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昊淡聲道:「棋局多變,牽一髮而動全身,每顆棋子自然有每顆棋子的用處。」
含夕道:「你曾說過棋局戰場、世事人心皆是一樣,錯綜複雜,那是不是每個人也像這棋盤上的棋子,都在你心中算得一清二楚呢?」
子昊一笑道:「天地為盤,世事為局,人心千變萬化,如何真正算得清楚?」
含夕眸若星潭,倒映出男子清冷的身影,微微一漾,彷彿落花飄零,流水無聲,「子昊哥哥的話就一定可以,我知道。」說著她抱著雲生獸站起身來,走出兩步,回頭笑道:「改日我再來找你下棋。」
窗外雪色紛飛,一片寂然清靜。子昊目送含夕俏麗的身影消失在茫茫雪苑深處,許久之後,微微闔目輕嘆,眼底光陰明滅如染,一瞬消逝無痕。
息川城中早已在數月前便修造了兩條暗道,直通城外七松巖下的山谷,此時晝夜不停疏散百姓出城。重雲密佈,大雪紛飛,冰天雪地裡車行馬嘶人心惶惶,避難的百姓匯成兩條長長的人流向著城外湧去,喊爹帶娘,扶老攜幼,不少人遙望家門,伏地痛哭,令人聞之心酸。兩側負責護送的王師戰士不停讓出馬匹斗篷,照顧幼兒老弱先行,同時催促眾人加快腳步,但即便如此,仍有大批百姓尚滯留在城中。在這樣的天氣下,每天能夠安全離城的人數也是有限。
蘇陵縱馬來到城中望臺之上,看著滿城百姓拖兒帶女顛沛流離,眼前大雪遮路,寸步難行,不由暗歎老天不仁,忽聽身後有人叫道:「蘇公子!」轉頭望去,只見叔孫亦來到身邊,苦笑道:「這場雪來得真不是時候。」
蘇陵輕聲嘆道:「是啊,若再晚幾天,我們就從容多了。」
叔孫亦道:「剛剛收到回報,汐水有些地方已經略見薄冰,恐怕當真過不了多久便會大雪封江,按照主上的計劃,肯定是要趕在這之前動手。」
蘇陵望向滿城茫茫白雪,片刻之後說道:「半個月,都難。」
叔孫亦點了點頭,轉頭看他一眼,突然問道:「公子有沒有覺得,主上心中好像有些其他的打算?」
蘇陵側眸相望。叔孫亦道:「有些話不知當不當問,或許是我想多了。方才主上命公子將王域百姓往洗馬谷疏散,為何不是帝都,是否主上另有什麼安排?」
蘇陵唇畔優雅的微笑慢慢消失,取而代之是眼中幾不可察的憂慮,「原來先生也察覺了。」
叔孫亦蹙眉道:「息川流亡的百姓雖多,但對帝都來說並不算什麼負擔。帝都乃是天下最堅固,也是最龐大的城池,擁有完備的守禦系統以及充足的糧草供應,數百年來從未被人攻破過,以王師現有的兵力據城而守,足以保護其中臣民安全,哪怕是赤焰軍、烈風騎聯手也別想輕易撼動。但不知為何,我感覺主上竟似有放棄帝都的打算。」
蘇陵輕輕嘆了口氣,道:「我不知道。」
叔孫亦意外道:「主上連對公子都沒有提過?」
蘇陵搖頭道:「沒有。主上放棄玉淵,放棄伏俟,放棄息川,都是戰略上的考慮,無可厚非,但是,如果他連帝都也放棄,那便只有一個可能……」他後面的話沒有說完,或許是不願出口,或許是不能出口。叔孫亦何等精明,何況心中早已猜測多時,「公子有沒有覺得,主上剛剛跟離司姑娘說話的語氣有些奇怪,倒像……像在交代什麼。」
蘇陵目光落在不遠處正替一個跌倒的孩子包紮止血的離司身上,說道:「離司姑娘心思細敏,溫順柔和,恰好能夠彌補靳無餘剛直不屈的性情,而靳無餘的人品能力也是有目共睹,定會好好待她,主上此舉算是用心良苦。」
叔孫亦問道:「公子為何不勸?」這話跟離司之事全無關係,蘇陵心知肚明,抬頭仰望飛雪,跟著無聲一笑道:「因為我相信主上的安排一定經過深思熟慮,我們任何一個人都不可能比他考慮得更加周全,所以與其節外生枝,不如盡心配合,或許只有這樣,才是對所有人最好的結果。」
叔孫亦一怔,跟著長聲嘆道:「如果連公子都這樣說,那現在能改變這件事的大概就只有九公主了。」
蘇陵轉頭望向淹沒在白雪之中的汐水,說道:「沒錯,我也希望九公主能快些帶回好訊息。」
汐水茫茫,雪覆兩岸,一葉扁舟逆流北上,在這日黃昏時分抵達了伏俟城。
臨江碼頭舟來車往,昔日喧譁熱鬧的城鎮並未因宣軍入駐而有太多影響。數日前少原君將中軍大營移到伏俟,更因外十九部軍隊將領到達此地,各處主要街道上多了不少守軍,亦不斷見披甲佩劍的戰士成群結隊縱馬而過,惹得行人紛紛避讓,就連各路江湖人物也不例外。
輕舟靠岸,早有一輛馬車等候多時。子嬈棄舟登車,回頭看了一眼不遠處沿江紮營的宣國水軍,夕陽之下兵戈連城,江風拂起帷帽輕紗,露出眉目清光驚鴻一瞥。
「事情怎樣了,人可在伏俟?」片刻後她轉回頭來問道。
車前洛飛說道:「自從前幾日公主命蕭言和聶七入城傳令,我早已安排人手調查清楚,那百仙聖手蝶千衣確實在宣軍之中,每日與皇非同進同出,貼身伺候。」
子嬈聞言輕輕一笑,道:「是嗎?聽說那蝶千衣頗具姿色,看來皇非豔福不淺,今晚他們人在何處?」
洛飛道:「皇非這幾日頻頻與宣軍十九部將領接觸,今晚在城中最豪華的‘曼音天’設宴款待眾將,同時還請來了汐水六城當紅的名妓莫仙奴,這種場合蝶千衣倒不太會出席。」
兩人說話間,一輛裝飾華麗並由兩隊宣軍戰士護衛的馬車迎面駛來,旁邊跟隨著兩名紫衣小鬟,一人手捧古琴,一人揹負劍囊,皆是眉清目秀,氣質不俗。兩車錯過之時,對面車簾一動,露出一隻玉白纖美的手,指尖蔻丹晶瑩,如蘭輕現,顯然車內有人正隔簾向外看來。
洛飛壓低聲音道:「車上便是莫仙奴。皇非剛剛派人自項城將她請來,今晚‘曼音天’全場爆滿,不知有多人等著聽她名動天下的琴技,可惜莫仙奴賣藝不賣身,不知今晚會不會破了這規矩。」
子嬈倚窗看去,隨口問道:「聽說莫仙奴和秦師白交情非同一般。」
洛飛點頭道:「莫仙奴這次到伏俟城該說是衝著秦師白的面子來的,只不過兩人都未必心甘情願,以莫仙奴傳說中的姿容才藝,恐怕秦師白很難從皇非手中保下她。」
輕紗背後,子嬈眸光微微一漾,轉而跟洛飛低聲交代了幾句話。洛飛撓頭道:「公主讓莫仙奴免見北域十九部將領,秦師白自然感激不盡,不過這樣似乎有些危險,萬一那皇非心存不軌,就算劫出了蝶千衣,我們也不好和主上交代。」
子嬈輕輕一笑,掃他一眼,「去辦事吧,讓你們做劫人的準備,但蝶千衣未必要用強才能請出,我自有法子讓皇非答應交人。」
皇非宴請北域十九部將領的曼音天位於伏俟城主街盡頭,離千燈閣不過兩個街口距離,乃是屬於城中另一實力幫派長蛟幫的產業,規模名聲都與千燈閣不相上下,其中的歌舞宴乃是伏俟城中最吸引人的節目。
入夜之後,細雨如織,整座院落點起茜紗綃燈,點點光暈朦朧美豔,一直通向寬達五丈的主堂。除了穿梭忙碌的僕役之外,早有數百名赤袍戰士在院落內外以及各個路口設下防衛,再加上北域十九部首領的車馬扈從,一時間偌大的曼音天人聲鼎沸,熱鬧非常。
今晚包場設宴之人無論主客皆是跺一跺腳便能震動九域的強勢人物,就連長蛟幫幫主也只有站門賠笑的份,其他幫眾更加打起精神伺候,不敢有絲毫疏漏。主堂設下二十餘位尊席,美女歌姬魚貫而入,鼓樂絲竹不絕於耳,席間佳餚珍饈更是流水般地送上,輕歌曼舞,金盤玉盞,不遜王府公侯。
宣軍十九部將領都是些粗豪人物,其中大部分乃是北域蠻族首腦,非但行事野蠻,更加作風開放。酒過三巡,席上頻頻傳出震耳的笑聲,不時還夾雜著舞娘嬌聲尖叫,氣氛熱鬧到極點,但是今晚最令人期待的美姬莫仙奴卻遲遲沒有出現。
直到宴會過半,一輛紫帷馬車才徐徐駛入曼音天。
馬車停在院中,長蛟幫幫主單何道立刻帶人親自迎了上去,哈哈笑道:「仙奴小姐終於來了!今夜託少原君金面,能請得仙奴小姐光臨曼音天,長蛟幫上下當真是三生有幸!」
兩名紫衣小鬟轉身打起車簾,撐起油傘,扶了一個薄紗遮面的白衣女子下車。那女子婀娜側身,向著單何道斂衣一福,道聲:「有勞幫主親迎,仙奴如何敢當。」說話之間,一陣幽香拂面縹緲,彷彿漫天細雨裡雲生霧繞,輕輕嫋嫋勾向人三魂七魄。單何道頓覺心神俱醉,一時竟連後面的話都忘了說,直到聽見堂前通報才驀然回神,而莫仙奴早已帶著兩名小鬟娉婷而去。
「仙奴小姐到!」
隨著侍者一聲通報,皇非放下酒盞微微挑眸,曼音天內喧譁的聲音隨之安靜,主堂中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向著門外看去。只見階前雨落,燈火星亮,一個輕雲般的身影嫋嫋然自夜色深處而來,四周煙凝雨繞,水光如夢如幻,那美妙動人的身影就像是紅塵夢境裡開出一朵絕色的妙蓮,遠遠望去高貴不可褻瀆,卻又令人生出無盡綺麗、無比嬌嬈的幻想。這豔冠六城的名妓娉婷前行,衣帶隨風,步步生塵,但卻沒有人能看清在那紫竹傘下,煙雨背後究竟藏著怎樣一番容色,這般若即若離若隱若現的風姿,當真誘人遐思。
主堂中一時聲息全無,十九部將領全都目不轉睛看著門外。有人端酒欲飲卻全然忘記,有人鬆手放開懷中的舞姬站起身來,唯有皇非在莫仙奴出現之時目光微微一收,跟著眼底掠過一絲輕淡的光芒。
雨中婀娜多姿的身影在眾人注目下漸漸行近,漸漸清晰,但就在即將看清她面容的時候,主堂上方忽然落下幾面朦朧的輕紗,頓時擋住了所有人的目光。十九部將領鬨然出聲,無不失望地坐回席上,卻見那紗簾背後影影綽綽,兩名小鬟拂塵灑掃,焚香布琴,不多會傳來叮咚數聲弦響。一段清音轉過,女子柔軟輕媚的聲音飄然而出,「仙奴見過君上,諸位將軍安好。」
皇非看著這音容神秘的美姬,突然揚聲笑道:「仙奴小姐當真妙極,吊足了我們的胃口,未見其容,已是聲色迷人,再聽琴音,更覺顛倒眾生。」
莫仙奴柔聲說道:「君上過譽了,天下誰人不知君上精通音律,尤擅操琴,奴家陋質蒲姿,學得幾首琴曲,不過聊慰佳客,略助酒興,實不敢在君上面前班門弄斧。」
簾後美人柔聲款款,容光隱隱,皇非明亮鋒利的目光彷彿能夠穿透輕紗直入人心,微笑道:「仙奴小姐何必過謙,小姐琴技名動六城,今晚在座各位哪一個不想得聞仙曲,得睹芳顏?」
莫仙奴輕嘆道:「琴曲易譜,知音難求,君上雅擅樂律,不知是否是奴家知音之人呢?」
皇非目含興味,挑唇道:「本君已經有些迫不及待,想要一聞小姐琴音了。」
莫仙奴輕輕一笑,低頭道:「如此奴家便獻醜了。」話音落時,一縷輕弦幽幽作響,自那四面煙紗之間迴盪縹緲,剎那之間,仿若柔聲私語輕輕在每個人耳邊飄過,有著薄暮花落、風送暗香的氣息。
簾後煙雲,曼妙旖旎,隨著琴上仙音,滿堂眾人無不漸漸露出神迷之色;但聽絃音數點,嫋嫋流淌,一絲一縷皆在人心頭盪漾,那音色並不激越,亦不高揚,只是無比的柔和,夢境一般,說不出的美,道不明的媚。
皇非半眯星眸,把酒淺啜,煙香琴音漫於夜色,就在他身邊輕輕飄蕩,低沉婉轉,如訴情話。重紗深處似是藏了世間最誘人的美景,那一抹窈窕魅影,挑起男子唇畔完美優雅的弧度,化作眸心深深淺淺的燈火,最終便似一聲輕嘆,隨著輕煙淡淡飄落無痕。
時間不知過了多久,琴音終止之時,所有人都像沉醉於夢幻不曾醒來。偌大的主堂鴉雀無聲,直到皇非抬手擊掌,才像驚醒夢中人一般,喝彩之聲滿堂響起。
皇非起身向紗簾走去,「琴絕,曲妙,顛倒神魂,不知本君可有幸能邀小姐共飲一杯?」
簾內女子嬌柔相問,「君上當真已經神魂顛倒了嗎?」
皇非微笑道:「本君到伏俟城前,便早已經對小姐牽腸掛肚,小姐難道全然不知嗎?」
簾內傳來低低輕笑,「看來君上的確是知音之人。」
皇非抬手拂開紗簾,眾將無不向內張望,想要看一看這琴藝卓絕的美姬究竟是何模樣,越過少原君肩頭,只見一雙清光流離的魅眸幽幽抬起。煙紗緲緲,方寸空間,皇非含笑注視著眼前勾魂的鳳眸,伸出手道:「小姐請。」
莫仙奴將手交到他掌心,嫋嫋起身,走出紗簾背後。雖然面容仍舊被薄紗擋住,但只是玲瓏媚冶的身姿便足以令人心動不已,十九部大將無一不是好色之徒,首席上三個大首領早已按捺不住,其中一個身穿赭色裘袍、頭戴金環的蠻族首領顯然已經有了幾分酒意,推開身邊兩個侍酒的舞姬,站起來道:「仙奴小姐今晚來曼音天,咱們……咱們可都等得脖子都直了。小姐的琴聽著雖妙,卻不如讓咱們見見仙容,再不濟……也要陪大夥喝上兩杯才痛快,你們說是不是啊?」一邊說著,一邊抓了酒壺越席而出,搖搖晃晃向著莫仙奴走去。
四周將領頓時起鬨道:「赤哈大將說得極是!仙奴小姐當陪我們每人都喝上幾杯!」
皇非含笑側頭,「大夥盛情,不知小姐意下如何?」
莫仙奴輕輕橫了他一眼,道:「奴家今晚可是為君上來的,君上是否忍心讓奴家去陪別人呢?」
皇非朗聲大笑,轉身說道:「諸位抱歉了,今次可否看在本君的顏面上,放過仙奴小姐?」
兩人這一問一答,顯然莫仙奴對皇非頗為鍾情,表明了誰的賬也不買。眾將忌憚皇非權勢,倒也不能像對待尋常舞姬一般用強,個個都覺掃興。那赤哈大將醉眼矇矓地打量莫仙奴,但見美人嬌嬈,越看越愛,心中極是不甘,酒意上湧,到了皇非面前站住腳步,說道:「君上若要自行收了這美姬,兄弟們倒也沒什麼話可說,不過另結新歡,難道就不怕宣王殿下知道了不痛快嗎?」
他這話中暗有所指,十九部眾將本便心存不滿,此時趁著酒勁滋事,鬨堂大笑,唯有万俟勃言以及少數幾個宣軍將領知曉少原君性情,心中暗自捏了把冷汗。
皇非卻仍舊微笑,抬眼看向赤哈,容色溫雅,「今晚仙奴小姐在此,本君不願有什麼不快,赤哈大將願否收回方才的話,就當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赤哈乜斜著一雙吊梢眼道:「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我便是想收也收不回來啊,君上又待怎樣?」
皇非負手問道:「赤哈大將當真不考慮後果嗎?」
赤哈放聲狂笑道:「君上莫不成是在威脅我?我十九部重兵橫行北域,還當真沒有怕過什麼!」
「好。」皇非微微頷首。忽然間,堂上一道烈芒閃過,仿若赤虹貫日,燦光奪目。赤哈狂吼一聲,左手三根手指濺血飛出,帶著純金酒壺砰地砸到案上,兩名舞姬失聲尖叫,嚇得花容失色。
誰也沒看清皇非是何時出劍,如何出劍,一招廢了赤哈半邊手掌,但任誰都可以想到,如果他的目標不是手指而是對方性命,赤哈現在早已是一具屍首。
「赤哈大將所說的話既然無法收回,那這一劍便算咱們兩清。」
赤哈連退兩步,手上鮮血淋漓,痛得面目扭曲,鏘地拔出腰刀指向皇非,目中像要噴出火來。堂中十九部將領酒意早醒,騰騰起身,幾乎全部兵刃出鞘,席間一時劍拔弩張,氣氛緊張到極點。外面長蛟幫幫眾嚇得人人色變,幫主單何道心頭叫苦,只怕整個曼音天今晚便要不保。
刀劍環伺之中,皇非微微一笑,挑起案上舞姬的羅帕,輕拭血鸞劍鋒。鮮血之下鋒芒隱隱,震懾天下的血鸞劍透出魅亮的異光,比那血色更加邪豔。只見他隨手一揚,丟開血帕,挑眸環顧堂下,傲然道:「本君聽說在宣國,十九部軍將若是敢對王都無禮,視為不赦死罪,這條禁律到了本君這裡依然有用,諸位若是想知真假,不妨一試。」
他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堂前明燈,堂外風雨,其人白衣勝雪,劍下鋒芒畢露。幾乎所有人,都不約而同想起數月前宣都點將臺上,那一抹嗜血的身影,那一場驚心動魄的殺戮。
肆行無忌的北域重將雖然殺氣騰騰,卻沒有一個人敢動。突然間,赤哈仰頭狂笑,聲震屋宇,呸地吐掉嘴裡一口血痰,道:「少原君,真他媽的是個人物!你的劍是老子見過最硬的劍,除了宣王之外,老子從沒服過什麼人,你是第一個!」
皇非微笑道:「那麼赤哈大將是要和本君比劍呢,還是喝酒?」
「當然是喝酒!」赤哈轉身吼道,「你們誰他媽活得不耐煩了,反正老子不是他對手,喝酒!」說著將腰刀一插,坐回席上,一手抓起酒壺,一手抓了兩根斷指,竟然蘸了肉醬送到嘴裡大嚼起來。瑟縮在旁邊的舞姬身子一軟便昏了過去,眾將哈哈大笑,紛紛取酒狂飲,散歸席位。一直冷眼旁觀的莫仙奴玉手託盞,將一杯晶瑩美酒送到了皇非面前,「君上,請。」
酒宴結束時已是夜半,赤哈大將廢了半邊手掌,離開曼音天時非但毫無不快,反而和皇非稱兄道弟,其他大將也與之相交甚歡。長蛟幫幫主單何道一路將眾人恭送上馬,親眼所見,不由嘖嘖稱奇,卻不知宣國外十九部將領素來與赤焰軍各營上將不和,皇非行事雖然張揚高調,但當初在點將臺重挫赤焰軍威風,對於外十九部來說可謂十分痛快,再加上北域蠻族素來崇尚武力,誰的劍更狠,手更辣,他們便服誰,至於對方身份如何倒是次要。
皇非回到行營沐浴更衣,入室後但聞幽香浮泛,如蘭似麝,羅帳深處美人斜臥,素手支頤,笑吟吟看他進來,曼聲淺笑,「君上今晚真是迷人,不過人家可替君上擔足了心,生怕那一群蠻族首領動粗,毀了這良辰美景。」
皇非拂帳而入,抬手綰起錦榻上如水青絲,送到鼻下輕嗅道:「最迷人還是仙奴小姐的玉容仙姿,只是當然不會有人知道這面紗下的秘密,本君就算砍了那十九個蠻將的腦袋,也不會讓他們動夫人一根髮絲。」
帳中女子轉眸輕笑,面紗飄落,露出一張清豔魅冶的玉容,「就知道瞞不過夫君,不過我可不願讓那些蠻人看見,糾纏煩人。」
皇非低頭看向那雙幽幽鳳眸,「子嬈的武功心法越來越厲害了,今晚一曲琴音,也不知惑了多少人的心,勾了多少人的魂。」
子嬈眼波微漾,彷彿萬千星雨晶輝漫流,燈火下浮浮沉沉,一片光色動人,「人家莫仙奴琴技妙絕,子嬈在夫君面前用點小小的手法而已,怎麼,沒有墜了仙奴小姐的名頭吧?」
皇非驀然而笑,摟住她腰肢仰面躺下,尋了個舒服的姿勢,任她烏髮如雲散了滿肩。窗外雨聲綿綿,兩側蓮花香爐輕吐檀香,繚繞入帳,在兩人之間漫開深深淺淺的輕絲。
「王域如今大軍壓境,夫人不在息川陪伴東帝,千里迢迢來尋本君,想必是有什麼要緊事了?」
子嬈被他半攬懷中,睫光瑩動,在他臉上微微一轉,「息川有王兄坐鎮,何用他人操心?我不過是記起夫君曾經說過,若是喜歡的話,不管找你要什麼都可以,也不知現在還作不作數,所以特來問上一問。」
皇非輕挑眉梢,唇畔笑意若有若無,「夫人想要什麼,不妨說來聽聽。」
雨聲入帳燈影搖曳,眼前男子完美的眉目如玉雕琢,風流言笑,幾乎挑不出一點瑕疵。雲絲單衣上傳來陣陣柔和暖香,以及屬於年輕男子獨特英俊的氣息,但若仔細分辨,那酒宴之上淡淡的殺氣仍未消散,仿若劍鋒在匣,寒氣逼人,提醒著他非同常人的另一副面容。「我想要夫君身邊一個人。」子嬈丹唇微啟,輕聲在他耳畔低語,「百仙聖手蝶千衣,此人對夫君來說根本沒什麼用處,可否借我數日?」
「蝶千衣嗎?」皇非目中微光一閃,唇畔淺弧輕薄如刃,「這位神醫人是在我這,不過本君記得那句話,當初是對少原君夫人說的,不知現在是何人要人?」
子嬈輕輕一笑,說道:「那夫君定然也沒忘記,我們曾經約定,你若娶我為妻,便只能有我一個女人。現在似乎有個招人憐愛的小美人,對夫君言聽計從,為夫君出生入死。夫君一句話,她可以親手獻上故國珍寶,夫君需要,她便甘冒奇險潛身赤焰軍中,為了夫君她連自己的公主身份也棄之不顧,甚至在狼群環伺之中,不惜捨命相護,不知夫君是否捨得她呢?」
皇非眼底泛出深黑無垠的光影,待她說完,沉聲道:「召玉在哪裡?」
子嬈柔聲問道:「夫君肯否讓百仙聖手隨我往帝都一行呢?」
皇非手底一緊,猛地將她帶至面前。輕衣滑落,雲絲婉轉,兩人咫尺相對目光交錯,子嬈淺笑淡淡,吐氣如蘭,輕輕拂過他的面頰,拭目以待。皇非低頭,在她幽香縈繞的耳邊,輕聲說道:「子嬈啊子嬈,你是一定要讓本君刻骨銘心才肯罷休。你且記得,本君以兩千裡宣國沃土娶你為妻,舉世皆知絕非戲言,用不了多久,這一日便會到來。」
子嬈嫵媚側眸,「夫君若是答應此事,人家定然不會再為難那小美人。至於其他事情,夫君只要能過得了王兄那一關,那想怎樣便怎樣好了。」
皇非含笑道:「既然是子嬈的要求,本君又怎忍心拒絕,明日子嬈離開伏俟,相信蝶千衣必會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