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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算什麼東西!(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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閒情怒道:「一派胡言!我二人乃是後風國遺臣,對公主忠心可鑑,何來背叛一說!」

暗色反唇相譏,「後風國遺臣又如何?那赫連羿人昔年還是曾國王親,不也一樣賣主求榮,何況是你們?」

「你血口噴人!」別鶴、閒情同時大怒,忽聽召玉一聲清叱,「說夠了嗎?」

三人驀地收聲,心頭皆是一凜,齊齊跪下,不敢再言。

皇非冷眼看他們爭吵,一直未曾說話,這時突然笑了一笑,「暗色,你將當時的情形說與我聽,記著,莫要有半句謊言。」微笑中目光如電,一閃掃向暗色,就連旁邊閒情與別鶴都被那一眼迫人的銳氣所懾,那是千軍萬馬中淬礪的殺氣。

皇非從不直接插手自在堂事務,突然發話,眾人皆知是因召玉的關係,便聽暗色將船上發生的事一一道來。

皇非眯了眼睛飲酒,也不知是不是在聽,待暗色說完有一會兒,他才開口道:「你自問武功比白姝兒如何?」

暗色一愣,道:「或者不如。」

皇非眼角輕挑,點頭道:「或者不如,很好。」忽然揚手擊出,一道犀利的掌風,直取暗色胸前。

暗色猛然色變,側後疾退,身形已然夠快,卻仍無濟於事,被皇非快逾電掣的掌風擊中膻中大穴,身子急遽一顫。

皇非手指在袖中微微變化,數道指風緊接著點向他胸腹頭顱各處要穴,但聽哧哧輕響不斷,暗色周身頻頻震顫,全無抵抗之力,臉色燥紅如染,情形極是駭人。

如此二十餘指後,皇非一掌凌空虛按,暗色背後噗地爆出兩點血花,似有一對細小的精光破體而出,不分先後嵌入殿柱之中。

暗色身子拋飛,同時跌至地上,卻一躍而起,屈膝跪下,「多謝君上救命之恩!」

皇非早已收手回頭,正好接過召玉遞來的酒杯,冷冷道:「就這點微末功夫,連體內被人動了手腳都渾然不覺,還敢說‘或者不如’,你若能在白姝兒手中走下十招仍保得性命,本君便拜你為師!」

暗色背心冷汗涔下,知他所言不假,白姝兒若確有殺人之心,豈會容他從容逃離,並且帶回內奸的訊息?這兩顆「破玉子」乃是自在堂的獨門刑器,一旦入體,無影無形,卻可隨血液緩緩流至心臟,一擊斃命,不過那已是數日之後的事情。

閒情、別鶴扭頭對視,皆自對方眼中看出一絲驚險。白姝兒僅是略施手段,便險些挑起自在堂內訌,召玉微微咬牙,遣退幾人,反身跪下,「今晚玉兒未能達成目的,走脫了夜玄殤和白姝兒,請公子降罪。」

皇非笑道:「玉兒不必沮喪,夜玄殤仍在楚國,還怕他飛到天上去不成?」言罷起身,「飛白聽令,本君給你一千戰士,你與陸沉兩人會同青青、展刑所率南楚部眾把守衡元殿,五日後夜玄殤必然至此,屆時若還不能將其擊殺,不必再回來見我!」

方飛白上前一步,朗聲應道:「飛白遵命!」

易青青好奇問道:「夜玄殤明知君上要殺他,哪來這麼大膽子冒險入宮?我們不是應該在質子府或者通往穆國必經之路上佈防才對嗎?」

「青青不知此人膽大包天。」皇非唇鋒銳挑,「不久前曾有人潛入衡元殿盜寶,若我所料不差,十有八九便是這夜三公子,他的目標應是那原屬穆國的紫晶石。若要盜寶歸國,最佳時機莫過大婚之夜,我賭他定然會來。但飛白行事當要隱秘,我還要藉此確定一個人的心思。」

他輕舉酒杯,瓊漿玉色倒映眼底,閃過異樣的光影,仿似淡淡絲錦飄落劍鋒,那溫柔與銳利的輕芒,於此一瞬扣人心絃。

眾人皆是不解,不知是何人令得少原君動容,唯有召玉低下頭去,心中隱隱猜出端倪。易青青忍不住問道:「難道有人這麼大膽,竟敢出賣君上?」

皇非面若止水,眸心射出冰冷的柔情,「但願我所料有誤。」

他既不願明說,卻有誰敢追問,易青青嬌笑轉移話題,「君上算無遺策,今次無論何人要動衡元殿的主意,定叫他有去無回。」

此話並非虛言,方飛白、驍陸沉所率一千烈風騎再加上一眾南楚高手,五日後衡元殿將化作天羅地網,任人插翅難飛。鄺天撫須笑道:「君上啟盡麾下精英,卻單單漏了老朽,莫非是嫌老頭子不中用了?」

「老將軍差矣!」皇非轉身哈哈一笑,「姜老彌辣,本君另有重任相托。大婚之夜赫連羿人將會發動宮變,刺殺楚王,老將軍可率三千精兵於日行、恭華兩門佈置,出兵勤王,圍剿逆黨。」

聊聊笑語,縱以鄺天老練沉穩,亦是面現驚容,隨後雙眉一豎,退步領命,「老將定不負重託!」

皇非微笑點頭,「老將軍記得以英煌宮起火為號,千萬莫要妨礙了赫連羿人的計劃才好。」

鄺天沉聲道:「君上放心,老將知曉利害!」

皇非眸中異芒閃現,「二公子含回已失蹤月餘,據情報推斷,此事定與冥衣樓有關,不可不防。豐雲,你領兩千侍衛由東城至樂瑤宮沿途佈防,但只准暗中行事,沒我號令,不得妄動分毫。善歧,你領五千都騎禁衛,打出赫連侯府旗號,布守八面城門,當夜朝中百官凡有異動者,本君予你專斷之權,放手處置,事後概不追究!」

一系列軍令佈下,眾將無不血脈賁張,知道楚國大變在即,這短短五日已是上郢城最後的平靜。

召玉垂首不語,不知接下來如何安排自己。皇非擲下酒杯,站出殿外,抬頭望向旭光將至的天際,揚眉淡道:「召玉,王后與含夕是我們一切計劃的關鍵,我便將上陽宮交給你了。」

東帝七年六月己巳,清晨。

樂瑤宮,鳳寰殿。萬盞金燈在黎明降臨之前將風平浪靜的極雲湖耀得泛若金海,雲臺華殿接天闕,仿若遠離塵間的神祇,俯視著楚都上郢徹夜的輝煌。

金燈燁燁,光玉爍目,一張夔鳳錯金祥雲榻映了燈火熠熠生輝,柔軟的銀狐白毯雲彩般延開四周,越發襯得榻上瓊光華美,那素衣清容的女子恍惚不似真人。

九公主子嬈只著一件流雲絲衣,斜靠紫貂柔錦,淡睨著眼前鋪展開來的大婚典服。

深黑近墨的廣袖玄裳,以產自崑國天嶺的豔錦玄絲織就,端麗鋪陳,恍若九重天上飛流的夜色,每一縷光澤都有著星的燦爛,月的沉魅。衣襈硃緣飾以鸞紋,翡玉雙佩相和,真紅大帶如雲,章繡丹金凌霄千絲凰鳥,自雙襟兩側展翼而起,交入華佩霞綾,若有云焰之光飛綴逶迤,入目生色,華勢無匹。

一襲尊榮奪眾目,襯此王女帝姬,映此神容天色,真真相得益彰。

依雍朝典制,龍鳳玄服唯有帝后事逢大典方可穿戴,縱貴為公主亦不得擅越,然而此時眾人卻無任何異議。子嬈單手撐了額頭,鳳眸淡映華光,似笑似嘆,直到殿下司儀命婦再次叩首請公主服裳,她才抬手環目,一幅雲袖慵然飄下,玉手指向近旁。

侍女們不知其所,茫然相顧,子嬈指尖再點了點,一個命婦沿她手指看向旁邊以金盤玉匣裝飾的幾樣彩聘,遲疑問道:「公主可是……要這玉髓酒?」

「是了。」子嬈欣然展顏。

綵衣侍女上前捧了金盤,將酒取出,子嬈步下鳳榻,赤足邁過那厚軟的銀毯,柔絲長衣曳地生煙。

眾目睽睽下,她伸手取了酒壺,一線美酒傾入紅唇,幽冽芬芳,頰染胭脂落梅香,勝似紅妝。

一壺酒盡,眼見九公主慵媚抬手,絲衣如水滑落腰畔,一肩柔光瀲澈的青絲隨之傾下,勾勒出曼妙玲瓏的身段,滿殿燦華金光都似暗了下去,暗到無聲,唯餘一抹幽豔背影,攝去人聲息神魂。

「少原君府有此美酒,皇非若不風流,才是暴殄天物。」子嬈流眸輕笑,魅然喟嘆。

輕輕伸手,一眾命婦侍女方才驚醒,急忙趨前,或站或跪,替九公主奉衣服裳。子嬈任她們忙碌,丹唇含笑。待到妝成,側眸回顧,落地大鏡粲然生輝,映出女子綽約的姿容。每個人心中都生出感慨,便是這般傾國絕色,方配得起少原君天縱英姿,便是這般仙容玉貌,方稱得上帝女風華,睥睨無雙。

廣殿無風,深若永夜,唯一片燈焰焚金燃玉,隔著帷幔千幅,影影綽綽照亮空曠寂靜的極雲殿。

「主人,可以了。」離司低頭後退,換作玄龍常服的子昊淡淡轉身,玉案上放著雲紋銷金行墨龍王旨平鋪開來,淺玉色織成的底子空白一片。

子昊獨立案前,面容在那光亮深處顯得十分靜暗,看不透往昔深澈的眸中究竟有著怎樣的神情,片刻之後,徐徐提筆濡墨。純豔的流金硃砂,在雪白的雲毫筆尖上浸開一縷丹紅色澤,執筆之手削瘦而蒼白。

離司見慣這隻手翻覆風雲的力量,看似修弱的指下,只要輕輕一拂,便是一城貴庶、一族生靈、一國諸侯乃至四海天下的悲喜。

一怒萬骨枯,一笑天地清。

然而此時,離司卻從那清絕的側影中感到一絲遲疑。這是近十年來她第一次有這樣的感覺,哪怕是昔日下令墨烆趕赴宣國,病榻上的少年留給人的亦只是淡漠的平靜,猶疑這種情緒,離司曾以為永遠不會在主人身上出現。

但這一切也不過剎那,筆鋒觸落金絹,依然是峻峭飄逸,傲骨天成,那清勁拔銳之氣仿若多年前他在雪地臨帖的筆致,渾然有別於登基以來鋒芒盡斂的深沉。子昊放了筆,輕輕將袖一揚,將這王旨交於離司,淡淡道:「用印吧。」轉身向外走去。

離司跪地接在手中,看向那旨意時,目光不由一震。

重疊燈火,投落幕帷深影,幽幽跳動不休,仿若在下一刻便要炙烈燃燒起來,在那鮮紅與燦金的交錯之中,因那轉折提筆透出的決然。

短短兩行御筆親書,冊立公主子嬈為王族之主,於東帝大行之後繼承帝位。

天邊響起遙遙鐘鼓,傳徹楚都四方。

八百年雍朝江山傳承,封印在如血的硃砂之後,染作九天鳳鳴展翼的煌烈。

沒有金徽玉飾,沒有華緞豔錦,沒有儀從萬乘築鸞宮,沒有千里王川冊天嬌。四十三字硃紅丹書,一道肅穆的王旨,便是襄帝王女九公主下嫁少原君,全部的妝奩。

子嬈輕輕一笑,展袖移步。

命婦跪請九公主落座,呈鳳冠、博鬢、步搖、十二鸞鈿,並各色釵翠金墜,為梳望鳳雲髻。九公主只是淡淡一瞥,不置可否,兩側侍女不敢擅作主張,斂襟靜候示下。

通明華燈層層璀璨,一路照亮宮門九重,深殿恢弘。階下宮人忽然不約而同俯身行禮,絳衣朱裙深深淺淺盛放滿殿,恍如漸芳臺上桃紅春色,美勝瑤華。

鏡中燈輝雲生,一人自那芳菲萬丈的紅塵徐徐而來,玄衣上的龍紋仿似天闕浮嵐,映她笑眸如煙,柔顏若水。

他的身影在她嫵媚的凝視中漸漸清晰,袖畔藥香微苦的氣息浮盈飄杳,如在雲端。子嬈微微地笑,聽他輕輕揮袖,淡聲吩咐,「你們暫且退下。」

四周裙裾曳地之聲窸窣,低眉斂首的女子退至殿外,躬身等候,不敢抬頭,皆因那清雅絕塵的聲音怦然心跳。

子昊迎上鏡裡幽柔的目光,輕聲嘆息,「原來子嬈是這麼美,二十餘年,朕竟從來不知。」

子嬈疊指端坐如儀,烏髮鳳衣重重鋪展,霞染星眸,「後悔了嗎?」

子昊無聲一笑,修削的身形在銀龍玄服映襯之下顯得雍容而冷然,這一刻溫柔平靜的東帝,仿若淵夜深海千里無波,再豔麗的光與色折入深邃的海面,也都沉澱得一絲無餘。

鏡中淡影成雙,秋水神骨,風雪清華,朦朧裡相交相映,恍似重疊。眼底裡明淨的凝注,眉梢上清醒的纏綿。

「朕記得還欠你一樣東西。」

他伸手撫上她散覆肩頭的發,妖嬈青絲,越發襯得那雙幽澈鳳眸深若寒潭。子嬈柔柔道:「欠得太久,連本加利一併算下,可就還不起了。」

子昊淡笑道:「只要不再欠,朕總是還得起的。」

子嬈微微抬睫,一縷笑意悠悠洇開唇畔,「今晚離司和十娘將以陪嫁侍女的身份隨我進入君府,烈風騎要同時控制楚宮、赫連侯府和質子府,造兵場中密牢必有鬆懈,若能趁機將宿英救出,我們便等於得到了一本活的《冶子秘錄》,離司應該已將計劃詳細稟你知道。」

燈下子昊面若止水,「子嬈已是王族之主,今後任何事情皆可直接下令,不必再讓他們特地請示朕。」

子嬈手指向內一收,丹豔的指尖陷入重衣深處。隔著那一方明鏡虛幻乾坤,她靜靜看著佇立背後一身清漠的人影,良久挑開笑顏,一字字說道:「王兄,你欠我一場完完整整真真正正的洞房花燭夜,以後,可別忘了還我。」

子昊有瞬間的沉默,而後依稀一嘆,輕輕挽起她的髮絲,「好,朕記得。」

髮間清灩的幽香瀲瀲悱惻,千絲萬縷,是她美好如玉的流年,花落芬芳姣豔的情懷。

柔長雲絲滑過玉梳,落在朱凰華服玄魅的底色之上,溫涼與繾綣留戀於他的指尖,一支血玉髮簪雕琢精美,鳳翔雲鬢,綰作萬千風華。

翡玉冰澈,晶瑩似血,一雕一琢,莫非前緣。

朝陽升起,將整座大殿籠罩在煌煌金輝之中。九公主鑾輿升駕,逆光下子嬈緩步而去,踏過瓊階玉道,鳳衣雲裳飄展的裙襬隨著霞帶輕煙繚繞飛散,似被光華暈染,步入天光之際,祥雲之端,那一幅極美的畫面,無盡,而多情。

是夜,上郢城金燦滿天,燈火成林。

少原君與九公主登上呈曜門時,焰火正盛。

子嬈站在這楚都最高之處看著身旁已經成為她夫君的男子,他絳紅色飛繡赤雲金羽神鳥的華服在星月與火焰的照耀下異常奪目,寬大的袖袍張揚放肆,令人想起戰場上叱吒風雲的英姿,他的光芒與驕傲。

城外是追隨他的精兵猛將,城內是擁護他的大楚子民。

八方城門、深街永巷、禁宮重殿,望臺高闕……一股股暗流洶湧,在這漫天華焰之下,無聲無息澎湃。

今夜之後,楚國將不再是如今的楚國,天下將不再是如今的天下,曾經的九公主亦將不復存在,冠以少原君夫人的名號,人世至高無上的尊榮與權力,她與他,必定在這亂世風雲中攜手與共,面對屬於他們的戰火烽煙、盛世繁華。

子嬈唇邊掠開一絲笑痕,平靜若深夜漣漪,剎那生姿。皇非便在此時轉頭,看向她,「子嬈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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