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迪抬起頭來看著這個陰暗的殿堂,像是來到沉入夜中的偉大的古宗教聖殿,這恢宏的建築不知為何會被建成在這黑暗寒冷無盡的地下。她能看出那巨柱方腳上的浮雕,那一直延入黑暗穹頂的弧梁,在那如沉在深海陰影中的穹頂畫上,一些只有在遠古傳說中才會有的神話人物正飛翔著。這不是在新紀元可以看到的建築,它來自沉淪的古紀元。在地下,才可能重新看到那個只在神話中的烈火,魔法與劍的時代的遺痕,在那個時代裡據說群龍飛過的翼影可以遮蔽天空,而新紀元裡看到龍就像看到天使一樣稀奇。
現在正有一條龍好奇地在她面前看著她,吃驚地張著的嘴裡慢慢飄出煙來。在地下出生的它想必也沒有看見過人類的女子,這條大概只有八十歲的幼龍注視著雲迪,像是注視著一條來自大海的美人魚……但願它不喜歡吃魚。
腳步聲響起來,在空曠幽廣的大殿中如沉重的鼓聲。三個高大的人影從大殿深處的黑暗裡走出來。雲迪看見他們全穿著黑色沉重的魔族戰甲,戴著獠牙獸面盔,每一步都像會踏碎千年黑石的地面。
有兩人來到她面前站定,但還有一個卻在不遠處停住了。雲迪知道他在遠遠地看著她,那人的目光觸及她的身體,使她察覺到一絲奇異的情緒。
「好久沒有看到過斯昂族女人了不是麼?」忽然面前一個響亮的聲音猛地炸開來,在本如千年沉船般空曠寂靜的殿內顯得分外震耳,雖然是魔族語言,但云迪依然懂得。她的心裡想到了一個名字,恐懼似乎在強逼著她低下頭去。這個聲音正把人類稱作斯昂人,這是來自古紀元的古老稱呼,那時人類還和魔族共居於大地之上,而現在,在人族的詞典中,早已把其他族排除出了「人」這個種群。
「但這位小女孩似乎被我們嚇到了呢。」另一個聲音蒼老寬厚一點,雲迪猜到那是未來的另一強敵楊特克里達,他雖看起來是魔族中最不兇惡的,卻也是最難以打敗的。
「現在地面上變得怎麼樣了呢?真想重新上去親眼看一看啊。」齊格扎裡特笑起來,「這個女人,就是如果所說的知道未來命運的女人嗎?」
「是這樣的。」達克召武的聲音響起來,雲迪在這裡看不到他,他站在很遠的黑暗中。魔族能在黑夜中視物,而云迪則完全察覺不到其他魔將的存在,也許在這大殿遠方,還站著成百上千的魔人正在注視著她。他們像巨大的歌劇舞臺上的和歌者,從不踏入表演的中心。
「事實上關於你的事,有一個人早已告訴了我們,據說未來的歷史在我族大軍與斯昂人族聖騎士康德對峙於基洛崗城下時戛然而止了……」齊格扎裡特發出巨大的笑聲,「我倒很願意相信這是真的,至少我依德爾族又重回地面了。然後一旦我族重返大地之上,你明白……將再沒有東西可以阻止這強悍的獅群!」
我不曾向任何魔族提到過關於未來戰事的詳況……雲迪驚訝地想著,即使是如果和難道,也只知道我要殺死康德以阻擋魔王的復生這一點,這時她又感覺到來自齊格扎裡特和楊特克里達身後那人眼中投來的目光,那目光竟是讓她覺得熟悉的,彷彿來自一個曾朝夕相處的人……
「但我絕對相信那個人所說的話,否則我才不會相信任何關於命運的事!」齊格扎裡特說,「我也知道了你是個不尋常的斯昂女子,所以你這麼狼狽讓我覺得我的獵手們有些失禮,你去換掉你身上的這塊破布洗浴後,再來等候你的判決吧……」齊格扎裡特說完轉身離開,楊特克里達跟著離去。
這時,本站在齊格扎裡特和楊特克里達身後的那第三個人已和雲迪直面而立,雲迪知道,那目光已讓她想起了某個人,但她的心卻又不肯相信。
魔軍把雲迪帶到偏殿的園內,那裡竟有著地熱的溫泉,魔軍解開她的捆綁,將她推進池中便自顧離去了,彷彿一點不害怕她逃走。
雲迪從水中探出頭來打量周圍,園中全是沒有陽光而枯死的樹的殘軀,看來這大殿真的是從地面上沉下來的,光源來自從宮牆外山壁上流出的熔岩,使園中顯得怪影幢幢。看起來附近沒有一個人,但云迪不會妄想戴著脖上的魔法鎖從齊格扎裡特眼皮下逃走,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先享受這幾月來難得的溫暖。
在水霧中她慢慢整理自己的心情,驚訝地發現自己心中已沒有了害怕,對死亡和魔族刑罰的恐懼早在被押往地下的過程中就已麻木,作為可以預知未來的人,自己的未來卻變成了黑暗中的夢魘,崇敬的人在十年前是一個弱夫,費盡力氣的努力卻無法阻止命運巨輪的前進,以為可以為了愛而戰勝一切卻在失敗和羞辱中心灰意冷……讓未來見鬼去吧,我受夠了……雲迪想著,把自己深深浸入水中:哪怕一會兒就被切成碎片,現在也再不想受思想的折磨。
竟像完全被世界遺忘了一般,過了許久,也沒有魔兵氣勢洶洶的腳步聲出現,一切安靜得像地下從來就沒有生存過魔族。這一切是個夢嗎?雲迪想,我被隔絕在千里深的地下了,大地和陽光,城市裡的喧鬧,是那麼遙遠,也許,我已經死了……眼前的景象真像地獄,可是……地獄原來是這樣舒服的啊,她自嘲著,在水中舒展自己的身體。如果時間真的遺忘了她,她會在這個池中一直游下去,變成一條魚……
巨響聲在這時響起來!一個什麼巨大的東西忽然從她身下的水中躍了出來,濺起巨大的水花,它跳到岸上,兩下就躍到殿中的走廊上消失了。雲迪驚魂未定,她相信那是一條長著兇惡尖鱗的巨大的魚,不過卻有著強健的四爪。緊接著水下又傳來呼嘯聲,雲迪向旁邊一閃,這次躥出來的是一個魔人。
「渾蛋!那條魚……」他用依德爾語大喊著,聲音非常年輕。
「噓——小聲點……你把墳裡的骨頭都吵醒了!」緊接著又是一個青年躍了出來,他們似乎沒有發現雲迪,也許是因為那條魚的緣故。雲迪緊縮在池邊驚異地看著,他們身上穿著的盔甲她再熟悉不過,那是黑暗之子。
「於是,這些溫泉果然是可以相通的,不過鑿穿還是真費勁……」
「住口!不准你再叫我‘於是’!我恨大祭司,世界上還有比他更沒文化的傢伙嗎?我說過要叫我敏德斯!」那個看起來叫「於是」的傢伙又忍不住大聲喊起來。
「敏德斯,你聽說如果被軍團長大人一頓好打後連爬也爬不動了嗎?私進守護神殿被抓到,我們就會比他更爬不出來!」
「可是我們之間的賭注更重要不是嗎?我說過我有辦法穿過這段山壁進入守護神殿的是嗎,坎貝米斯,從現在起見呼兒都婭就方便啦!還有你要守諾你不再和我爭她!」
「下次我不會再拿暗戀物件打賭了。不過我下一個賭注是她還是不會理你!」
「等一等,那是什麼?水裡有人啊!」
「那是條魚嗎?」
雲迪在聽到他們說話的同時,就立刻向溫泉深處潛去,水深處翻起渾濁的泥沙,果然是剛被鑿開了一個通向外面的水道的洞口。她祈禱著這條水道不要太長,使她不致悶死在水中。
與其同時在殿內溫泉口,敏德斯和坎貝米斯聽到了一個慍怒的女聲。
「你們兩個,怎麼會在這裡!」一個穿軟甲披輕袍的女魔將站在那裡,手中捧著女裝衣袍。
「呼兒都婭!」兩人同時咧嘴露出笑容,「我們來看你!你來洗澡麼?」
「你們瘋了!你們從哪進來?哎呀,那斯昂族女人呢?」呼兒都婭奔到池邊。
雲迪的肺快要憋炸了,可水底只越來越寬闊,她向上遊卻總碰上石壁,看來她迷失在了一條地下河中。
一條三人長的怪魚慢慢搖著從她身邊遊了過去,雲迪趕緊跟了上去。
當她終於冒出水面,瘋狂地呼吸著空氣,突然發現一個女魔將正站在岸上看著她。
「我是特地來給你送衣服的。」呼兒都婭走到水邊,一隻手牽著她的飛龍。
雲迪又走在守護神殿中,這神殿大得沒有邊際,在黑暗的長廊中走了許久後,呼兒都婭帶她走進了一間偏殿。
那個人正坐在那裡等著她。
「煉雷震軍團長大人,我是飛龍軍副將呼兒都婭,女囚我為你帶來了。」
「知道了。」那人說,他的聲音不如齊格扎裡特那樣洪亮,也沒有楊特克里達那樣蒼老,淡淡的,正是雲迪熟悉不過的聲音。
呼兒都婭行禮退了下去,偌大的殿中似乎只剩下了兩個人。
他們沉默了好久,是雲迪先開了口。
「都里斯……」
「是華優冰其斯,煉雷震軍團的團長。」
這個名字比都里斯好聽點,雲迪想,同時驚訝自己這個時候居然能胡思亂想。
「我所知的未來裡,沒有這一點……」雲迪低聲說。
「也許未來並未註定……」華優冰其斯站起來,向殿邊走了幾步,望著黑暗中。
「你為什麼會……」
「因為當年,我曾經以為自己可以逃開戰爭。」
「現在呢?」
「我回到我的宿命中了……」華優冰其斯吐了一口氣,「你願意為我依德爾族效命嗎?」
「不!」
「你願意乞求活命嗎?」
雲迪沉默了一會兒:「不……」
「按地下法典判決前你有權說出一個免死的理由……」
「我……」雲迪低下了頭,最後說道,「我想不出來……」
「我多麼希望我能讓你臣服,」華優冰其斯嘆了口氣說,「我知道你心裡在害怕……你想活著,你只是找不到讓自己活下去的理由……我也一樣……我也找不到理由……」
「判決吧。」雲迪說,頭卻依然低著。
「抬起頭來看著我。」華優冰其斯說。
不,雲迪想,不能,一看他的眼睛,我就再沒法堅強,也會我會哭出來,也許我會失去勇氣,崩潰倒地。天主啊,如果你的目光能穿過黑暗到達這地下,就請你賜我勇氣撐過這一段吧。
「好吧。」華優冰其斯也注視著她,「這本是我們兩族間應有的態度,我們都會死去,將來我的歸宿也許是疆場,人族死後被天主接往天堂,而魔族則將永遠在地獄受火煉!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那麼就讓我們的靈魂永不相見吧。」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狂傲,他的大笑與所有的魔鬼再無不同,他大步走向黑暗,將雲迪一人丟下。
「死刑!」
雲迪忽然覺得自己身體碎了,它一片片地落在地上,碎成粉末。
此時的康德,正站在地面的陽光之下,人群之中,望著前方高大壯美的皇家城堡,身邊站著無限水的武士們。
「如果一切是真的,那麼我什麼都不需要做,只需站在這等著看命運如何把我推上聖騎士這個位置……是不是這樣呢?」康德苦笑著說。
「如果我有手,我一定狠狠地揍你!」頭顱在他背後的布包裡低低罵道。
「在他還沒有成為聖騎士之前,我們先揍他一頓!以後這樣的機會很少了。」裡德說,這些日子和這位未來的聖騎士的相處早使他敬畏感全消。
「別吵吵,大比武就要開始了!」西坦說,伸頭張望著。
人群前方的廣場中,兩排皇家樂手吹起了長號,白石砌就的城堡在陽光下如美玉發射光輝,依亞王朝的王室們出現在城樓之上。
阿依古王今天穿著他新的紅色縷金王袍,把王冠擦了上百遍,好讓自己出現在城樓上時民眾們眼前發亮。當他走出大門,面前出現幾萬人,各方趕來的民眾發出看戲時報幕員終於出場時的歡呼,各國的騎士們在各色的旗徽下一起向他彎腰致意,這種感覺讓他迷醉,彷彿看到了自己的未來,大陸已統一在他腳下,所有的王國向他拜倒,他覺得自己已經變成了高大的石像,站得比範克德爾的那一座還要高。
但這一切都必須從一個前提開始,一個忠於他的騎士必須贏得今天的比武,成為新銀月光華軍的主將。不過阿依古對於依亞的勇士們十分有信心,如果若星漢人口最多的依亞王朝沒有人能以力量撼服天下,那其他小國也更不會有。
「臣民們,各國英勇富有美德的騎士們,今天是讓你們此生都不會忘記的日子,曾在傳說中感召我們,昭示我們勇氣與力量的銀月光華將在這一天後重新放射光芒,從各國趕來的十萬勇士已整齊列陣,等待著那個領導他們的英雄!」阿依古拔高了聲調,身子激動地晃了晃,「最強的騎士的選拔幾個月來一直在各場地進行著。今天,這位英雄將在最後也是最優秀的十位騎士中產生,他們將進行歷史上最激動人心的大比武,最後仍高傲立於馬上的人將是若星漢新的英雄!他將宣誓效忠於天主卡斯,帶領這支強大的軍隊捍衛的信仰和我們神聖的道德,鏟滅所有貪慾與惡行,扶助弱小的在邪惡的風暴中無法自持的國家,建立一個和諧秩序人人遵守道德的大陸。」
「天哪,聽起來好像最後決賽的人選已經定下來了?可我們才剛來呢!」裡德失望地喊著,當然他的聲音在一片喧譁聲中無法被注意。
「阿華依這個騙子,他說進王宮後就會向阿依古極意推薦我們……我是說,是我們的頭兒,康德騎士,可是現在他走了就再也連半個人影都沒出現過了。」亞漠斯也憤怒地罵著。
「等等,也許那最後的名單裡會有康德的名字也不一定。」裡德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