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旨意頒佈就來不及了。」慕容琮負手看簷外,沉吟許久,忽然轉過身來乜他一眼,「九郎,才剛我氣衝了腦子,你別放在心上。」
慕容琤忙俯首,「大兄說這話,叫我惶恐之至。」
慕容琮抬了抬手,「咱們自己兄弟,明人跟前不說暗話。彌生那丫頭我瞧著喜歡,你想法子把她弄到我身邊來。你若順了我的心意,我感念你,將來必定善待你。」他又背過身去,緩緩嘆息,「我也不知怎麼,這趟和以往都不同,心心念念但卻求之不得。若她配了石蘭,豈不是大大屈才。我先頭是不急的,有的是時候慢慢磨。現在看來再不抓緊,白便宜了石蘭那廝。逼到了絕處,何不生米煮成熟飯?母親若知道了,又能奈我何?自然順風順水將她指與我。我不委屈她做媵妾,進門以平妻禮待她,這樣也不算折辱了她。」
慕容琤聽著,面色愈沉。大王跋扈得太久,真當自己是天王老子了。他的細腰,憑什麼拱手讓給他?他惱恨至極,大王出言輕薄,還動了這麼腌臢的心思。他頭一次覺得怒不可遏,幾乎要控制不住自己,只能拼了命地忍住,因為困境擺在眼前,他除了步步為營別無他法。大王既然迫不及待,他日登龍,就算自己留下彌生也保護不了她,要想長治久安,唯有徹底將他打垮。
他笑了笑,袖子底下握著雙拳,指甲深深掐進肉裡去。刻肌刻骨的痛,才能讓發熱的腦子冷靜下來。他揖道:「大兄莫急,先容我回去問問她的意思。若是她也屬意阿兄,兩情相悅不是更好嗎?」
慕容琮眯著眼打量他,料他翻不出手掌心,便頷首道:「如此甚好,到底以後要過日子的,和那些暗通款曲的外婦不一樣。她要是能答應當然皆大歡喜,若是不能……女人嘛,身子跟了誰,以後自然向著誰,慢慢調理過來也不是難事。」
慕容琤怔怔地出神,大王雖然荒唐,這句卻說到了點子上。身子跟了誰日後便向著誰,他想起昨天回府路上彌生的那些話。一字一句鏗鏘有力,就像釘子,結結實實敲進他心裡去。他輾轉想了一整夜,沒有什麼比愛上棋子更可悲的了。原先硬著心腸無所顧忌,現在怎麼辦?等於又添上了一副擔子,橫是不能獨善其身了。除了保護自己,還要周全她。這算不算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慕容琮志得意滿,儼然一副美人在懷的嘴臉。他朝遠處打個手勢,門下家奴知道他要動身了,忙殷勤上來披油衣打傘。晉陽王府的家當也是不同凡響的,傘是巨傘,撐起來遮天蔽日,足有聖人出巡的華蓋那麼大。傘面上雕龍繡鳳,這樣僭越的東西,也只有不可一世的晉陽王敢用。
慕容琤藏起鄙夷深揖下去,「恭送大兄。」
大王振了振袖回頭看他,「早些辦妥,我等你的好訊息。」
他遲疑了下,「臣弟只管傳話,到底願不願意,要聽她自己的意思。」
慕容琮冷笑,「不願意便捆住手腳送到我王府裡來,你要是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將來叫我可怎麼看你呢。」言罷也不等他回話,挺直脊背,趾高氣揚地登輦去了。
等那輛金頂金黃繡鳳版輿漸行漸遠,他方才長噓口氣放鬆下來,攤開手,手心濡溼一片,掐破了的傷口汗水醃漬,灼灼燒痛起來。
一直遠觀的無冬快步上前,一頭傷心一頭氣惱,脫口咒罵著:「沒法度的混世魔王,怎麼不天降一道雷劈死他,叫他現世現報,暴屍荒野!留著他禍害眾兄弟,連殿下這樣的聖賢也叫他欺凌,著實可恨!」他抹著淚踮起腳尖檢視郎主脖子,上面一圈淡淡的淤痕,無冬越發悲憤難言,「殿下疼嗎?小人知道個跌打師傅,這就送殿下過去上藥。」
慕容琤心裡藏著事,也不甚在意,擺手道:「這點小傷沒什麼大礙,眼下還有另一樁棘手的買賣,且要費一番周折的。」
無冬正欲打聽,廣陽門上急急出來個內侍,老遠就拱起了手,一溜小跑近前作揖道:「可巧樂陵王殿下還在,中宮剛剛想起來傳召殿下,殿下晚走一步,省了奴婢出宮傳旨的腳程了。殿下請隨奴婢來,中宮在齊鬥樓上等著殿下呢。」
慕容琤暗暗沮喪,怕什麼來什麼。這趟少不得是要商議婚事,不管是他還是彌生,既然叫皇后惦記上了,終歸是沒有幸免的可能了。
齊鬥樓建在皇城以北,原本是觀天象用的,後來漸漸轉換了用途,成了後宮登高遊玩的去處。
樓是重簷廡殿頂,兩層簷角鐵馬叮噹,還沒走近就聽見陣陣鈴音。天地蕭索,伴隨這漫天紛飛的雨,多了幾重難以排解的愁緒。他且行且看,心裡只是惘惘的。很奇怪從前無牽無掛,現在一散朝就有了念想。昨天和她鬧得不歡而散,今天五更出的門,不知現在她氣消了沒有。
這樣時時惦念,要想撒開手越來越不易。他想起她嬌憨的眼神,糯糯的聲調,益發覺得她百樣都好。皇后若是要說起婚事,他懷疑自己能不能心無旁騖地按著原計劃進行。能捨得嗎?他已經不知道了……或許還是不夠鐵石心腸。他自小涼薄,慕容氏都這樣,兄弟間也好,父子間也好,彼此淡漠慣了,沒有太深的感情。可是彌生就像長在他身上的肉,要割捨就會流血,也許還會送命。
他抬起頭朝樓上看,勾片欄杆前站著兩個梳垂掛髻穿對襟衣的八品女官,瞧見他,對他遙遙肅拜下去。皇后跟前的內侍總管元度笑著迎上來,深揖打躬道:「殿下好事將近,奴婢給殿下道喜了。」
他心思重,先前經歷了一番波折,這時總不免怏怏的。如今聽了這話,私底下也猜到十之八九。他垂著眼,連眼皮都沒有掀一下,只道:「我能有什麼喜事!」對他來說稱得上喜事的,大約除了彌生就只有皇位了。
元度窒了下,看他面色不好也不敢再多嘴,弓著身子引他往樓上去,走了幾步復輕聲道:「琅琊王氏送女進京了,今日來拜見皇后殿下。殿下設了個茶局,這會兒在齊鬥樓上打茶圍呢。」
他心下了然,不過即使反感也不做在臉上。抬起手來掖了掖右衽的領子,這才舉步邁進穿堂裡。
齊鬥樓比宮牆還高出一大截,高處難免顯得孤寂。穿堂兩側是透雕的楠木圍屏,盡頭掛著山水帷幔。隱約有風吹過來,湘妃簾子在月洞窗上輕輕磕撞。皇后養的白貓搖著蓬鬆的尾巴輕巧走過,樓裡光線很暗,卻是雕樑畫棟,一派慵懶的富貴氣象。
宮婢伺候他換軟履,他斂了袍子踏上席墊,轉過一根九龍抱柱進內間。皇后面南趺坐在矮腿茶几後,看見他便直起身來,含笑道:「可巧還沒走,只當你回太學去了呢!」轉過臉對邊上的女郎道:「那是樂陵王殿下,你來見個禮。」
那女郎施施然挪過身子,跪在坐墊上行稽首禮。小聲小氣,很溫婉的一副嗓子,「琅琊王宓拜見殿下,殿下長樂無極。」
慕容琤看過去,她穿絞纈絹衣披繡領,下面配了條五色羊腸裙,窄衣寬博,顯出個婷婷嫋嫋的好身段。面孔暫且瞧不見,打量一眼那身形,他想的竟是彌生。那丫頭總是男人的打扮,還愛穿胡服,在外頭走動,弄得雌雄莫辨的樣兒,哪裡像個女孩子!如果常學人家這麼梳妝,要比起來,誰能越得過她去?
他兀自思量著又覺得好笑,原來自己的度量這麼狹小。心裡蓋了一間屋子,只能容納一個人。落了鎖,別人打門前過,走不進來也是枉然。
「免禮。」他反而平靜下來,分外和氣,「琅琊王氏嗎?令尊是誰?」
王宓起身,恭恭敬敬答道:「回殿下的話,家君王鉞,天寶元年受敕晉封的真定侯。眼下兼著司徒,在光州督辦鹽糧道。」
慕容琤哦了聲,「原來是王鉞家的女郎。」王鉞是琅琊王氏嫡系嫡出,既然派這女子來和他通婚,少不得是大婦所出的正經閨秀,論出身倒和彌生難分高下。他抬眼細細地審視,花容月貌近在眼前,只是沒有稜角。美人他見得太多太多,光線柔和下看不出殊異。缺乏性格的美,譬如陳年的青銅器,黑暗裡摸出錦繡紋路,拿到日光下再看,不過爾爾。
皇后一直在旁觀察他,他眉間淡淡的,沒有喜色,簡直像朝堂上會晤小國的使節。她做母親的心思和坊間普通婦人沒什麼兩樣,兒子小的時候盼他長大,長大後盼他早些娶妻。如今戰亂過去了,太平日子無波無瀾,就想著逗弄孫子點綴晚景。
可是這小兒子眼光高,不知要什麼樣的女孩子才能叫他點頭。說是一心撲在太學裡,難道要為詩書耽誤了婚姻嗎?其實她早就瞧出了端倪,上次宮宴他中途缺席到底是為什麼?彌生再好也是他的學生,自古以來沒有夫子娶學生的道理。他是出了名的賢人君子,怎麼能為這個敗壞名聲!
皇后指了指邊上,「宓兒泡得一手好茶,你坐下,叫她服侍你品一盞。」
他推託不得只好趺坐下來,王宓斂裙而跽,盤弄工夫茶的能耐果然是爐火純青的。手勢高低和緩,母壺子壺公道杯,茶藝流程絲毫不亂。兌上鹽椒,將品茗杯高舉齊眉敬獻給他,慕容琤看著那杯茶,動作卻有些躊躇。
這是茶藝第八道,將描龍的品茗杯倒扣在斟滿的鳳紋聞香杯上,呈龍上鳳下之勢。這道步驟有個專門的名字,叫夫妻和合。平常眼光看來沒什麼稀奇,可是放到目下的環境裡,便有了不一樣的意義。試探和暗示,他不知道是否是皇后授意,橫豎把他逼到這地步,他突然覺得反感,卻又不得不捺著性子周旋。
「有勞女郎。」他索性佯裝到底,接過杯盞來也沒還禮,一口便飲盡了,隨手擱下杯子和皇后閒話家常。皇后愛吃香椿,他便議論新市上香椿的價格。沒挑揀過的,好壞一道稱,一斤要三個大錢。聽得皇后發愣,「市價漲成了這樣,平常百姓連椿頭都要吃不起了。」
樂陵王充分發揮了他的好口才,指東打西,只顧和皇后兜圈子。皇后剛開始還順著他的話頭子聊,漸漸發現不對勁,一副被他忽悠後的恍然大悟狀,再也不願被他牽著鼻子走了。她篤悠悠端起茶盞撇沫子,斜了他一眼,「你別隻顧和我說話,有客在,你卻不照應客人嗎?」
慕容琤略頓了頓,抬起眼看對面。王宓嘴角含笑,並沒有覺得被怠慢的樣子。他這是頭一回被強迫著相親,心裡也覺得很尷尬。思前想後找不到好話題,便呆板道:「王閣老指派出京也有半年了,家下通書信嗎?在光州一切可都安好?」
王宓在袱子上欠身,「勞殿下垂詢,家君一切都好。」
他又是長長一聲哦,「女郎上過學嗎?最近讀什麼書?」
他問的基本都是習慣性問題,和一個陌生的、並不使他感興趣的女子能有什麼可聊的?他感到語言匱乏,除了太學那一套,再也沒有別的手段了。
皇后旁聽之餘大皺其眉,明明平時口若懸河,到了要緊時候就掉鏈子。好在皇帝的兒子不愁娶,他就是個啞子,世家女郎也上趕著要嫁。
王宓倒不似皇后憂心的那樣,臉上笑意更盛。在她看來樂陵王簡直沒有一樣不稱人意,翩翩君子,名氣大,品行也叫人敬重。她進京候選之初,府裡叔伯就提起過九王,諸多溢美之詞難述其萬一。她是深閨裡的姑娘,見的男子也有限。族裡親眷和兄弟們沒有特別出挑的,也想象不出究竟男人可以長得多齊全。現在見到他,讓她覺得過去十八年幾乎就是坐在井底裡,如今進了鄴城,才是真正從井口爬出來了。
緣分到了,又是這樣的良緣,她心裡告誡自己要自矜,可是那份快樂早就攀上了眉梢。越是滿意越要懂得收斂,便一板一眼地答:「家君尤其注重門第風骨,府裡請了西席,有私辦的宗學。妾四歲開蒙,四書五經都讀過。平常愛看些雜學遊記,農商稼織也略有涉獵。」
皇后看他倆你問我答的,有心要湊得他們朝夕相對,如果能日久生情自然更好,便囑咐慕容琤道:「現在太學也開設了女學,回頭你安排宓兒和令儀她們一道去。太學博士學識好,王氏雖有宗學,總還有疏漏的地方。宓兒進學只當打發時間,或者能取長補短,也好更進益些。」
兩人一齊俯首道是,然而心裡所想不知差了幾重天。慕容琤是泰山崩於前面不改色的脾氣,自管自端坐著,不吃茶也不幹別的,臉上除了空曠還是空曠。王宓見他這樣更克己,望族千金不作興小家子氣,因此也儘量端肅。兩個人面對面,沒話說的時候儼然是兩個門神。滿滿的重壓之氣,讓人感到沉默其實也很吃力。
皇后原本想把話挑明,現在突然沒了興致。也罷,看好了人就算給過他時間準備了,再隔幾天討聖人的旨意指婚,大大操辦上一場,她的心事便了了。
她哀哀地嘆,先頭還有六郎的婚事要她憂心,誰知出了這麼大的紕漏,他保住了命已經萬幸,哪裡還有什麼將來可言。眼下除了叱奴就是石蘭,這裡的糾葛千絲萬縷,更叫她費思量。她扶了扶額,暫且這樣吧!哪天當真鬧得不成話了,索性各下一道手諭,萬事皆休也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