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昊把玩杯盞,修眸略抬,掃視殿前按劍侍立,歌舞喧天而面無聲色的兩排赤衣武將,悠然笑說:「觀其營而知其軍,查其兵而知其將,方才隔橋遙望,烈風騎雄兵虎將,士氣震天,不日伐宣之戰,已是勝券在握了吧?」
此言此語,可見對今晚「偶遇」早已瞭然於胸。皇非欲名正言順滅掉宣國,如今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對這番清明洞察的透徹,只覺痛快,「王上親赴敝國,運籌帷幄,非又怎敢負此苦心?日前一局滄海餘生,王上算無遺策,想必如今也能推知我烈風騎用兵動向,可有指教?」舉杯揚眉,眸光奕奕奪人。
子昊微笑道:「扶川初遭重災,百姓流離,內外空防,烈風騎乘虛而入,指日可下其城,何言指教?」
「哦?」皇非笑問,「王上何以斷定我會在扶川用兵,而非丹晝?」
子昊迎上他目光,那一剎那,仿若烈日照上海面,折射出萬里如金的波瀾。
宣楚之戰,必爭七城,東部扶川臥踞沫水之濱,橫交溈江,背依深峽,西接險川,實為七城中第一易守難攻之地,且奪城後唯有旁邊雲間小城可為呼應,要回師再攻丹晝,需跨溈水深流,並不利於騎兵進攻。
而丹晝面向廣闊的鳴原之地,乃是其後仇池、刑衛、厭次等地的關口屏障,倘若攻陷此城,烈風騎便可長驅直入,徑逼宣境。有此數城為據,後方軍需補給暢通無阻,則進可攻退可守,可謂萬無一失。
無論姬滄還是皇非,想要站穩陣腳,進圖勝局,丹晝都是必取之地,此乃兵家常道。但,姬滄世之梟雄,橫掃北域東海,向無敵手;皇非稱神九域,抗衡宣穆二強,戰無敗績。此二人皆非尋常將帥,如以常理推之,必有失算。
皇非如今掌握了楚國水軍六部大權,如虎添翼,以騎兵取扶川雖非上策,但若暗調水軍發起進攻,奪城而下,便等於打通沫、溈兩江航道,戰船由此北上,可直奪厭次,與後方騎兵配合呼應,七城盡入其手,則宣國邊境危矣!
王師暗部精英不但隱匿了躍馬幫戰船行蹤,保證洗馬谷精兵糧草無憂,更助皇非封鎖了楚國水軍的訊息,帝都欲借楚國靖北域、肅宣國,收掌扶川勢在必行,但卻並非此時,只見東帝笑容微微落下,淡淡道:「你在扶川用兵,不過因昔日皇域鬼師曾慘敗其地,不得善終,你欲替父雪恥,成其未竟之業。更何況,丹晝此次受災極輕,城堅糧足,非一日可下,一旦耽擱在此,縱失先機,烈風騎不敗之名怕要毀在姬滄手上。」
皇非眼梢微挑,睨視席前,「王上莫非認為,我並無把握攻下丹晝,因此舍之而取扶川?」
子昊挑唇道:「姬滄兵強馬壯,著實不易對付,此不失為穩妥之計。」
兩人笑語言歡,話中卻機鋒畢現。子嬈不由暗蹙了眉,夜色燈火,太過明亮反而漫開絲絲迷離,將座上清冷的面容不露聲色地隱匿。
他的心思,千丘萬壑不知處,他究竟,要一場什麼樣的戰局?
正詫異間,耳邊聽得皇非一聲長笑,傲然道:「區區姬滄,何足為患?王上不妨拭目以待,十日內,烈風騎必下丹晝四城,屆時,臣願請王上一道聖旨。」
「哦?」子昊淡淡笑問,「所為何事?」
皇非振袖舉杯,容顏一正,「臣,請以七城之地、兩千裡宣國沃土,求娶王族九公主!」
話音方落,子昊眼底倏地閃過一道異芒,驟然抬眸;皇非一動不動與之對視,唇畔笑意自若。
非但子嬈,含夕也是出乎意料,「啊」的一聲秀眸圓瞪,「皇非!你不是……」她突然在子昊的冷默中頓住了話語,只見他深深打量皇非,眼底威儀漸重,竟隱約泛出迫人心悸的肅冷。
這是含夕第一次見到面無笑容的子昊,縱然終此一生她也未曾看透,這個男人微笑的背後,究竟隱藏著怎樣的天地,這一刻,她因他冷峻的顏色而覺驚詫。
周圍氣氛陡然凝重,就連那明燦燦的燈光亦似窒住,顯得有些沉悶刺目。卻忽然間,一聲柔柔輕笑吹破清風,子嬈自琉璃燈下嫵媚抬頭,挑眸睨視皇非,曼聲笑道:「君上真是奇怪,你要娶的人就在這兒,難道都不先問一問我是否願嫁,便去向王兄請旨嗎?」
這般肆意大膽的言語,皇非先是一怔,隨即目光陡然轉亮,「實不相瞞,非早便對公主傾心不已。公主可知我一片苦心?」
子嬈清魅眼梢勾著他似真似假的笑,流光如瑩。
含夕此時回過神來,攀了她的手臂叫道:「子嬈姐姐,你可莫要輕易答應他!他府裡嬌婢美妾不計其數,剛剛還一本正經地教人家善將軍的妹子射箭,每年玄元夜的篝火晚宴,都不知有多少女子對他投懷送抱呢!」
皇非毫不因她玩笑而尷尬,反而瀟灑說道:「此言差矣!我皇非生性風流不假,世間嬌顏美色我從不願辜負,但驚雲山巔初見公主,天姿神容驚絕人間,玉臺賞月,湖心對飲,少陵城中,笑談風雲,公主是唯一一個令我見之難忘的女子,我身邊姬妾雖眾,美女如雲,但卻無人及此一言一笑,更無人有此心魂膽魄,這般相提並論,於我心中,從未想過!」
說這話時,他飛揚的眉目有著咄咄逼人的光彩,那份無與倫比的傲氣竟令人心跳一窒,卻又在含笑凝望的剎那,轉出動人心腸的真誠。
子嬈不由自主細了鳳眸,眼角一抹媚麗弧度,閃映燈火,如刃纏綿。
含夕悄悄笑著,附耳對子嬈說了句什麼,子嬈長睫忽顫,抬眸掃向子昊。含夕卻調皮地衝皇非做了個鬼臉,「侍女姬妾便罷了,那且蘭師姐呢?你又怎麼向師伯交代?」
皇非似笑非笑地掃她一眼,「你這丫頭盡是搗亂,是不是要我向王上說明你的心思?」
「皇非,你敢!」含夕頓時面若飛霞,咬牙瞪他。
子嬈鳳眸輕揚,終知子昊為何對皇非的要求如此反應,他顯然早知王叔的打算,楚國可能聯姻九夷,而含夕,亦是大楚尊貴的公主。
這一步棋,誰的先招,誰的妙算,黑白沙場,乾坤輸贏。
子昊此刻卻已恢復如常,只和子嬈微一對視,他便轉開目光,審視皇非片刻,最終說道:「朕之手足如今只餘這一個王妹,自幼聚少離多,倒想留她在身邊陪伴些時日。嫁娶一事可從長計議,操之過急難免委屈了她,朕,心裡捨不得。」
他淡淡的話語似深夜中柔和的泉水,潺潺流淌,縱橫心間,竟是前所未有的溫柔。一道焰火當空,灑下樓臺,照見他纖毫畢現的微笑,映她澈如秋水的眸。
瞬息相對,剎那芳華。
忽然,子嬈輕輕咬唇一笑,撤袖起身,對著座上君王娉婷拜下,十指交疊,端莊如儀,深墨華衣,盛放在他眸中無底的深淵。
她低頭,青絲婉轉如雲,一抹嬌色點染丹唇,「王兄,年華易逝,子嬈終是要嫁人的,總不成王兄要留子嬈在身邊一生一世?」
子昊凝視於她,蹙眉道:「子嬈。」
子嬈曳眉抬眸,依依看他,「王兄不是說過,要將子嬈嫁給喜歡的人嗎?為何此時卻不由子嬈自己選擇呢?」說著長眸流笑,熠熠看向皇非,「驚雲山上三杯酒,又豈止是君上念念不忘?」
雪袖之下,子昊按在座旁的手驟然一緊,彷彿有驚浪如雪,濺碎在他眼底闃黑無垠的深處,霎時風息雲退,再無聲息。
「這天下男兒也唯有少原君,當得起臣妹的夫君。」子嬈揚袖起身,寬大的衣袂迎風肆舞,染盡金輝麗影,一夜漫空異彩,光照九天豔華。
「皇非,你要娶我為妻,從此以後,便只能有我一個女人。你若做得到,宣國破國之日,便是你我成婚之時!」
雲天微晴,碧江如玉帶金城,楚都上郢御街廣衢,越凌霄長橋直通四方城門,樓關高堞與臥龍般的宮殿遙相呼應,顯現出無比宏偉的氣勢。
自雍朝立國,分封九域,先代楚王定都上郢,這座雄麗的古城已在風雨中矗立了數百年,沒有人可以預見它將以怎樣的姿態,迎接九域大地即將到來的一場天翻地覆的鉅變。
六月庚申,東帝宣姬滄不臣之罪於天下,降詔奪其王爵。少原君代楚王率文武百官,於樂瑤宮迎天子南巡至楚。
當晚,楚軍夜襲丹晝,未傷一兵一卒,攻城而下。
翌日,烈風騎再奪仇池,百里奔襲直取刑衛,於溈水迎擊宣軍,大獲全勝,既而進兵厭次。
連日來楚都捷報頻傳,臨近少原君府的酒樓上無不異常熱鬧,人們都在猜測烈風騎是否今日便能再奪一城。
此時離皇非與東帝約定的十天,方才過了一半。
時值正午,疾快的馬蹄聲飛馳入城,四名絳袍戰士在滿城喧譁中縱馬直奔君府,不過須臾,府中三聲炮鳴,中門大開,兩列騎兵展翼而出,虎賁令將持一對金邊朱旗在前,馳馬入宮而去。
「烈風騎奪下厭次了!」一見那朱旗出現,高閣上頓時譁然,一時間眾人七嘴八舌,議論紛紛。
「已是連下四城,接下來要直攻宣國了吧!少原君此次勤王伐逆,當真勢如破竹啊!」
「宣王目無天子,少原君自不能容他!」
「此次王族九公主隨東帝入楚,聽說極有可能下嫁少原君,這丹晝四城,怕是少原君的聘禮呢!」
「豈止如此,你沒看見嗎?大王將整片南苑賜給少原君擴修府邸,昨日君府令下,遣散姬妾三百餘人,不是迎娶帝姬又是為何?」
「嘖嘖,也不知這九公主是什麼樣的美人,竟叫少原君如此相待。」
靠窗一張方桌前,彥翎抬手丟了粒花生入口,看了看旁邊面無表情飲酒的夜玄殤,低聲笑道:「訊息是真的了,昨天這大街上熱鬧得開了鍋,叫人大開眼界,也不知皇非從哪裡蒐羅了這許多美人,鶯鶯燕燕千嬌百媚,通通傳送出府,倒真狠得下心呢。喂,你怎麼打算?」
夜玄殤從窗外收回目光,問道:「可有含回的訊息?」
彥翎懶洋洋地靠上椅背,「不確切,如今楚穆兩國都在找他,好好一個大活人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切!這事八成和冥衣樓有關,否則怎麼會連我金媒彥翎都摸不著路子,你幹嗎不直接去問她?」
「走吧。」夜玄殤不置可否,抬手飲盡杯中酒,起身離座。彥翎挑了挑眉毛,丟了銀子跟出門去。夜玄殤迎風深吸了口氣,轉頭笑道:「我約了人,晚上咱們老地方見。」
彥翎隨手一擺,道聲「知道了」,一閃身便沒了蹤影,夜玄殤則獨自往染香湖方向而去。
天空不知何時漫開層雲,不一會兒細雨紛飛,將整座楚都籠入了無邊無際的煙色中。
輕寒隱隱,湖畔遊人絕跡,夜玄殤不疾不徐漫步雨中,一身玄衣越發顯得俊冷不羈。
染香湖十里風月煙嵐迷濛,一座長橋橫跨湖波,對面山色掩黛,仿若杳無盡頭,沿湖兩岸密林如織,寂寂無聲。夜玄殤踏足橋頭,橋上忽然出現一人,微雨下翡翠色寬袖錦袍,腰間絲絛迎風飄飛,沐雲生煙,那人目視夜玄殤,負手以待。
夜玄殤仍是步履徐緩,似踏著某種特定的節奏,一步步登上飛橋。
雨勢綿密,將山水煙湖盡皆染入茫茫之色。夜玄殤抵達橋心最高之處,漫然停步,揚唇一笑,「二王兄。」
「三弟別來無恙?」那人微微點頭,審視於他。
夜玄殤迎著他的目光,嘆道:「記得上次見到王兄是在落峰山,轉眼竟這麼多年了。」
那人微笑道:「六年前三弟入楚時我正在閉關,是以未能相送,三弟不會怪我吧?」
「沒想到二王兄今天會因我來楚國。」夜玄殤抬手,「當時你派人送來的禮物,我倒一直隨身帶著。」
歸離劍的劍柄上,幾道細紋金絲盤龍一般纏繞上去,穿過頂端垂下一枚造型樸拙的蒼龍墨玉,被密密雨水洗得清亮,透露出時常撫弄的痕跡。那人目光停頓片刻,寬大的衣袖在風雨中飄搖不休,「三弟似乎並不想見我。」
夜玄殤道:「王兄既然來了,也便罷了。」
兩人似是閒敘舊事,話中卻有鋒芒如雨,無聲飛落。
「看來,你早知我的來意。」那人笑容逐漸隱去,負手望向淡淡雨幕,「六年磨礪,三弟已非當日年少氣盛,沉穩得多了。他說得對,如今天下形勢變幻莫測,你若回國,穆國必然大亂,難免予他國可乘之機,滅國之禍便不遠矣。」
夜玄殤笑道:「他真要說動王兄出手,本也並非難事,何況搬出了這麼個冠冕堂皇的理由,王兄自然不會坐視不理。」
那人道:「我只答應幫他一次,不過,一次足夠。」
話音落時,他手中白芒一閃,出現一柄雪纓銀槍,單手前擎,槍鋒遙指數步之外的夜玄殤,左袖廣袂翻飛,煙雨繚繞如雲。槍鋒上剛烈之氣與他飄逸的身姿氣質截然不同,卻又無比完美地融成一體,青山水幕的背景下,其人如峰,其槍如松,仿若一幅渾然天成的絕美畫卷,尋不出絲毫破綻。
穆國天宗嫡傳大弟子夜玄澗的「千雲槍」,與楚國逐日劍、宣國奪色琴齊名,威震江湖。
「三弟若能逃過天宗此次追殺,我可保證此後穆國再無人敢對你動手。」
夜玄殤在槍鋒亮出之時,已感覺到隱匿林中的天宗弟子,四面八方織成天羅地網,斷絕了所有退路。
夜玄澗身為穆王次子,復以天宗繼承人的身份,自幼便入落峰山跟隨宗主潛心習武,二十餘年心無旁騖,於武道之上造詣精深。一柄千雲槍足以截殺天下任何高手,天宗自來肩負維護穆國正統之責,太子御此次親登落峰山請夜玄澗出手,可謂勢在必得,絕不容夜玄殤生還穆國。
夜玄澗雖亮出兵器,卻不急著搶攻,一手倒負,意態從容,給夜玄殤充分的時間拔劍迎敵。
紛紛飛雨禁不住槍鋒凜冽的勁氣,化作一片迷濛霰霧,激散四方,現出原本清晰的湖林美景。
對峙中相似的眉目,碧袖隨風,如臨深淵,玄衣卓立,不動如山。
夜玄殤拔劍,以一種極緩的姿態,一改往日狂霸之氣,背上歸離劍寸寸出鞘,任何人都可以看清他的每一分動作,卻同時又無從把握他即將出劍的角度。
千雲槍生出變化,尖鋒微微震顫,發出「哧哧」勁響。被夜玄殤劍氣迫散的雨霧升騰翻湧,如雲龍出岫,聚在千雲槍畔飛繞不休,蔚為奇觀。
強大無匹的進攻之勢,和毫無殺機的出塵氣度同時出現,使人產生奇異難言的感覺,可知夜玄澗武功修為實在太子御之上,已臻天人之境。
夜玄殤突然朗聲笑道:「二哥回國莫忘了替我轉告太子御,日後我定會尋他算這手足相殘的舊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