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雪青一愣之下抬起頭去,看見沈元策大步走進水榭,一臉興師問罪的神情。像是好奇心終於打敗了他堅持日久的偽裝。
她遲疑片刻,實話實說:「我就是看看沈郎君會不會等我……」
「所以故意戲耍別人,讓人等的,是你裴千金?」
「我——是我太想知道沈郎君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了,對不住,沈郎君。」她低眉垂眼地與他道歉。
「我是個什麼樣的人,我自己都不知道了。」
裴雪青倏地抬起眼來,看見他喃喃時眼底轉瞬即逝的寂寥。
那一句帶笑的不知道,像嘆息,又像自嘲。
她想也是,他在長安應當一個知心朋友都沒有吧,如果一個人在所有人面前都戴著假面,那假的大概也成真的了。
沈元策嘆了口氣,指指她手中的醫箱:「這天都這麼晚了,能快些嗎?」
「你不是讓我看你先走嗎?」
「你不是說我英勇善良,體貼入微嗎?」
沉默的對視間,裴雪青回過神,手忙腳亂收拾起來,朝他笑道:「我這就好了。」
*
後來裴雪青才知道,那天沈夫人犯了頭風病,沈元策走不開,想她估計等不到他就走了,直到沈夫人急症好轉,他思來想去還是決定來看一眼,本以為多半是多此一舉,哪知道黑燈瞎火裡當真看見她還在水榭。
那次之後,沈元策似乎知道了她是個非要等到最後一刻的死心眼兒,再也沒有來遲過。
他也像認了已經露出的餡包不回去,不再老是刻意擺出吊兒郎當的姿態,刻意帶著刺兒說話,也不再來也匆匆去也匆匆,沒事便在水榭裡歇歇腳打打盹兒,與她閒聊幾句。
熟絡之後,裴雪青發現他不裝腔作勢的時候其實並非刺稜稜的人,就像一個尋常的少年郎,有很多好奇心,會打聽她上山採什麼藥草,手裡的醫書講的什麼,為何對醫術感興趣。
偶爾也與她開幼稚的玩笑,從外頭帶來一株草,與她說找到醫書上記載的毒草了。
她看那草像模像樣的,研究半天,他說瞎研究什麼,試試就知道了,直接將草往嘴裡嚼,嚇得她魂飛魄散,最後才知道那只是隨處可見,再普通不過的雜草。
也有嚴肅的時候,聽說她母親身體不好,他想起自己因病早逝的生母,說他都已不記得她長什麼樣子,連夢裡也夢不出個輪廓來。
說起做夢,他又扯遠開去,講他從小到大經常做一個奇怪的夢,夢到自己在邊關的泥裡雨裡捱打,夢裡他爹像訓練死士一樣訓練他,可他又覺得夢裡那個人只是與自己長得一模一樣,卻並不是他。
她問,那他父親不在他身邊,他是怎麼學武的?
他說就在書院記下要領,回家偷偷練唄,不過偷練武藝不太方便,他也沒能練得太精,那天救她那一箭當真是情急之下走了些運道。
比起真刀真槍,他更多功夫花在看兵書上。
領兵打仗的將軍分兩種,一種是身先士卒的,一種是運籌帷幄的,他說若武藝不夠高強,當不了前者,當後者也不錯。
「所以你的志向是來日征戰沙場嗎?」她問他。
「若有一日河西需要我,我自然要去,不過如今河西有我父親,也未起戰事,我要是做一輩子準備,但永遠當不上這個將軍也不賴。」
春光明媚的日子,吹吹和風曬曬太陽是件愜意的事,他與她在水榭裡談天說地,慢慢地,好像將她這個偶然撞破他面具的人當成了他在長安城唯一的朋友,將這些年沒能與朋友交心的話都講給她聽。
在深閨裡安分守己,循規蹈矩的相國之女,和熱衷於鬥雞走狗,出入賭坊的紈絝子弟,真是一對奇怪的朋友。
但這段奇怪的友誼本是一個意外,意外終有結束的時候。
沈元策的傷口慢慢結痂,開始發癢,她身為醫者,知道這便是即將痊癒的徵兆。
等他傷好了以後,想來一切都會回到正軌,他與她不會再有任何交集,她將繼續待在她的深閨,而他將繼續在外招搖過市,去做那個討人厭的紈袴。
沒有人會再知道他的心是軟的,但那裡又藏著他堅如磐石的志向。
日子一天天過去,她越來越不捨,可還是必須誠實地與他說,等下次看看結痂狀況,不出意外的話,之後他便不用再來水榭了。
沈元策一身輕鬆地說好,這罪證終於要消除了。
彼時黯然神傷的她怎麼也沒想到,幾天後,她會在水榭等到沈元策齜牙咧嘴地捂著流血的手臂過來——
「來的路上摔了一跤,結好的痂都破了,這傷是不是得重新養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