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他發聲的時候,對方冷哼一聲,「要殺就殺,不必多話!」開口之間他掌風測然直逼南歌眉目,把他沒說完的一句話壓了下去。
「譁」的一聲,遠離小船的地方翁老六冒出水面,顯然也經過一場激戰喘息未定,但見距離小船已經如此之遠,不禁臉色大變。
「啊——」的一聲,灘頭射箭的有人慘呼,是畢秋寒抄手接箭反手甩了回去,弓箭手起了懼色有些混亂,此時船距離灘頭已經很近了,弓箭宜遠不宜近,如果距離再縮短畢秋寒很有可能撲上岸來,那可就十分可怕了。
正在這千鈞一髮勝負將分之際,在船是被鑿沉、是撞上灘地、還是闖過彎道險灘的危急之際,突然有人在眾人頭頂笑道,「有沒有人喜歡喝魚湯?」
聖香?畢秋寒、翁老六、南歌甚至宛鬱月旦心裡都微微一震,他什麼時候上了桅杆?
敵我雙方都震住抬頭,只見一位衣裳錦繡笑顏燦爛的少爺公子坐在桅杆高處,手裡拉著一條長繩索,那長繩掛過第一桅杆的最高處,「大魚來了。」他拉著那繩索筆直的往下跳,笑吟吟的往畢秋寒身上撲去。
只聽「呼」的一聲,那繩索掛過桅杆,聖香拉著這頭往下跳,繩索的另一端被急劇拉起,「嘩啦」一陣大響,一大團東西溼淋淋的被掛在桅杆上,重量讓船身劇烈的搖晃了幾下,那團東西居然還會出聲,發出了一連串咳嗽聲和哭爹喊孃的聲音。
「媽的……」
「這什麼玩意兒……」
「有鬼啊!」
……
一時間敵我雙方都愕然看著那一大團掛在桅杆上的東西。
那是一張大魚網。
網裡是七八個穿著水靠的大男人,還有件繡著金線的衣裳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一看就知道是聖香的衣裳。
眾人頓時醒悟,原來聖香下水在船底張了一張大魚網,網裡面掛了件衣服。前來鑿船的人隱約看見船底似乎有人,摸索著上去偷襲,卻不知不覺入了魚網。聖香見人上了勾就收了魚網口子,掛了條繩索上了桅杆,接著猛地拉下來,魚網裡的人就上了桅杆。如果說撒網捉人是詭計,這拉繩一跳可就是真功夫,那魚網裡的人可比聖香重多了,聖香能拉得上來說明他這一跳足有八九百斤的力氣。
畢秋寒自然明白他為什麼往自己身上撲來,聖香一撲下,他疾快的接過聖香手裡的繩索在船頭一繞一系,那幾個人就牢牢地被吊在桅杆上。聖香不善長力,要他猛地拉一下或者還可以,但要他長期拉著這七八個男人的體重,畢秋寒心知這位養尊處優的少爺肯定拉不住就放手,決計不會多辛苦一下的。
自己的兄弟突然上了桅杆,灘頭的弓箭手一呆,船已經突破彎道和險灘,化險為夷了。
「各位住手,請問閣下可是遼東白鶴易山青?」船尾的南歌對和他動手的其中一人喝道。
和他動手的一位灰衣人一呆,「姓易的早已十多年不提這個名號了,你是……」
南歌住手,凝視著灰衣人,眼圈有些溼潤。
「你……」灰衣人突然指著南歌,「你……」
「易大哥,是我啊,不認得了麼?」南歌苦笑,隨即抬起頭深吸一口氣朗聲長嘯。那一聲清嘯入雲入隙,直欲聲震四野破天裂日,震得人耳朵嗡嗡作響。
「是你。」易山青黯然,「十多年了,居然連南老弟都不認得,倒是你這一聲嘯十多年未變。」
看樣子兩人竟是十幾年前的好友,說不定還共過生死患難,卻居然在這船上刀劍相向。各位久經江湖的都不免黯然唏噓,這就是江湖……
「兩位久別重逢,難道就不是一件好事?」船塢裡傳出溫柔的聲音,「看來易大俠也非刻意和我們為難,這其中必有蹊蹺。」
十多年前易山青和南歌風華正茂,憑彼此一身武功都深信自己絕能闖出一片天下,卻不料十多年後見面易山青竟在山塞裡做山大王,而南歌……這十年過得痛苦絕非常人所能想象。那年少時的夢想,對比如今的落魄,怎能不讓人黯然神傷?
「喂,兩位丟臉的事就別再想了。」聖香坐在船頭居然自懷裡摸出了一包瓜子,閒閒的磕了幾個瓜子,「桅杆上的幾個老兄還等著下來,你、對,我說的就是你。」他拿著瓜子指著易山青,「你是這夥人的頭兒?」
易山青還是頭一次看見有人可以拿著瓜子指著他說「我說的就是你」,尷尬了一下,「不,在下是漢水白魚塞二塞主。」
「那老大在哪裡?」聖香咬著瓜子問。
「這裡。」和易山青聯手搏擊南歌的黃衣人冷冷的道。
此人相貌黃瘦,身材高挑就像個骷髏架子,和「白魚」沾不上一點邊。聖香的瓜子轉到他身上,「是誰叫你們來截船的?」
「聖香不可對古塞主這樣講話。」畢秋寒喝止。這漢水白魚塞古陰風出了名的脾氣古怪,白魚塞在漢水算得上一霸,聖香這樣和他說話一旦古陰風古怪脾氣發作,今天的場面不可收拾。
聖香卻不聽他管束,大眼睛一瞪,「本少爺說話小畢你不要插嘴。」
畢秋寒忍耐著脾氣,「聖香!江湖有江湖的規矩……」
「我知道啊,江湖有江湖的規矩。」聖香理所當然的點頭,「我沒說沒有啊。」
你……畢秋寒幾乎給他氣死,不知要怎麼介面,只得當作沒聽見不理他。
「江湖規矩肯定也說打斷別人講話不禮貌。」聖香還嘮嘮叨叨的說下去。
「你還不是一樣打斷我說話。」畢秋寒忍無可忍,聖香不檢點反省他自己的錯,還要指責他打斷他說話,簡直黑白顛倒莫名其妙!
「好了好了,秋寒。」宛鬱月旦微笑著道,「以後聖香說什麼就是什麼。」
「是。」畢秋寒悚然一驚,剛才肯定讓人看笑話了,和聖香爭辯簡直是天底下最無益的事。
這位藍衫少年是什麼人?畢秋寒竟對他如此恭敬。古陰風並沒有生氣,只是陰測側的道,「我收到訊息,說今日死人壩招了幾個高手要掀我白魚塞的場子,既然知道了總不能等著人上門踢館,先下手為強罷了,看來訊息失實,咱們都給人耍了。」
南歌哈哈一笑,「幸好沒什麼大礙,傷了古兄幾個兄弟,好歹也沒鬧出人命。」
古陰風看了南歌一眼,冷冷的對易山青道,「你交的好兄弟。」
易山青尷尬,「老大,南老弟的武功一向高強……」
「我沒生氣。」古陰風冷冷的道,又看了畢秋寒一眼,「閣下是‘七賢蝶夢’之首,人稱第一賢的畢秋寒?」
畢秋寒點頭。他出道十年,江湖中人把他和幾位品德武功出眾的少年英雄並稱「七賢蝶夢」,七賢之間卻未必有什麼交情。
「忒娃兒氣了。」古陰風不留情面陰測側的道。他連問幾人身子動也不動,眼睛眨也不眨,好一副骷髏模樣。「娃兒你是誰?」他看著宛鬱月旦,「我看這船上,娃兒你算一個人物。」
宛鬱月旦一直坐在船艙裡沒有出來,這時也依然閒適,聞言微微眨了眨眼睛,「我姓宛鬱。」
「還有——」古陰風的目光本欲投向方才坐在船頭的聖香,卻突的發現他已經人影不見。
不僅是古陰風,連南歌畢秋寒都沒發現聖香什麼時候不見了。
「他洗澡去了。」宛鬱月旦依然很識人心,耐心的解釋,「他說剛才跳下河弄得一身髒,剛才匆匆忙忙換了衣服卻沒有洗澡,現在洗澡去了。」說著的時候他臉帶微笑,彷彿十分愉快。
「等一下,他要拿什麼洗澡?」翁老六上船的之後一直懊惱自己竟被人調虎離山,此刻突然脫口問,「難道……」
宛鬱月旦又點了點頭,「他用船底燒開的那些水。」
翁老六滿臉沮喪,畢秋寒詫然問,「怎麼?」
「那是悶爐子的水。」翁老六哭笑不得。原來船上的爐灶一貫少用,要起用來做飯就必須將爐火預熱起來,等到爐灶大鍋都熱了,才能做飯。聖香把悶爐子的熱水拿去洗澡,晚上做飯的時候爐灶早已涼了,要重新燒熱豈非要等到天亮?這下子晚上不必吃飯了。
這道理除了聖香和宛鬱月旦只怕船上人人都懂,聞言面面相覷,都是暗自好笑。本來聖香撒網捉人聰明了得白魚塞的人對他還有幾分捉摸不定,現在除了一肚子好笑早已忘了他剛才的豐功偉績。
「不如晚上各位到白魚塞一宿?」易山青滿肚子想拉著南歌去喝酒,何況誤會既然揭開,雙方已是朋友。
畢秋寒沉吟了一陣,剛想拒絕,已聽到南歌朗聲大笑,「今夜和易大哥不醉不歸!」
「南老弟還是豪氣干雲,不過事隔十年,大哥的酒量可是一日千里……」那邊兩人已經親熱成一團,渾然忘了船上還有別人。
畢秋寒和翁老六面面相覷,只得苦笑,南歌已先答應了人家,卻是拒絕不得了。
這一船的怪人。畢秋寒開始擔心他們如此下去,只怕半年也到不了君山,如果有人一邀請南歌就答應,一有熱鬧聖香就想攪和,不管別人說什麼宛鬱月旦都說好,那讓這三個人單獨走路,只怕一輩子也到不了洞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