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旁邊劍光槍影漫空大盛,噼啪勁氣激響,兩道人影乍合即分。驍陸沉飛墜甲板,噌噌噌連續後退,直到撞上船舷方才止步,臉色發白,顯然交手中吃了大虧。夜玄殤瀟灑落在對面,劍氣遙遙籠罩前方,生出莫可逆擋的強大氣勢。
召玉在方飛白等人護持下終於脫出子嬈追擊,踏足船上,俏面失色,胸口起伏不定,竟一時說不出話來,盯著飄入帆桅暗影中的幽豔女子,巫族詭魅莫測的武功果真百聞不如一見,此時才來得及心驚後怕。
君府眾將紛紛落上甲板,鄺天鞭影一振,亦逼退自在堂四使,脫離戰圈。善歧低聲說了句什麼,方飛白眼中閃過驚詫,看向前方,隨即收起兵器抱拳道:「飛白等見過九公主!適才不知是公主鳳駕,魯莽之處,還望公主恕罪!」眾將先後隨禮,皆是面色異樣。
「善歧,你既知道是我,還敢出劍阻擋,你主子便是這般教下的嗎?」一把慵柔清冶的聲音,泠泠灩灩響起在眾人耳邊。火光一亮,暗影中炫開點點金芒,映出一隻纖美修長的手,指尖墨蝶流光飛顫,幽幽爍爍照亮女子絕色的容顏,那詭異明美的景象令人過目難忘。
飛蝶繞身,清輝紛流,子嬈徐徐舉步前行,湖風吹起她衣袂間飄揚的飛鳳浮紋,長髮盈墨輕舞,盛開華魅的風姿。夜色斂去風華,月光低下嫵媚。玄裳在光與暗交錯的邊緣飛拂展揚,方飛白等終於見到這豔冠眾生的王族公主,傳說中如妖似仙的女子。所有人都在那飛挑的鳳眸之下為此一瞬驚豔的冷魅屏氣靜聲。
善歧聽得她語氣不善,曾有前車之鑑,面對這未來少原君府的女主人如何敢放肆,上前跪下,「末將知罪,君上絕無此意,皆是我等擅自冒犯,公主切莫誤會。」
子嬈僅以眼尾帶他一瞥,也不說惱,也不說笑,任這統領都騎禁衛的楚國大將徑自跪著,目光移向召玉,水眸柔柔一漾,朱唇微啟,「九轉靈石中的冰藍晶可是在你手中?」
她袖畔清華隱隱,盈水流光,輕柔若笑的聲音在人耳邊縈繞縹緲,字字清靈嬌悅,無比動聽。
召玉感覺心口似有溫潤的水波盪漾,虛空裡泛開漣漪,如這聲音般澄澈明美,令人聽不厭,舍不下,便是微笑點頭,一腔敵意盡消無存。
身旁眾人無不感覺如沐春風,夜色下款款前行的女子亦溫柔多情,如那三春煙雲裡旖旎的夢境。
倘若仲晏子或歧師在此,定能一眼看出子嬈正暗施蓮華心法,以高明的攝魂術壓懾眾人心神,與當初子昊在洗馬谷震服整個九夷族的九幽劍境如出一轍。
碧璽靈石光澤頻現,夜玄殤微微蹙眉。
子嬈幽美的眸光鎖定召玉,柔聲道:「既然冰藍晶在你處,給我看看可好?」
召玉不由自主抬手,向前邁出一步。方飛白等人隱約覺得不妥,但卻偏偏生不出絲毫阻攔之心,在這異常柔美的聲音環繞中,只覺這樣很好,便該按她的話去做。
驍陸沉方才被夜玄殤劍氣震傷肺腑,此時只覺氣血逆湧,全身經脈賁張欲裂,難受到極點,身子猛地一顫,口中鮮血哇地噴濺滿襟,人便向前跪去。
方飛白霍然驚覺,大喝道:「小心!」
召玉似被當頭棒喝,一震停住腳步。子嬈悶聲冷哼,似是微帶惱意,隨即飄袖後退,玄衣沒入桅影深處,一片焰蝶卻挾飛光急旋而出,撞向驍陸沉胸口。
蝶影快得令人不及反應,在接近驍陸沉的瞬間綻開金銀碎芒,數縷真氣沿他胸前要穴襲入經脈。方飛白一掌拍上他背心,立刻就地盤膝,助他行功療傷。
召玉呆了一呆,方知剛才險些心神被制,將冰藍晶交與對方,不由怒道:「你……何以用妖術惑人!」
暗影裡漫不經心一聲輕笑,有些輕弱的滋味,少頃,子嬈幽幽柔柔地道:「是嗎?好,那我現在不出手了,你可肯把冰藍晶交出來?」
召玉柳眉飛剔,「笑話!冰藍晶乃我後風國傳承之寶,豈能任意交與他人?」
「後風國?」子嬈又是一笑,曼聲道,「就算還有後風國,也不過是我王族下臣,傳承之寶,算得什麼東西?」
她說得如此理所當然,召玉頓覺語塞。鄺天等人亦暗暗皺眉,心想今晚之事恐怕難以善了,以子嬈的身份地位,莫說王族公主,五日後君府大婚,她便是這九域天下權勢最重的女人,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在場所有人加起來怕也難抵分毫,倘若她尋上召玉強索靈石,卻要如何收場?更何況,眼前還有個深淺莫測的夜三公子,誰也沒想到這兩人會一起出現在染香湖上,令場面完全失控。
暗室中白姝兒看向彥翎,突然問道:「哎,三公子和上面那位究竟怎樣?」
彥翎愣了一愣,「什麼怎樣?」
白姝兒瞪他一眼,「你別告訴我不知道三公子和她關係非比尋常。」
彥翎笑看回去,「你別告訴我不知道九公主再過幾日便是少原君夫人,不尋常又怎樣?」
白姝兒美目飄轉,似在籌算什麼事情,片刻後妖媚挑唇,反身繼續看查上面情形。
方飛白輕聲低嘯,收手起身。驍陸沉再噴出一口淤血,睜開眼睛,面上已恢復血色,單膝跪下,「陸沉多謝公主!」
子嬈方才以焰蝶注入他體內的玄陰真氣,及時阻住他被蓮華心法逆催的脈息,使他免去爆體而亡的厄運,再得方飛白相助,先前傷勢已痊癒了大半。
便聽子嬈淡淡道:「驍陸沉乃是皇非把臂論交的得力愛將,打狗還要看主人呢。哼,你若再逞強,下次可未必這麼走運。」
驍陸沉低頭道:「公主教訓得是,陸沉定當謹記於心。」他與方飛白隨少原君出將入相,歷經風浪萬千,自有一種難言的默契,目光讓處,方飛白趁機上前一步,折腰施禮,恭敬地道:「今晚怕是有些誤會,以至我們冒犯了公主,九轉靈石之事關係重大,還請公主允我們稟過君上,再做定奪,不知可否?」
天際明月,湖上風波,月色的皎潔與幽沉的暗影若即若離,子嬈微微側首,船首清亮的微光勾勒出一道冷麗的眉梢,仿若飛刃輕煙挑破夜色,她站在光與暗的交界,便那麼輕媚一笑,「算了,諒你們也做不了主,這丫頭既然是君府的人,那我便找皇非去。」
位於湖岸西南方的一處密林畔,十餘名黑巾掩面的灰衣戰士目送楚軍有條不紊地撤退,一身儒服的叔孫亦目露深思之色,待楚軍撤退,自在堂船隻亦打出訊號,掉轉方向,徐徐駛入煙波之中,回頭命道:「速去稟報殿下,就說三公子已安全離開染香湖。」
那戰士領命離去。
「少原君動手了,只怕此次夜玄殤再無先前那般好運。」叔孫亦身旁,竟是司空域、褚讓等一眾九夷族高手,說話的正是神箭褚讓。
叔孫亦嘆道:「只怪那太子御跋扈無行,搞得穆國人心動盪,政局不穩,連此次楚宣大戰趁火打劫之力都欠奉,根本不被皇非看在眼裡,夜三公子也自然失去價值。」
司空域接著道:「對皇非來說,不殺此人,反有可能生出變數。不過這位夜三公子也算了得,在少原君眼底亦能將自在堂收為己用,若要保命離開,應該也不是難事。」
「怕只怕少原君親自出手,此處畢竟是楚國。」叔孫亦翻身上馬,「走吧,我們暗中護送他們一程,再回去向殿下覆命。」
眾人沿湖岸縱馬而去,很快消失在燈火寥落的夜色深處。
少原君府琅華殿。
皇非剛剛送走且蘭,輕衣白袍散玉帶,正斜倚金榻聽楚宮來的四名掌儀官報告迎娶九公主的儀程,其中光是禮單便滿滿堆了兩案,由一個緋袍儀官恭立近旁依次稟讀,一板一眼的聲音中有清雅的琴韻悠揚送來,吹落花月滿地燈火流輝,卻是殿下八個眉清目秀的小童撫琴弄簫,極盡風雅美妙。
禮單剛唸了兩卷,一名侍衛疾步入殿,匆忙一跪還未及說話,外面一把清冶柔肆的聲音和著琮琤絲絃遙遙傳至,「皇非,染香湖上今晚熱鬧得緊,你躲在君府幹什麼,不敢見人嗎?」
君府朱門重重洞開,直入中庭。幾個掌儀官在朝多年,從未聽過有人敢對少原君如此無禮,驚得面面相覷。皇非倏地張開眼睛,眸心閃過異亮,那侍衛奉方飛白之命搶先趕回報信,近前匆匆低語幾句,隨即退下。
皇非笑著起身,隨手酒瓶丟給呆立一旁的儀官,揚衣出殿。
玄裳廣袖的女子足踏月光登基而上,墨髮幽舞,飄曳凌風,襯那殿前白衣夭矯飛揚,英雄王侯嬌嬈紅顏,怎麼看,都是一段千古風流。
九公主身後,一眾君府高手急步相隨,方飛白跟著打了個手勢,瞄向召玉。
皇非恍若未見,只含笑看著子嬈,神情極是愉悅,「我剛剛想著子嬈,子嬈便來了。」
子嬈挑眸問道:「哦?你想我何事?」
皇非伸手攬上她腰肢,毫不介意眾人在前,近她髮間輕輕一嗅,笑道:「想子嬈來親自點驗彩禮,看合不合心意,是否還缺些什麼。」
子嬈神色柔魅,眼波卻流星瑩光般掃去,「只怕是心口不一呢,我想要什麼,難不成你都捨得?」
皇非漫不經心地笑,「只要子嬈說得出,我便給得起。」
「當真?若我要那九轉靈石冰藍晶,你給還是不給?」
「子嬈若是喜歡,這府中一人一物儘管拿取,以後,皆不必問我。」
金燈銀輝之下,如此輕言笑語,他皎潔的白衣若織月華,觸到她如夜玄魅的衣裳時似有光華飄拂,流入絲絲迷人的微笑,滿天月光滿庭花香彷彿都在那雙帶笑的眼中盪漾,寵溺與溫柔交替的光暈令人意醉心迷。
子嬈一時竟看走了神,剎那恍惚過後,竟有恣意的光彩自眸心閃爍。鐵血江山濺美酒,且自張狂且風流,若與這樣一個男子朝夕相處,無論如何都不會索然無味,而今後歲月如流水,朝朝暮暮,人間黃泉,執子之手,生死成契,想來,倒也有趣得緊。
皇非笑看子嬈眸光變幻,頭也不回地道了句:「玉兒。」
召玉袖畔微微一緊,沉默片刻,跪下階畔。一串水光剔透的玲瓏晶石托起在纖美的指間,低頭處晶華散射,仿若冰瑩的清淚,墜落在這被她視作神明的男子掌心。
皇非抬手,轉向子嬈,略帶調侃地道:「就是這個勞動公主鳳駕,賞光親臨寒舍?」
子嬈媚睫一揚,方要說話,皇非指下突然一緊,鎖住她手腕,「子嬈你剛剛喝了酒。」
子嬈奇道:「君上日理萬機,難道還管我喝不喝酒這種小事?」
皇非手指壓在她腕脈處,目光不離她面容,半晌後劍眉微蹙,「沒錯,從現在到大婚那日,不准你再沾半點酒。」
子嬈極是訝異,不由瞪向他,他是第一個用這般口氣同她說話的男子,竟然如此自若,如此理所當然。月光一時閃閃爍爍,映入幽豔的晶瞳似有噬人的深色綻放,子嬈便任他這樣牽著自己,悠悠笑問:「憑什麼?」
「憑你是我皇非的女人。」皇非笑意翩然,手臂向內微收,令得兩人肌膚相親,再無半絲阻隔,低聲輕道,「子嬈內傷未愈,若因此傷了身子,我會心疼。」
一陣好聞的男子氣息透過肌膚的溫度,在花香月影中泛開奇異的漣漪,子嬈一瞬不瞬地盯著他,鳳眸倏地一眯,「皇非,你身上有女人的香味。」
皇非目蘊輕笑,「子嬈吃醋了?」
子嬈不由冷哼一聲,皇非哈哈大笑,笑得她欲惱無從。他突然拖了她的手走到召玉面前,另一手挽了召玉起身,「子嬈吃別人的醋不打緊,但莫要尋召玉的不是,可好?」看了召玉一眼,抬手拂開她衣袖,柔聲嘆道,「我幾年前在逍遙坊見到召玉……」
召玉下意識地向後瑟縮,軟軟柔荑在他掌心掙扎了一下,卻如微弱無力的鳥兒想要掙脫天羅地網,徒勞無功。
綺豔羅紗徐徐捲起。白玉般的手臂上展現開一道道猙獰的疤痕,縱然傷口早已痊癒,那些密集的痕跡依舊勾畫出曾經血肉模糊的場面。極致的美麗與極致的殘忍,形成異常鮮明的對比,周圍眾人無不震驚,誰也不想這美麗自信的後風國王女竟有這樣一段悲慘的經歷。
「我將她帶到府中時,她除了手臉之外,幾乎體無完膚,治好了外傷後很長一段時間,只要有人一碰到她的身子,她便怕得發抖。後來我慢慢和她接觸,設法幫她恢復內力、改變容貌,又教她兵法武功。」皇非隨手輕撫召玉的秀髮,「唉,召玉其實算得我半個弟子,所以我遣盡府中所有女子,卻獨留了她在身邊,子嬈會怪我嗎?」
召玉眼中早有清光隱泛,屈膝一跪,淚水落下,「召玉的命是公子救回來的,願替公子為奴為婢,絕不敢有絲毫非分之想!若公主……」
話未說完,子嬈淡淡蹙眉,似是憐憫,又似無情,「是什麼人做的?」
召玉紅唇輕顫,許久,一字字道:「赫連齊,不過他已經死了,公子答應過會替我報仇,他終究死了。」
子嬈眸光意外一閃,前行幾步,替她擋住別人的視線,整理弄亂的衣袖,幽聲嘆道:「人死了便罷了,多想無益。」俯身一刻忽在她耳邊柔柔輕道,「只是你莫要忘了,親手替你殺死赫連齊的,可是穆國三公子,夜玄殤。」
召玉眸光一震,她已撤袖而去,只留下驚電般的一瞥,餘香如刃。
九公主走後,召玉一人站在偏殿,遙望東方天際。一顆明星高懸月宇,清靈湛亮,那是曾經後風故國的方向。
三界繁華地,東海十三城。
八百年前召皇朱襄以十局通幽棋負於白帝的這方人間仙境,玉髓之泉甘美流香,碧海美玉相映生輝,皓山冶劍術,晶宮夜明珠,奇珍異寶遍地皆是,海秀山靈美不勝收。
每一樣珍寶,每一寸土地,都時時刻刻吸引著世人貪婪的目光。
召玉閉上眼睛,彷彿聽到楚宣鐵騎踏破山海的聲音,廝殺與鮮血,哀號與狂笑,權力與罪孽,在烈火人間造就了滅亡的樂章。衣衫下手足冰冷,每一條鞭痕都似毒蛇般鑽心噬骨,不敢再想,忽然有人來到身後。
召玉猛地睜開眼睛,聽到一個熟悉悅耳的聲音,「玉兒可是在怪我不近人情?」
驚然回身,皇非負手笑立身後,微風拂來他身上華貴的氣息,月華瓊光照玉庭。
她略有些心慌,「公子何出此言,玉兒怎敢怪公子?九轉靈石雖是舊國遺物,但若對公子有益,莫說一串小小的晶石,便要玉兒粉身碎骨也無怨言。」她聲音低下來,仿若月光下飄落的塵埃,「只要公子不捨下玉兒,玉兒做什麼都情願。」
皇非低頭,目中有著張揚而明亮的溫柔,一如三年前她第一日入府,第一次抬眸。豔陽飛落他的劍鋒,花零若舞,那樣驕傲耀目的男子,多情的注視,是她在煉獄中仰望的光明。
君府前殿,方飛白等仍未離開,僥倖逃回的暗色站在別鶴身旁,臉色蒼白,顯然受了不輕的內傷,神情亦十分陰沉。
「公主!」一見到召玉和皇非,暗色立刻搶先幾步,低聲說些什麼,召玉神色一變,目光掃向別鶴等人,微有冷意。
別鶴見狀喝道:「暗色你莫要在公主面前搬弄是非,說我等與白姝兒暗通訊息,先拿出證據來!」
暗色冷笑,「那白姝兒親口所言,豈會有假?休雲是知道我身份的,剩下到底是你別鶴還是閒情,你們心裡清楚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