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玄殤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水,面前清如星湖的目光就這麼撞進眼中,耀得人心跳微微一頓,他怔了片刻,臉上突然現出一抹奇異的神情。
見他不說話,子嬈奇怪地晃了他一下,似是想到什麼,聲音轉柔,「怎麼了?是不是傷得厲害?」
夜玄殤空著的手在水中一握,復又緩緩鬆開,有些刻意地避開了她的眼睛,但在那柔美的聲音中,或許連自己都沒有察覺唇邊浮起了一絲淺笑。「沒事,還撐得住。」他低聲應了一句,勉力扶著岩石上岸。
對面島上,燭九陰雖然重傷,卻一時未死,正發狂一樣不斷翻滾,似要摧毀周圍一切。蛇頭上有個小小的白點,任巨蛇如何翻滾,始終無法擺脫它的鉗制。過了片刻,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燭九陰龐大的身軀自半空中急遽摔落,再次揚起,力有未逮地又摔下,連續幾次,震得湖島皆顫,終於不再動彈。
「死了嗎?」子嬈見燭九陰身軀幾次捲動,由頻繁的抽顫而至僵硬,不由站起身來。夜玄殤靠在岸邊岩石之上,神情似乎有些委頓,「過去看看再說。」不料剛剛舉步,眼前猛地一黑,踉蹌了一下險些踏空,勉強一提真氣,經脈間空空蕩蕩難受至極,竟一絲力氣也使不出來。
子嬈急忙伸手扶他,「你身上有傷,不如在這裡等我。」子嬈見他氣色灰敗,顯然強封穴道壓制傷勢遺禍甚深,此時後果顯現出來,不啻再次重傷,擔心地道,「那燭九陰看起來是活不成了,我取了蛇膽很快回來。」
夜玄殤方要說話,一口血氣直衝唇邊,緊抿了唇忍過去,身上卻陣陣泛起寒顫。極深的疲憊透心而來,他清楚這是內傷即將發作的前兆,再不設法療傷,後果不堪設想,只得強自調勻氣息,囑咐子嬈,「千萬小心。」
子嬈點頭答應,再次潛入湖中,一道細長的水紋通向對面小島。
夜玄殤遙看子嬈上岸,一切皆無異樣,這才放心地就地坐下,緩緩引導丹元真氣遊走於幾度遭受重創的經脈。疼痛太甚反而變得麻木,倒不再像初時那麼難以忍受。記憶之中,好像已經很久沒有受過這麼重的傷了,最近一次也是三年之前,獨自結果了來自東宮的數十名死士,也是那一次,徹底清楚了究竟是誰想置自己於死地。念頭至此,真氣突然毫無預兆地四竄衝撞,丹田中驀覺絞痛,險些便要徹底失去意識,他心中頓時凜然,隨即強行壓制心神,專心調息運氣,摒棄雜念,漸漸進入物我兩忘的空明境界。
過了不多時候,他被一聲低弱的呻吟驚動,一直昏迷在近處的絳衣少女慢慢恢復了意識,正以手撫額坐起身來。夜玄殤劍眉微收,下一刻歸離劍已抵向她的咽喉,待她茫然睜開眼睛時沉聲吩咐:「不要亂動。」
絳衣少女愣了半晌,等看清他是誰,竟也不顧利刃加身,抬手指著他奇道:「啊……你居然還活著!」
夜玄殤淡淡道:「我好像一直不太容易死,抱歉,讓姑娘失望了。」
「白龍兒呢?」絳衣少女似乎此時才意識到情況不對,四處看去,發現已經不在原來的島上,再往別處找去,隱約見到燭九陰伏在對面小島上,忙以靈術遙遙召喚,燭九陰卻一動不動。她呆了片刻,扭頭看夜玄殤,滿臉的不能置信,「你們……你們殺了我的白龍兒?」聲音裡已帶了哭腔。
夜玄殤劍身一振,仍將她逼在數步之外,胸間卻真氣逆衝,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絳衣少女眼中已經水光盈盈,長長的睫毛微微顫抖,眼見就要掉下淚來,再看看遠處的燭九陰,一轉身,委屈萬分地衝著他嚷了過去,「你殺了白龍兒!你竟然殺了白龍兒!賠我的白龍兒來!」
她這般喊了幾聲,夜玄殤眉峰越蹙越緊,聽她不依不饒,突然冷喝了一聲,「含夕公主!」
「幹什麼?」絳衣少女脫口應道,忽而一頓,又道,「好啊,你知道我是誰還敢如此,我定要王兄治你的罪!」
夜玄殤暗中長嘆,果然所料不錯,這少女真是楚國公主含夕。以前只聽說楚王有個一母同胞的妹妹跟隨樵枯道長學藝,卻從未有機會見到過,不想今天竟在這裡遇上。出了這魍魎谷,他不僅僅是夜玄殤,還是穆國入楚為質的三公子,其實早在猜測對方身份時便已想到,此時正值楚穆交惡之際,著實不宜多生事端,否則處境會比以前更加艱難。但明知棘手,卻還是做了,只因在他心中,世間從無不可為之事。眼中深光一銳,劍尖微抬,便冷聲道:「燭九陰是我殺了,你若再哭鬧,我連你也一樣殺。」
含夕原本正氣惱地瞪著他,猛地和他目光相觸,身子不由為之一僵,彷彿有一桶雪水當頭罩了下來,寒意直浸心頭,一時竟嚇得愣了。
就在此時,島外忽然間遙遙傳來一陣異獸低嘯。含夕眼睛一亮,跳起來叫道:「金猊!是師父來了,哼,看你們怎麼辦!」
嘯聲片刻趨近,很快便到了近前,夜玄殤目光掃過四周,見先前那艘小船不知何時被湖波推到了近岸,船身雖有破損,但還勉強可用,遂將劍尖微偏,沉聲道:「麻煩公主上船,隨我過島去。」
含夕氣鼓鼓地哼了一聲,起身跳到船上。夜玄殤長劍始終不離她的要害,暗暗運功自視,發現內傷遠比想象得嚴重,眉宇間無聲一緊。離小島越來越近,便見島上不知何時多了兩人,一名老者布衣青袍,形象孤傲,正負手打量子嬈,旁邊卻是一個老道,身著灰色道袍,足蹬黃麻履,破爛落拓倒有三分像街頭叫花子,唯腰間掛著的酒葫蘆揩得乾乾淨淨、油光閃亮,腳下蹲著一隻狀如獅子的金毛異獸。
那異獸乃是一隻金猊,自來頗通靈性,遙見含夕被人挾持,頓時躍起身來,發出極為不滿的低哮。孰料聲音未落,子嬈肩頭的雪戰金瞳一豎,起身便是一聲怒吼,其聲直似虎嘯龍吟,震得眾人都是一驚。那金猊也算獸中珍奇,竟渾身一個哆嗦,嗚地縮回了主人身後,匍匐在地,頭也不敢再抬。雪戰高踞子嬈肩頭斜眸睥睨一番,方才懶洋洋地蹲下,姿態中盡是不屑。
樵枯道長除了飲酒,生平一大嗜好便是馴養異獸,眯了眼打量雪戰,「唔,雲生獸,難得難得。」一轉頭看向含夕,鬍子一動,「小子,你是什麼人?膽敢用劍指著老道的小女徒。」
夜玄殤長劍一振收回,「夜玄殤見過兩位前輩,含夕公主乃是楚王胞妹,玄殤豈敢冒犯?」口中雖稱前輩,卻只是負手傲立,毫無見禮的意思。樵枯二人同時冷哼,顯然對他狂妄的態度極為不滿。
子嬈心下詫異,她深知夜玄殤看似率性不羈,實際心思縝密、進退有度,斷無道理這般激怒對方,而以他一貫作風,既點明那少女是楚國公主,如何竟這麼輕易放她自由?滿心疑問轉眸相望,夜玄殤和她目光一觸,腳步微微後退,突然抬手,便將她挽入了臂彎之中。
他一路雖和子嬈談笑無忌,卻從未有過如此越禮的舉動,子嬈先是一怔,隨即心中凜然。此時此刻,她清楚地感覺到夜玄殤身子雖如以往任何時候一樣站得筆直,但大半的重量,已就勢移到了她身上。悄悄伸手過去,不動聲色地扶在他腰上,觸手之處一片溫熱潮溼,顯然不是湖水,而是他身上某處傷口的鮮血正慢慢浸透衣衫。
貼著他的懷抱,子嬈感覺他用指尖在身後寫下幾個字——設法先走。心頭微震,抬頭向他看去。夜玄殤目光一沉,眉間極快地掠過蹙痕,只因她以眼神清楚地做了回答——同進同退。
含夕得了自由,早已上前拉著樵枯道長的衣袖撒嬌,「師父,他們殺了鶴兒和白龍兒,破了師伯的大奇門九宮陣,還把桃林給毀了!你快替夕兒教訓他們!」
樵枯道長向來極寵這個徒兒,摸著鬍子道:「老酸儒那個鬼陣原本就亂七八糟,被人破了有什麼稀奇?倒是老道的靈蛇被人取了膽,這個面子丟不起。」面色一沉,「兩個小娃兒,是你們乾的?」
兩人尚未來得及回答,那青袍老者便淡哼道:「自己徒兒學藝不精,反倒怪我的陣法不濟,好沒道理。」
含夕早替師父接著酒葫蘆,扭頭嬌聲笑道:「師伯,你上次設好了陣盤,只教我幾天就走了。」下巴往子嬈那兒一抬,「我是學藝不精啊,可是她說大奇門九宮陣沒什麼了不起,陣盤設得也不怎麼高明,擺明了不把師伯的陣法放在眼裡!」說著衝子嬈兩人做了個鬼臉,一副讓人又氣又恨的調皮模樣。
子嬈眉心一攏,迅速橫了含夕一眼,還未想好如何應對,那老者沉冷的目光已掃視過來,「這話可是你說的?」
那青袍老者不是別人,正是仲晏子,子嬈知他身份,一時心下遲疑,沉默不語。夜玄殤瞥見她眸中複雜的神情,突然放開她的手,朗聲道:「兩位前輩莫要錯怪了他人,闖陣入島,殺蛇取膽,都是在下所為,請讓這位姑娘先行離開,在下一人做事一人當。」
仲晏子睨他一眼,冷冷道:「哼!腳步虛浮,面色灰敗,分明經脈受損,真元大傷,還敢以閉穴之法硬壓傷勢,你若像現在這樣再站上半個時辰,下場便不比老道士那條怪蛇好到哪裡去,老夫倒想看看你如何逞強下去!」
夜玄殤渾不在意地笑了笑,「前輩所言極是,我便是想逞強怕也有心無力了,打發了不相干的人,我任兩位前輩處置就是。」
子嬈從詫異中回過神來,目光在身旁男子散漫不羈的神情間停留,唇角忽而渲開一絲清豔淡笑,無奈地嗔了他一眼。再一垂眸,像是做了某種決斷,跟著款款移步上前,面對仲晏子盈盈拜下,「子嬈見過叔父。」
眾人無不一愣,樵枯道長最是驚奇,「老酸儒,你什麼時候有了這麼個漂亮的小侄女?老道我怎麼不曉得?」
仲晏子沒理會他,只是看著子嬈,面前的玄衣媚顏的女子,早已不是當初宮苑中靈肆乖張的小女孩,但那眉眼神情卻一見便知,他心中並無懷疑,只是當眾相認卻絕不可能,冷冰冰再問一句,「大奇門九宮陣沒什麼了不起,這話是你說的?」
子嬈眸光輕漾,這位王叔雖在帝都與子昊暫時和解,卻對舊事難以釋懷,不願重歸宗族,子昊信中言簡意賅,略述事情經過後,只囑咐了四個字「待之以禮」。
待之以禮,無害於王族,他的意思,她自然清楚,面對責問也不反駁,承認道:「是我說的。」
「口氣倒不小,你仗著什麼本事,敢說這樣的話?」仲晏子沉聲道。
子嬈不慌不忙,依舊面帶淡笑,「子嬈所學的陣法都是哥哥教的。想必叔父還記得,哥哥自幼便喜歡在竹苑琅軒中看書,琅軒集天下萬般奇書於一苑,哥哥這些年來幾乎閱遍群書,胸中所學可謂博採眾家之長,但這奇門、六壬、太乙神數,所知所學卻多半來自那一套二十九卷《太御奇數》。」頓一頓,悄悄一抬眼,果不出所料,仲晏子臉上現出些許意外的情緒,「這套書可是出自叔父之手,所以說起來,哥哥該稱叔父一聲師父才對,子嬈不過跟哥哥學了這麼一星半點兒,也不敢央叔父認做徒兒。只是今日入陣之時,見有人空有那麼好的陣盤在手卻不會用,忍不住就教了她幾局變化。」扭頭嫵媚一笑,「公主,我說得可對?教你的陣法可記住了?」
含夕頗不服氣,卻又不得不承認她是指點了陣法,「不就是陣法嗎,有什麼了不起?」
「嗯,」子嬈微微點頭,「我記得好像是有人說過,破了大奇門九宮陣沒什麼了不起,倒是鬥得過她的白龍兒才算厲害,是不是?」
含夕一愣,隨口道:「是啊,那又怎樣?」突然發覺不對,瞥見師伯已然陰沉的臉色,下一句話及時嚥了回去。子嬈卻笑吟吟又道:「公主這樣說,便是覺得我叔父教的東西,不如你師父教的了?」
含夕一雙杏眸圓瞪,急道:「喂!我可沒這意思!」
夜玄殤從旁聽她們鬥嘴,唇角不由挑起幾分,仲晏子和樵枯道長這對老友,相互間言語交鋒多半是因自視甚高,誰也不服誰,如此一來,怕是兩人都要忍不住了吧。果然,不待子嬈再言,樵枯道長便拍著身旁金猊的頭開了口,「呵呵,小女娃敢情是來給老酸儒討面子的,老道的靈蛇死得可冤了些。今天若讓你輕輕鬆鬆走了,老道豈不是輸給了這老酸儒?」抬手往湖上一指,「你且試試看,只要能出了這魑澤半步,老道今天便將那蛇膽白送於你。」
仲晏子眉峰微微一動,子嬈依言看向湖畔,不由吃了一驚。湖中不知何時出現一片片浮沉遊動的暗影,仔細分辨,竟是為數甚多的巨鱷,其中不少已伏在岸邊,逐漸昏暗的暮色之下,點點巨目似開似合,兇惡猙獰,甚是駭人。樵枯道長的馴物之術比起含夕來高明瞭不知多少倍,不見任何動作便喚了這些巨鱷前來,含夕「哈」的一聲拍手叫道:「師父師父,這些巨鱷前些時候被白龍兒趕得怎麼也不敢回這邊島上來,你是如何把他們喚來的?快教教我!」
「教什麼教?」樵枯道長瞪她一眼,「仗著靈蛇還輸給人家,師父的臉都讓你給丟盡了!」
含夕吐了吐舌頭,「師父最厲害了嘛!」
子嬈已自湖上收回目光,輕輕一笑,便像壓根沒見到那些巨鱷,嫋嫋娜娜對樵枯道長福了一福,「道長,您是叔父的好友,便是子嬈的長輩,子嬈再不知天高地厚,也不敢在道長面前爭什麼輸贏。」
樵枯道長一愣,盯了她半晌,突然笑道:「老酸儒,這小女娃嘴巴厲害,就這麼一句話,老道便成了以大欺小,不好意思再出手了,你們叔侄合起夥來算計老道嗎?」
仲晏子冷聲道:「我何時說過有個侄女?」
子嬈卻不容他推拒,「叔父!子嬈今天來求取蛇膽,是因哥哥劇毒纏身,不得已而為之。哥哥乃是一家之主,一旦身有不測,家中必生大亂。此事牽連甚廣,非同小可,叔父想必也深知其中利害,還請不計前嫌,助子嬈一臂之力。」說著衣襟輕斂,這一禮,卻是王族參見尊長的大禮。
仲晏子眼眸淡垂,不曾阻止,面上卻也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他雖因當年的變故不肯再認王族,但當年子昊和子嬈曾暗中相助,使他逃過大劫,他向來恩怨分明,眼見子嬈相求,心中已有了援手之意,看她一會兒,沉聲道:「你那哥哥膽大妄為,強行修習九幽玄通的功夫,以劇毒淫浸奇經八脈,毒廢而玄功盡廢,根本就是自尋死路,你縱取到這蛇膽又有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