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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情絲成軸(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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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姝兒大驚失色,穿過桃林,全力縱身飛出。但子嬈此時死意已決,去勢何其之快,她縱有絕世輕功也趕不及相救,就在這時,忽聽有人驚叫一聲「公主」,一個碧色身影飛身撲上,伸手抓住了子嬈的衣服。

子嬈身子已然躍出半空,下墜之勢非同小可,那人雖拽住她衣袖,卻被帶得一併向下衝去。幸而崖邊一株桃樹橫空而生,那人猛地探手抓住,半邊身子掉出崖外,卻也生生阻住了去勢。子嬈身上的幽冥玄衣乃是一件刀槍不入的至寶,若非如此,早已裂斷衣袖墜下崖去。那抓住她的不是別人,正是離司,此時半身懸空,死死握著子嬈衣袖道:「公主……公主你快上來,我……我要抓不住了……」

憑子嬈的武功,這時只要略微借力,便能輕而易舉躍上崖去,但她心中早已萬念俱灰,回到這裡只是為了確定子昊當真已不在人間,立時便要隨他而去,竟對離司的話充耳不聞。離司方才用力過猛,右肩已經脫臼,強自咬牙堅持,但手上的力道越來越小,眼見便要抓不住桃樹,兩人將要一併墜崖身亡,叫道:「公主,主上……主上有東西留給你,你上來……先上來啊……」

崖下風急霧湧,將離司的話吹得斷斷續續,子嬈似乎一動不動,毫無反應。「公主……主上有東西讓我交給你……交給你……」離司手下力竭,無奈閉上眼睛,忽然感覺左手一沉,身子便向下衝去,但跟著又有人在自己背心一抓,隨手一揚,將她送離懸崖。離司翻身落在桃林之中,雙腿一軟,坐倒在地,卻見子嬈站在崖邊安然無恙,不由喜極而泣,叫道:「公主!」

子嬈原本一心赴死,絕不會因他人阻攔而作罷,但方才聽離司提到子昊留有東西,終還是想要親眼一見,又見離司捨命相救,不願累了她性命,遂躍上崖來,將她救起。白姝兒之前趕到近旁,但見離司飛身救主,便沒有上前多事,待見她支援不住時,子嬈已經重回崖頂,便對隨後趕來的且蘭微微示意,兩人閃在桃林之後。

子嬈和離司此時一人心傷意絕,一人險死還生,竟都沒有發現林中有人。子嬈在崖邊站了半晌,轉回頭來,對離司道:「他留了什麼東西?」

離司肩頭脫臼,方才拼了命阻止子嬈,倒還堅持得住,此時卻痛得滿頭冷汗,話都說不出來。子嬈冷眸相看,終是輕嘆一聲,來到她身旁,伸手替她接上肩骨,道:「傻丫頭,你這是何苦?」

離司生怕她再行尋死,緊緊抓住她手腕道:「公主,主上吩咐我在這裡等你。如果你不來,我就一直守在這裡;如果你來,就把這個交給你。我已經在這裡等了幾天了,方才若不是下山取水,早就遇上你了。」

子嬈見她自懷中取出一個密封的小卷軸,伸手接過,只見封口處用硃砂勾勒了一枝嬌豔欲滴的桃花。她撫摸那熟悉的筆致,心中一陣酸楚,輕輕揭開封口,展開卷軸,誰知卷中卻沒有隻言片語,入目之處是幾幅清簡的小畫。

子嬈凝眸而視,一陣微風吹拂,點點飛花落在捲上。

那第一幅畫中一片竹海碧波,風輕雲淡,一個白衣少年坐在林下撫琴,面前長髮少女迎風起舞,回眸相視,兩人目光交融,盡是默契歡喜。第二幅畫中只見雲水濛濛,煙雨翠亭,那白衣少年坐在棋盤之前,手握書卷,滿臉無奈,長髮少女自後捂住了他的眼睛,笑容嬌俏頑皮。第三幅畫卻是月下湖畔,深夜萬千燈火,那長髮少女身披白裘站在橋頭,神情嫵媚,白衣少年替她燃起手中清燈,波光盪漾,清雅眉目溫柔似水。第四幅畫上春光明媚,重重繁花錦繡,長髮少女雲鬢微偏,容色含羞,那白衣少年將一枝並蒂桃花替她綰在髮間,側眸含笑凝注……

歲月如水花開落,一勾一描,一筆一畫,那無盡深情,繾綣如絲流淌。

卷軸在子嬈指尖徐徐開啟,那些熟悉的畫面一幕幕映入眼簾,這世上唯有一人之筆,能將她的眉目畫得如此傳神,也唯有一人與她一般,能將這點滴瑣事記得如此清晰。離司倚在樹畔,見子嬈手指輕撫卷軸,桃花影下,她的神色如此溫柔,如此纏綿,但是悄然墜落的淚水,卻徑自打溼了那輕盈的絲絹,飄零的落花。

離司不知主上在卷軸中寫了些什麼,為何會讓公主如此傷心,輕聲道:「公主,主上說你看了這卷軸,自然便會明白他的心意。他說這世上雖有很多人,但唯有公主一人最是懂他。主上他……他一定不想看公主傷心的。」如此說著,自己眼眶也已經微微發紅。

子嬈指尖掠過那些刻骨銘心的光陰,在那些記憶之後,他留下了一個個空白的畫框,一直到卷軸盡頭,彷彿是要告訴她,還有很多美好的時光在等待著他們,等待他們一起將那些歡笑填滿,將那些畫面完成,他會陪她生生世世,地久天長。

桃花林中,笑語在耳,茫茫天地,人歸何處?他用一個無望的諾言,許了她一生一世的期盼。若是沒有他,那些空白又有什麼能夠填補?若是沒有他,又有什麼人能將這紅塵作畫,陪她共看人間歲月?子嬈強忍悲傷,微微閉目,唇畔卻有血色徐徐溢位,「你知道嗎?他是這世上最聰明的人,他若要騙你,你便是死也甘心的。現在他又在騙人,但我不會再相信他,絕對不會。」她抓住那捲軸不想再看,手底微一用力,卻覺心中痛極,猛地一口鮮血嘔出,濺得滿襟滿地。

「公主!」離司大吃一驚,急忙伸手相扶。子嬈身子搖晃,臉色蒼白若死,一時竟說不出話來。離司心下害怕,俯身探她脈息,臉上忽然現出驚喜的神色,但跟著又隱露擔憂,扶著她在耳邊輕輕說了句什麼。子嬈聞言微微一震,移目看向她道:「你說什麼?」

離司柔聲道:「公主難道自己竟不知道嗎?就是為了腹中的孩子,你也要好好保重自己,若再這樣傷心難過,這孩子恐怕會保不住的。」

子嬈愣了半晌,手指緊緊握住畫卷,「孩子……你說孩子?」

離司微微點頭,「剛剛一個多月,難怪先前都沒察覺,好危險呢。」離司的醫術已是十分精妙,絕不會弄錯這種事情。子嬈手撫小腹,心裡一陣歡喜,一陣難過,只覺氣息激盪,幾乎又要嘔出血來,待強自定下心神,怔怔看著那片桃林,也不知在想些什麼。過了一會,離司輕聲問道:「公主,我陪你回穆國好嗎?穆王殿下若是知道了,一定很高興的。」

她說了兩遍,子嬈才轉眸看她,「回穆國?」

離司道:「是啊,我陪公主一起,這樣照顧起來也方便。雖說穆王殿下一定會指派最好的御醫給公主,但公主的飲食喜好還是我更清楚,親自照看,總是放心些。」

子嬈眼中透出奇異的神色,片刻後,低聲道:「這件事,先不要告訴別人。」

離司見她情緒似已平靜,暗暗放了心,聽她這樣吩咐,即刻點頭答應下來,心想此事晚些再說也不遲。子嬈轉過頭去,唇畔掠過一絲寂寥淡漠的笑意,便也不再說話。片刻之後,她自行閉目調息,精神略復,收好手中卷軸,站起身來,看向桃林深處道:「離司,你去幫我摘一枝桃花。」

離司不知她要幹什麼,回頭去尋花樹,不料剛剛轉身,只聽風聲微響,頸後一痛,身子便軟軟向下倒去。

不知過了多久,離司悠悠轉醒,只見四周錦帳低垂,子嬈早已不見了蹤影,帳外有人坐在案旁,見她醒來,微微笑道:「你醒了。」

離司手扶後頸,坐起身來,發現自己正躺在竹屋之中,而面前那人卻是且蘭,蹙眉道:「王后娘娘……九公主呢?」

且蘭嘆了口氣道:「她將你送到這竹屋之後,便自己走了。以後我也不是什麼王后娘娘了,這稱呼從此免了吧。」

離司又是擔心,又是迷茫,不知子嬈為何要將自己打暈,忽聽有人媚聲笑道:「人既然醒了,那我便不陪你了,這小丫頭留在這裡也不方便,你還是帶她一起回昔國那邊吧。」

離司抬頭一看,只見白姝兒倚在門前,正笑吟吟將一枝桃花在手中敲打,不由吃驚道:「怎麼你也在這裡?」

白姝兒移步上前,目光在她臉上轉了轉,問道:「小丫頭,你剛剛和九公主說了什麼,怎麼她哭著哭著突然又不尋死了?」且蘭與白姝兒方才怕驚動子嬈,站的距離稍遠,是以並沒有聽到兩人對話。離司瞪了她一眼,道:「你先前害了公主一次,難道現在還盼著她性命不保嗎?當心穆王殿下不饒你!」

白姝兒撲哧一笑,道:「小丫頭嘴巴好厲害,不過也恁地死心眼。上次我想辦法讓她嫁不成皇非,她應該好好謝我才對,怎麼算是害她?這次我又費盡心思成全她……算了,說了你也不懂,不跟你計較,反正看她那樣子,應該不會有什麼事了。事情既然辦完,那我先走一步,你別忘了我們的約定。」這最後一句卻是對且蘭說的。離司昏迷的這段時間,她二人已經將月華石安放在竹屋之中,為怕有人心存他念破壞陣法,遂相互約定無論對何人,哪怕是穆王與昔王也不能說出這秘密,以免多生枝節。

且蘭站起來道:「我知道利害,後會有期。」

白姝兒點了點頭,飄身而去。且蘭走出竹屋,山林光影漸漸消失,雲煙漠漠,西山斜陽已盡,更顯得整片王域荒如死地。但在更遠的地方,江山依舊如畫,多少英雄風流已成絕響,未來波瀾壯闊的歲月,這片廣袤的九域大地又是誰人主宰,誰人稱雄?

萬里神州,山河無情,誰是棋局的贏家,誰又將風雲看盡?是耶非耶,幾番離合,故人悲喜,何去何從?且蘭手握浮翾劍,遙瞰山川浮雲,心中感慨萬千,許久後終是一笑,攜離司下山而去,東歸昔國。

十年風雨江山事,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歲月匆匆,轉瞬春秋過境,不知不覺,自東帝八年九域那場劇變之後,已經過了十載光陰。

汐水滔滔,寒暑易老,多少青絲成白髮,英雄埋枯骨,但位於北域衝要之地的伏俟城卻並未受到戰火的影響,仍舊一片興旺,歷經歲月變遷,不改昔日繁華。

眼見秋去冬來,數日連綿秋雨阻下了南商北客的道路。長街之上雨花朵朵,青簷垂簾,兩旁的酒家飯肆正是人滿為患,千燈閣前堂中也是人來人往,那些江湖客、皮貨商行路不便,皆湊在這裡聽書賞曲,消閒飲酒,一時忙得跑堂腳不點地,團團亂轉。

「咄!都說是功名塵土夢中煙,又誰道白日消殘戰骨寒。成一時,敗一時,君王意氣今何在,一抔黃土,百年悲笑,畢竟有無中。」

一陣箏聲迴盪,堂上瞎眼老者指下挑起幾個商音,悠悠收止,拍案道:「這一回,說到那東帝與少原君一戰同歸,從此九州浮沉,江山無主,天下雖大,再無如此英雄事。可佩,可敬,可憐,可嘆!」

堂下聽客唏噓一片,一個總角童兒託著茶盤四面走了一圈,收了不少金銀賞錢。外面雨聲漸密,店中陸續又進來數人,皆是被大雨阻了路的客人。東北角坐著一個虯髯大漢,掏出一錠足銀往盤中一擲,大聲道:「雨天無聊,上不得路,老先生肚中還有什麼故事,再多說些來聽。莫非這東帝與少原君之後,天下人才凋零,竟然再無英雄?」

那瞎眼老者聽得堂前客滿,話興正濃,又得一份厚重打賞,打疊起精神,侃侃道:「客官差矣,老朽方才說的,乃是一番前朝舊事,驚天傳奇。當今九域三分,又豈無人獨領風騷?不消多,老朽只說二人故事,便足以與那少原君比肩,令那東帝稱是。」話說至此,頓了一頓,賣了個關子。堂下江湖客見他賣弄,早已按捺不住,一迭聲叫道:「快說快說,當世英雄,又有何人?」剛進來的數人也跟著起鬨。

那老者不慌不忙,按弦引箏,高高低低彈了幾個花腔,將眾人胃口吊了個十足,方才慢條斯理地道:「有一人,文采風流世無雙,豪俠仁義滿天下。昔日王域遽變,九州四海天災橫起,百姓流離失所,苦不堪言。此人扶危貧,救苦難,散萬千之資賑災濟民,活天下百姓無數。他以一人之身振一國,三分天下,力挽狂瀾。十年之中,四境百姓盡來歸服,數次請他登位稱帝,他卻始終堅辭不受,只因心懷故主,不肯背恩忘義。列位客官,老朽說的這一人,可稱得上是英雄豪傑?」

他話音甫畢,堂下拍案之聲迭起,眾人已齊齊叫道:「說得好!昔王蘇陵仁義無雙,端的是當世英雄!」那跑堂的也站下腳,高聲道:「莫說其他,便是咱們伏俟城也曾受過昔王不少恩惠,蒙他數次庇護才有今日太平。誰敢說昔王不是英雄,我打他老大耳刮子!」

近旁幾位老客笑罵道:「小猴崽子,不快去端茶打酒,盡在這兒多嘴!」那跑堂嬉笑一聲,鑽著人縫去了。

那老者見眾人聽得熱鬧,箏音拂動,清了清嗓子,揚聲再道:「說英雄,道英雄,昔王蘇陵名動九域,諸位心中敬服,可見老朽說得不錯。但還有一人,人品武功不在他之下,名譽聲望不在他之下,豪情俠義不在他之下。」眾人聞聲,喧譁稍止。先前那虯髯大漢高聲嚷道:「此又是何人?老先生別賣關子,快快道來!你若是說得有理,另加打賞,說得無理,吃我老大一拳!」

眾人見他醋缽大的拳頭當空虛晃,這瞎眼先生哪裡當得起他一指頭,皆盡鬨笑道:「老先生小心了!」那老者眼不能見,倒也不慌,五指拂動,箏聲流淌,做了個過門,道:「這位大爺莫要著急,你道此是何人?生平快意江湖事,歸離任俠藐萬眾,白龍魚服淵中游,一朝騰雲上九霄。」

「啊呀!歸離劍!」那大漢叫道,「我道是誰,你說的是穆王殿下!驚雲山一戰後,歸離劍早便已是天下第一,無人能敵。」

那瞎眼老者輕輕叩弦,道:「前年五湖群盜不識好歹,衝犯驚雲聖域。穆王玄殤一人單騎,星夜賓士千里,趕在灃水之前截住群盜,一柄歸離劍殺得五百盜賊血流成河,鬼哭狼嚎。此事遍傳天下,江湖稱道。九州十年動盪,山河失主,穆王麾下三十萬白虎軍定西陲、平楚地、拒北師、保王域。歸離劍下,魑魅魍魎哭斷腸,白虎軍前,天下群豪盡折腰。如此英雄,如此豪氣,誰人不是傾心佩服?列位客官,老朽所言是也不是?」

眾人尚未叫好,那虯髯大漢已放聲大笑,「不錯不錯,穆王若還算不得天下英雄,何人算得?若不是他在驚雲山劍下留情,老子這顆腦袋早已餵了灃水魚蝦。當日那些兄弟死在歸離劍下,倒也不冤。」

此言一齣,諸人心頭無不暗凜,均想此人原來曾是那殺人不眨眼的五湖大盜,無怪滿臉疤痕,面目兇悍,這說書先生可別惹禍上身。堂前喝彩聲不由靜了一靜,那大漢身邊卻有一人噗地失笑,幾乎將滿口美酒噴將出來,聽起來便格外刺耳。

那大漢聞聲轉頭,只見旁邊坐著個二十多歲的青年男子,看去身形瘦長,目光精靈,長相併不算十分英俊,但那笑嘻嘻的樣子令人一見之下便生親近。他肩頭微溼,雨痕未乾,顯然剛剛入店不久,但是周圍所有人,包括近在身旁的虯髯大漢都沒注意他是什麼時候進來的。眾人聽他發笑,都將目光轉了過去,那虯髯大漢斜眼將他打量,道:「怎麼,你是否不服穆王是英雄?」

那青年男子方才險些被酒嗆到,忍笑咳嗽了兩聲道:「沒有沒有,那穆王殿下……咳咳,穆王殿下自然是英雄無比。只不過我聽說他當年千里單騎趕去驚雲山,似乎是犯了那冽泉酒的酒癮,偏偏五湖群盜那日出門沒看黃曆,正好撞在了他手裡。」他明知那虯髯大漢曾是群盜之一,卻還敢這麼說,店中不少客人都替他捏了一把冷汗。那虯髯大漢果然目露怒意,卻聽他將聲音一揚,對那瞎眼老者道:「老先生品評當世英雄,說得倒也不錯,但當世之下另有四名女子,非但天生絕色,而且領袖一方,名動江湖,老先生可又知曉?」

但凡世間男子,聽到美貌的女子無不留心,更何況是名傳天下的美女。聽他這麼一說,眾人皆是好奇,就連那虯髯大漢也不禁忘了尋他事端,問道:「這四名絕色女子又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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