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瞎眼老者道:「老朽雖然眼瞎,心卻不盲,這位少俠所說的四名女子,或者略知一二。」
那青年男子笑道:「如此老先生何不令大家一飽耳福?」
那瞎眼老者捻鬚微笑,搖頭不語。眾人都知關竅,無不起鬨打賞,待那童兒捧滿了賞錢回去站在案邊,那老者這才抬手撫箏,咳嗽一聲道:「老朽要說的四名女子,其中二人正與方才品評的兩位國主淵源頗深。」
那男子道:「哦?卻不知是哪二人?」
那老者徐徐按弦道:「這第一人,蘭心蕙質,風姿天成,雪衣羽箭統千軍,奇門陣法懾鬼神,一十三路浮翾劍法,與昔王風尋快劍並稱當世,協理國政,備受臣民愛戴。這一人,算不算得江湖絕色,世間奇女子之一?」
那男子點頭道:「嗯,曾經的九夷女王,如今的昔國王后且蘭,非但姿容不俗,見識更高。她曾與少原君同門拜師,亦曾封后王族,母儀天下,當年無視世俗之見,與昔王共結連理,攜手立國,也是人間傳奇佳話,自然算得一人。」
那老者指下弦動,轉出幾縷柔音,道:「這第二人,天生媚骨,嬌嬈多端,喜白衣,善奇謀,精詭道,曾數次助穆王大破北域敵軍,廟堂江湖,來去自如。此人乃是穆王心頭愛將,身畔紅顏,可比花解語,可比玉生香,不知算不算一人?」
那男子拍手笑道:「自在堂堂主白姝兒,千般容色千般美,替穆王定後風,謀楚國,抗北域。七竅玲瓏九轉腸,天下英雄加起來,心機也不及她萬一,精明厲害不消說。算得算得!」
那老者微露笑意,復又閉目撫箏,似在思索這第三個女子的人選。堂下眾人等得焦急,紛紛鬨鬧催促。片刻之後,卻見那老者一揚眉,一擊弦,道:「這第三人,黃衣翠衫,英姿颯爽,統領豪傑真國色,巾幗女兒意氣高。此人以女子之身,號令江湖第一大幫派,手下六十四分舵遍佈大江南北,天下財富盡在掌握,縱白馬,輕王侯,卻又算不算得一人?」
旁邊早就有人叫道:「哎呀,這說的是躍馬幫幫主殷夕語!」那青年男子一杯酒盡,抬手擊案道:「不錯不錯!躍馬幫幫主殷夕語,巾幗不讓鬚眉色。她與穆國二公子夜玄澗情投意合,兩人神仙眷侶一般。三年前穆國天宗正式併入躍馬幫,可見這二公子得美如此,就連宗門也寧肯舍了,她若不算,誰還算得?」
這兩人一唱一和,搭檔得宜,將店中本便熱鬧的氣氛推到了高潮。就連這千燈閣的主人,原本在樓上宴客的鐵旗門門主秦師白也被驚動,同客人走出廊前向外一看,見到那青年男子,一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他,怪不得這麼熱鬧。」
這時那青年男子贊完殷夕語,命跑堂新打了酒來,正開懷暢飲。旁邊客人卻都迫不及待地催問那瞎眼老者,「這第四個絕色女子又是誰?」
那老者停下箏聲,雙目向天,盲眼之中空空洞洞,似乎想起什麼恐怖之事,過了片刻,搖頭道:「這第四人……列位客官,請恕老朽藏拙了吧。」
眾人鬨然不允。座中有人笑道:「這老兒又待討賞,罷了罷了,爺們今天破費點銀錢,也要把這四大美人聽全了。」旁人紛紛笑罵,待要解囊打賞,那瞎眼老者卻道:「列位客官不要誤會,並非老朽貪財求賞,這第四個女子,實在不說也罷。」
那青年男子方飲盡一罈酒,笑道:「老先生說話吞吞吐吐,恁地不痛快,莫不是湊不成數,說不成書了?」眾人見他酒量甚豪,先是叫了聲好,跟著一起鬨笑,揶揄那瞎眼老者。那老者見眾人執意要聽,推脫不過,只得嘆了口氣道:「這第四人……紅衣雪膚,貌美如花,豔如桃李,卻是心似蛇蠍。」手底箏音切切,彈出幾聲悲調,又似淒涼之音。堂前眾人聽著,心中都覺不甚舒服,卻不知他說的到底是何人。
只聽那老者撫箏唱道:「百萬鬼師驚天地,月光千里照血衣,不見人間回頭路,兒哭爹孃慘悽悽。」
眾人聞聲無不心生寒意,那青年男子面色微變,跳起來道:「老先生這最後一人,說的可是姽後含夕?」
話音甫落,整個大堂忽然變得鴉雀無聲,就連那跑堂的也定在了當地。「姽後含夕」四個字就像是什麼懾人的魔咒,令得聞者魂飛,聽者膽喪,跟著便有幾人徑自離座而去,似乎單是聽到這名字便會惹上極大的禍患。過不多會,這樓中客人竟然走了大半,餘人多數是些膽大的江湖客,旁邊一個瘦小漢子來自南疆,不甚知曉原因,罵道:「他奶奶的,幹什麼這麼邪門?那娘們莫非是黃泉惡鬼,嚇得個個龜孫子一般?」
那瞎眼老者嘆道:「客官有所不知,那曼殊山上,機關奇城,姽後含夕非是黃泉惡鬼,卻有無數惡鬼聽她號令。鬼師一齣,千里赤地,禽畜生靈,萬不存一啊。」眾人聽他語調,皆覺森然淒涼,想起那鬼師之威,更加駭然不已。那老者抬頭問道:「彥少俠,這姽後含夕是否天生絕色?算不算是領袖一方,名動江湖的女子?」
那青年男子正是金媒彥翎,留神看那老者,哈的一聲笑道:「若說模樣……嗯,她也的確算得上是絕色之姿,至於這後面八個字,姽後含夕的威名,現在誰人不知,誰人不曉?」他目光在那老者身上打量一番,不知他雙目皆盲,如何竟一口道破自己身份,待見那案上黑黝黝的短箏,心中念頭一閃,叫道:「啊!你莫非是‘鐵音神目’松先生。」
眾人聞聲皆是凜然,原來這「鐵音神目」的名聲並不在「金媒」彥翎之下,此人對江湖人事無所不知,手中鐵箏雖不及當年宣王的奪色琴,卻也橫行北域,鮮有敵手。但見眼前這瞎眼老者雙目空空,骨瘦形銷,不知他如何竟變成這般模樣。
那老者聽彥翎叫出自己名號,長嘆道:「‘鐵音神目’四個字,從此莫要再提了,老朽這一雙招子已經廢在那姽後手中,這鐵箏也不過是堂前擺設,聊助聽興罷了。」
此話一齣,莫說彥翎,周圍眾人皆是驚詫莫名。彥翎此次來伏俟城,除了辦一件要緊的事情外,便是要替穆國收集與鬼師相關的情報,聽他如此說來,不由追問道:「先生與那姽後交過手?可否細說詳情?」
那松先生也知近年來穆國、昔國為了對抗北域鬼師費了不少周折,彥翎有此一問,必是替穆王打探敵情,便道:「說來無妨,那還是八年之前,我受人之託,想要打探機關奇城的秘密,有一日夜裡獨自去支崤城探路。」
眾人聽他竟敢孤身夜闖機關奇城,不由都是啊的一聲,彥翎目光一亮,問道:「先生進城了嗎?」要知這機關奇城變幻莫測,穆、昔兩國十年間數次發兵攻打,皆在鬼師手下吃了不小的虧。那支崤城的機關總圖多年前雖曾被帝都所獲,但天工瑄離奇謀鬼才,經他之手改動機關,竟令那機關圖形同虛設,就連妙手神機宿英也奈何他不得。這十年中,彥翎也曾數次想要入城探查,但始終不得其法,卻不料有人曾經去過支崤城。誰知松先生搖頭道:「我並未進城。那夜我到了城下,觀察地勢,設法尋找入城路徑,抬頭望天,前面明月當空,那機關奇城為群山環抱,高聳入雲,四周竟連城門都沒有,莫說是人,便是飛鳥怕也難入。我正心下琢磨,忽聽護城河中水聲陣陣,河水竟然憑空分開,月光下一個紅衣女子自水中走出。那女子年紀不大,但容貌俏麗美豔,站在水花之中,就像凌波仙子一般。」
「那便是姽後含夕了。」彥翎點頭道,「原來護城河中有入口。」
松先生道:「當年我也想到入城的密道必然在水底,但卻不知那紅衣女子便是姽後含夕,那時候她還沒有那麼大的名頭。我見她自水中出來,獨自往南而去,一時好奇,便沿路跟了下去。她孤身一人,來到離城不遠的一處村落,便站在村頭大樹下取出一支洞簫吹奏起來。我遠遠躲在一棵樹後,只見過不多會,那村中百姓就隨著簫聲一個個走到村外,跟著她向前走去。我當時明白她是在以上乘內功催動簫音惑人,卻不知道她究竟弄什麼玄虛,左右她的簫音我還能抵抗,便繼續跟了去看。那晚月色極好,她紅色的衣服在月光下便如鮮血染就的一般,一路將那些村民引到山上墳地之中,到了墳間,簫音略停,她忽然趨身向前,在那十幾個村民當中轉了一轉。那時月色稍暗,我見那些村民摔倒在地,卻還沒想到是遭了她毒手,直到滿地鮮血流出,才發現他們每個人胸前都已多了個空洞,原來心臟都已被她掏空了去。」
說到這裡,眾人都抽了口冷氣。彥翎搖頭道:「好快的手法,好毒的手段,她以前是個嬌滴滴的小姑娘,可當真沒有這麼狠的心。」
松先生哼了一聲道:「當時她看起來也只是個嬌弱女子,誰知卻如此心狠手辣。我那時見她俯身檢查屍體,臉上露出微笑,似乎對自己的手法甚是滿意,心中既驚且怒,方要出聲呵斥,卻聽她忽然又吹起簫來。這次簫聲一起,可真的是我生平未見的恐怖景象。」他說著面色微變,似乎記起了那夜月下荒墳間的情景,一時住口不言。那虯髯大漢按捺不住,問道:「到底怎樣?」
松先生面上抽搐了一下,露出些許懼意。彥翎微微皺眉,道:「先生可是見那滿地死屍忽然又都活了過來?」
松先生似乎一驚,道:「你如何知道?」他雖未回答,眾人卻都已知彥翎所言非虛,不由毛骨悚然。酒樓上一時無人說話,外面愁雨淅淅,冷風瀟瀟,一陣寒意襲來,大家心中都隱隱打了個寒戰。彥翎嘆了口氣,苦笑道:「北域鬼師只上半年便曾兩次進攻穆國,小爺一日在戰場上撿了三次命回來,現在對活人變死人,死人變活人這種把戲早已經見怪不怪了。」
松先生回過神來,沉聲道:「何止是村民的屍體,就連那些墳中的死人亦紛紛破土而出,隨著她的簫聲在月下手舞足蹈。她一邊吹簫,一邊腳踏九宮方位,在那些屍體之中穿行,手腕上隱隱有道血色的幽芒不停流轉。那數十具殭屍舞著舞著,慢慢聚向她身邊,最後她以簫音指揮,要他們向左便向左,要他們向右便向右。那情景便像地獄裡群魔起舞,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眾人想象那殭屍齊舞的情景,心頭都是發毛。彥翎道:「嗯,她那時候還在練習這門功法,才不過操縱數十具屍體,現在可是如臂使指,得心應手,號令千萬鬼師進退自如。」
松先生道:「單是數十具屍體已經夠著駭人了,我當時便嚇得呆了,身子一動,踩中了旁邊一根枯枝。她立刻發覺身後有人,回過頭來。唉……那雙眼睛,那雙眼睛那麼美,但卻像是懷著比淵海還要深的憂愁,比地獄還要深的怨恨。她看到我,竟然笑了一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既是詭異,又是美豔。我聽她柔聲道:‘你知道我在吹簫,居然還不聽話,真不應該。’她說話的時候,那簫音卻一直沒有停,一重重向著我身邊飄來。我心裡知道不妙,便想以鐵箏對抗她的簫音。她面上露出惱怒,起初還站在那裡不動,後來簫音轉了兩下,越拔越高,好似鬼哭一般。我只覺得心煩意亂,幾乎要跳起來狂舞一番,那紅色的身影卻忽然出現在我面前,伸手便向我兩眼插下。」
眾人雖知他雙目已盲,但聽到這裡,還是忍不住吃了一驚,不知何人問了一句,「後來呢?」
「後來……」松先生抬手指了指臉上兩個肉紅色的窟窿,慘然道:「後來我這對眼珠子便被她生生挖了出去。我那時候眼睛劇痛,心裡卻突然清醒了不少。她見我未死,又一招向我心口抓來。我畢竟比那些村民多些功夫,抬手擋了一招,這一招聚我畢生功力,她恐怕也沒想到,被震得後退了一步。我便借力從山坡上滾了下去,說來也巧,恰好落入了一個新挖的墳中。我躲在那墳裡動也不敢動,她卻也沒追下來。過了一會,我又聽到簫聲響起,四周便傳來無數整齊的腳步聲,想是她操縱殭屍四下尋我,但那些怪物畢竟不通靈性,有的從我身上踩過,便就那麼去了。我在墳裡躲了一夜,直到第二天才摸索著爬出來,這條命算是保住了。後來我瞎著眼過了幾個村子,卻連一個人都沒有,直到進了一個城鎮,才聽說這附近幾個村落的人一夜之間都被鬼怪擄了去,想必都是那姽後做下的事了。」
他說到這裡,長長嘆了口氣。彥翎亦嘆道:「現在又過了這麼多年,她的功力早就今非昔比,為禍便也更深。唉,這姽後含夕的攝魂簫曲和奇門之術說起來都傳自東帝,東帝已然作古,當今世上不知還有沒有人能製得住她?」
那虯髯大漢問道:「奇怪了,為何這姽後的武功竟然傳自東帝?」
彥翎對帝都往事自然清楚得很,隨口道:「這姽後含夕原本是大楚公主,東帝御旨親封的左夫人,和原來的王后且蘭一樣,兩個人昔日伴駕帝都,頗受東帝指點,都算是他半個嫡傳弟子。」
那大漢一拍桌子道:「如此說來,那且蘭王后也應該懂得這些門道,豈不是能夠製得住她?」
這次彥翎尚未開口,旁邊已有個獨臂漢子道:「昔王與王后若是分毫不懂奇門之術,昔國早便毀在鬼師之下了。那姽後的手段不止如此,背後還有異人相助,想要徹底破她鬼師,哪裡像說的這麼容易?」
這人聲音嘶啞低沉,聽去甚是刺耳。他一開口,眾人都不約而同扭頭看去,卻見是個往來北域的參客。那虯髯大漢道:「兄弟莫非見過鬼師?怎知那姽後還有更多手段?」
那獨臂參客笑了一笑道:「那姽後含夕不但能夠操縱人屍,還能驅使異獸成軍,替她衝鋒陷陣。昔國去年年底被她趁大雪毀了兩座城池,在下這條命便是僥倖從鬼師手裡撿回來的。」說著抬起左手將身上皮袍解開。眾人一見之下,紛紛倒抽了口冷氣。
原來那獨臂參客衣袍之下露出數條猙獰扭曲的疤痕,自左肩鎖骨一直延到右腰之上。眾人先前見他一臂折斷,江湖中人見慣打殺,倒也沒十分在意,現在看了他身上疤痕才知道,這條右臂竟是被某種猛獸所傷。看樣子他當初半邊身子幾乎都被撕掉,如今只剩了一團凹凸糾結的皮肉,即便已經痊癒,也能令人想象到那赤紅的血肉之下,一根根粉碎斷裂的筋骨,而他聲音之所以如此難聽,亦是因為喉嚨曾經受過重傷。
彥翎算是見多沙場死傷,看見這樣的傷亦呆了半晌,忍不住道:「這麼厲害的傷,竟還能活下來。」
那參客束起了衣袍道:「這便是被鬼師中的熊羆所傷,算我命大,當時遇上了昔王麾下靳無餘靳將軍的夫人,託她妙手回春,救了我一條性命。」
彥翎笑道:「你遇上了離司姑娘,啊,對,現在是靳夫人了。當真算你命大,她可是當年東帝身邊的醫女,現在放眼九域,她的醫術若稱第二,恐怕沒人敢稱第一,這點傷在她手中,自然不成問題。昔國原先離王域甚近,當初王域劇變,那些異獸珍禽沒死絕的怕是都逃去了昔國。姽後的手段甚是厲害,唉,這鬼師一不需軍備,二不需糧草,殺之不絕,毀之不盡,穆國那邊其實也深受其害。」
那跑堂的在旁插嘴道:「去年那幾場大雪,咱們伏俟城也遭了鬼師襲擊,幸好昔王殿下出兵救援,在赤谷關口跟鬼師大戰了數場。不過今秋時候鬼師來襲,卻是玄女娘娘顯靈退了敵軍,保了伏俟城平安。」
他剛說完,那虯髯大漢便道:「什麼玄女娘娘顯靈?淨瞎扯!」
跑堂的急了,道:「客官遠道而來,有所不知,那晚咱們伏俟城的百姓可都聽見了,有一股奇異的簫音從天外飄來,跟那姽後鬥了約有大半個時辰,終是驅散了來襲的鬼師。咱們鐵旗門的兩位舵主出城檢視,正見玄女娘娘凌空飛昇,望月而去,那仙姿風神可絕不是凡人能有的。不信,不信你問老先生,他老人家那時也在伏俟城,一樣也聽見了。」說著將手往松先生身上一指。
松先生點頭道:「他說的沒錯,那簫音與姽後含夕所奏的曲調似乎頗為相近,只是縹緲變幻更加精妙,亦是清冷空靈絕無邪氣。老朽雙目皆盲,玄女娘孃的仙姿自是無緣目睹,只是那晚退敵的簫音聽起來倒更像是有人以內力與那姽後鬥法,最終似是還勝她一籌。」
那跑堂的道:「定然是玄女娘娘顯靈救世。若是有人能製得住姽後,這十年來早不容她為禍人間了,再說了,莫非這人的能耐比昔王、穆王還要大?我是不信。玄女娘娘救了咱們全城百姓,咱們可是感念在心,這幾日正重修玄女祠,求她多加庇佑呢。」
「玄女娘娘?」彥翎聞言抬眼往外一看,側耳聽雨,面上露出深思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