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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想見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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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陵抬頭,光簾垂影,彷彿金殿高處君王莊嚴的旒冕,隱藏之後的面容諱莫如深,一種平靜至無情的漠然。顯然,主上就是要楚軍錯過情報,要少原君臨陣一敗!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姬滄可以包抄楚軍,靳無餘和墨烆這兩支隱藏在暗處的勁旅,也可以在關鍵時候發兵馳援,配合皇非滅掉宣軍主力,助楚軍脫困,合軍進攻宣國。

屆時宣國東、北兩方,將有柔然族精兵和昔國軍隊同時出現,躍馬幫釜底抽薪斷其糧道,四面受敵之下,姬滄縱有通天之能,亦難反敗為勝。如此畢其功於一役,宣國滅亡,烈風騎氣焰遭挫,王威震於九域,一舉數得,則大局可定!

縱橫兵鋒,一算謀盡天下。如此險棋,如此膽略,縱見慣東帝深謀遠慮,蘇陵仍覺心神震動。無論帝都王城九華殿上,還是竹林雅舍談笑之間,眼前素衣清容的男子永遠有著掌控一切的力量,萬千風華莫可學。

一盞夔龍金盞燈照亮連綿不絕的王輿江山圖,點點細微的佈置在這燈火之下漸漸滲入四海山川,每一寸疆土大地。夜幕已至,窗外新月初上,黛青色的天際忽有煙花衝起,映亮了夜色薄風,子昊微微抬頭,向外看去,大戰將至必祭鬼神,何況今天,是一年一度的玄元夜呢。

廊外林下,離司手託燈燭,剛剛將階前幾盞碧玉琉璃燈點燃,卻一回身,意外見得九公主人在廊下,衣袂沾露,似乎已來了有些時候。

「公主。」離司低身一福,見她目光落向屋內,眼角一分溫柔,依稀略帶遲疑,少頃,她回身問道:「他……在嗎?」

離司愣了一剎,這些日子公主對主人始終避而不見,倒還是第一次這樣問起,不由有些期冀,「蘇公子方才過來,主人想必尚未歇息,公主要見主人嗎?」

碧光影裡,子嬈眸光幽幽一漾,似乎低聲嘆了口氣,未待離司聽得真切,便又一笑,「也沒什麼事,莫要擾他了。」說罷輕輕拂袖,就這麼轉身去了。

今年玄元之夜,恰逢烈風騎出戰在即,少原君將代楚王在玄女神祠祭天封神,舉行盛大的軍典,楚都內外自比往年更加熱鬧。

入夜之後,千里清江倒映萬般星火,玄女神祠煙雲繚繞,恍若仙界異境,由此綿延而至楚江兩岸,寶馬香車,川流不息,燈火光焰,照夜如晝。

子嬈隨步人群之中,原本出來是想尋夜玄殤喝酒,但一到這繁華炫目的楚都,忽然沒了那份興致,一時間卻也不想折回山莊,就這樣獨自一人,於這熙熙攘攘的人流,煙雲紛擾的紅塵之中,不知該去何處,又該往何方。

一道焰火在身邊綻放,火樹銀花星如雨,流落玄衣雲袖,寂寂消散了去。臨岸江畔,不少妙齡女子正結伴放燈,典麗華美的楚服襯著輕紗嫻靜,隱隱笑語不斷飄出,融入這晶光明焰喧譁之中。子嬈駐足觀看,細細凝思。依稀很久以前,王城之中也曾有過這樣熱鬧的景象,但太久了,久得記憶有些模糊,只記得天上人間燦燦的輕光,千萬盞明燈逐水隨波,一直照亮三千御苑、九重龍閣,瑤池瓊宇如仙境,看得人目不轉睛。

亦曾有白衣的少年,清淡的笑眸,倒映在碧水幽波的光影下,伴她放那一盞小小銀燈,溫潤神情,如同世間最美的光焰。

此情此景常入夢,漫漫七年無光無聲的夢境,回首時有一個人在那裡,有一雙穩定的手,指尖點燃輕盈的燈火,抬眸一笑,星輝如許,月如波。

度仙橋畔,心焰盈盈,攜了世間女子最為虔誠的祈願,流轉千生,流入每一次宿命的輪迴。子嬈微微噙笑,目送江流遠去,一輪清月獨照天邊,在這半世繁華的邊緣投下淡寂幽麗的身影。

風吹落,星如雪。

笑語歡聲邀天舞,卻一刻,思念如潮,湧上心頭。

她不由在橋上停步,便這時,心中忽有所覺,驀然回首,隔了那紛紜人潮,隔了萬樹千星,驟然墜入一雙熟悉的眼睛。

燈火深處,有人靜靜獨立,亦正含笑望來。

雪衣如玉,清眸淡淡,卻奪星月之華,漫天光雨、塵世喧囂都似與他無關,他只看向白玉橋上獨立眾生之間的女子,用一種安靜而清寧的目光,帶一絲若有若無的溫柔。

芸芸眾生,紅塵千丈,她轉身,便尋到了他。

子嬈不能轉開目光,亦不能思考,只是怔怔地回望,明眸凝詫,於那寂靜中光亮的一隅。直到他輕輕合眸,輕輕一笑,她才從那奇異的情緒中回過神來,逆了人流向他而去。

流光闌珊,飄落她的衣袂,沉沒他清雅的眸底,點染微亮的柔光。

子嬈被那輕柔的注視籠住,眼中驚訝未褪,卻又泛著絲絲歡喜,「你……不是在山莊嗎,怎麼突然出來了?」

子昊低頭,淡淡道:「想見你,便來了。」

子嬈輕抬眉睫,細細看他,他眉宇間清逸含笑的神情,似是透出些許罕見的輕鬆與閒暇。

她貪戀他這樣的笑容。記憶中很小的時候,她便喜歡在那金碧輝煌的宮宴之上尋找他的眼睛,越過父王風流倜儻的笑語,越過母妃冷麗的姿容,千人萬眾間他總會在她目光停留的剎那抬眸,無心一笑。那短暫的瞬間彷彿一副完美的表情破開了輕微裂痕,露出冷淡與文雅之下掩藏的一絲真實。那感覺總令她奇異而欣喜,便像懷揣了一個珍貴的小小的秘密,深宮重殿間,只屬於他和她,不為人知的秘密。

千迴百轉,深淺心事,折進瞳心只是溫柔,「夜裡風寒,若有事我回去便是,你又何必特地入一趟楚都?」

子昊看著她,淡笑道:「若你回去,有些東西就看不到了。」

「是什麼?」子嬈抬眸詢問。子昊笑而不語,眼中一點神秘,更加勾起她的好奇。

突然,她聽到後面人群發出驚訝的聲音,詫異回頭,但見遙遙楚江上游,隱約有一片燦爛奪目的亮光,正順流而下,盈盈閃閃,漸漸展開在這無邊的夜色中。

比起尋常之人,子嬈眼力自然要好上許多,此時已看清那竟是無數盞明亮的燈焰,輕輕「啊」了一聲,不由自主向前邁去幾步。

子昊微笑隨她前行,見她又愣愣停步,便牽了她的手,帶她往橋上高處走去。

江中萬燈逐流,星星點點連成一片,映那水色如織,波光若玉,將這天上人間靜靜照亮,一直流向雲霄,流入月華星輝。

無盡星光,照此無垠燈海,無瑕清焰,照此無際紅塵。

此時此刻燦爍的美景似入雲夢幻境,子嬈移不開眼,做不得聲,任那流光美焰鋪展天地,映亮了臉眸。而身旁一人,正靜靜凝視著她,萬千燈火,在他漆黑的眸心輕輕浮泛,幽幽盪漾。

一天一夜明亮的溫暖,似乎要將此生此世的美好、燦爛與纏綿都燃盡在這相伴的一刻,那炫目光亮,竟刺得人不能再這樣看下去。

子嬈閉目,只緊緊握住他的手,幽濃墨睫深處,瑩澈的微光悄藏閃爍。

普天之下,沒有人比九公主更加了解東帝子昊。他一向並不喜喧鬧,少年時便對父王那無休無止的射獵和遊宴不以為是,常常借病避席;稱帝后更是清靜素簡,就連長明宮侍奉之人都比先朝減半,若非逢遇大典,鮮有親自參加。

襄帝、鳳後二十載,早已耗盡了八百年輝煌王朝最後的元氣,傳至如今東帝,他一肩擔起的天下,只餘災荒戰亂、滿目瘡痍。他的性情別人不懂,她懂;他的艱難天地不知,她知。而他卻替她在這玄元之夜,在這千里清江之上燃放萬盞明燈,縱此一夕風流,點亮她所厭倦的黑暗,照暖這清冷人間。

或許只因,多年之前鳳池畔,她曾無心笑言,當無數光亮驅散黑暗的一刻,是人世最美最美的景緻。

子嬈怔怔扭頭,想要說什麼,卻又一句話也說不出,只聽他柔聲問道:「回去是否可惜?」

她留戀他眼中含笑的暖,輕聲道:「是。不回去,一直這樣多好呢。」

子昊突然伸出手指,在她唇間輕輕一壓,「若有心願,今晚不是應該到玄女神祠去許嗎?」

子嬈越發地愣愕,睜大了眼睛,半晌才懂得問他:「你,相信許願?」

子昊見她驚訝的模樣,只覺得有趣,天地鬼神,信與不信,似乎並不影響在這樣一個夜晚,他陪她去做一件令她歡喜的事。

輕輕揚眉,問她要不要去,子嬈慵媚彎眸,牽了他的手便雀躍舉步。

「快走,玄女神祠那邊的祭祀就要開始了,我們去看看!」

就在此時,所有人耳邊忽然響起一聲巨響,萬眾仰首,正見天際一道金光衝起,華焰如雨,在夜空正中綻開炫烈的光芒,猝不及防,耀得眼目欲花。

緊接著四面八方無數焰光直衝天宇,一朵朵華美輝煌的煙花漫天盛開,驚人心魂而奪人神魄,霎時間整個上郢城亮如白晝,流光溢彩,傾照天地。

如此霞彩盛焰,直逼星輝月色。燦金爛銀炫如火,不斷地衝起、綻放,若烈日之光,佈滿整個天空,一次比一次炫耀,一次比一次奪目。

楚宮龍簷金頂、君府琉璃碧瓦,傾宇連城的尊貴,皆在這無盡華焰之中相映爭輝,恍若一片金宮天闕,萬千氣象煌耀。玄女神祠那邊祀典已然開始,楚都萬人空城,皆來參加這一年一度,集家國戎祀於一體的重大活動。這氣勢逼天的焰火使得人潮如沸,便有一人之名,自慶典之始從千萬人口中歡呼而出。

少原君皇非,大楚之戰神,九域無可匹敵之英雄,以強有力的姿態,執掌楚國軍政大權的年輕元帥。

當他親自登上祭臺主持大典,當烈風騎震爍軍威展現於眼前,就像每一次出征,每一次凱旋,幾乎所有的楚人都以無比崇敬之態,高呼其名。只因每個楚人都知道,並堅定地相信,只要有少原君在,楚國便為九域之強國;只要有少原君在,楚國便將如這爭天華焰一般,長盛而不衰!

此時此刻,不知有多少目光追隨著祭臺高處風神奪人的身影,這一夜玄女祠前,亦不知許下了多少女子如夢的心願。

「是皇非呢。」人群聚向玄女神祠,橋上相對安靜下來,子嬈遙望那片近乎狂熱的場面,略有感慨地道,「威震天下的烈風騎,大楚戰神之名震耳欲聾呢!你說……如果有朝一日當面對上他,你有幾分勝算?」

子昊正注目於祭臺前面那一片赤甲亮劍,不知是因焰光燈火,還是因這漫天星月,眼底不為人知的深靜之處有著鋒亮熠動的微光。

展如鷹翼,聚如劍鋒,萬眾如一,聲威震天,百戰之中磨礪而出的殺氣,出生入死浴血激揚的豪情,足以沸騰任何男兒之血——這樣一支軍隊,將大楚國威推向鼎盛,令所有國人都以冠上它的名號為榮,令人一見之下,便會心生縱劍傲嘯、放手一戰的快意!見她如此問來,子昊略略揚眉,「雙方有備而戰,列陣一決雌雄,勝負之數五五。」

「哦?」子嬈奇道,「你的意思是,並無勝算的把握?」

子昊一笑,淡淡再道:「但若奇兵突襲,立分生死,他沒有任何勝出的機會。」

子嬈越發訝然,「皇非用兵可是以奇謀險算著稱,難道比這個反而勝算多些?」

子昊但笑不語,修眸如海,攬盡從容。子嬈側頭,借了天際焰光,欣賞他不經意流露而出的傲岸鋒芒,「我知道你花了很多時間,幾乎研究過皇非所有的戰役。你最終選定他,是不是認為楚宣之戰,他必勝無疑?」

子昊低頭微笑,輕輕咳道:「我選他,是因他並非楚王。」

子嬈一愣,隨即眸光一轉。他凝視她片刻,神情恢復那種寂然無波的平靜,「而他,也會更加需要帝都。」

四目相對,映此明光飛焰,子嬈看到無數煙花在他幽深的眼底無聲綻放,輕輕凋謝,一片明明暗暗,起起落落。那眉目深處莫名的情緒,如這一瞬燦爛的消逝,而他的目光卻染上了煙花的光與暖,彷彿永不凋零,在她展顏相望的一笑。

那一笑,嫵媚而多情……

子嬈仍是牽著他的手,在他的注視中抬頭看那焰火璀璨,那些明與暗、冷與暖,再不曾染透那雙琉璃清眸,過了許久許久,她才輕聲道:「子昊,我們不去玄女神祠了吧。」

子昊微覺詫異,「怎麼?」

子嬈轉身,風吹衣發飄揚,「那裡是楚國的玄女,管不了我的七情六慾,我的祈願,在這裡。」

晶瑩的指尖輕輕指向自己的心口,她便這樣,對他展開明媚更勝煙花的笑容,美得不似人間應有,而另一隻手,卻覆上他雪色清冷的衣衫。子昊目光似被凝住,就在她指尖觸到胸口的剎那,彷彿漫天焰光綻落心中,綻開心花無涯,是那樣燦暖而熾熱的深痛。

萬燈照江,焰火飛揚不絕,當此夜色之下,楚江上游忽然一亮,一艘巨大的樓船拐過彎道,出現在人們視線之中。

雕牙層閣,瓊簷玉砌,船身兩側各有數十盞金燈層層高懸,明光四射,將這巨舟內外照映通明,如同一座豪華的水上宮殿,自燈火輝煌的江面徐徐駛向度仙橋。

一見那船頭徽識,江中其他畫舫船隻主動讓開航道,顯示出這巨舟非同尋常的地位。

子嬈駐足看去,遙見船頭巨大的扇形望臺上人影綽綽,分佈有序,無論男女皆是錦衣華服,氣宇不凡,然她抬眼只見一人,眉目輕輕一漾。

那人含笑卓立眾人之前,有若嶽出群山,峻然拔萃,一身大紅縑金飛雲袍,外罩明玉軟絲甲,身佩三尺劍,髮束瑞金冠,正是如今九域炙手可熱的實權人物,楚人崇敬如神的少原君。

明焰耀空,襯此劍眉星目,映此高傲容華,紅色本就奪目,穿在他身上更是烈烈逼人,然那份自然而然的風流瀟灑,卻亦無人能及。

隨著這巨舟靠近度仙橋畔,船頭橋上原本不多的楚人皆恭然避行,一時間十里長橋,人聲闃然,只餘子昊兩人衣袂迎風,從容安立。

自巨舟出現江中,子昊目光便鎖定皇非,再無他人,正如皇非注視於他,倜儻笑眸,異彩漣漣。

一個是四海之主,白龍魚服;一個是鳳翔長空,翱嘯九天。未謀面而神交久矣,君臣敵友,於此注目之間,作這九域萬丈風雲,激流跌宕。

巨舟尚未泊穩,皇非身旁早有一人搶先叫道:「子昊哥哥,子嬈姐姐!」

子昊這才移目看向紅妝緋衣的含夕。子嬈亦轉頭,恰一雙飛焰如花,當空閃閃綻落,光華盛放的剎那她冷不防與皇非灼亮的目光相交,心頭不由一跳,便聽皇非揚聲笑道:「相請不如偶遇,不知臣可有榮幸,得請王上與公主一同泛舟遊江,共賞此良夜美景?」說著振袖拱手,翩翩一揖成禮,笑目耀人。

他若無其事參拜東帝,話語傳出,前後眾人無不大吃一驚,無人料想眼前這文質清瘦的白衣男子竟是當今天子。明日東帝在楚的訊息,必將迅速傳遍九域,當此宣楚兵鋒隱動、形勢錯綜之際,帝都的態度將給諸國帶來何等震動可想而知。

兩排翡翠宮燈迤邐排開,直至金碧輝煌的三層主艙,珠幔晶簾,錯落生輝,玉髓美酒,香飄四溢。

皇非側身禮讓,「王上請!」

子昊亦不客氣,徑至主席拂衣入座。玉盞玲瓏水晶杯,殿前燈輝流射,三十六朱衣美姬引絲竹,轉絃歌,長袖善舞以助興。

江上美焰炫彩,樓中輕歌妙舞,舟行繁華地,月照十三橋。少原君殷勤舉樽勸酒,東帝來者不拒,談笑飲之,含夕雖與子嬈共坐一席,卻不時用眼角偷偷看向席前衣容清雅的男子,胭脂俏面,嬌麗如畫。子嬈把盞在手,低酌淺飲,目光徘徊於面前兩人之間,金燈玉影下,點漆般的黑眸深灩如泉,浮動幽澈莫名的光澤。

耐心相待,果然不出所料,酒過三巡,皇非雙掌一擊遣退舞姬,殿中頓時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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