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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物有所值(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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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玄殤一笑不語,試著要撐身起來,卻無意牽動傷處,額角頓時冒出冷汗。子嬈急忙伸手扶他,他身後一道傷口貫背而過,深可見骨,子嬈指尖倏忽一顫,抬眸看向夜玄殤冷毅的面容,隨即動手撕下衣襬,低頭為他包紮。

夜玄殤沒有任何動作,只是扭過頭來看她。她的指尖輕柔溫軟,大婚之時盛灩的妝容淡淡褪盡,流露出眼角眉梢清魅的光彩,長髮間絲縷暗香幽澈,側首時有著異樣誘人之美。

夜玄殤便這樣看了子嬈半晌,突然在她耳邊輕聲道:「子嬈,跟我回穆國如何?」

子嬈不由一愣,抬起頭來,夜玄殤輕挑眉梢,含笑相望。

四目相對間,子嬈眸光似笑非笑地一漾,「你若能逃得出追殺,再說這話也不遲。」

夜玄殤道:「不必著急,待過了這幾日,那批白虎秘衛自會想盡一切辦法送我們離開楚國。」

子嬈略覺疑惑,「你對他們這般戒備,到時又怎敢肯定?」

夜玄殤隨意笑了一笑,「只要讓他們以為紫晶石已在我手中,他們自會執行王令,這點倒不必擔心。」

子嬈墨睫輕抬,「但紫晶石並不在你手中。」

夜玄殤不以為意,「那又如何?」

子嬈盯住他看了半晌,其中思量顯而易見,突然道:「老穆王送你入楚為質,原來根本一開始便是為取回紫晶石。」

夜玄殤微一垂眸,隱有複雜的光色自深邃眼底一掠而過,「不錯,那確實是我和他交換的條件。」

子嬈修眉稍緊,不由問道:「你甘冒入敵國為質,隨時都有殺身之禍的危險,是和你的父王交換什麼?」

夜玄殤道:「自然是換我想要的東西。」

子嬈略微細起的鳳眸中有著絲絲閃動的光影,「但你並沒有拿到紫晶石,又如何回國和老穆王交代?」

「此一時,彼一時,如今父王面對太子御的逼迫,當初的想法恐怕早已改變。」夜玄殤輕描淡寫地道,「紫晶石已非唯一的籌碼。」

言下之意牽扯穆國內政,子嬈沒有追問下去,夜玄殤亦不再多說,合目調息,很快便進入了物我兩忘的境界。

山中又見雨意,兩人所在的這處山谷人跡罕至,一時間無人再次尋來。天色漸暗,終至微雨重重,使得整條山脈都陷入一片模糊的輪廓。

與夜玄殤相比,子嬈內傷並不算嚴重,調息一段時間便覺好轉,再看夜玄殤,仍是靜坐一隅,面上隱見光澤淡淡,清穆寧和,分外平靜,顯然運功正值緊要關頭,子嬈不欲擾他,悄悄出了洞外,借了一點微光斟酌四下地形。

未曾走出多遠,突然心中一動,感覺到一絲極輕的腳步聲息。來人輕功極佳,不過瞬間便往這方向靠近,子嬈來不及回頭,閃到一棵古樹之後,只見有道人影輕靈翻身而至,落地後悉心看察,一邊自言自語,「他奶奶的夜玄殤,不過一次沒和我彥翎在一起,就鬧得這麼驚險,人家公主就算美若天仙,你也不用這麼拼命吧,真成了惡鬼我去哪裡超度你?」

彥翎狠狠地嘟噥了幾句,突然「咦」的一聲,抬頭往山洞那邊看去。子嬈在樹後聽得啼笑皆非,不料他竟能找到此處,眸光微微一閃,袖袂輕轉,兩道焰光頓時破空飛出,射往彥翎面門。

此時他兩人相距不遠,彥翎不防有人偷襲,著實嚇了一跳,提氣向後急翻。子嬈在樹後繞袖輕揚,那焰蝶如影隨形,逼得彥翎一連翻了十餘個跟頭,直到一塊石巖之前,急中生智,猛地拔地躍起,躥上石頂。

焰蝶撞上岩石,輕輕盈盈接連綻滅,彷彿消失在一片幽冥靈光之中,無比詭豔奇異。彥翎大喝一聲,「什麼人裝神弄鬼!」

便聽有人清魅一笑,幾縷幽燦的蝶光隨著夜色閃閃爍爍地飄散,雨絲之中長袂流香,那柔聲問話便有了勾魂攝魄的嫵媚,「你難道不是來找惡鬼的?」

彥翎看著樹後漫步而出的女子,一時目瞪口呆,半晌突然撓頭道了句:「還是物有所值。」

子嬈修眉一挑,「你說什麼?」

彥翎乾咳一聲,摸了摸鼻子道:「我說姓夜的小子做鬼也風流。」

子嬈不禁撲哧一笑,「你倒挺了解他嘛。」

彥翎東張西望一番,問道:「只有你一人?那小子沒在楚江裡面餵了魚蝦吧,為何不見蹤影?」

子嬈所站的位置,正好擋了彥翎視線,令他完全看不到後面山洞,笑吟吟地道:「你先告訴我怎麼會找到這裡,我便告訴你他在哪裡。」

「這麼說他還活著了?」彥翎面色一喜,復又滿不在乎地挑了挑眉毛,「小爺又不是虞崢和天宗那幫人,一場大雨便成了沒頭蒼蠅,就憑我金媒彥翎,難道還會有找不到的人?笑話!」

「你現在人又沒找到,得意什麼?」子嬈慵然揚眸,彥翎似被噎了一下,不由哼地轉頭,兩眼望天,暗中卻不停打量四周。

子嬈漫然移步,眸光淺淺一轉,指尖綻開數點蝶光,照亮兩人之間,「眼下楚都形勢如何,金媒彥翎想必很清楚了?」

彥翎忍不住又哼了一聲,「算是服了你們兩個,如今除了白虎秘衛和天宗,少原君府當然也在四處搜捕你們,不過被我略施了點小小手段,現在恐怕還在江對岸大費周折,另外,躍馬幫和自在堂也派出了不少人手,找到這裡是遲早的事。」

一層光影之下,子嬈眉目淡淡,似對這些沒什麼反應,只是看住他問道:「樂瑤宮呢,烈風騎是否當真封鎖了樂瑤宮?」

彥翎道:「你是指東帝那邊?昨晚烈風騎出兵將近五千,將東帝困在離妙音湖不遠的地方,原本佔盡上風,誰知後來大雨中軍陣起火,被東帝擒了主將,與九夷族會合突圍而去,這訊息夠不夠?」

子嬈心中頓時一鬆,知道且蘭等人定然也已脫險,問道:「大雨中軍陣起火,這是怎麼回事?」

彥翎蹲在石上,一臉吊兒郎當,「這問題你算是問對了人,我已經查過,這要多虧被楚國囚了多年的妙手神機宿英,以‘風雷子’火燒烈風騎,也只有他能做到。」

子嬈因著十孃的緣故,對其師門之術略有了解,「昔年寇契大師冶劍,以風雷子取火祭天,劍爐之火八十一日風雨不滅,有如神助,但風雷子唯有點燃連雲藤才有這般效果,宿英是如何辦到的?」

彥翎笑道:「哈哈,這你就有所不知了,連雲藤本身柔韌結實,是製作戰甲的極好材料,楚軍所用的戰甲便是此物製成,刀槍不入,十分輕便。只可惜,沒有人知道寇契大師所制的風雷子能使連雲藤發揮出這樣的功效,寇契大師之後,亦無人做得出風雷子,唔……我若將這訊息提早賣給皇非,豈非大大賺上一筆,可惜可惜!」

子嬈橫他一眼,垂眸思量片刻,忽然道:「現在有一個訊息,你去賣給少原君,一樣可以大賺一筆。」

彥翎問道:「哦?什麼訊息?」

子嬈挑弄指尖墨蝶,便有一叢細小的美焰在她眸心若隱若現,「你去少原君府,告訴皇非曾在這裡見到我,就說明日我會往灃水渡去。」

彥翎頓時怔住,看她半天方道:「你要我向皇非出賣你們的行蹤?」

子嬈輕輕笑道:「沒錯。」

烈風騎被迫退兵,冥衣樓與九夷族戰士保護東帝離開樂瑤宮範圍,敵人投鼠忌器,自然不敢追擊。

為使人馬得以休整,子昊下令暫時退往西山寺,這座寺廟在赫連叛軍撤往大營時已遭劫毀,此時空無一人,只餘一地破敗的佛像和幾具僧侶伏屍,幸好寺後幾間廂房還算完整,遮風避雨不成問題。

馬車一停,離司便急步上前,叫聲:「主人!」看到那熟悉而冷靜的眼神,心頭驟然一鬆,腳下一個踉蹌便跪了下去,「公主現在不知怎樣了,主人快想想辦法……還有十娘她……她……」

這一夜身傷心疲,緊繃的弦一旦斷開,再也支援不住,然而搖搖欲墜的身子突然落入一個強勢有力的懷抱,子昊抬手將她抱起,在眾人訝異的目光中,當先往寺中走去。

身畔溫冷的氣息,恍若隔世夢迴,離司緊緊抓了他衣袖,掙扎不得,淚水忍不住奪眶而出。

子昊替離司療傷時,餘人休整佈防,由叔孫亦負起統籌之責,不免一陣忙亂,直到將雙方戰士都安排妥當,叔孫亦方得空隙來到偏殿。

且蘭正和商容在商議什麼,說道:「先生來得正好,方才我們商量,此處恐非久留之地,烈風騎很快便會捲土重來,在此之前,我們必要想好應對的法子。」

叔孫亦在她對面坐下,伸手輕拈五柳須,緩緩道:「事情到了這般地步,皇非自然不會輕易作罷,但依我之見,烈風騎也沒有那麼快行動。昨晚楚王與王后同時身亡,宮中叛亂未平,楚國眼下正處在前所未有的大亂之中,皇非縱有通天之能,也需三兩日收拾殘局,所以我們還有時間。」

商容沉聲道:「此話言之有理,總之我們只要拖過這三日,待蘇陵與靳無餘援兵趕到,便不會這麼被動了。」

「三日調兵入楚……」叔孫亦自言自語說了一句,方一抬眼,突然站起來,且蘭與商容回頭,正見東帝進來,亦雙雙起身。

「主上。」

子昊對他們點了點頭,看了且蘭一眼。他神情似乎有些異樣,縱一如既往地平淡清靜,卻有種幽深的冷冽取代了唇角無時不在的微笑,叔孫亦和商容皆是伶俐人物,當下一起退出室外。

且蘭等了半晌,不見子昊說話,星眸微抬,「我知道你有話問我,我助夜玄殤入宮盜寶,並未打算瞞你,只是沒想到會在密道遇上十娘等人,更沒想到後來會發生如此鉅變。」

子昊負手站著,淡淡道:「上陽宮之事,你認為是朕授意?」

且蘭沉默片刻,搖頭道:「此時與皇非決裂,便等於相助姬滄,亦使子嬈身陷險境,你步步經營這平衡之局,會在緊要關頭急於求成,令王族陷入以硬碰硬的被動局面,坦白說,我很難相信。」

子昊墨染般的瞳心微微一收,似有一絲情緒的波動劃破深沉,「換作皇非又如何?」

且蘭蹙眉道:「皇非縱有取代帝都的野心,卻沒理由自找麻煩,這時設局對帝都發難,白白令赫連羿人和姬滄坐享其成,倘若少原君連這點耐心都沒有,又怎夠資格做東帝的對手?」

子昊冷淡一笑,「皇非確實不應如此失策,也犯不著大費周章,弄出上陽宮的事端。」

「但有一件事卻是事實,」且蘭說著頓了一頓,「子嬈她,並沒有否認皇非的質問和含夕的指證。」

「不可能。」

子昊突然開口,微抬的眸光彷彿劃過夜雨的閃電,直擊滄海八荒。此時在他袖中,無人見得掌心緩緩收緊,一隻冰冷的玉瓶透徹心骨,那是子嬈離開君府時匆匆交給離司的東西,沒有人比他更加清楚裡面是什麼。

上陽宮火起之時,子嬈雖獨自在君府寢殿,卻絕不可能外出,更不可能入宮殺人。

被他眼神掃過,且蘭不由暗暗驚凜,只覺有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自那深邃的眸心散發出來,那一瞬間噬骨的黑暗,突然令人不寒而慄。但她沒有移開目光,這一刻,她要事實的真相,在他手中,是否一切都是棋子?在他心裡,是否所有都可利用?包括子嬈,包括含夕,包括九夷。

她不能用整個九夷族做注,賭一個男人的溫情,一個帝王的慈悲。

清澈的注視,墜向那片萬丈深淵。室中一時靜若死寂,唯聞簷雨如注,漸急漸密,天地重新陷入一片空虛迷濛,且蘭的臉色漸漸蒼白。突然之間,子昊微微閉目,輕聲一嘆。

彷彿雨滴穿透湖面。且蘭心頭微顫,那一剎那,那片屬於他的幽深的世界彷彿就在眼前,她能夠感覺到他,亦知他了解自己,一切畏與懼,一切執著與掙扎,一切宿命與堅持,原來他與她如此相近。

如同,血脈相連。

這般奇異而深刻的感覺,彷彿寒泉之水滌過山石,衝破一切迷霧煙嵐,最終露出清明月色,白露晶瑩的美。她輕輕看著他,聲音轉柔,「現在子嬈和夜玄殤定然凶多吉少,皇非絕不會放過他們,你打算怎麼辦?」

子昊已然恢復了清冷的神態,淡聲道:「想令帝都與皇非反目之人不在少數,這番佈局,也算得上精妙得當。」說著向外道,「商容,叫他們進來。」

商容幾人一直在外等候,聶七一進門便跪下道:「屬下有一個請求,懇請主上務必恩准。」

他語調中顯出不同尋常的堅決,更見悲痛憤恨,商容沉下臉喝道:「聶七,眼前什麼時候,莫要亂來。」

子昊輕輕一抬手,看了聶七一會兒,道:「朕只給你兩天時間,倘若殺不了方飛白,立刻離開楚都。」

聶七猛地抬頭,激動道:「聶七多謝主上!」叩首下去,跟著身形一動,退出室外,轉瞬消失在雨中。

宿英原本在旁默不作聲,情緒頗為低落,這時皺眉道:「少原君府機關兇險,我和他一起去,免出什麼意外。」

子昊目光向他掃去,「妙手神機宿英。」

這昔日名震一時的稱號已不知有多久未曾聽過,宿英不由一怔。子昊微微笑道:「我雍朝造工大祭司,莫非只為殺一人而逞匹夫之勇?」

宿英身子劇震,露出不能置信的神情,忽地跪下道:「宿英……黥面負罪之身,豈敢逾越法典,枉擔重任,主上……」

子昊隨手一擺,「你有罪與否,唯有朕可定奪,造工祭司之職,亦唯宿英可任。諸國悠悠眾口,十娘在天之靈,皆會看你是否名副其實,你要與聶七同去,便給朕帶回楚王胞妹含夕,可有把握?」

宿英雙手微微顫抖,許久方道:「臣,誓死回報王恩!」說罷重重叩首,雙目之中射出異樣精光,縱聲一嘯,追向聶七而去。

且蘭轉回頭來,「楚都如今闔城臨戰,他們這般前去,恐怕多有兇險。」

子昊閉目徐徐道:「大戰在即,更不能失了血性,若我不准他們所請,聶七會對十娘愧疚一生,而宿英更將意志消沉,妙手神機形同死人無異。」說著雙眸一抬,「叔孫亦,你替朕走一趟西山大營。告訴赫連羿人,真正的含回現在人在冥衣樓,他若還想重掌楚國,便來見朕。」

叔孫亦低頭答應,心中不由萬分吃驚。令聶七挑戰方飛白,宿英劫持含夕,再著手推動赫連侯府重新奪權,這一切安排都將引得皇非立刻出兵,全力針對己方,和先前所料拖延三日的戰術相去甚遠,在援兵未至的情況下,其中風險不言而喻。

子昊已起身向外走去,且蘭經過叔孫亦身邊,以眼神制止了他的問話,微微笑道:「軍師速去速回,但願九公主能夠平安。」

彥翎成功混過上郢城關卡,在街上兜了兩圈確定安全後,閃入一家酒肆。誰知剛剛在桌旁坐下,便有人自後伸手拍上他肩膀,「老弟,好久不見了,沒想到你也來楚國買賣。」

冷不防一道真氣自穴道透入,頓時叫人動彈不得,彥翎心中暗暗叫苦,不知是哪方仇家,竟在這時找上了他,誰料一扭頭,看到一張似乎熟悉的臉,再看了兩眼,險些沒叫出聲來,原來竟是白姝兒女扮男裝,正似笑非笑地盯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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