鋒芒一閃,歸離劍在硬擊上這滅頂一劍的瞬間忽然側滑,仍是貨真價實的撞劍相交,徹心劍大半攻勢卻被借力化解,叮地向上彈起。
赫連齊再次搶攻,劍下嘯聲隱現,招式連綿,前赴後繼,不容人半分喘息機會,正是「千軍萬馬」!
長街似作戰場,殺氣狂湧若潮。
當!當!當!當!激響之聲不絕於耳,赫連齊一連數劍,驚電般破空急劈,歸離劍每被劈中便有精光迸出,夜玄殤在他狂風暴雨般的攻勢之下毫無還手之機,不斷向後退去。
四下裡彩聲迭起,即便是看不慣赫連武館的人也不得不承認,赫連齊劍法確實不凡,同時亦替明顯落入下風的夜玄殤暗自惋惜。
含夕心下大急,突然看到半空中數只飛鳥掠過,俏眸一轉,便有了主意,誰知指間剛剛捏起靈決,忽被皇非探手扣住,「勿要胡鬧!」
「赫連齊會殺了夜大哥!」含夕說著向後一掙,卻被他握著動彈不得。
皇非目視場中頻頻爆起的劍光,將欲弱之,必固強之;將欲奪之,必固與之,這番欲擒故縱的用兵之道要和含夕去解釋,怕是三日三夜也說不明白,只讓她不要惹出事端便是。「你忘了是誰殺死了燭九陰?」簡單一句問話,掌心裡掙扎的手停了下來,含夕眨了眨眼睛重新看向場中。
皇非放開含夕的手,隱隱一笑。若連區區赫連齊都對付不得,那這一步便是廢棋,可有可無了。
此時與夜玄殤硬拼了數劍的赫連齊正暗自心驚,他雖將對手迫得節節後退,但歸離劍上不斷反震過來的力道亦令他十分吃不消,只是夜玄殤始終未能做出一次正面還擊,使得他仍未將之放在眼中。
利劍驀地相交,又是一聲震耳清鳴,場中兩人同時凌空飛退,拉開數丈距離之後,雙雙凝劍對立。
長街揚塵,徹心劍鎖定對手,微微晃動,不斷蓄積著逼人的氣勢。
陽光當空射下,夜玄殤手中歸離劍向側斜指,鋒刃雪亮。
四周忽然安靜下來,場外所有人似被一股凜冽之氣壓懾,發不出任何聲音。
夜玄殤唇鋒略挑,雖是極輕微的氣息波動,已清晰地映入神識,赫連齊數次進攻未果,無論是體力、氣勢還是耐心都再不復先前之利,已然由盛轉衰,而他剛才看起來招招與之全力相拼,實際上皆以精妙手法卸力抵禦,雖似落在下風,卻並未如對方一般消耗大量真力。
歸離劍似潛龍欲騰,風雷雲聚,如它的主人一樣,徐徐散發出凌厲而狂肆的殺氣。
受這氣機牽引,赫連齊猛喝一聲,終於全力掣劍出擊!
眸心對手的身影迅速接近,十步、五步、三步……夜玄殤眼中異芒陡盛,身若騰龍,人劍合一,挾清嘯之聲迎上這驚天一劍!
烈芒耀空,驚光蔽日,天地似是瞬間靜止。
一道飛血濺染長空!
玄衣藍袍擦身而過,歸離劍鏘地入鞘,夜玄殤已落在赫連齊身後。
夜玄殤出劍的剎那,含夕感覺到站在自己旁邊的皇非身上竟有同樣的殺氣一現而逝,尚在怔愕之間,見他舉手向側一揚,烈風騎親衛應命而動。
場中,赫連齊身子向前一晃,徑直倒下,自心口急速湧出的鮮血,緩緩染透長街。
含夕呆看著倒地氣絕的赫連齊,一臉的不能置信,長街內外死寂無聲。片刻之後,赫連武館眾弟子回過神來,紛紛怒喝,衝上前來。
烈風騎將士早如銅牆鐵壁一樣阻攔在前,劍戟交撞,驚起馬匹微嘶,皇非冷睨眾人,語意生寒,「這場比武既由本君親自見證,無論誰要惹是生非,當先問過本君是否同意。」
赫連武館對上橫掃九域的烈風騎,難越雷池一步,懾於其威勢,終於不得已收劍後退,其中一人抱拳恨道:「君上今日之情,我赫連家銘記在心,他日定當如數回報!」
皇非冷笑道:「今日勝負對錯有目共睹,赫連家若要因此尋釁,本君奉陪到底。」言罷轉身下令,「來人!替赫連公子收屍!」
歸離劍入鞘,夜玄殤又恢復了那副散漫模樣,似乎眼前這場騷動根本與己無關。皇非舉步向車駕走去,經過他身邊時突然停住,微微淡笑,「好一把令人贊絕的歸離劍,好一場精彩的比武,改日得閒,定當約公子切磋一二。」
夜玄殤略一側首,「君上過譽了,玄殤也願再睹逐日劍之風采,屆時還請君上不吝賜教。」
皇非哈哈一笑,負手登車而去,夜玄殤還劍背上,看也不看赫連武館眾人,徑自離開。
見夜玄殤往這邊走來,人群自然而然讓出一條路來讓他通過,看向他的目光都帶著幾分欽佩,並不因身為穆人的他斬殺了本國劍手而有所不敬。
值此動亂時代,天下崇武之風盛行,劍術與兵法乃是決定一個人聲名地位的關鍵。便如少原君,之所以在楚國享有如此崇高的聲望,並非只因家世顯赫官居高位,而是他手中逐日劍、麾下烈風騎至今無人可敵,才能成為楚人心目中無可替代的英雄。
夜玄殤穿出人群,含夕不知什麼時候偷偷繞了過來,「夜大哥!」拉住他的手避開路人,閃入近旁巷中,「這裡是都騎禁衛的轄區,赫連齊的部屬很快就會趕來,咱們快走!」
夜玄殤笑了笑,知道皇非臨時送了個護身符過來,赫連侯府即便要報殺子之仇,也不敢對含夕公主如何,任她牽著向前,「好好得怎麼打扮成這樣?剛才險些都沒認出你來。」
含夕一邊回頭張望一邊道:「我本打算去找子嬈姐姐玩的,子嬈姐姐不是說過,要找她便去城東千衣巷衍香坊問寇十娘嗎?」
街上蹄聲陣陣,隱有人馬喧囂傳來,顯是都騎禁衛已然趕至,含夕來不及說別的,一拉他的手,「快走!」
兩人施展輕功穿過兩個街區,避開都騎禁衛,含夕自一溜青簷牆上掠下,張望一番道:「該是這兒了!夜大哥,原來你也沒來過啊。哎呀!我告訴你個秘密,有個人很喜歡子嬈姐姐,你以後要小心一點兒,別讓她被人搶走了!」
夜玄殤抬手往她腦門上彈去,「她同別人的事,與我何干?」
含夕俏眸靈動,斜睨向他,「咦?沒關係嗎?也不知是誰,在魍魎谷為了她跟我的白龍兒拼命……哎喲!」抱頭躲閃夜玄殤敲來的大手,「被我說中了吧!哎……哎呀!不好!」突然間大叫一聲,抬手前指。
夜玄殤亦迅速回頭,兩列身著都騎軍服飾的禁衛正策馬轉入巷口,當先一人叫道:「是夜玄殤!將他拿下!」
話音未落,兩排利箭急射而出,矢雨飛蝗般迎面罩來,顯然並未認出旁邊另外一人是含夕公主。如此近距離的強弓勁弩,便以歸離劍之強橫,亦不敢直攖其鋒,夜玄殤一把護住含夕,閃身橫避,真氣凝聚肩頭,硬向旁邊鋪坊門間撞去。
嘭!
門板應聲開裂,兩人撞入其中就地躍起,再次向側橫閃,嗖嗖嗖嗖!數支利箭擦身而過,都騎禁衛已追至門前,外面蹄聲馬嘶,夾雜連連叱喝,形勢混亂至極。
來不及細看坊中情形,夜玄殤挽住含夕迅速掠向內堂,正欲尋後門方向,忽有人道:「三公子隨我來!」
門側一個黑衣女子閃身而過,夜玄殤帶含夕自後跟上,同時聽到前面破門之聲,緊跟著便是一片人仰馬翻的騷亂。
追入坊中的都騎禁衛被一陣陣細如牛毛的暗器兜頭射中,抱頭呼痛,紛紛跌開,身手快的向後躲閃,卻冷不防腳下踩空,慘叫著掉下憑空出現的陷坑之中。
黑衣女子回身輕笑,「敢在冥衣樓地盤生事,讓你們知道厲害!」
穿出後苑,迎面正是楚江側岸,那女子縱身落上泊於岸邊的小舟,對夜玄殤和含夕道:「兩位請上船吧,十娘奉公主之命前來接應,我們從水路離開,都騎禁衛不可能追上來。」
夜玄殤踏舟而上,對她拱手笑道:「多謝十娘援手相助,省了我們許多麻煩。」含夕卻兀自在生都騎禁衛的悶氣,想他們竟如此膽大包天,回宮後定要在王兄面前狠狠地告他們一狀才行。
十娘抬手敲向船艙,「喂!快些出來,主人罰你在此撐船,你倒偷起懶來,當心下回被貶到漠北分座,我可不替你求情!」
艙中有人懶洋洋道:「你這女人,怎地如此說話?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我若被貶到漠北,你豈不要跟著一起去,又有什麼好處了?」
十娘粉臉微紅,怒道:「什麼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我何時嫁給你了?」
艙中那人奇道:「咦?明明說好的事,這麼快就不算數了?真是女人心,海底針,不過十娘,你還就是這點兒最像女人。」
十娘柳眉微剔,語氣裡卻掩不住笑意,「聶七,你想打架是不是?還不快出來!」
艙中轉出個頭戴斗笠的黑衣漢子,哈哈一笑,對夜玄殤和含夕道:「兩位莫要見怪,我和十娘鬥嘴慣了,一天不被她罵幾句便渾身不舒服。」
十娘沒好氣地橫他一眼,「還貧嘴,若誤了事,看主人不罰你再撐一個月的船!」
聶七大咧咧地笑道:「若領罰還是有你一份,再領一次也無妨。」
含夕好奇道:「十娘,你們犯了什麼錯,為何都被罰來這兒撐船?」
十娘和聶七相對而笑,「知情不報」、「欺瞞主上」,這罪名按規矩早夠叫人自裁謝罪了,只是這一次,罰去楚江撐船,一個月不準回山莊……這決定怎麼琢磨著倒更像嘉獎呢?不過墨烆就稍慘了點兒,被派去監視宣王的動靜,那宣王的性情武功,可是叫人想想就頭疼萬分啊……
小舟輕快,半個多時辰之後,到了城外山莊。聶七將船靠至岸邊,「我和十娘只能送到這兒了,公主在竹林精舍,路很好認,兩位直接過去便是。」
謝過他二人,夜玄殤和含夕棄舟登岸,進到山莊。莊中沒有侍從也不見守衛,但在來路上夜玄殤便已憑直覺感到遍佈於各處的暗樁,想必若沒有聶七和十娘帶路在先,任何人要靠近這座莊子都不是容易的事。
兩人拾階而上,沿路兩側只見修竹如海,幽篁成林,瀟瀟翠竹挺拔清逸,順依山勢連綿叢生,將整個莊子都隱在深深淺淺的碧色之中。四下闃寂無聲,偶有細葉飄墜,落上石徑,越發顯得周圍空虛靜謐,就連含夕這樣跳脫的性子都似被此處清靜之氣所攝,不由自主地安分下來。
穿過竹林,數間精舍出現在面前。竹廊前一泓清泉水聲泠泠,澄澈見底,轉入其中,便是間寬敞明亮的靜室。隔著半幅水晶簾,一個碧衫女子正聚精會神地跪在席前研磨一些草藥,旁邊有隻雪色小獸蹲在那兒歪頭看著,突然間發現含夕,金瞳圓瞪,尾巴上的毛猛然乍了一下,嗖地便返身向外竄出。
碧衫女子奇怪地抬頭。「雪戰!」含夕呼聲雀躍,手中扣起靈決,數道真氣自指尖射出,迅速追向逃跑的小獸。雪戰在半空中靈巧地一個翻身,落地時腳下打了個趔趄,逃命一樣穿窗而去。
這場面當初在魍魎谷上演過無數次,夜玄殤早已見怪不怪,剛要對站起身來的女子說明來意,外面傳來輕柔悅耳的聲音,「我看看這是誰來了?竟把我們雪戰給嚇成這樣?」
廊外珠玉叮咚作響,子嬈一手抱著雪戰,一手掀簾而入。她今日意外地穿了一件純白軟絲長袍,一襲春光在那寬逸輕柔的袖袂間飄盈流漾,隨著她慵雅的腳步翩躚若舞。簾下碎碎點點,閃過明淨的清光,於她唇畔動人的淡笑中折出了冰玉樣的嫵媚。
驀然回頭,夜玄殤幾乎是呆了一呆。「子嬈姐姐!」含夕連笑帶跳迎上前去,攀著她的手,「為什麼雪戰總不肯聽我話啊?每次都跑得飛快,我用靈術都逮不到它!」
子嬈撫著雪戰笑道:「雲生獸只親近幼時撫養過它的人,除主人以外是誰的命令都不會聽的。你想用靈術控制它,它當然要跑了。」目光越過含夕看向夜玄殤,他對她微微欠身,動作瀟灑好看,她亦轉眸淺笑,明灩照人。
含夕有些氣餒地瞅了瞅蹲在子嬈懷中的小獸,一面不忘抬頭問道:「子嬈姐姐,你幹嗎住到這麼僻靜的莊子裡?離內城又遠,又冷冷清清的,好沒意思。」
子嬈微笑道:「我哥哥不喜歡喧鬧的住處。」
「這樣啊,可是這兒到處靜悄悄的,一點兒都不好玩,下次我不來了,換你去楚都找我好不好?」含夕說著忽然想起什麼,「對了,那蛇膽有效嗎,你哥哥他現在好些沒有?」
子嬈點頭道:「他服了蛇膽藥酒,身子好了許多,我還沒來得及謝你呢!」
含夕道:「那太好了!不過呢,你不用謝我,謝夜大哥算了。」湊到她耳邊悄悄道,「有人嘴硬心軟,我說他為了你和白龍兒拼命,他還不肯承認。」
子嬈抬眸,這樣的悄聲低語當然瞞不過夜玄殤,但見他眉峰微挑,一臉漫不經心的笑容,接著看看含夕,向外示意了一下。
子嬈鬆手放開雪戰,金瞳小獸和湊上前來的少女對峙片刻,一前一後追逐著離開。離司亦收起藥草,替他們放下兩道垂簾,退出室外。
子嬈移步上前,對夜玄殤笑道:「三公子剛做了那麼件驚天大事,我還怕萬一有個閃失,特地派人去接應一下,看來是多慮了。」
對她這麼快便知道了楚都的事情,夜玄殤似乎並不驚訝,悠閒地靠在門旁,「玄殤只是不喜歡身為魚肉,而人為刀俎罷了。」
子嬈道:「出手便不留情,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嗎?」
夜玄殤再笑,「你知道,我也不太習慣行事瞻前顧後,拖泥帶水。」
子嬈修眉微揚,「看起來,太子御以後要麻煩了。」
夜玄殤噙有笑意的唇角冷酷一勾,不置可否,向席前看了看,「可以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