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零陵周家莊卻是喜氣沸騰。
假扮周老闆而腿不跛的自是姜臣明,他殺了周老闆給自己做了副人皮面具,只可惜他一時不查未曾量一量周老闆左右兩腿長短,使「周寶生」此人突然間健步如飛,十分硬朗。
周老闆的新婦自是劉婈,文秀公子當然是李陵宴。這一日周家莊燈火通明十分熱鬧,姜臣明居然破天荒的穿了身大紅吉袍,原來是劉婈經大夫確定已然有孕在身,姜臣明老年得子,十分得意,躊躇滿志,喜氣洋洋。
周家莊內鑼鼓喧闐,李陵宴獨自坐在房中仔細的看一串石頭,那是串大小不等光彩照人的鑽石,這麼十五六個鑲在同一條金絲上,價值不止連城,說不定連數城。他就這麼饒有興致的把玩著,在他眼裡這似乎不是一串財寶,而是吸引他花費心思注意的謎題。
他當然不是在看鑽石,他在想劉婈肚子裡的孩子。
那究竟是誰的孩子?
姜臣明的?他的?他想就算是劉婈自己也搞不清楚孩子究竟是誰的吧……燭光下,鑽石光芒四射、熠熠生輝,鑽石邊角閃爍著少許藍光,他拿銼子小心翼翼的給它銼銼,再看看、再銼銼,如此過了好一會兒,他張開自己的五指——那指尖上也在燭光下閃爍微微熠熠的淡藍色光輝,他的指甲透明手指白皙煞是好看,沾著點藍光,那好看的手指驀地變得詭異了。
「會主。」房門外小丫頭杏杏端著杯參茶進來,見李陵宴在擺弄那鑽石,臉色變了變,咬了咬嘴唇,「茶來了。」
李陵宴端茶淺呷了一口,「坐。」他對待身邊的家人侍僕都很體貼。
杏杏坐了下來,「懷月姐說,唐大哥和冷姐姐已經找到碧落宮囚禁悲月哥和會主哥哥的地方,雙鯉姐在那裡能自由走動,救援的事情唐大哥正在安排,請會主放心。」
「宛鬱月旦可不是個任人在自己眼皮底下活動的角色……」李陵宴微笑,「要小心啊,那孩子心狠手辣,一個不小心都能讓他銼骨揚灰了。」
「唐大哥好聰明的,聽說宛鬱月旦這幾天都在他未婚妻房裡。」杏杏說,「他青梅竹馬的未婚妻病了。所以碧落宮裡沒人注意雙鯉姐,好像他們都不大喜歡也不關心雙鯉姐。」
李陵宴笑笑,「她是個傻丫頭。」
杏杏嫣然一笑,「雙鯉姐是個好人啊。對了,懷月姐一路跟蹤屈指良,他竟然沒有繼續追殺玉崔嵬和聖香,一路車馬兼程趕回來了,可能今晚或者明天早上就會趕回這裡。」
李陵宴雙眼一亮,拍案一笑說:「果然!」他難得如此興奮,一拍之後他站了起來在房裡踱步,「這隻瘋狗終於要咬主人,是誰把他逼回來的?」
「聽說在汴京城外屈指良和聖香說了番話,當下他就臉色大變發瘋一樣趕回來了。」杏杏吃吃的笑,「懷月姐還聽見聖香在那裡大喊大叫什麼‘他還活著嗎?’就這五個字把屈指良唬住了,否則聖香大少哪裡能逃脫得了?」
李陵宴終於大笑起來,一口一口小小的喝著參茶,「如李陵宴有知己,莫過聖香……此後就看他真看懂了那首詩沒有了。」他的眼睛熠熠生輝,這一瞬亮過那鑽石,喃喃的道:「這世上再沒有什麼比還有另一個人能和你想到一塊去更讓人興奮……‘他還活著嗎?’,哈哈哈哈……」
杏杏忍不住問:「‘他還活著嗎?’這句話很重要?」
李陵宴陡然收斂起愉快的表情,再次變得謹慎低調,緩緩的說:「你只要耐心看下去,就知道這句話究竟多有意思……」他眼裡的光彩慢慢的暗下來,「天書回來了,你去再端一杯參茶。」
杏杏美目俏俏的流盼,對李陵宴投以柔情一睇,應聲退下。
她退下之後片刻,唐天書推門而入,他的「秋水為神玉為骨」的玉骨神功已經大成,此時並非癱瘓在床,早已行走自如。進門之後李陵宴先微笑,「都聽見了?」
唐天書說話依然說得很慢,「如果不知道我在聽,你怎會說得那般自在?」
李陵宴好看的睫毛微微揚起,「‘他還活著嗎?’,屈指良對蓮渚千里果然一片深情,事關蓮渚千里安危,他便方寸大亂,來得比我想象的還快。」言罷他細細的銼了銼手中的鑽石,似乎他突然變成雕琢寶石的玉匠,沒有什麼比手中的鑽石更為吸引他的注意。
唐天書端坐在他對面的姿態頗有中年俊朗的風采,一整衣袖,他聲音和他的人仍然不大協調,拖沓柔軟得含含糊糊,「周家莊的僕人我已更換了不少,軍屯那邊設探子比想象中容易,得出的訊息倒是出乎你我意料。」
李陵宴訝然問:「蓮渚千里還活著?」
唐天書含笑,「還活著,果然就藏在漢軍裡頭,姜臣明走到哪裡都帶著這個重要籌碼。只是他藏得隱秘,我足足打探三個月零八天才打聽出蓮渚千里由姜臣明心腹看管,藏在軍屯馬廄裡。」
李陵宴輕嘆了聲,「他竟然沒有死……」
「這人昔日赫赫有名,實在是可憐了些。」唐天書也嘆了口氣,「他雖然還沒有死,幫他一把,也不是什麼難事。」
李陵宴眼眸一動,突然一震,「你——」
唐天書突然用一種稀奇的語調問:「你什麼時候也會對殺人覺得吃驚?」
李陵宴嘆了口氣,「你已殺了他?我還想見他一見,他若未死,落入咱們手中也是件好事。」
「你如想看,倒是容易。」唐天書含笑道:「跟我來。」
在周家莊的馬廄內,地上靜靜躺著一個人。
一個死人。
李陵宴看見的時候怔了一下,他本以為會看見一個如玉崔嵬那般豔若桃李的美人。
但地上那人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