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德卻對這一切毫無意外之感,阿華依就是真的笨到去推薦一個連真面目也沒見過的騎士,阿依古王就是真笨到把他列入比武決賽,他的身子骨也經不住隨便哪位騎士的一擊,更何況帶著這張無法見人的面孔,他實在無法想象有哪一種可能可以使他成為銀月光華的領袖,雲迪故事中的那個康德因為藉助魔王的力量而成為聖騎士,現在魔王已脫殼而去,光華四射的甲冑下,只剩一副朽壞的軀殼。聽到阿依古的這番話,他心中一直的不安反而淡去了,有一種逃脫了責任的輕鬆感。看,不是我不想當聖騎士去拯救世界,老天真的是沒有給我機會。康德的心裡這樣想著,隨後又遭到自己或許還存在著的靈魂的強烈反擊,這麼多人為了他歷經危險,雲迪現在還生死未知,他卻一味退縮著。可是在如此境地,他又該如何再去爭取呢?
號角再一次響起來,「參選的十位騎士出場了!」西坦喊著。
城堡的城門開啟了,十位連戰馬都披著華麗布袍的騎士高舉著閃亮的長槍,分兩排齊步出場,他們的儀容和馬術都引起人群中的喝彩聲。
這才是真正的主角,人們關注的物件,我看來永世都無法達到像他們那樣的地位了。康德想,未來要屬於他們了,他們中將有一位在今天一戰成名,成為天下的傳奇,未來的勇士,歷史裡最常出現的名字,爐火邊民間故事中孩子最敬仰的英雄。哦,那不是我,我為什麼還要站在這兒。康德忽然很想脫下這盔甲,讓這陽光把自己曬死算了。
「看哪,左邊第三個不是阿華依嗎?這個渾蛋,把我們的名額自己用了吧!」裡德指著正在分武場兩頭分列開的騎士們喊著。
康德知道里德只是在胡扯,阿華依作為皇家騎士團團長,自然是阿依古希望寄託的物件,他本來就該有一個這樣的位置,也本就沒義務再為康德爭取一個。再說,就算有,也不過是又一次丟醜失敗的機會罷了。
這次號角響了第三次,城堡門中一位騎紅袍馬的褐色甲的騎士策馬行了出來。
「那是畢斯麥公爵,阿依古的姑父,依亞軍的老帥,他應該是今天比武的主持者。」阿里斯汀說。
「我們還是回家吧,閃亮盔甲的先生,你被騙了,不是嗎?」
康德沒有回頭,他不知道自己還會不會再憤怒,他知道在這些人心裡他已無足輕重,他沒有力量使這些人尊重他,人們只會尊重有用的人,而他還不如他身上這套聖騎士戰甲值錢,他身邊任何一個人穿上它,都會比他更威風。
可是憤怒還是在他心中產生了,他知道那是什麼在推動著他,他忽然催動了戰馬藍色月光向前。為了那看起來可笑的未來的結局,為了一個曾已死去但還會生氣的男人的尊嚴,為了一個曾對他投來期望目光的姑娘雲迪,他即便是馬上就會死在比武場上,還是得在理想泯滅的最後一刻大喊一聲:
「等我來!」
這聲音從康德口中喊了出來,響亮得讓他自己也吃了一驚,像是四周都有人在回應著。
「沒有我的比武是毫無意義的!」這樣的豪言又嚇了康德一跳,他想去捂住自己的嘴,因為它似乎有點自作主張。不過隨即又發現那不是從他口中發出來的。
主持畢斯麥公爵和城堡上的阿依古都皺起了眉頭,看著衝出來的這幾位不速之客。
「請問尊貴的客人,為何如此無禮地干擾這盛會呢?」畢斯麥皺起他金黃色的眉毛。
「原來阿依古王請我們各國騎士到此,只是為觀摩依亞騎士們的出操的嗎?難道沒有其他國騎士參加的比武,最後的勝利者也敢自稱天下第一的勇士嗎?」為首的一位黑袍者,有著鷹一般的眼神。
畢斯麥看了看他們的旗徽:「向來自阿吉亞的斯圖康達家族致意,這位也許就是莫若旺伯爵,而後面的就是您那三個以勇力著稱的兒子嗎?當然,我們歡迎任何一位騎士參加這比武,不過,你們必須通過那事先的考核,看見那邊山上的那座大石堡了嗎?那是我們的武士訓練場,任何一位騎士只要能進入並穿過它回到這比武場,他就有權參加挑戰。」
人群中開始喧譁,許多跟著莫若旺衝出來的騎士都回頭望去,王宮邊的一座小山上,一座巨大的白石堡正如巨獸伏著,向英雄們張著大口。
「你說的是真的?」已有一些騎士按捺不住開始撥馬轉向。人群中發出一陣歡呼聲,所有想一舉成名的、自恃勇猛的、看熱鬧的,形成了一個潮頭向山坡湧去。
「讓我們走!」裡德也興奮地說,彷彿看到了自己取代康德的希望。
「哦噢……」西坦、亞漠斯和裡德也發出歡呼聲。
「真是不公平啊……為什麼不是選舉魔法師領導大軍?」阿里斯汀憤憤地說,「歷史都要被一群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傢伙書寫了。」
「請注意看門口的告示!」畢斯麥大聲喊,「每個進去的人都將視為自願承擔死亡的後果!」
「唬誰啊?他當那是方王克斯的迷宮啊(方王克斯,舊紀元最可怕的黑暗系法師之一,他做了一個迷宮來守護他的神奇魔法寶物,他死後迷宮更加無人控制成為禁地,十八騎士之原野騎士即為替同伴求破魔毒之藥死在此迷宮中)。」裡德撇嘴說道。
「沒有什麼能阻擋無限水的戰士,前進!」亞漠斯扯著嗓子大喊,他響亮的聲音引起不少漢子的跟哄。
人潮向山坡奔去,在著盔的騎士中只有少數人沒有動,包括康德和莫若旺。
莫若旺抖動著他的紅鬍子冷笑著:「在今天內能穿過兇險的石堡的人我相信不會在少數,不過那之後還有力氣立刻挑戰依亞武士的可就真的不多了。畢斯麥大人,我相信我來到了一個精於計算的國度呢。」
畢斯麥笑著的神情一點沒有變化:「那麼你害怕了嗎,莫若旺先生?」
莫若旺的眼神變得兇狠:「我們走!」他撥轉馬帶著他的三個兒子而去。
康德仍靜靜地停在那兒。
「不想進去看一看嗎,我膽小的主人?」頭顱在他背後問著。
落魄傭兵團的武士們也一邊向石堡跑去一邊回頭望向康德。
阿里斯汀站在康德身邊笑著:「嘿,小子,不用擔心,我會跟在你身邊的……」
忽然康德猛地一抖韁繩,裡德只覺得風颳過他的臉,藍色月光疾衝了出去,掃過奔跑的人群,像一隻追逐在奔牛群中的快豹,根本不屑於捕捉身邊的弱小,直追最前方的騎者們。他從莫若旺家族的身邊掠過,又幾乎掃倒了另幾桿旗徽。
許多人站住腳來驚訝地看著那賓士的騎者,人群中不由響起一陣喝彩聲。
武士們張大嘴看著康德猛地從他們身邊馳過。
裡德嘆了一口氣:「不得不說,他有時候發起愣來還是有點氣勢。」
「那是誰啊?」阿依古王在城頭驚訝地看著那個塵煙中盔甲閃亮的騎士。
卡休理在阿依古的身邊眯起了眼睛。
康德以一往無前的氣勢最先一個衝進了石堡的大門,連守堡計程車兵都佩服得向他舉手致意。
一進石堡,康德就大喊起來:「停下!破馬!你要撞牆了,救命啊,我暈!放我下來!」
「主人,拜託你出息點,你要是有你騎的這匹馬的一半強,我也會有面子些。」頭顱在背包裡感嘆道。
藍色月光奔過幾道彎曲的甬道,在一面雕著塑像的石牆前揚蹄長嘶停了下來,康德一下從馬屁股後摔了下去。
「沒有人看見吧……」他晃晃悠悠站起來第一句話就這麼問。
「奇怪,明明有那麼多人跟著進來,現在卻一個人也看不到,這石堡果然是個迷宮。」頭顱說。
「這個石堡古怪啊,轉幾轉剛才跟我們進來的那些人就走沒影了……」另一處,裡德說著。
「聽見那些聲音了嗎?」裡德說,「像是石頭在移動。」
「是的,有人在控制它們,」西坦說,「這樣他們就可以使道路隨時變化,把人分開。」
「如果這樣的話,他們甚至還能控制誰能出去誰不能是嗎?只要把他們不喜歡的人引向兇險的地區,或者乾脆讓他們一輩子也轉不出來……」西坦說。
「他們只需要讓我們今天內轉不出來就行了,明天比武就結束了。我們只能趕上鼓掌的份了。」裡德說。
而亞漠斯什麼也沒說,他在猛推身邊的石牆。石牆另一側,已隱隱有慘叫聲傳來了。
禮天聖殿的大牧師卡休理大步走進城堡內宮中的一間大廳,不少法師和官員已在那兒等他。
「這是石堡頂的監視者們給我們報來的堡內人流最新分佈,」一個官員手握一堆圖紙,在桌上的巨大迷宮模型上擺著棋子,「一切都很順利,名單上的人正被引向怪獸和高階魔法區。」
「所有可能突破到第三區的人都要被引向高階魔法區,要知道,真正的大威脅,往往會隱藏在那些不在名單中的人裡,」卡休理說,「對了,有一個騎白馬的銀甲騎士,他現在在哪裡?」
「對於這種引人注目的傢伙,當然是先送去弓箭區啦。」
康德終於等到面前的石牆移開的時候,面前的地面上已經倒了一些被射得不成樣子的屍身了。
「太可怕了,真是死亡的選拔,還沒和魔軍作戰,就先死在自己的迷宮裡了。」康德說。
「這都是一些各國不自量力的蠢夫亡命徒而已,死多少也不會有關係的,」頭顱說,「也許我可能借機弄個身體……」
康德策馬向前走去,頭顱大喊:「等等!你想幹嗎?沒看見那些傢伙的死法嗎?這裡到處都是箭孔。」
「我無所謂,反正我命定是未來的聖騎士……」
「我有所謂!以後的歷史裡有我的名字嗎?是不是我已被射死在這兒了?」頭顱要哭出來了。
「好吧,怕了你了。」康德把頭顱摘下來,想塞進盔甲裡。
「這還差不多。」
「哦,太麻煩了。」康德塞半天塞不進去改變了主意,一甩手,把頭顱扔向對面的石牆。
「啊——」頭顱在空中飛旋著鬼叫起來,箭孔裡無數箭射出來,在頭顱四周掠過,「我會記得你的,聖騎士大人,等你成了名人,我會好好向人控訴你的真面目的!」
等頭顱喊完這些話,也重重地撞在另一邊的石牆上,石牆咯咯咯地移開了。
「我的臉腫了……渾蛋,我從來沒有見過這種流氓、無賴……」頭顱在地上打著轉哭喊著。
就在這時,康德深吸一口氣,一抖韁,藍色月光立刻躥了出去。
兩面牆上萬箭齊發,可全都射空了。
藍色月光實在是太快了。箭釘到對面牆上的時候,康德已經立馬在頭顱邊了。
「沒有我,你和你的那匹火燒屁股的破馬就會撞死在石門上,無賴……這種損招你也想得出來?」頭顱仍然是罵個沒完。
「再見。」康德向另一道門走去。
「哦,好吧,算了……兄弟,我只是開個玩笑,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