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南方海洋吹來的裡米娜季風越過無邊的森林,掀起千里一線的層層綠色波濤。龐大的飛鳥群從巨樹頂端越過,追逐著這浪線向前,一路鳴唱。雲在天際變換,金色光帶時隱時現地飄移,森林明暗著,像女神的脈搏,起伏著,像大地的呼吸,就這樣在時間的變遷中由風雨雲光不停地潤澤,懷抱億萬生命。
這就是精靈之森,若星漢西南部數百萬平方英里面積的廣袤森林,精靈們的聚居地,數千個大小精靈部落生活在這裡,若星漢三大古文明源頭之一。在森林與沼澤的深處,層層根系與枝蔓間,沉埋著巨大的石塔,有時,地下的樹木會頂著古老的指環長出地面……沒有人知道它們是在何時,由什麼人所建造,沒有人能看懂上面奇怪的文字。所有古文明的秘密,都已在數百年前的大震盪中沉淪。歷史的長河被斬斷了,人們失去了過去的記憶,只有在故事與歌謠中追尋往昔的光榮與滄桑。精靈族人相信,那些神秘的文字之上,必然有著無盡的力量。歷代的精靈學者們,都把讀懂古文明遺痕作為終生追尋的使命……
這一天,又一位古文明的追尋者來到了這裡。
聖騎士康德騎著他的藍色月光立在銀徽大旗下,他的全身都罩在銀光閃閃的聖裝戰甲之中,連臉也不露出來,只有一雙眼睛,在護面甲後閃著冷峻的光芒。那是在黑暗中也能看清世間的洞察之眼,據說沒有敵人能逃過這雙眼中閃過的死亡的訊息。這麼多年的聖騎士戰爭後,在大地上已然沒有騎士敢於挑戰他的尊嚴。
他的身後,是隨他東征西討建立銀月光華盟軍的優秀戰士們。金色長髮,永遠帶著俏皮笑容的裡德·克萊基爾,方臉龐吊眉頭的裡德·優達克,黑矮漢子,常被取笑有矮人血統的西坦·莫華斯,還有個頭巨大能把戰馬挾在腋下,扛著一根包鐵大樹的亞漠斯·齊曼,還有同樣金色長髮,臉容比裡德要俊秀得多,卻略顯消瘦的法師阿里斯汀。
男士的陣容背後,銀鈴叮噹,女戰士們策馬走了出來,魔箭手瓊娜穿著小巧的紅色鹿皮靴,有著陽光下良好膚色的修長的腿,皮短裙繫著紅色的絲帶掛著鑲銅飛鳥紋的箭壺,然後上面是短箭士裝所無法遮蓋的曲線與柔韌的腰部,很顯然她有著南方某個善射的部族的血統。
她的身旁,嬌小的女劍士百亞在陽光下閃得像一塊多稜的冰雪。她和聖騎士康德一樣,也是一身銀色戰甲,也許是太崇拜那英雄的統帥,所以才不在乎同伴們取笑這是情侶套裝。她這一套卻小巧輕盈得多,一點也不會掩蓋她的曼妙身材,她也沒有戴面甲,自然是不捨得讓戰甲擋住她的可愛面容,那是連敵人也捨不得去終止的燦爛微笑啊。
滑舌的裡德正賣力地向她搭訕,百亞被逗得咯咯亂笑,可是她那彎月般的眼睛,卻總是看向前方聖騎士那沉默的背影。
這支隊伍只有幾十人,名滿天下的銀月光華軍來到這裡看來並不想打仗。或許,這只是一次休閒的狩獵之旅?聖騎士康德走在隊伍的最前方,他所到之處,樹木藤枝自動地倒伏下去,難道是因為他的威嚴?不過據說那是聖騎士所騎的寶馬藍色月光的神奇力量。只有百年以上的大樹,才敢高傲地立著,但當騎士經過身邊時,也不禁枝葉顫抖。
但在一個地方,樹木卻終止了聖騎士的腳步。那裡的每一棵樹都筆直不彎,枝葉保持著精確的距離,它們看似一模一樣卻又絕不相同,列成美妙的弧圈。像是有一位同時精通數學與園林的大師安排過它們的生長,葉子放射著藍色的光芒,遠遠看去像森林的陰影中跳躍著星辰的燭臺。
這精靈祭臺的中心,一位美麗的精靈族女子向騎士躬身深深行禮:
「閃耀光輝的騎士啊,你使我的草木朋友們也不由驚伏顫抖呢,你的腳步聲我遠遠就能聽見,所以特意趕到這裡來恭迎你。我是迪卡蘭部落的女醫祭將將麗斯,向聲名遠揚的康德閣下致意。能否請遠方來的騎士們到我們的部落去,飲上一杯露水做成的酒呢?」
她抬起頭來,眼光像森林的風一般柔和,神情和倒映藍天的湖水一樣靜美。
金髮裡德忽地吹了一聲口哨,百亞笑著在馬上偏身捶了他一拳。
「我聽說,精靈族美女如雲,今天看來,果然是這樣……」武士西坦似乎看見了美味佳餚,在馬上的身子彷彿一下變高了。
「聽說……精靈族都是女子釀酒,從少女時代就開始採集花葉、晨露,用胸懷將它暖以醇香……到那一天,美女們親手把自己釀的酒敬給她心慕的男子……男子若接受,就喝個大醉,然後那一晚就……」阿里斯汀大睜著雙眼愣愣地看著那精靈女子。
「哦,天哪,那我們還等什麼……」金髮裡德就要酥倒於馬下了。
「咦,這美麗女醫祭說請我們的聖騎士閣下去喝露水酒,難道是?哦……」裡德張大嘴說。
「哼,這個就便宜了他,精靈族美女還怕少嗎?」亞漠斯擦了擦嘴上的口水。
對於銀月光華戰士們的戲謔無禮女醫祭顯然沒有思想準備,有些愣在那裡,臉上湧起微紅。
但康德的聲音卻冷靜得像鐵:
「迪卡蘭?是那個有名的精靈大部落。我還以為你們的居所在森林更深處,沒想到這麼快就見到你們了,將將麗斯,很高興你來迎接我,那麼我們走吧。」
聖騎士的話有著蓋過他部下的粗野流氣的威嚴,將將麗斯的微笑重新回到了臉上,她上前輕輕為騎士牽起了馬韁。
裡德不由又要為騎士的豔福大吹口哨,可這次剛吸氣百亞的馬鞭就頂在了他的腰上,於是大家都聽到了金髮劍士的一聲怪叫。
入夜,星辰漫天閃亮,還有許多小星在游弋著,拖著細碎的星輝一會兒滑向東,一會兒又折向北,原來是無數小小的翼精靈。作為妖精一族,她們在森林中同類人精靈們和睦相處著。
一顆魔法光芒流轉於巨樹下,精靈族的盛宴正在進行著,精靈族的少女們在柔軟的落葉上起舞,輕踏、曼轉、巧挪、飛旋,發上繫著的銀鈴跳躍著,撩動人族戰士們的心。
精靈族姑娘們的目光總是投向席中坐著的那個銀甲騎士,這個騎士的傳說即使在森林深處也流傳甚廣,精靈們傳說著他的冷酷、他的毅力,他在戰鬥中毫不畏懼死亡。他是天神所賜福的騎士,每次重傷後他都能奇蹟般地站起,仰天大笑。
這一刻,冷峻的騎士也正是她們所討論的唯一話題。
迪卡蘭族長老格德卻有些不悅了,不論他如何笑容可掬地相敬,聖騎士康德就是不肯喝一杯酒,甚至連面甲也不肯掀開。
看到族長的臉色,一邊的精靈侍衛們也握緊了矛,但側席上銀月光華的武士們卻渾然不覺地大笑痛飲著。
「難道是迪卡蘭的露水酒釀得不好?或是這歌舞讓騎士覺得厭煩?」老格德不快地說,「為何在這歡聚的夜晚,卻總是頂著你的沉重盔甲,一言不發呢?」
「只因我心中再容不下一點快樂,」騎士說,「黑夜佔據著我的心靈,我曾發誓,籠罩大地的陰影一日不消去,我便一日不除下我的戰甲,以示我時刻願為若星漢而戰死。」
格德長出一口氣,臉上重露出了笑顏。樹後的姑娘們不由也目光中更加了一分愛意。
「我常疑問,聖騎士那勇氣與力量的來源,今日終於得到解答,」格德舉杯,「那麼,我老格德為騎士的信念先飲盡這杯酒。」
騎士微點點頭,彷彿對精靈族長的熱情並不在意。
「我這次來,只有一個目的,魔族重回地面的訊息格德族長已經知道了吧?」
「是的……西方飛來的鳥兒的驚慌已告訴我一切。」
「那麼,族長知道,魔人的目的地是哪裡嗎?」
「難道魔人的目的,不是為了報復當年的戰敗,與斯旺人重新爭奪大地?」
「這次出關的依德爾魔軍,不過只有八萬人而已……」騎士舉著酒杯在手中把玩著,「沒有根據地的他們,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和數千萬人口的斯旺人爭奪大陸……」他轉過頭,面甲後陰影中的光芒逼向老格德,「他們的進軍目標只有一個地方——精靈之森。」
「這是為什麼呢?」老格德急切地問,「在精靈的手中有他們想要的什麼?」
「他們所想要的,是精靈之森背後的,更廣大浩瀚的——遼雷草原。」
格德向後坐正了身體,舞樂聲他已聽不見,憂思佔據了他的心靈:「我明白了,那裡是肥沃而又無人煙的萬里草原,漫長的年歲裡,因為精靈之森、星辰湖、龍谷的阻隔,幾乎沒有人能遷徙到那裡,而精靈又只迷戀森林……大草原,正是魔族騎士所最愛的馳騁之地吧,一旦到了那裡,就如獅子踏上平川,沒有人再能在那裡打敗他們了。」
「所以,我這次來,是勸精靈諸部落,一旦魔軍來到此地,千萬不要阻攔,以免森林淌出鮮血,躲進密林之中,讓魔軍過去吧。」
老格德緩緩抬起頭:「難道,斯旺人也是打算這樣做嗎?」
康德冷笑了:「斯旺和依德爾是千年的世仇,同一天空之下,怎麼也無法共容。這次依德爾人重回地面,是人族的事情,矮人們已經退縮到雪山之頂去了,精靈們也請旁觀吧。要是銀月光華軍也未能阻住魔軍,我不幸死於戰場,精靈就不必再和魔族死拼,讓魔族到遼雷草原之上,繁衍生息,馴養魔獸,多年後重回與斯旺人決戰,那時也請精靈族讓開通道,會有新的斯旺英雄為我復仇。」
老格德看了聖騎士一會兒,大笑起來:「康德閣下,如果你在譏笑精靈族的膽怯懦弱,就請不必繞道而行,騎士的胸懷應該像天空一樣開闊,精靈的靈魂也有星辰一樣的高傲,我族的戰士也許比不上騎士的強悍,但有人若想侵入我們世代生活的家園,不論他是誰,就必然覆滅於生長之神的憤怒之下。」
騎士沒有他期待中的借勢喝彩,卻嘆息了起來:「我說出真話,可是老族長不肯信啊。」
「當年千年戰爭之時,斯旺人被魔軍滅了國家,全族落入依德爾人的統治,只有範克德爾的一支數千人的銀月光華軍在苦苦游擊轉戰,」格德說,「是魔族貪心不足,還想侵入精靈之森,才在我們精靈族的血戰下大傷元氣,在密林丟下近百萬屍身,給範克德爾的銀月光華軍以命運的轉折,直到他建起銀月王朝。怎麼這次只有八萬魔軍,難道康德閣下會認為他們能通過精靈之森嗎?」
騎士在面甲後無聲地冷笑:「歷史……以相同的場景開始,卻未必以相同的場景結束呢。」
他直了直腰,把手肘支到了桌案上,托住那沉重的頭盔:「那麼精靈族也就準備坐等魔軍的到來囉?」
老格德終於明白了騎士的意思。
「尊敬的騎士,精靈熱愛和平安逸的生活就像熱愛我們的故鄉,精靈一旦離開森林就如大樹離開了土壤,沒有生長之神蘇的庇護精靈就失去了力量,所以如果你想要求精靈族離開森林去中土和你們一起抵禦魔軍,那是我們所無法承擔的。」
騎士點點頭:「這是我早就料到的。現在,人族聯軍應該已經在裡法爾崩潰了吧……」他談論著戰爭像在談論一片落葉,「那麼,族長就請靜靜等待魔軍的到來吧……記住,我所說要求精靈族躲開避禍的話,可是誠心的……」
他轉過頭去看著歌舞,不再說話。格德心中暗暗感嘆,這個高傲的騎士啊,若是他能有幾分懇求之意,說服精靈部盟派出一支軍隊也並非是做不到的。
銀月光華的武士們似乎沒有察覺正席上的僵冷氣氛,還是和身邊的精靈族談笑風生,炫耀著擊敗諸國騎士的經歷。
這時樹林之中,忽然響起了一曲琴聲。
於是所有的歌舞忽然都靜歇了,因為沒有哪首舞曲比得上這琴聲美悅動聽。
玎玲流轉之中,人們彷彿看見一串銀色的音符在樹林中盤繞飛舞,升上天空,和星辰共舞。
銀月光華武士們猛眨著眼,可那幻覺仍在,銀色的光符真的如蝴蝶在翻飛著,引來了無數翼精靈,灑下金塵。
如果在戰場之上聽到這琴聲,每個人都會厭惡手中的刀,如果在恐懼黑暗之中聽到這琴聲,嬰孩也會甜美入夢。它洗滌人心,使莽漢懂得敬惜,使惡徒學會讚美。
這樂曲,把迷霧的森林變成了幻中天國。
所有人都在靜聽,只要音樂不停,沒有人肯去打斷。
不知過了多久,琴聲漸停,人們甚至沒有察覺它是什麼時候結束的,還都靜默無語。
當銀色音符消隱在星空中,一個精靈女子從林中迷霧裡走了出來。
她走進了巨樹冠下。當精靈族人向她致意時,銀月光華男性武士的酒杯全掉在了地上。
從此之後,如果再有人敢懷疑精靈少女的美貌,這些武士立刻就會拔出他們的劍,為捍衛這樣的美麗,生命與鮮血似乎都不再可惜,如果兩族會為一個女子而戰爭不休,那這美貌就是無法抗拒的理由。
那個少女笑盈盈地站著,手中捧著一把六絃狀如彎月的琴,褐金色頭髮紮成一束輕搖在腦後,發上身上灑著銀塵,像是剛才的彈奏中,籠在銀色光符間灑落的,在輕紗衣上,揮之不去。
當人們在林中看見將將麗斯時,以為她是碧綠絨上的美玉,但這少女放在一百塊這樣的美玉之中,依然蓋過她們所有的光芒。
老格德笑起來:「米米尤里亞……我的孩子,你終於肯來了嗎?就是父親,能聽到你的琴聲也真很難啊。」
米米尤里亞,銀瓶公主?
所有的人族武士都在天國中不願醒來,他們感謝著自己的幸運,精靈族第一美女、若星漢大陸的傳說之一,今天終於見到了。
米米尤里亞向她的父親躬身行禮,然後笑盈盈地望著騎士。
「我聽說,遠道而來的騎士,是銀月光華的傳人,舉著古老的旗幟,指引人們重追往日光榮的歲月。我深愛當年的那段歷史,也熱愛那些傳奇的聖騎士,我曾為他們寫下歌曲,可惜他們再也無法聽見。今天,終於又有一位聖騎士來到了我的面前,我怎麼能不來相見呢?」
除了騎士,周圍的武士們沒有人微笑,他們還全怔怔地看著銀瓶公主。
米米尤里亞笑著注視著騎士,走到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