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夕語暗暗吃驚,頓時全然明白了東帝曾在七城的佈局,夜玄殤與彥翎曾對形勢的推測,亦同時得到證明。諸人中白姝兒對宣王動向最為了解,俏步輕移,行至夜玄殤身邊,「但據我所知,宣國進兵恐怕會比預期略遲,只因近日連降暴雨,造成大非川三谷沖流,水勢急漲,阻礙了宣王行軍速度。倘若如此,相差一日,可能失之千里。」
她道出重要情報相助帝都,頗是出人意料,子嬈眼梢略略一挑。白姝兒嫵媚一笑,柔聲說道:「九公主不必多疑,姝兒一切謀算只為除掉皇非,並非想與帝都為敵,先前冒犯得罪,還請公主見諒。現在只要是皇非的敵人,便是姝兒的盟友,想要打破烈風騎九域無敵的神話,唯有王師與赤焰軍聯手,想必公主亦樂見其成。日後公主若有需要,還請儘管吩咐,自在堂的勢力會像服從三公子一樣,盡為公主所用。」
彥翎在旁聽得咋舌,心中暗叫厲害,這幾句話轉換立場結盟王族,雖是詞鋒暗藏,卻又無可挑剔,縱然受制於人,這美女重重心計仍是令人側目。
殷夕語此時傳下訊號,幫中戰船已陸續開始調集部署。夜玄殤與子嬈踏上最高一層甲板,船頭江風拂面,吹起兩人衣袂如飛。
「皇非不會輕易放棄追捕,楚都目前仍是兇險萬分,你確定要回去?」
子嬈遠望灃水渡方向,輕輕一笑,「我記得你曾經說過,只要想做之事,便該放手去做。」
一江明月,半沉波濤,層層疊疊的浪光彷彿撲面而來,衝入那深黑的眸中是看不清光色的微笑。夜玄殤依稀嘆了口氣,那笑容卻有明朗的瀟灑,「不錯,能夠放手而為,便是最大的自由。」他英挺的劍眉微微一掠,「我亦有自己該做之事,那麼子嬈,我們後會有期。」
子嬈眸波一漾,似是被那笑容剎那照亮,方要說話,突然感覺胸間如遭重錘猛擊,一陣強烈的劇痛毫無預兆地襲來,心臟彷彿在體內生生破碎,瞬間化為尖銳的粉末衝向血脈,身子猛地一顫,手按心口向前栽去。
雪戰驚跳出子嬈懷中,夜玄殤眼疾手快一把將人扶住,聽她依稀叫了聲「子昊」,唇畔便湧出鮮血。
事情來得意外,數步之外白姝兒同時臉色一白,感到經脈中六道寒氣流竄,竟是難以控制。殷夕語見她神色有異,抬手連封她幾處要穴,及時助她運功壓制。
她兩人突發狀況,彥翎想起子嬈方才控制白姝兒的六脈鎖穴,不由驚道:「這下糟糕,九公主若出事,搞不好美人堂主也要陪葬!」
夜玄殤無暇他顧,單掌按上子嬈背心,急急輸入真氣。
子嬈意識一片模糊,唯有直墜深淵的劇痛鋪天蓋地,那種心無所依的疼痛幻作整片無底無光的黑暗,一重重塌陷下去,似有焦急的呼喚來自空茫的地方,越來越遠,越來越輕,直至一切光影聲息盡皆消無。
「子嬈,子嬈!」夜玄殤臉上色變,發現子嬈真元迅速流失,生機漸滅,渡入她體內的真氣竟如石沉大海,全無反應。彥翎見狀不對,俯身探查子嬈脈息,一試之下險些跳起來,「不好,人好像沒氣了!」
這時白姝兒得殷夕語之助,勉強壓下真氣亂衝,低聲道:「她……她……真元俱散,怎會如此……」
夜玄殤不能置信地抬手,發現子嬈的脈息、心跳、呼吸竟已全部消失,在他懷中的身體亦漸漸冰冷下去,再無任何存活的跡象。
佛殿,清輝。
月色盈空,朵朵雪曇奇花幽放,一片清寒冥美。
子昊緩步徐行,待到殿前,輕微側眸,仿是駐足欣賞這靈花妙姿,忽然之間揚袖一轉,玉簫落入手中,月光如水流開,泠泠簫音霎時飄盈,充斥四方。
音律流轉,白玉漸被鮮血染紅,他卻恍若未覺。便聽殿中一聲慘哼,緊接著似有器物裂碎,月下白衣輕閃,子昊現身殿內,簫音迷幻般迴繞不休,對面靈臺之上,一尊羅漢金像隨之咯咯作響,周身裂痕不斷擴大,忽然轟地向四面爆開!
泥塵滿天,子昊袖中掌風一側,嗡嗡一片激響聲中,無數微若發雨的細絲被他掌力逼回,絲絲幽藍細密的異芒在半空飄忽穿梭,詭如妖靈,將原本清靜的夜色籠入一片詭異陰森。
「你……你……」絲華之後現出人影,盤坐在地,身形不斷顫抖。
子昊手中玉簫倒負,神情極冷,但眼底卻浮動著一絲森涼的悒色,「千絲之術本是這世上極美的武功,卻被你這般糟蹋,若是子嬈見了,定然不喜。」萬千幽光凌空穿梭,仿若張開了一張無際無垠的絲網,無數淬毒的藍芒流水般斂向他的掌心,一點一滴,千絲萬縷盡化澄瑩,於剎那之後紛然四散,恍如霰雪般自他袖底漫向虛空,最終消逝在月華深處。
周遭玄光急閃,席地運功的歧師猛地向前栽去,連噴兩口鮮血,面無人色地道:「不可能,這絕不可能!你怎會不受心蠱影響,還能破我巫術?」
劇毒入體,子昊的臉色更添蒼白,眸中光澤卻愈發森然,「二十年了,你仍舊不自量力,絲毫長進都沒有。九幽玄通總領巫典,區區蠱毒,也妄想與之抗衡。」
歧師在先前醫毒時暗中施下毒蠱,原本想要藉此控制東帝,使之從此聽任擺佈。今夜趁他真元損耗驅動邪術,卻誰知臨近功成,竟遭玄通之力反噬自身,想起當初皇域死前慘狀,不由心膽俱寒,顫聲道:「縱然是九幽玄通,也不可能抵抗我下在你藥中的心蠱,我以四域奇花為引,早應將你功體封鎖,若你沒服藥,又怎能像現在這般輕易壓制劇毒……呃……啊……」他一邊說著,臉上忽而猙獰可怖,忽而笑意滿足,兩相交替,忽又手舞足蹈,情景怪異至極。
巫蠱反噬,心若刀戮,身似火焚,要比正常發作慘厲百倍,只要再過片刻,這天下第一巫醫便會六感俱廢,心智齊喪,變成一具任人操控的活屍。子昊冷眼相看,臉上毫不掩厭惡之情,低咳聲中玉簫入手,一縷悽迷清音悠悠流淌,悲摧動腸。
歧師眼神頓時一滯,接著手掌上移,慢慢壓向自己天靈,半邊臉上卻現出掙扎之色,眼中頻頻閃過異樣,顯然正在和九幽玄通極力抗衡。
子昊素來厭惡此人,當日若非子嬈相求,早已下令影奴動手處置,此時更無留他的理由,輕微合目,方要催動心法取他性命,忽聽他怪聲慘笑,「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那丫頭竟真以血影蓮華替你渡藥,心血,哈哈……心血……她莫非瘋了,毒蠱對你無效,卻必應在她身上……哈哈……」
子昊眸光驟變,揚袖便是一掌,簫音倏停,歧師口噴鮮血跌向殿外。
少了他玉簫牽動,歧師毒蠱發作稍緩,竭力掙扎道:「心血入藥……你殺了我,她也必死無疑……」
子昊清冷的面色在月色下顯得格外冰寒懾人,「你是在要挾朕嗎?可惜子嬈已再不可能替你求情了。」
歧師縱然撐得一會兒,卻無法阻止毒蠱噬心,神志漸呈瘋狂之態,滾倒在地,嘶聲叫道:「她神識受制,毒蠱……呃……呃……我和你們同歸於盡!就算人死了我亦能救活……啊……」
這凌亂的話語忽令子昊神情震動,他心中一個念頭閃過,抬手射出指風,點向歧師周身要穴。玄通真氣透體而入,暫時阻住蠱毒之勢,歧師雙目慢慢恢復清明,只是癱伏在地,七竅滲血,樣子甚是恐怖。
月光如晦,蔓延成夜。
面前男子眸底一片無垠深黑,卻似乎有什麼在那無聲無光的暗處衝激翻湧,無人見得的背後,單手緊握了玉簫,一字一句冰火交流,「你方才說什麼?」
歧師掙扎喘息道:「心蠱巫術,奪魂滅魄,她以心血替你渡藥,四域奇花不斷摧損她真元,亦將蠱術的大半後果轉移到她身上,當你蠱毒發作的時候,她便將心神遭噬,七魄俱散。嗬……你現在若見到她,必與死人無異,如今我雖無法驅蠱操控於她,但除我之外,也無人可以化解她身上的蠱毒。」
子昊不知為何一言不發,夜光幽暗莫名,誰也看不清他究竟是什麼樣的神色,只是身後飄垂的衣袖卻在微微顫抖。歧師知道現在唯有九幽玄通能剋制反噬的蠱毒,生怕他翻臉無情,斷送自己性命,繼續道:「你若肯為我驅除蠱毒,便等於救那丫頭一命,心血渡藥,她肯這般為你,難道你忍心看她送死不成?」
子昊雙眸忽抬,凌厲的目光看得歧師心下一顫,倏然噤聲。子昊冷冷盯了他片刻,飛袖一揚,九幽玄通幽亮的真氣破空而去,將那毒蠱困於歧師氣海穴中。歧師身子一陣抽搐,雖是經脈受封,武功禁廢,臉色卻見迴轉,坐起來嘿嘿笑了兩聲,「王上對那丫頭果然與眾不同。」
子昊早已拂袖離去,腳步微微一停,冷道:「莫要挑戰朕的耐性。」一聲清嘯召來影奴,頭也不回地去了。
目送那清絕背影消失在月光深處,歧師臉色剎那陰沉下來,森然道:「哼!你可知那丫頭究竟是何人,現在不殺我,總有你後悔莫及的一天!」
月色入室,被囚於佛寺後院的善歧閉目凝神,再次運功衝擊被封閉的穴道,兩股真氣在體內衝撞造成痙攣般的劇痛,額上逐漸滴下冷汗。
門響之聲突然傳來,善歧心中暗恨,只得放棄努力,便聽有人對隱於暗處的影奴道:「你們暫且出去,我奉王上之命,有話要和善將軍談。」
兩道鬼魅似的身影自黑暗中現身,向來人點頭致意,瞬間消失無蹤。
一陣優雅的清香,伴著雪色戰袍出現在面前。善歧抬頭一看,冷哼一聲垂下雙目,卻不料肩頭微麻,來人已將他穴道解開。
善歧自地上一躍而起,「你這是什麼意思?」
且蘭微笑道:「我方才已經說了有話要和你談,仍舊封著你穴道,豈不彆扭?」
善歧目視她道:「哼,若是來為東帝做說客的,殿下還是免了吧,善歧縱使技不如人,可殺卻不可辱!」
「唉,」且蘭輕聲嘆氣,「君府四將中,善歧排名其首,亦對師兄最是忠心,此點別人不知,我豈不知?若要勸你背叛君府,今日來的便不會是我。再說,你投降與否,對帝都來說很有意義嗎?」
善歧被這軟硬兼施的話語噎得一怔,「你既然與君上作對,便是整個楚國的敵人,和我又有什麼好談的?」
且蘭將手中的提盒放下,落座席上,「你以為我這麼希望與師兄為敵嗎?」一邊說著,一邊取出酒壺遞給他,見他目露猶疑,笑道,「放心好了,酒中無毒。」
善歧著實摸不清她來此的目的,接過酒來,皺眉道:「你究竟要做什麼?」
且蘭手指輕輕一挑,破開另一壺酒封口,「我來放你走。」
善歧意外道:「你放我走?」
且蘭緩緩啜了口酒,「沒錯,我要你回楚都,替我轉告師兄幾件事。第一,帝都已著手調軍,欲解西山之圍,估計兵力在三萬左右;第二,含夕現在西山寺,我會保她安全;第三,東帝舊疾再發,僅靠非常手段維持支撐,已經時日無多。」
這幾件事對善歧來說,一件比一件震驚,但看且蘭冷靜飲酒的模樣,微微清利的眼神,不由冒出個念頭,「難道……你要反助君上對付帝都?」
且蘭側頭一笑,「烈風騎十年不敗的神話,並不那麼容易打破,拿九夷族的存亡冒險,我也並不樂見。更何況師父若得到訊息,豈會坐看我與師兄反目?我為什麼要給自己找麻煩。」
善歧在她對面坐下,仰首大口飲酒,直到半壺酒盡,方扭頭看她,「我不明白你現在的打算。」
月光斜照席間,且蘭一塵不染的白袍彷彿浸入半邊暗影,淺斟慢飲下不見一絲波瀾,「很簡單,此番九夷族已完全獲得東帝的信任,進入帝都中樞,現在九公主已死,帝都失去了唯一的王位繼承人,東帝為保王族傳承,與九夷族之聯姻勢在必行。如此最多半年,我便可全然控制帝都,師兄又何必損兵折將,大費周折?」
這番話聽得善歧驚心動魄,「苦肉計!殿下真真好手段、好心機,竟連君上都瞞過。卻不知眼前又待如何?」
且蘭抬眸道出二字,「和談。」
「和談?」
且蘭道:「不錯,含夕現在落在東帝手裡,這對師兄極其不利,但東帝也很清楚王族現在的困境,與楚國為敵對他來說絕無益處,我已說服他用含夕換回九公主遺體,並承認師兄攝政之位。師兄最大的對手乃是宣王,決戰在即,再樹強敵是為不智,而帝都權力的轉移,也不宜用過激的手法,否則引起諸國戰亂,得不償失。和談之事,東帝會遣使正式傳達,但我要你先回去提醒師兄,西山之陰,沅水之畔,要儘快把握時機掃除赫連餘孽,莫要給帝都任何選擇的可能。」
善歧沉吟道:「你雖解開我穴道,但外面四處都有影奴把守,我要離開此地,並非易事。」
且蘭笑了笑,舉起手中酒壺,「我豈會無備而來,你還沒有感覺到嗎?你喝的酒雖然無毒,卻混了離心奈何草的汁液。」
「你……」善歧方要站起來,只覺眼前天旋地轉,身子晃了一晃,人便軟軟向前倒下。
酒壺哐啷落地,冷光四濺。
且蘭低頭,藉著月光看了他良久,沉沉嘆了口氣,起身向外走去。
月華流淌腳下,一步步清晰如許。
前方殿堂,一人獨立月下,正負手看著毀於戰火的佛像,聽到腳步聲回頭,微笑道:「我等候殿下多時了。」
江浪疊起,拍擊船身。
躍馬幫座舟有別於往日,四處佈置暗樁,一片戒備森嚴。燈火微微跳動,夜玄殤自子嬈身上收回手掌,閉目凝思,始終眉頭不展。
雪戰跳到子嬈身旁,湊近去蹭她臉頰,輕輕舔了一舔,嗚嗚低叫,見子嬈雙目緊閉,氣息全無,復又抬頭去看夜玄殤。
白姝兒與殷夕語皆是沉默不語,前者有些慵懶地低闔雙眸,雙頰帶有一種病態的蒼白,顯然氣血未復,情況不太樂觀。彥翎在旁走來走去,終於忍不住問道:「喂,到底怎樣,人就這麼死了?都不說話,好歹拿個主意出來。」
殷夕語望向燈影深處,只見夜玄殤睜開眼睛,「我立刻帶她回落峰山。」
彥翎瞪大雙眼,「嚇!你回去送死不成?天宗和太子御現在一個鼻孔出氣,若非宗主點頭,夜玄澗也不會出現在楚國,你這麼回去,恐怕還沒踏入落峰山總壇,小命便要危險,莫不是腦袋出了什麼問題?」
夜玄殤伸手再試子嬈脈搏,仍是毫無反應,口氣隱含憂慮,「子嬈的情況十分棘手,眼下她體內生機斷絕,真元盡消,但卻並非因為傷重,而似周身經脈都被某種怪異的真氣封鎖,這些真氣毫無來由,不似任何一派武學,倒如活物一般,我幾次嘗試運功衝破,但每次衝擊都被其吸收,根本不起作用,若不設法儘快解開這禁錮,那最多七日,她便當真無藥可醫了。」
殷夕語秀眉一攏,吃驚道:「這情形,難道是巫蠱?」
夜玄殤道:「極有可能,師尊對巫蠱知之甚深,定有辦法可想。至於天宗與太子御的協定,我既然回國,便早晚要面對此事,你以為躲得開嗎?」
最後一句卻是對彥翎說的,彥翎頗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閉口不言。白姝兒卻抬頭道:「公子言之有理,公子歸國本也是勢在必行,讓我先設法替公子探路,確定天宗的動向再說。」
夜玄殤道:「你眼下的情況並不比子嬈樂觀多少,莫要逞強妄動。」
白姝兒丹唇輕挑,「倒也無妨,憑我的修為還不至於送了性命。何況救她便是自救,這一趟落峰山,我是必要陪公子同去的,她不能出事,公子更不能。」
夜玄殤略一沉吟,便也不再反對,轉身道:「殷幫主。」
殷夕語聞聲知意,微一點頭,「容我稍作安排,最多明日,我保證公子踏上穆國領土。東帝方面,我也會立刻派人傳信,九公主的安危事關重大,落峰山之行,請讓躍馬幫略盡綿薄之力。」
翩翩英姿倜儻,湛湛春水藍衫,無論是局勢險變,抑或是諸事壓身,蘇陵總一副溫雅笑容,彷彿有他在的地方永遠是清風朗月,煩惱盡消。
且蘭踏上石階,駐足問道:「公子在看什麼?」
「看佛像。」
「佛像有什麼好看的?」
「在神佛眼中,世上愚者多,智者少,我想看看神佛究竟有什麼智慧,能在這世間戰火中拯救萬物蒼生。」
且蘭抬頭,面對那一尊尊殘破的佛像、敗落的金身,「記得母親曾對我說過,世上最終的神是我們自己,只不過這樣的道理並非每個人都能明白,所以九族王室的宿命便是做別人心中的神靈,替他們守護,亦替他們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