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不自禁微微一笑,畢秋寒難得用比較溫和的聲音說,「今天晚上不吃飯……」
「咚」的一聲,三人回頭,看見宛鬱月旦把那隻他「釣」上來的烏龜放進了江水裡,跪在船舷邊,他一隻手五指張開留在水中,彷彿感覺著沁涼江水滑過指間,很是愜意。
「秋寒!前面……前面有船撞過來了!」翁老六手裡還提著雙筷子,但變色衝上甲板,「是一艘大船,躲在水草裡,是早已經預謀好的!」
「左邊也有。」宛鬱月旦跪在船舷閉上眼睛,他的手並沒有從水裡收回來,「莫約是一艘中型快船,衝過來的速度很快,水流疾速,但是船身狹長。」
「不吃晚飯也不早通知一聲。」聖香嘆了口氣,「喏,」他用飯勺指著船尾後不遠處,「那裡一團黑不隆冬的東西是什麼?不要給我說也是一條船。」
南歌一笑指著右邊,「我很想給你說不是,但是那邊還有。」
右邊的船船頭挑著一盞鵝黃色的明燈,四艘船緩緩合攏,把自己這一船圍在中心。
右邊船頭站著一位黑衣人,挑著一盞短燭點亮的燈。
「蠟燭……」畢秋寒低聲說,「白色蠟燭,長兩寸兩分。」
「莫言山深無尋處,霧裡花開唯秉燭。」宛鬱月旦依然跪在船舷邊閉著眼睛,「果然……李陵宴動用了秉燭寺的力量。」
江湖兩大謎宮,碧落宮、秉燭寺,竟在這月黑風高的殺人夜遇到了一起。只是碧落宮只有畢秋寒和宛鬱月旦兩人,秉燭寺卻來了足足四船,強弱之勢赫然分明。
「碧落宮宮主出遊,除了尋訪名醫,是不是和這並列神秘之處的秉燭寺加入李陵宴祭血會一事也有關?」南歌問。
宛鬱月旦依然未睜眼,只是溫柔的微微一笑,「嗯,秉燭寺和碧落宮是聯姻,秉燭寺寺主是我姐夫。」
「啊?」翁老六和南歌都很驚詫,秉燭寺和碧落宮是聯姻?好生神秘的家族!
「姐夫他……」宛鬱月旦嘆了口氣,「姓玉,雙名崔嵬。」
「鬼麵人妖玉崔嵬!」翁老六變色,「這等不男不女的傢伙碧落宮怎能把女兒嫁他?聽聞這人妖逃入秉燭寺之前已經毀了江湖上數以百計的少男少女,你姐姐金枝玉葉怎麼能嫁給這種人間敗類?」
宛鬱月旦默然,過了一會兒微微一笑,低聲說,「但是姐姐愛他。」他睜開眼睛緩緩抬起頭看著在他眼裡也許模糊的明月,「你們都知道秉燭寺是江湖中人所不容的萬惡奸邪無處容身之後投奔的地方,我還知道那裡面就是個野獸圈,誰的武功高,誰就是寺主……寺主之令令出如山、無人違抗,因為寺主之位本通過實力奪來,不聽話就是死。」他慢慢的說,「在秉燭寺裡,活著是件辛苦的事,要活得有尊嚴更不容易。我不知道姐夫是怎麼坐上寺主之位的,但無論誰坐上那個位置就代表著慘絕人寰的戰鬥、還有無休無止的挑釁和偷襲。」
話說到此處,眾人不禁對那昔日可惡之極的鬼麵人妖有了些許同情之意,早知如此痛苦,何苦當初要作惡?只聽宛鬱月旦繼續說,「姐夫在寺主的位置上坐到了現在,在他當上寺主的第三年,姐姐因為好奇見了他一面。」他輕輕嘆了口氣,「五個月後姐姐就嫁給了他。」
「你們不阻止她跳入火坑?秉燭寺既然是那樣的地方,你怎能放心你姐姐嫁過去?」翁老六隻覺匪夷所思,碧落宮的所作所為果然不是常人能夠理解的,把女兒嫁給江湖中人人厭惡痛恨的人妖、大奸大惡的首領,根本就是不把女兒的終身幸福當一回事。
「姐姐嫁過去的時候我還小,只有十四歲。」宛鬱月旦露出溫柔的微笑,「那個時候我也不懂為什麼爹爹和孃親不阻止姐姐?甚至有一陣子我覺得他們很過分,因為姐姐是……非常溫柔漂亮的人。」他輕聲說,「我討厭他們讓姐姐出嫁。」
畢秋寒冷哼一聲,「鬼麵人妖惡名遠揚,大宮主如果不是因為過於善良,怎會輕易為他所騙?最後還……」他閉嘴不再說下去。
「什麼叫做火坑?什麼叫做不幸……」有人慢慢的插了一句,「什麼叫做奸惡、什麼叫做被騙了……只有當事的那個人才能說吧。就算是為他死了,也未必是件值得悲傷的事……」說話的是聖香,他說話的時候沒看人,眼神看什麼地方竟讓人瞧不出來。
眾人怔怔的、愕然的、驚異的、帶著各種奇怪詫異的目光看著聖香,為什麼——這位紈絝的少爺會這樣說?他不是應該跳起來大罵鬼麵人妖多可惡、宛鬱月旦的姐姐有多愚笨才對麼?
「只要姐姐覺得幸福的話,那就是幸福了吧。」宛鬱月旦的目光終於從月亮上收了回來,「這個道理直到姐姐死去之後我才懂。」
「大宮主是被玉崔嵬害死的。」畢秋寒冷冷的說,「宮主難道忘記了碧落宮上下為此事發誓與秉燭寺勢不兩立?老宮主也是為了此事被玉崔嵬氣死的,難道宮主居然忘了?」
宛鬱月旦的臉色映著月色,淡淡的彷彿充滿溫柔的憂傷,「姐姐是心甘情願死的,無論為了什麼理由,她覺得無憾就好。」
「哼!」畢秋寒淡淡的道,「恕秋寒不能苟同。」
宛鬱月旦彎眉一笑,「嗯……那是因為秋寒比我有立場。」
正當說話之間,「格拉」一聲撞擊,己方的這一艘船在四面敵船包圍之下,船舷已被壓破,甲板上劇烈搖晃,宛鬱月旦人在船舷邊,「嘩啦」一下江水驟起,潑溼了他半隻衣袖。
「哎呀呀,真是對不起了。」撞在船舷上潑起半邊水的那艘船正是宛鬱月旦通過感覺水流而發覺的船身狹長的快船。火光一閃,四艘船把己方的船卡在中間,各船上挑起燈火,那艘快船上站著一位嘴角帶個笑渦的黑衣女子,「玉郎,這位可就是你那個好溫柔的小舅子、碧落宮的少年宮主宛鬱公子?」
挑著一盞明燈的那船上一個人撩開船艙簾幕,手裡握著一柄團扇,穿一身拖到地上長長的衣裳走了出來,「阿宛,我一早說你還是待在宮中好。江湖畢竟不比碧落宮,大家不會因為你很溫柔體貼就忘記砍你一刀,說不定大家覺得很有趣,就會害你一下。」
這人穿的是一身睡衣,那睡衣袖子寬得出奇、下襬也長得出奇,純白柔軟的底色背後繡一隻碩大的黑蛾子,他的肩卻很纖細伶仃。出奇寬闊的長袍肥大的蛾子,隨意搭在肩上卻滑落露出半邊肩頭,那肩上的鎖骨骨感分明肌膚細膩,火光掩映之間他的一張臉煞是奇異:一道可怖的線條自左眼角到左嘴角,線條右邊的大半張臉肌膚細膩白皙,容貌豔麗得猶如垂死花瓣一呻吟,線條左邊的臉血肉模糊猙獰可怖,就像被一桶滾油潑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