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智把胳膊肘支在鋪著廉價桌布的咖啡桌上,雙手抱頭。門野抽著煙,眼睛半開半閉。
「小寺康司在千鳥旅館裡寫的稿子去向不明。聽梅子和安子說,小寺康司住在那裡時沒寫成小說,寫出的稿紙他都不滿意,全都撕了扔掉了。這樣一來,如果下坂君真像他們所說,剽竊了小寺康司的文章,那從邏輯上來說,就只有那些稿紙沒被撕掉,並交到了下坂一夫的手裡。」
「怎麼會有這種事情呢?小寺先生跟下坂君既沒見過面又沒說過話,下坂君也沒去過千鳥旅館。小寺先生又是怎樣將稿紙交給下坂君的呢?」古賀吾市語氣很激動。他的佐賀腔聽起來確實像在跟人吵架。
「是啊,你說得對。我們也很頭痛。」
「如果下坂君有超人的法力,能夠用‘隔空取物’的手法拿到小寺先生的稿紙,那我也無話可說。」古賀吾市扯著不著邊際的話,第一次笑了。
「嗯,是啊。用超人的法力‘隔空取物’。」越智也附和著表示不可思議,但他心中暗想,下坂一夫用的「超人法力」就是真野信子,「隔空取物」全靠信子的暗中幫忙。
「可是,這些事情如果問一下負責小寺康司房間的女侍信子的話,應該多少能瞭解一些,對吧?」
「信子已經在今年八月離開那家旅館去大阪了,在這兒也問不到她……不過,要是信子知道那些事,肯定會告訴我的,可我從來沒聽她說過。」
「你和信子的關係這麼好?」越智立即追問。這是好不容易抓住的話頭。
古賀吾市有些不好意思了,或許已經漲紅了臉,但因為他的臉早被海風吹成了古銅色,所以看不出臉色的變化。
「只是比較談得來吧。」古賀稍稍放低了聲音,但語調中滿含著喜悅的成分。
「是指小說之類的文學話題?」越智用閒聊的口吻說。
「嗯,差不多。信子讀過不少小說呢。」
「本地書店裡的文學雜誌嗎?」
「在我們這種小地方,書店裡不會放什麼文學雜誌。信子好像是從鎮上的圖書出租店裡借書讀的。」
「那她喜歡什麼樣的作家呢?」
「她好像十分喜歡林芙美子,經常會提到她的《放浪記》。」
「也是啊,或許因為她自己的經歷和林芙美子年輕時差不多吧。這麼說來,你們辦的同人雜誌《海峽文學》的風格,信子可能不太喜歡吧?」
「倒也未必。」
「信子讀過《海峽文學》嗎?」
「我借給她過,但沒聽她談過感想。不過比起《海峽文學》,她似乎對我們成員的事情更感興趣。」
「那她對哪位最感興趣呢?」
「說到下坂君時,信子好像就很感興趣的樣子。」
「哦,她對下坂君感興趣?」
每當有公交車到站或開出,咖啡店門口都會傳來汽車的引擎聲和人群的嘈雜聲。
「不過,並不是因為信子認識下坂而對他感興趣,他們從來沒見過面。下坂君相當於《海峽文學》的頂樑柱,所以誰都想了解他吧。」
古賀吾市這麼說,似乎在糾正眼前這兩位從四國來的警察要將信子和下坂聯絡在一起的偏見。
「是啊,那是自然。那麼,你都跟信子說了些什麼有關下坂君的事呢?」
「怎麼說呢,人總是對別人的私生活感興趣嘛。我就說了下坂君常常去唐津酒吧的事,信子聽得很起勁。」
信子真正在意的是下坂到博多去逛酒吧。她只能找古賀打聽下坂平時的行蹤,不動聲色地從古賀嘴裡瞭解一些下坂的資訊。所以信子非常歡迎古賀吾市到千鳥旅館玩,這反倒讓古賀吾市產生了信子喜歡自己的錯覺。
「下坂君在博多酒吧認識的女招待,就是他現在的妻子吧?」
「是的,她叫景子。」
越智的眼前浮現出景子身穿豔麗孕婦服的模樣。她身上透著現代的都市氣息,看上去是個很好強的女人。她說她從東京來。
「你有沒有跟信子講,下坂喜歡博多酒吧裡的女人?」
「沒有。我怎麼會說這話呢?雖說涉及私生活的事情大家比較感興趣,但我也不能說有關女人的事。這是對朋友仁義。」古賀加強了語氣。
然而,這位漁船船員又苦惱地嘟囔道:「可是,下坂君惹上了剽竊的麻煩事,真是傷腦筋啊。當然了,這肯定是誤解,要不就是有人故意找茬兒。可在事情弄清楚之前,下坂君肯定要吃虧……警察先生,這場剽竊風波會越鬧越大嗎?會不會登上週刊雜誌,搞得滿城風雨?」
「這個嘛,就目前來說還不至於。但一旦鬧僵,就不好說了。」
「在真相大白之前,謠言總是會聳人聽聞的。真糟糕。下坂君的人氣剛剛在福岡地區高漲起來,被人這麼一攪和,會不會一落千丈啊?他現在可是當地的名人,給他帶來聲望的就是作品《野草》。要是說其中最精彩的部分是剽竊的,肯定會掀起軒然大波。當初為了向下坂君表示祝賀,筑紫文化人聯盟會會長還主持了從針江到鍾崎的海邊巴士一日遊。是不是因為這件事太惹眼了?」古賀吾市一個勁地在為下坂一夫的名聲擔心。
「針江?」越智覺得這個地名好像以前聽說過。
「嗯,在博多東面,是伸入玄界灘的半島海岸。對了,上次我在電話裡不是說過?為祝賀下坂君,我們租了兩輛巴士開到東海岸舉辦了遊樂活動。在海邊吃便當,還喝清酒為他乾杯。我們當時就是在那片海岸,針江就是海岸上的小漁鎮。」
門外又有公交車靠站了,傳來了陣陣急促的喇叭聲。
針江。
越智終於想起他是在哪裡,又是聽誰說的了。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門野,門野似乎也想起來了。
「下坂君妻子的姨媽和姨夫家,就在針江,對吧?」越智對門野說。
「哦,你們瞭解得真仔細啊。」古賀瞪大了眼睛,好像有些吃驚。
「我們去博多下坂君的公寓時,聽他夫人說的。」
越智想起了當時的對話:「夫人有東京口音嘛,您是東京人嗎?」
「是啊,我是從東京來的。我姨媽住在這邊東海岸一個叫針江的小鎮上。」
「啊,這樣啊。」
「的確是這樣的。景子的姨媽家就在針江,景子去博多前,一直住在她姨媽家。」古賀吾市說。
「這麼說,巴士到針江的海邊兜圈子,正是下坂的主意?因為他妻子的姨媽住在那裡,對吧?」越智不假思索地問。
「不,這倒不是。坐巴士到海邊去遊玩是筑紫文化人聯盟會會長提議的。下坂好像很不情願參加那次活動。但畢竟是為祝賀他才辦的,儘管他不太情願,還是不得不去。」
「哎?為什麼?他為什麼不情願去?」
「不知道為什麼。他好像不太願意到針江那邊去。巴士路過針江時,從車窗處可以看到織幡神社的屋頂,景子的姨夫就在那所神社當神主。後來巴士回到博多,我到下坂君的公寓去坐了一會兒。聊到這件事時,景子就埋怨他為什麼不順道去姨媽家看看。」
估計古賀的腦海中還保留著這樣的記憶:「老公,你有沒有順路去姨媽姨夫家看看呀?」
「沒,沒有時間。巴士只是經過一下而已。」
那時,景子不滿的眼神,估計也同時深深印在古賀的腦海之中吧。
「下坂君為什麼不願意去針江?」越智緊盯著古賀吾市的臉追問。
「這個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是下坂君不喜歡那裡,他一路上心情都不太好。」
「那遊樂活動可是為他舉辦的啊。」
「是啊。可我總覺得他有些焦躁不安。譬如說那天,半路上大家下車,在一個看得見大海、風景壯麗的地方吃午飯。這時跑來了一條狗,在大家周圍晃來晃去。當時,下坂君突然撿起石塊砸了那條狗。」
「狗?」
「嗯,是一條小狗。我覺得何必要那樣對待一條小狗呢?可下坂君看到那條小狗一瘸一拐地逃跑後,仍不罷休,還向它扔石塊。那時,他可真有點古怪啊。」
「那是條什麼狗?」
「是一條柴犬。」
「什麼?柴犬?」越智和門野兩人不禁互相對視。
「是一條淺棕色的小狗,估計是附近人家養的吧。不過在下坂君扔中它前,它的右前腳就已經瘸了,走路時向上抬起,好像是受了傷……對了,小狗沒有朝針江鎮上跑,而是沿著通向山後的小路跑走的。看來應該是山後的村裡人養的吧。」
門外好像又有公交車出站,喇叭嘀嘀地叫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