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便要棄車登船,一早三輛馬車齊齊停在漢水謝娘渡渡口,天色僅僅微亮,因為南歌出獄比想象的順利,所以稍微早到了一會要等船。
「咿呀」一聲,黑衣翁老六先下車,畢秋寒躍上車頂四下張望了一陣,確定無事才出聲招呼,「南兄,出來吧。」
南歌撩開車簾一躍而下,一甩袖到了江邊一塊礁石之上,長長的吸了一口氣,突然一聲長嘯破雲,彷彿要吐盡大半年監牢的鬱悶,聲震四野連綿不絕。
翁老六皺眉,這位南公子也太滿不在乎,畢秋寒為他的安全處處小心,他卻渾然不在意,這一聲若是讓人聽見,畢秋寒改下漢水的一番苦心可就全部白費了。昨夜漆黑大牢昏暗,他也沒瞧清楚這位名門之後長的什麼樣子,今日一見,南歌風姿颯爽俊朗灑脫,確是風流倜儻。他正打量著南歌,南歌莫約三十二三,比畢秋寒似乎稍微年長了一些,畢秋寒自沒有南歌俊朗瀟灑,但翁老六私心評價,他若有女兒定是嫁與畢秋寒,那才是可以依靠的男人。
「好難聽——」卻聽車廂裡傳出一聲睡眼朦朧的聲音,一個頭從車窗裡探出來,有氣無力的伸出一隻手,「姓南的你別叫了,好難聽好吵……」
翁老六這下樂了,還沒來得及定睛去看這位堪稱天下第一的少爺公子,另一聲輕笑已經入耳,「啪啪」兩聲,有人鼓掌,「好功力。」
第三輛馬車上下來的也是一位藍衫少年,那一身藍藍得近似於白,此人眉目清秀纖細,身材也不高,年紀看起來竟然莫約只有十七八歲,聲音也很輕柔。這樣的人居然就是碧落宮的宮主、讓畢秋寒畢恭畢敬的人?在場的其他三雙眼睛瞪得老大眼球幾乎沒掉下來,南歌第一個開口問,「閣下是?」
藍衫少年雖然年幼纖弱,一股子精細易碎的稚嫩,但神色很舒緩。那輕笑的樣子看起來極是舒服,令人不知不覺就全身放鬆,像全身的疲憊都隨著他不緊不慢的語調緩緩從毛孔裡散去,人跌入了無比溫暖舒適的空間裡,只想聽他多說兩句話。「我姓宛鬱,雙懷月旦。」
「這位是碧落宮的宛鬱宮主。」畢秋寒對比他年輕十歲的藍衫少年行禮,肅然道,「弟子見過宮主。」
宛鬱月旦笑起來讓人驚訝尷尬之意全消,「在外面不用這麼規矩。」他全無架子的對翁老六和南歌點頭微笑,「翁前輩好、南公子好。」
「晚育是什麼姓?」馬車上被忽略的人甕聲甕氣的插口,「月蛋是什麼名字?為什麼不叫做雞蛋?怎麼有人叫這種怪名字的?」這插口的人自然除了聖香不可能有別人。
宛鬱月旦並不生氣,他的確沒看見在場還有第四個人,好抱歉的轉頭微笑,「古人把品評人物稱作月旦評,我想先父是取品評天下人物之意,所以沒有考慮念起來蠻奇怪的。」他往前走了一步,「對不起我眼睛不好,看不清這位公子……」
此言一齣翁老六再次愕然,南歌皺眉,這麼年輕的孩子居然是個半瞎子?虧了他長了一雙黑白分明清澈漂亮的眼睛,「你看不見?」
「嗯……看不太清楚。」宛鬱月旦看起來並不煩惱他看不清楚的事,「所以我沒有練武,從小就看不清楚,給大家添了很多麻煩。」
碧落宮的宮主居然不會武功?南歌和翁老六面面相覷,苦笑搖頭,「那麼宮主不應單身涉險。」
宛鬱月旦雖然年輕但笑起來眼角已有微微纖細的皺紋,那皺紋看起來並不顯老,倒顯出一股舒服好看的溫柔,「嗯……我也這麼說,但秋寒總說我該出來找個大夫看眼睛。」
這話也有道理,但也不必這個危險的時候出來。翁老六陡然感到責任重大,宛鬱月旦不會武功,那一位聖香少爺純屬胡鬧,南歌性情灑脫不聽管束,他和畢秋寒二人要把這三人送到君山可謂危險重重。
宛鬱月旦就如知道他在想什麼,好脾氣的解釋了一句,「我說既然要出來,就好好的出來一次吧。我人在宮裡其實是很悶的。」
這位也——把江湖當作遊戲的地方?翁老六的苦笑快要變成乾笑了,「宮主還年輕,不知道江湖的險惡……」他剛說到一半,卻見宛鬱月旦已經站在聖香的車邊很好奇的抱著一隻大兔子,「我可以摸摸它嗎?」
車裡三秒鐘之內用兔子收服一位大人物的聖香連頭都收進了車裡,只留下聲音在外面,「可以啊,小灰不咬人的。」
「這就是兔子啊?」宛鬱月旦好奇的摸著胖兔子的茸毛,「原來兔子有這麼大……」他抬起頭來展顏一笑,「比我想象的大多了!」
「這世界上和想象的差很遠的東西多得是。」聖香懶洋洋的在車裡道,「下蛋的,人老是清高就不知道什麼叫常識,你就是一個典型。」
宛鬱月旦若有所思的想了想,「很有道理呢。」
「當然,本少爺說的話永遠都是最有道理的,就算沒道理也是有道理、對的也是對的、錯的也是對的。」
翁老六苦笑,他終於知道為什麼畢秋寒一說到聖香就頭痛,這位少爺當真厲害!比什麼都厲害!
「我還是第一次見宮主笑得這麼開心。」畢秋寒深深吸了口氣,長長的吐了出去,「我們總是太依賴他,老是忘了他也只有十八歲。」他輕聲自語。
南歌抬起頭望天,天色逐漸清明。
「船來了。」突然在場三個人異口同聲的說,開口的人是南歌、聖香、宛鬱月旦。
翁老六猛一抬頭,就見車簾一陣激盪,一個人一躍而出,清晰的晨曦之下那肌膚容貌玲瓏漂亮如琉璃,也沒讓人看清楚他就「譁」的一聲直奔江邊去了,「船哦——在這裡哦——」
宛鬱月旦懷抱著那隻大兔子微笑,南歌和畢秋寒一副早已知道他會如此的表情,翁老六嘆了口氣,他已經隱約可以猜到將來的旅程會多麼熱鬧了。
幾個人棄車登船,各人只提了少許換洗衣裳,除了聖香那兩個其重無比的大箱子之外,倒也並不麻煩。倒是那兩個箱子往船上一壓,壓得船伕直皺眉頭,嘀咕著又不是要出嫁,還搬這東西。
烏棚船順江而下,只要這兩天安靜無事很快就到君山洞庭湖。但船行十多里,翁老六就已經察覺岸上有人跟蹤。
「秋寒,」翁老六和畢秋寒相處幾日不再和他客氣,直呼他名字,「前面是彎道。」
翁老六的言下之意畢秋寒自然清楚,點了點頭,他負手站在船頭,淡淡的道,「岸上一共兩批十四人,武功不算太高,但可能會水。」
「我們之中,有幾人會下水?」南歌插了一句,「我先說,我對水一竅不通。」
翁老六開始在船上四下打量看著要如何對付可能的鑿船之災,「翁老六水性可以,帶一個人也行,只是不知道秋寒如何?」
畢秋寒眉頭深蹙,「勉強可以,淹不死吧。」聽他的口氣,要他下水之後再帶一個人是肯定不行的。
「宛鬱宮主可識水性?」翁老六問。
畢秋寒苦笑,「宮主久在宮中不練武功,下水肯定不行。」
「那就是說棄船絕對行不通,我們幾個人必要保船。」翁老六嘆了口氣,他沒問聖香會不會游泳,想也知道從來不出門的丞相公子怎麼可能會在這漢水大河裡游水?「南公子守住船尾,秋寒守船頭,宛鬱宮主和秋寒一道,聖香和南公子一道,翁老六下水保船,大家各自小心。」
「聖香不必和南兄一道。」
「聖香不必和我一道。」
畢秋寒和南歌幾乎異口同聲的說,說了各自一愣,不禁相視一笑。
「怎麼?」翁老六詫異,「你們都不願護著那位大少爺?」
南歌哈哈一笑,「翁老小看了聖香。」他一拂袖子自去船尾,一足踏立船尾收起的橫帆頭,江風獵獵他自夷然不動。看他如此氣勢,對將來的危機似乎並不放在眼裡,讓人也跟著精神一振。
「那大少爺只要不害人就好。」畢秋寒也淡淡的站在船頭,「翁老不必擔心他。」
「既然兩位都這麼說翁老六就不管他了,只是那大少爺人在何處?從剛才就不見人影。」翁老六在船裡張望,苦笑。
畢秋寒微微一震,「什麼?」
船塢裡傳來宛鬱月旦好脾氣的聲音,「聖香下水去了。」
「什麼?」船裡的三個人同時一呆,異口同聲的問,「什麼時候下水去的?」
宛鬱月旦一點不受驚的微笑,「在翁前輩說前面是彎道的時候,他說要抓魚煮魚湯,就跳下去了。」
「他跳下去你不阻止他?」翁老六直冒冷汗,從剛才到現在船已經開了好一段距離,天才知道剛才他說彎道的時候船是在哪裡?水裡說不定已經有埋伏,他到底會不會游水這麼輕易就跳下去了?宛鬱月旦也太輕率了,難道他竟不會擔心聖香的安全?
「為什麼要阻止他?」宛鬱月旦奇怪的問。
翁老六張口結舌,「他到底會不會水?」
「不會水的話,他為什麼要跳下去呢?」宛鬱月旦奇怪的看著翁老六,好像他問了什麼奇怪的問題。
不會水的話,他為什麼要跳下去呢?翁老六呆了一呆,苦笑,那說得也是。只是看宛鬱月旦渾然不縈懷的樣子,當真他完全不為聖香擔心,即使聖香會水,這麼跳下去也是很危險的吧?他怎麼能如此泰然?這位宮主……也是個很奇怪的少年人。
「翁老,下水!」耳邊傳來畢秋寒沉聲的低喝,沒有時間考慮聖香的事了,彎道在即,兩岸的人馬在前頭的灘地已經清晰可見,就在他一喝之間數支引火的長箭已經霍霍破空而來。
畢秋寒揭起船上的船帆揮擋,船帆厚實巨大,他內力灌透船帆,勁風震盪,當頭而來的引火箭紛紛掉入江中。但他雙手舞帆便無法分神兼顧其他,一瞥眼間已然看見水中暗影重重,果然有人潛泳鑿船,人影只怕有十數人之多。翁老六一個人怎麼能抵擋這許多人?他默不作聲,但已經在考慮一旦失船如何逃生,或許要劈下幾塊木板借力而去,反正己方几人僥倖武功都不差,兼帶一位宛鬱月旦是綽綽有餘了。
正當他心中計議得定時,水中遠遠冒出幾縷血絲,但離船甚遠。畢秋寒心中一凜,看樣子翁老六被他們誘開,這船是非沉不可了。
船頭火箭,船尾的南歌卻正在和人激戰。火箭射來的時候兩個人影從岸邊的灘地乘小舟搶佔船尾,這兩人武功都不弱,南歌和兩人激戰正酣,可能要再過三十招方能分出勝負。船塢裡的宛鬱月旦卻很鎮定,雖然他看不清楚,卻始終嘴角微笑,彷彿他根本不是坐在一艘隨時會沉會起火的小船裡,而是坐在什麼高雅安靜的客廳裡一般。
「且住!」激戰至一半,南歌突然發聲喊停,「閣下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