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羽心情煩躁,沒有回答他,徑自往小巷的盡頭走去。
「不錯,那個葉公子只在一招之間就破了光明皇帝……啊,錯了,那明力的招數。」謝童點頭道。
「不是破了,是殺了!明力沒有肉身,光明一破,他就死了!」魏枯雪冷冷地說道。
「死了?」謝童猛地想到明力的慘叫聲。
「死了!」
「師父,謝小姐,你們來看,」葉羽忽然在前方喊道。
謝童還沒有來得及反應,魏枯雪已經閃到了葉羽身旁,只見葉羽輕輕從地面拂開一層落葉,下面的落葉上竟然有數點鮮血。他前行一步,再拂開些落葉,下面還是幾滴鮮血,如是再三,一條細細的血跡顯了出來,沿著巷子向那一頭去了。
魏枯雪沒有說話,只是把頭轉向了謝童。謝童點頭道:「不錯,昨夜那個葉公子是從這裡消失的。」
「他……還沒有死。」葉羽心裡寬了一寬。
「他……還沒有死……」魏枯雪低頭沉思,幽幽地重複了葉羽的話。
「魏先生莫非是想到了什麼?」謝童微微挑了挑眉毛。
「好高的武功!」魏枯雪顯得凝重。
「魏先生不是已經說過了麼?」謝童不解。
「現在看起來他的武功還要更高些,」魏枯雪道,「我本來以為以一個少年,即使從小習武身世非凡,也不過和明力一拼而已。即使殺得了明力,也不過是同歸於盡的結果。委實而言,以我十五年前的武功也不過和明力同歸於盡罷了。可是這個少年不但能夠殺掉明力,而且全身退去,這樣的武功……」
「如何?」謝童追問。
「你說他是神仙好了。」魏枯雪搖頭苦笑。
葉羽鬱郁地隨謝童回到謝家。那串血跡細微,沿著走了一段就失去了蹤跡,葉羽雖然焦急,可是也無可奈何。魏枯雪卻沒有回去,走到半路葉羽就看見他拎著長劍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謝童送葉羽進暖閣的時候,從辟邪的銅鏡裡看見自己臉上滿是灰塵,昨夜流淚劃下的一道道痕跡更加醒目,低聲驚叫之後,一眨眼就不見了。
葉羽獨自在暖閣中,摸了摸懷裡的竹笛,心頭一片茫然,他既不知道葉長容從哪裡來,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和自己訂交,而他甚至還懷疑葉長容是明尊教的探子。可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陌路相逢的朋友,居然甘冒生死救了他一命。
「阿容……」葉羽長嘆一聲,走進了自己的臥房。
茫茫開封,葉長容又在哪裡呢?
葉羽隨手把長劍置在桌上,開啟了屋中的繪金螺花立櫃,準備把長衣扔進去。
光燦如鏡的櫃門開啟,葉長容無力地靠在一堆織錦棉被上,原本纖細的身子顯得更加瘦弱,嘴角還掛著一痕鮮血。乍見到他,饒是葉羽為人沉靜,還是忍不住要張口出聲。葉長容的手及時封住了葉羽的嘴巴。
「大哥,別出聲,也別讓其他人看見我,對誰也別說……」葉長容看起來極為虛弱,可還是對葉羽擠出了一個笑容。說完這句話,他全身脫力,癱倒在葉羽懷裡。
葉羽抱著暈厥的葉長容,不知所措地站在那裡。就在這個時候,謝童輕快的腳步聲從外面傳來。葉羽悚然一驚,忽然想起葉長容的話。他雖然不知道葉長容為什麼不想見別人,可是既然葉長容說了,他就得如此做。葉長容渾身脫力,站都不能站,也就無法讓他再藏在立櫃裡。葉羽一頭冷汗,正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時候,他抬頭看見了頭頂的房梁。
再也沒時間多想,葉羽帶著葉長容騰空而起,把他放在了房樑上。他這是效法把屠夫教友送上樹去的辦法。這一躍,葉羽發現葉長容簡直輕若無物。葉羽心裡暗自慶幸,倘若他真的和那個屠夫一樣沉重,只怕葉羽把他砍成兩半也藏不起來。
謝童輕輕的叩門聲已經響起在門外,葉羽應了一聲,謝童自己開門走了進來。她已經換上了一襲青色的儒袍,腰間用綴玉的軟帶扣起來,頭頂以同色的綴玉綢帶束髮。雖然看起來還是過於清秀了些,不過裝個書生騙尋常人已經沒什麼漏洞了。
「葉公子,我現在就是謝家的少爺,今日當去開封城中各大店鋪巡視,不知道這一身裝束可入得了公子法眼?」謝童抿嘴輕笑,她偶爾以男裝混跡於開封大戶的少爺公子之間,素來有「公子如玉」的雅號。這一身裝束清淡雅緻,本來就是她得意的穿著。
「入得了……」葉羽心裡慌張,急忙回答道。忽然覺得不妥,又立刻加一句道,「不是入得了……」
謝童眼睛忽地瞪大,使勁瞅了葉羽幾眼,微微搖頭嘆氣道:「葉公子,你就算失魂落魄,好歹也給崑崙派上輩劍仙留幾分薄面。像你這樣言語慌亂,眼中無神,也未必能從偌大開封城裡找出你的阿容兄弟。與其這樣,還不如先撐起一番氣派,不要丟了自家面子。」
「嗯,是,多謝姑娘教誨。」葉羽昏頭轉向,總覺得謝童那清澈的眼睛好像是看出了些什麼來。
謝童凝視他良久,苦笑道:「現在倒是好生聽話,不知道前些天怎麼有那般冷峻的風采。」
葉羽心都快跳出了嗓子,卻聽見謝童的聲音低了下去:「葉公子,不必為那阿容公子擔心,以我們謝家在開封的聲勢,只要他還在這個城裡,三五天之內或者就有訊息,阿容公子武功絕世,不會有什麼危險的。」
「多謝。」葉羽對騙了她心裡有些慚愧,深深施禮道。
謝童轉身要走,卻在門邊猶豫了一下,回身道:「葉公子游過開封麼?我帶葉公子出去看看可好?」
「不必了,不必了。」葉羽急忙答道。
「如此……那我就不打攪了,總之公子不要太擔心就是了。」謝童幽幽地說,竟然矮身行了個禮,閉門出去了。目光交接的一瞬,葉羽心裡忽然有些異樣的感覺,只覺得謝童的眸子極是幽深。不過只是短短一瞬間,謝童就避開了葉羽的眼睛。他終是沒有看清楚。
「大哥,那個謝姐姐,生得好美啊!」葉長容竟然又醒了過來,無力地趴在房樑上,對著下面的葉羽笑,好像還很開心的樣子。
「是啊。」葉羽不由自主地回答,等他明白過來,臉上立刻紅了。看著他臉紅的樣子。葉長容的笑容裡也就更添了幾分狡黠。
葉羽不再說話,騰空將葉長容抱下了房梁,扶他到桌邊坐好,左手捏訣,右手運氣,準備以魏枯雪的方法通他大小周天助他回氣。葉長容也不拒絕,任憑葉羽將內力打進他身體裡。劍氣遊走,從印堂而下,葉羽大驚。原來他劍氣所到之處,葉長容內息的抗拒極為微弱,以他這樣的內力,絕對不可能是一代高手,更不用說擊潰明力了。
「昨夜我全力一擊,以一種特殊的心法將十年的內力全化在那一招裡,否則哪裡能殺了明力?」葉長容苦笑,「大哥不必詫異,以後我是不會有什麼武功了,傷卻不是大礙。」
葉羽知道他所說的不錯,也只能長嘆一聲,只將劍氣源源不斷地輸入,通過周天流轉,他所能做的也就是幫他治療內傷,回覆一些體力罷了。
「大哥不必遺憾,我的武功反正沒有什麼用,像我這樣的人又不指望行俠仗義。能用這身武功救大哥一次,也不枉費我們一場兄弟相稱。」葉長容體力漸漸恢復,微微笑道,似乎混然不以為意。
「阿容,你是怎麼知道明力和光明天大力的?」葉羽緩緩收功,走到一邊坐下。
葉長容身體剛剛恢復,一身武功盡失,臉上卻滿是笑容和一點點狡猾的神情,好像昨夜生死一戰不過是一場遊戲罷了。「如果我不說大哥會不會逼我說?」他嘻嘻地笑著問葉羽。
「不會,」葉羽冷冷地答道,「你武功盡失,我絕不會以武功逼你開口。」
「那我武功盡失,今後江湖險惡,遇到危險,大哥一定會幫我嘍?」葉長容笑眯眯地看著葉羽那張鄭重的臉。
「那是當然!」葉羽斬釘截鐵地回答。
「多謝大哥了,」葉長容似乎特別的開心,像孩子一樣輕輕拍了拍手。
「你先休息一會吧,我去給你弄些吃的。」說著,葉羽就要起身,葉長容卻一把拉住了他。
「不用了,我不餓,既然大哥願意以後護著我,小弟就把所知道的告訴大哥好了。」葉長容道。
「你不想說就不必勉強。」
「小弟想說,想說。」葉長容笑,而後他靜了靜,緩緩說來,「其實小弟在終南山下祖庵鎮遇見大哥並非偶然,小弟這回出來,和大哥一樣,正是為了光明皇帝的事情。」
「我本來以為除了明尊教眾,天下沒什麼人知曉光明皇帝呢。」葉羽道。
「並非如此,七百年前與光明皇帝白鐵餘一戰的可並非崑崙和終南兩派,天下自然還有別人也知道光明皇帝的可怕。而我就是其中之一了。其實不瞞大哥,小弟忝為一派掌門,從小習練武功,就是為了接替掌門的位置。小弟那個門派不混跡於江湖,說來大哥也不明白。不過這裡面的究竟,以後大哥總會知道的。我從先輩中繼承的不僅是武功,也有光明皇帝這段舊事,只怕我所知道的,大哥甚至你師父都不知道呢。」葉長容說到這裡停了停,「大哥,你相信不相信呢?」
沉思片刻,葉羽微微皺了皺眉頭:「你?掌門?當真麼?」
「不相信麼?」葉長容晶亮的眸子閃了閃,無可奈何地搖頭道,「可是我卻沒有法子讓大哥相信。」
他起身緩步走到窗前,輕輕推開窗子,撐著下巴眺望滿天雲彩,幽幽地說道:「其實我自己也不想作什麼掌門,可惜我從小被養大就是要作這個掌門。無論大哥不相信也好,我不願意也好,都不會變的,時也,命也……」
他話裡隱隱有一層憂鬱,葉羽聽了,微微一愣,低頭默默凝視桌上的龍淵劍。兩人竟是這樣沉默了下去,似乎彼此都在想些什麼。一陣微涼的風來,吹起了葉長容的頭髮、葉羽的衣衫,葉長容的嘆息隨著風過去了。
衣衫輕動的葉羽忽然伸手向桌上的長劍!
一道清澈的劍光劃過葉長容的後腦,葉羽緩緩把劍送回了劍鞘裡。葉長容沒有回頭,他束髮的黑帶斷成兩截,隨風而落,一頭漆黑的長髮如流水一樣披散下來。葉長容輕輕地笑了一聲把長髮攬在了胸前,這才慢慢回過頭來看葉羽。
纖纖的手攬著長髮,黑髮襯著瑩然如玉的臉兒,尖尖的下頜,精巧的鼻子,還有那雙看不見底的大眼睛。葉長容笑得很柔,柔得像個小女孩。沒有了黑色的髮帶束髮,葉長容就是個小女孩,無論神色還是外表都瞞不住人。
「誰說女子就不能是一派掌門的呢?大哥你小看我了。」葉長容歪著腦袋看葉羽。
「原來你真的是個女孩兒。」葉羽微微搖頭。
「我也知道大哥曉得了,不過一旦戳破就沒那麼好玩了。」葉長容弄著頭髮,微微噘著嘴。
「何必裝作男子呢?」葉羽又想到了謝童。
「大哥什麼時候知道的?」
「剛……剛才抱你的時候。」葉羽的聲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他一抱葉長容,自然知道她是個女子,可是說起來就不那麼容易了。
「哦,原來是這樣。」葉長容卻好像不太在意,只是回頭繼續去看天上的雲彩。
「那你真名叫什麼?」靜了一會兒,葉羽終於想到一些話打破沉默。
「我不知道我姓什麼,不過我小名叫阿蓉,我想我就叫葉蓉好了。」葉蓉靠在窗邊漫不經心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