徒兒含夕公主,還有何人?

這時候,那繚繞盈空的簫聲微微一轉,群鳥忽而飛向行城這邊,巨翼相連,似將天日遙遙托起,而那抹紅色身影,輕輕迎風一躍,便自最大的那隻雙首雪翼的鳥背之上飄下,簫聲一轉一折,落至下方巨鳥背上。

只見陽光如金,風吹鳥鳴,如雪的白翼之間,一抹紅衣,一縷霞帶,一路踏飛鳥,逐青雲,奏玉簫,幾如仙子臨風,降落凡塵。軍營之中數萬將士,無不看得目瞪口呆,行城之上眾人雖知是含夕玩鬧,卻也不覺心馳神往。

含夕所習的攝物奪虛術原本便是世間罕有的絕學,同門之中,若論武功計謀,她自是不及皇非,若論星相陣法,她亦難與且蘭相比。但是隨手召喚異獸,悄悄攝人心魂,她卻是得心應手,出神入化,只不過世人眼中的神奇靈術到了她手裡,多數只被用作了尋趣玩鬧而已。

含夕隨子昊來到帝都之後,因楚國亡國傷心了幾天,但畢竟少年心性,不記憂愁,很快便恢復了往日調皮好奇。子昊既曾承諾仲晏子與樵枯道長,對她和且蘭始終溫和寬容,照拂有加,更在相處之時刻意將自身所學親手相授,如此縱然有朝一日她們不在他的羽翼之下,亦會有足夠的能力自保,甚至,能夠一人一身,支撐一國一族。

且蘭身份畢竟不同,子昊傳授她的除了武功劍法外,多是治國為政之道,甚至不乏謀略手段,掌控人心之術。含夕生性頑皮,卻沒有且蘭那般耐心和毅力,往往跑來聽上一會便覺無聊,待到且蘭讀書練劍時,她纏著子昊下一下棋,聽一聽簫,用不了多久便跑得無影無蹤,去尋王城中好玩的去處。子昊亦對她不加約束,只是派了影奴暗中保護,以防意外。

一段時日下來,含夕跟子昊下棋,自然而然學了三分兵法,聽慣子昊奏簫,一心一意模仿,倒也惟妙惟肖。子昊知她心性不定,那些高明的劍法、深奧的內功練起來事倍功半,勉強不得,便將一段九幽玄通中的攝魂之術細細傳給了她。當日楚國秘營,歧師曾在此術之下魂飛魄散,吐盡事實後化作血屍一具。含夕雖無子昊那般武功修為,威力不至於如此恐怖,但她所習的武功心法本就與此相通,修煉起來分外輕鬆,很快便略有小成。子昊索性再從旁相助,耗費自身真氣替她打通了數條經脈,提升內力,此時此刻,含夕的攝物奪虛術較之樵枯道長亦不遑多讓。當日在魍魎谷,她便曾以一人之力驅使燭九陰遊湖作戰,現在藉助簫聲聚群獸,喚異鳥,踏空而來,也不過遊戲一般。

群鳥高飛低翔,一路錯落有致,直達望臺之前。含夕自最後一隻靈鳥身上一躍而下,隨著悠悠簫韻飄然落在石臺之端,朱衣飛揚,笑靨如花,其人其音,美得好似風中的霞光。

「子昊哥哥,你看我喚來的異獸好玩嗎?這幾隻雪翼大鳥漂亮嗎?我費了好大勁才讓它們馴服呢!」

隨著銀鈴一般的笑聲,含夕飄至近前,連連發問。身後千百異獸失了簫音的催動,也皆停在原地,和彎弓執箭計程車兵們形成對峙之勢,不再前進。子昊笑了一笑,搖了搖頭,「一時不見你,便鬧出這麼大動靜,朕若不過來,你怕是要弄這些獅狼虎豹將整個王城都鬧翻了去。」

含夕嘻嘻笑道:「我本來只是追一頭雪獅玩,後來隨便吹了吹你送我的玉簫,誰知竟跑出這麼多異獸,王域果然和別的地方不一樣,真真比楚國有趣多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伸手逗弄懷裡一隻眸若琉璃的漂亮小獸,正是子昊前些時日送她的雲生獸,現在已經認了主人,很是乖巧地伏在她懷裡。雪戰從子昊袖底鑽了出來,和那小獸好奇地對望了片刻,突然便跳上含夕手臂。那小獸被嚇了一跳,縱身躍出,兩隻雲生獸一前一後便在城頭追逐起來,全無半點萬獸之王的風範。

含夕看得有趣,不由拍手歡笑,叔孫亦卻苦笑著作了個揖道:「公主可有法子讓營外這些異獸先散了去?免得將士們個個如臨大敵。」

含夕轉頭道:「那是自然,讓它們散去容易得很,不過叔孫先生……」她忽然俏眸一彎,笑盈盈湊上前問道:「若是我真讓這些異獸攻擊大營,你的將士們能不能抵擋得住呢?」

點點狡黠笑意,令叔孫亦一愣復又一震。倘若這成群的異獸當真襲營,王師守軍雖不至於被輕易攻破防禦,但是突然遭遇這般攻擊,又有人刻意引導,再強悍的軍隊也要在猝不及防之下損兵折將,吃上不小的虧。

「以獸為師……」叔孫亦低聲道了一句,目光微動,抬眼之間看向正注視著群獸的東帝。含夕卻已拉了子昊的手,笑道:「子昊哥哥,你說怎樣?我的主意好嗎?我知道你要與姬滄開戰,我讓這些異獸做前鋒,將赤焰軍打個抱頭鼠竄好不好!」

一旁諸人你眼望我眼,皆覺得有些驚異,但這主意又似乎並非全然不可行。若有一支兇猛的異獸軍隊,戰時衝殺在前,威懾敵軍,單在聲勢上便可令對手膽寒,對敵軍的殺傷力亦不可低估。子昊卻是微微一笑,低低輕咳,「走獸非人,想要訓練成軍非是易事,且對馴物之術要求極高,哪裡便這麼簡單了?驅獸作戰自古雖有先例,但也都是小規模的利用,只因獸群過多過雜,倘若一個不慎失去控制,在戰中衝撞己軍,反會造成不可挽回的大亂。」

含夕自不服氣,抬手指著營前道:「你看,眼前這些異獸如此兇猛,倘若攻擊大營,誰又能抵擋得下,誰又能擊退它們?」

「御之以聲,束其神魄,若遇上精通音律而修為足夠的高手,反客為主並非難事。」子昊眉目淡淡,信手接過她的玉簫。

微風拂衣,天光傾灑,只見他抬手執簫,隨意吹奏,一縷簫音便自那清淡薄唇,溫潤暖玉間徐徐流淌,輕輕逸出。分明是極簡單的簫聲,曲調亦極柔和,但卻偏偏,剎那之間,在極致的清澈與優雅中生出極其肅殺的冷凜之氣。

仿若滄海橫波,風捲雲湧,仿似萬年虛空,黑暗空無。

下方搖頭擺尾的群獸,突然全部安靜了下來,接著無論是翱翔空中的異鳥,還是威風凜凜的獅虎,無不收斂了威勢低頭俯首,慢慢地,有條不紊地向來路退去。也不過就是片刻,無數異獸塵羽不驚,退潮一般漸漸遠去,而營前所有計程車兵在驚訝的同時,亦都從心靈最深處感覺到一股強大的威懾,彷彿君臨天下王者的目光,就那樣不動聲色透心入微,令得一切臣服,無從抗拒。

這樣極具侵略的探知力,極其無情的壓迫力,卻來自如此清逸的簫聲,如此出塵的一曲,天光下平靜的神容,溫潤冷冽,莫測如斯。

子昊修習的九幽玄通,原本便與巫族奇術同源同宗,若是有意為之,攝魂奪心輕而易舉,更何況他此時的修為,早已出神入化,突破玄通心法最高一層,直達生死之境。含夕的攝物奪虛術雖然神奇,但和九幽玄通相比不過小巫見大巫,召喚群獸這樣的小事,對於他人或者不易,但於子昊也不過舉手可為。

下一刻,所有的將士守軍,都放下了武器,不約而同,向著行城方向叩首跪下。

且蘭等人皆是側身讓開,不敢僭越受此千軍一拜的重禮,雖然子昊沒有刻意施壓,但他們每個人的心中,亦與這三軍將士一樣,都湧起威嚴肅穆之感。

簫聲止,風雲清。

所有人中,唯有含夕仍舊靠在子昊身邊,軟了話語,幽幽輕道:「子昊哥哥,姬滄毀了楚國,害死了我的親人,你就讓我一起參戰好嗎?我要親手替楚國報仇,替王兄和皇非報仇。」

子昊目光一動,將玉簫交還給她,「你一日在朕身邊,便處於朕的保護之下,戰場兇險莫測,並不適合你。至於楚國,朕自會給九域天下一個公道,你也無須擔心。」

他的語氣溫潤依舊,卻自然而然不可違逆。含夕在他淡淡的注視之下,也不由收斂了頑皮的性子,接過他遞來的玉簫,不再出言堅持。她難得這般溫順乖巧,且蘭卻與蘇陵對視一眼,兩人目中都掠過擔憂的神色。

「殿下。」東帝起駕回宮時,蘇陵落後一步,低聲對且蘭道,「這幾日若有合適的機會,不妨調幾個可靠的人至御陽宮隨侍含夕公主,時刻貼身伺候,以免有些閒言傳到公主耳中,惹出不必要的麻煩,王上想必也不會反對這樣做。」

且蘭點了點頭,卻又輕嘆道:「只怕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到時候就算王上也不好處置。」

蘇陵目送那跟隨東帝離開的紅色身影,不由眉宇輕鎖。世上沒有絕對正確的戰爭,亦沒有絕對錯誤的仇恨,每個人的命運都從開始便已決定,當這天下陷入亂局的一刻,身上流淌著楚國王室血脈的含夕,便也註定了要承受這份亂世的宿命,承擔楚國爭雄九域慘重的代價,最終結局究竟如何,又有誰能夠知道?

再過幾天便是帝后大婚的吉日,回到宮中,含夕纏著子昊說了會兒話,便陪了且蘭一同去重華宮試穿王后禮服。離司這時才有機會向子昊稟報穆國諸般細節,除去各處行動部署,尤其特別說了老穆王臨終前的情況。

子昊原本只是閉目聽著,聽到此處修眸一抬,微微蹙眉,「你是說老穆王死在巫族的慢性劇毒之下?」

離司道:「蘭音夫人所說的藥毒我親眼見過,的確是巫族的配方沒錯,藥理與當年重華宮用的一模一樣。此事公主亦十分不解,正著手調查真相,若公主能找到這藥毒的來處,或許便也能尋到解毒的法子。」

面對離司滿懷希望的猜測,子昊卻一時沒有說話,目中流露出深思之色。暮光下竹林深深淺淺的影子落在青衣白裘之上,一點點幽靜的清芒閃爍在指尖,如同夜空盡頭明滅的光。過了一會,他突然道:「離司,你今晚去一趟岐山王陵。」

離司道:「主上是否也懷疑此事跟那人有關係?」

子昊眸心閃過些許異樣的情緒,仿似悠遠的海面上微瀾輕湧,令人依稀感覺到其下深藏的波濤。他抬手取出一枚龍形古玉吩咐離司,「憑此物開啟地宮入口,不要驚動守衛,速去速回。」

「離司明白,請主上放心。」離司當即不再多問,接過古玉收入懷中,施展輕功消失在竹林之外。

夜色如墨,雲深月暗,待離司走了後,子昊並沒有如往常一樣至重華宮用膳,反而傳令任何人不準入內打擾。獨自在靜室調息了一個時辰後,他穿過一重重燈火來到琅軒收藏曆朝典籍的所在,於那瀚海般的書卷中取出了幾套金絲卷軸。

一燈在案,燃照深沉長夜。階前落葉重重,寒夜之中隱約透露出風雪的意味,琅軒禁地萬籟俱寂,唯有斷續的低咳之聲,伴著日升月落光陰悄逝。

直到燭火成灰,天色將明時,一點輕微的足音落塵一般飄入竹海,離司纖細的身影跪至階下。

「主上!」她的聲音裡有著一絲難掩的興奮,渾不顧往返岐山一夜未眠的辛勞,匆匆稟報道:「王陵中果真不見那人的屍體,而且其中另有密道……」

「密道入口在西陵巽位,一端與東陵相連,另一端通向山陰越水。」子昊淡淡介面,扶案起身。離司不由愣了一愣,「主上怎麼知道?那出口在兩條墓道之間,設計十分隱蔽,若不是有人開啟過,根本不可能被發現。」

「是朕疏忽了,岄息當年督造王陵,當真費了不少心思。」子昊低低輕咳,隨手掩上案前記錄王陵修造過程的卷軸,站在窗前望向微雪飄落的天幕,「此事無須再查下去了。」

「主上?」離司詫異抬頭,「如果岄息沒有死,那麼在穆國推動內亂的人很可能便是他,而且他是唯一知道毒藥配方的人,怎麼可以放過他?」

「你應該明白,現在朕身上的毒岄息已經無法可解,沒有必要再多浪費時間。」

子昊自窗前回頭,案上燈火快要燃盡,夜色彷彿將那清冷的身影全然籠罩,黑暗之中看不清晰。然而離司能夠感覺得到,他的身體狀況已經越來越差,一年之期將近,頻繁使用金蛇之毒的後果正逐漸顯現,一次比一次更加嚴重地促使劇毒發作,再加上真元過度的消耗,在楚國之戰中所受的內傷遲遲不曾痊癒,一切不過靠九幽玄通精純的真氣強自支撐。

帝都的冬日終於降臨,每一場寒雪都可能加劇他的病情,直至最後的期限。離司心中雖然清楚,就算找到岄息亦未必能改變這情況,但是有了藥毒最初的配方,總比之前多了希望和可能。她微微咬唇,抬頭望向主上,卻沒有出言爭辯。自從楚國回來以後,主上似乎和以前有些不同,心思越發深沉莫測,行事也越發獨斷果決,幾乎不容任何違逆。但是,即便主上親自下令不再追查,九公主又怎麼可能輕易放過這件事情,就此不聞不問?

離司並不知道,歧師臨死前曾經吐露了一個驚人的秘密,亦不知道就在半個時辰之前,子昊已經派出影奴前往穆國,全力追殺岄息。然而此時穆國的局勢,卻因為老穆王的意外崩逝急遽升溫,最終的對峙已是一觸即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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