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羽的手裡只剩下那個孩子的衣服,人,卻已經化成了水。蠟油一樣的液滴在地上滾動,透著瑩瑩的光澤,那裡面有孩子的骨肉和鮮血。
暖熱的氣流還不斷地從遠處的光明中送來,葉羽和謝童的心卻已經冰冷。無法描述的恐懼包圍在他們身邊,寒意帶著無法遏制的顫抖從背脊直衝上後腦,他們再也說不出話來。能夠在一瞬間把人化盡成水,那根本就不是武功,而更像是鬼道。那麼他們所面對也就不是人,而是什麼他們從來未曾見過的東西。儘管他身帶無窮光明,陰森的鬼氣卻像是撲面而來。
葉羽沒有見過鬼,可是崑崙山劍道中的《飛仙篇》裡卻有「斬鬼十六訣法」,傳說崑崙派上輩也曾有劍斬妖鬼的高手。鬼之所以可怕是因為他們不可名狀,人們不知道鬼為何物。而這個光明皇帝正像一個幽魂,那種力量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們所可想象。
到底什麼是光明皇帝?誰能擋住這煙水滾滾般的光明?當它湧到的時候是否所有人都只有化成水?他們恐懼,因為他們什麼都不知道,他們連光明皇帝會什麼時候出手,自己會什麼時候死都無法知曉。
在這股力量下,人無處可逃!
謝童能聽見自己的牙齒在格格打顫,她想喊葉羽躲到自己這邊來,可是聲音像是被什麼壓在喉嚨裡,她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大哥,快過來!」她身邊的葉長容大聲喊道,「他身負光明天大力,如果全力一擊,你絕對接不下的!」
葉羽在他的喊聲中猛地醒悟過來,他一回頭,看見岔道的陰影裡謝童和葉長容兩雙焦急的眼睛。再看向前方,那個光明中的人影在一步一步走近了自己。葉羽又是一個寒噤,橫劍當胸,隨著他的步伐一步步後退。他退得不快,即使快也沒有用,上一次光炎逼近的速度根本不是任何輕功提縱術所可以比擬的。他只是為那個影子的來勢壓迫著,由不得不退。
「大哥,快啊!」這一次葉長容的聲音顯得驚慌,那個光明的影子雖然緩步前行,可是逼近的速度比常人全力飛奔還要快不知道多少,短短片刻間隙,浮槎巷的一半已經被光明吞噬了。
葉羽看見那個影子幾乎是懸空行走一樣地逼近著,他想不清楚那人怎麼能走得這樣快,他也沒時間再想了。他回頭看一眼葉長容和謝童,忽然停下了腳步。
「阿容,帶她走,快!」葉羽靜靜說罷,長吸一口氣,舉劍身側,劍鋒指天。面對著光明皇帝,他不再恐懼,長劍上忽然響起了清厲的鳴聲,在整個小巷裡迴盪不休。
「葉羽,」謝童驚叫一聲,就想搶出去把葉羽拉進岔道里。她武功不行,可是聽見這種鳴響,她也明白葉羽已經是凝聚全部真氣,準備和光明皇帝最後一搏了。
她沒能跑出去,葉長容猛地扣住她的手腕,謝童就動不得分毫了。
「放開我!」謝童不顧一切地對葉長容呼喊,劍的鳴聲裡,她的呼喊有一種近乎絕望的淒涼。
「你很關心他?」葉長容清秀的眉毛挑了挑,靜靜地看了謝童一眼。然後葉長容忽然笑了,笑得極其天真而且柔和。謝童愣住了,從見到葉長容開始,他一直是冷著面孔,稚嫩的臉上,殺氣讓人心膽俱寒。可是現在葉長容的笑容裡竟然有股孩子氣,所有的冷漠都在一瞬間消散,捏著她手腕的手也輕輕搖了搖,似乎是想安慰她。
「不必害怕,」葉長容輕聲說,「大哥不會死的。」
光明皇帝發出「桀桀」的冷笑:「好個英雄人物,你以為以你的武功就能牽制我麼?你以為以崑崙山那點微薄的劍氣就能撼動我明尊聖教?膽敢與我聖教為敵,個個不得好死!今日你們都葬身在此罷!」
「不必多說,接我這一劍,否則你休想殺他們。」葉羽的聲音冷得嚇人。
「你難道沒有看見那個妖人是怎麼死的?等你化在我光明天大力下,看你還有什麼英雄氣概。」
「該看的,我都看見了。不該死的,我卻救不了……」葉羽黯然道。
「光明皇帝!」忽然,葉羽揚眉大喝,聲若雷霆,「不要以為你神力無敵,就可以為所欲為!所謂天道,不棄孤弱!殺人者為人殺,就算我葉羽死在你的手裡,總有人斬殺你的一天,讓你知道天理何在!」
「阿容,你帶謝小姐走,」葉羽壓低了聲音對身後岔道里的人道,「往城裡去,能走多遠就走多遠,快!」
「知道,」葉長容冷冷地回答,卻拉著謝童的手根本沒有動彈。
葉羽的心思全部彙集在劍上,無暇再理會他們是不是已經離開了。他知道以光明皇帝的力量,即使逃跑也是枉然,不如自己盡全力留下他一會兒,讓葉長容帶著謝童走。他依然害怕,可是他現在怕的不是死,而是自己用盡全力,也留不住光明皇帝半步!
「不知死活!」狂笑聲裡,光明中忽然湧出一道耀眼的氣流,在空中展開十多丈,化作奇長的氣刀衝刺葉羽的胸膛。氣刀距離葉羽尚有十丈,那種雄沛的力道幾乎已經摧垮了葉羽的劍勢。這一次光明皇帝全力出手,無窮大力都彙集在氣刀的鋒刃上,要在一刀間將葉羽整個人破為兩半。
葉羽只看見滿眼的光明從頭到腳籠罩了自己,其中更有億萬的毫光閃爍,毫光下無數的幻影變幻莫測。他什麼也看不清,於是他合上了眼睛,吼一聲,揮劍!
最後的雪煞天劍氣以「雪千尋」之勢劃開一道霜色的劍幕,硬生生把光明氣刀從中間剖為兩半,暴烈的氣流颳著身體從兩側擦過,葉羽一口鮮血吐在了自己的劍上。古劍的殺魂得了血氣,寒意又長了幾分,堪堪與氣刀僵持在空中。
「怎會如此?」光明皇帝大驚,旋即恨聲道,「狂妄妖人,受死吧!」
氣刀再漲,滾滾的氣流瞬息之間就要將葉羽摧成碎片,而葉羽的真氣已經枯竭,他眼睜睜地看著不可阻擋的氣刀,苦笑著咳了口血。
「不過如此……」葉羽心裡有一絲喟嘆,縱然傾盡全力,最終不過如此。他和光明皇帝相差不啻天淵,現在的他只剩下棄劍等死的餘地。他持劍的手軟了一下。
可葉羽還是長嘯了一聲,嘯聲清越,直欲上激天穹,龍淵古劍在他全力催動下沒入了無限光明裡。
少年長劍尤在,葉羽只想站著死。
就在霜色劍幕即將被氣刀衝碎的時候。謝童覺得身邊影子一閃,葉長容的一襲黑衣就變成了一道黑電,急馳葉羽所在的地方。葉長容的身形越來越快,直到最後,他整個人好像化成了一道細細的黑芒,不帶絲毫聲息穿透了光明氣刀,逆著氣刀的流向,穿破了層層的光影,刺向光明皇帝所在,任氣刀的勁道再強,竟然擋不住他半分。
「這是?」光明皇帝驚恐的喊聲震耳欲聾,葉長容在剎那間穿過整片光明消失在小巷的另一側。一個無光的缺口留在那片光明的煙霧裡,光明皇帝的影子如氣流一樣飄散。同時慘厲的哀嚎響起,撕心裂肺,簡直如同上古的妖魔。那哀嚎似乎在一瞬間刺穿了謝童的頭顱,謝童覺得渾身好像都要迸裂開來。忍不住一口鮮血吐了出去,她拼命地捂住耳朵縮在牆背後,可是那淒厲的聲音好像還是穿透身後的石壁和她自己的雙手刺進她的耳朵裡。
謝童沒有看見的是整團光明急劇地攪動,紛亂的氣流凌空畫出無數雜亂的幻影。那些幻影瘋狂地閃逝著,在光幕裡似乎有無限虛空。沒有人能看清那些到底是什麼,那一切似乎都非人間所有。
慘叫整整持續了半盞茶的功夫。最後,光明倏地渙散,葉羽無力地栽倒在地下。
謝童小心翼翼地探出頭去。外面還是一條寂靜的小巷,滿地的落葉,沒了光明皇帝,也沒有了葉長容,一切就像一場夢似的。只有幽幽的風從小巷盡頭吹來。
魏枯雪從來沒有跑得這麼狼狽,他滿身的衣衫都被樹枝掛破了,大汗淋漓,頭髮也全粘在了額頭上,被別人看見了一定會以為他是個瘋子。可是即便這樣,他還是不斷地催動真氣想跑得更快些,他知道高岡上的人一定是去追葉羽了。
他像一道電閃,飛速地掠過重重秋樹。即使拼了命,他也必須追上他們。
等他趕到的時候,一切都是平靜的,星月之光下,謝童正滿臉淚水抱著暈厥過去的葉羽不知如何是好。魏枯雪顧不得她在旁邊抽泣不止,急忙搭了葉羽的脈搏,而後長舒一口氣,右手捏了個劍訣,左手取他小周天十二個穴道把劍氣打進他筋脈裡。
魏枯雪的醫道本來不足以誇口,甚至說起來讓他自己赧然。不過他劍氣之強天下無雙,這樣純淨的真氣打進身體裡,縱使瀕死的人也能跳起來,何況葉羽只是脫力。魏枯雪全力而為不過半盞茶的功夫,葉羽就睜開了眼睛。
清風在頭頂徐徐吹過,葉羽看見魏枯雪的眼睛,而後是謝童沾滿淚水的臉蛋,心裡一寬又暈了過去。任憑魏枯雪怎麼喊也喊不醒他。魏枯雪無可奈何地哼了一聲,一手把葉羽扛在肩膀上,一手拉著暈頭轉向的謝童往謝家的方向去了。
明月當空留下他們三人的影子,魏枯雪邊走邊仰首天空,一對眸子靜得像是古井深潭。
淒厲的哀嚎,千重的虛幻,無數影子一直向著自己逼來,而後化作光明皇帝垂死掙扎的臉,咆哮著穿透自己的身體。葉羽猛地攥緊了右手,手中卻沒有劍,一身冷汗激出去,眼前忽然變成空白。隱約中有一輪明月,葉長容一襲黑袍和著笛聲飛舞……
葉羽醒了,看見謝童有些紅腫的眼睛,和魏枯雪拄著長劍搖搖晃晃打盹兒的樣子。
「這裡……」葉羽疑惑地看著謝童。
「看了你一夜,你可算醒了。沒事了,這裡是我家啊!」謝童急忙回答。
「就是我們借宿的地方。」魏枯雪睜開渾濁的睡眼加道。
「光明皇帝……死了?」
「光明皇帝?」魏枯雪聳了聳肩膀。
葉羽吸口氣,運劍氣通氣脈流走一週,知道全身已經沒有不妥了。
「沒事了,我以劍氣走過你大小周天,以師父劍氣無雙,治你這點小傷不過是吃飯喝酒一般。」魏枯雪居然還有閒心吹噓。
「那……阿容!」葉羽忽然跳了起來,他腦子清醒過來,想起了葉長容不知所在。
魏枯雪看著徒弟猛然間生龍活虎起來,取了劍,踹開門,飆風般衝向外面去。只得搖頭嘆氣,又對謝童聳聳肩膀以示無奈,然後,手忙腳亂地跟著葉羽飛奔在開封城的大道上,惹得人人側目。
幾片枯葉在風中翻飛。深秋小巷,周圍小院裡的槐樹灑下滿地落葉,一片蕭索,一片平靜。偶爾有一個兩個人來往,似乎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葉羽連著攔住四個人問他們昨夜是不是聽見什麼動靜,竟然都是一無所知。最後一個年輕後生被葉羽問急了,居然滿臉不耐煩地提起了拳頭。看著自己徒弟也是一臉焦急,魏枯雪恐怕那個後生捱打,只得及時把葉羽拉了回來。他已經聽了葉羽和謝童描述昨夜的情形,可是現在看起來,這裡昨夜確實是平靜如常的。
葉羽焦躁地陰著臉,在浮槎巷前前後後走了十幾個來回,魏枯雪卻緩緩拾起一片落葉,捧在手裡看了許久,又輕輕拈成碎片,若有所得地點點頭。
「我明白那人是誰了。」魏枯雪不動聲色地說道。
「難道不是光明皇帝?」葉羽聞言一驚。
「光明皇帝?」魏枯雪撇了撇嘴,「如果是那樣,你現在早已死無全屍,哪裡還能站著和為師說話?」
「那到底是誰?」
「明力,」魏枯雪道,「五明子中第一高手,明力。」
「明力?」葉羽和謝童同時問道。
「不錯,五明子中明力身負光明天大力,正和那個叫葉長容的公子所說的一樣。他在五明子中,地位不是最高,神力卻是最強。傳說明力的傳人已經脫了肉身,都是有形無質,恍若一團光明。如今看來不是虛言。」「脫了肉身?那不是飛仙之道麼?」謝童驚問道。
「只怕明尊教裡不叫做飛仙之道,明尊教裡我們無法想象的事情還多,你們不必再問我了,我所知道的也不過爾爾。」魏枯雪苦笑。「可是師父又怎麼知道是他呢?」葉羽問道。
「五明子中,清淨氣為首,據說神力最為純淨,心念可與大明尊相感應;妙風掌風相,變幻莫測,如行雲流水;妙水掌水相,神力源源迴流,後勢無窮;妙火掌火相,身帶光明炎,熾熱難當;而明力有光明天大力,力大無窮,而且身化光明。正是因為他已經沒有肉身,所以昨夜他悄悄潛出轎子追殺你們我沒有覺察。我剛才看見地下的落葉有微微灼燒的跡象,更知道是他了。其他人沒有光明炎勁,而妙火以光明炎為力,如果是他,這一片都要焚燒乾淨了。只有明力身帶的光明裡有些許炎火,燒焦了這些落葉的表面。」魏枯雪拾起一片落葉交到葉羽手上。
「魏先生好見識。」謝童讚道。
「過獎,可惜我也有見識不到的地方。」魏枯雪懷抱長劍,摸著自己的下巴,眉頭皺在一起。
「怎麼說?」
魏枯雪沒有回答謝童,卻回頭對葉羽道:「葉羽,那個葉長容葉公子好強的武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