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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摧折(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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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潛慌張地對謝大婦拱手,「夫人息怒,臣下疏於管教,讓舍妹做出這樣的事來。」又領著一干王氏子弟跪下磕頭,「請太后千歲開恩。」

王宓已經到了這地步,樣樣都豁得出去,邊上有內侍羈押著,她掙不脫,便大聲高呼:「阿兄何苦求她,她難道不該打嗎?真真做了至尊,幹那些雞鳴狗盜的事也要叫人忍著不成!」

王潛簡直要被她的愚蠢氣死,她不圖自己,竟不知道言語過激會拖垮整個王氏嗎?因白著臉壓低嗓子喝她:「你給我閉嘴,死到臨頭還不知悔改!」

慕容琤最懂得快刀斬亂麻,稽首道:「為免偏袒,臣今日休妻。太后殿下信得過臣,臣定嚴懲王氏,以正視聽。」

彌生一直低著頭,聽了他的話方抬起眼來。目光微微顫動了下,卻毫無溫度,復又轉到別處去了。

王宓呵呵冷笑起來,「大王要休我,我犯了七出的哪一條?」

慕容琤冷冷瞧著她,外面傳他涼薄,他也承認。他只要對得起彌生,別人怎麼樣,根本不在他的考慮範圍內。因為從來不覺得愧對王宓,打擊起來也不遺餘力,「無子、善妒、口多言。」

王宓漲紅了臉申辯:「別的且不論,頭一條無子我就不服。大可以叫醫婆來驗,我大婚半年還是處子,叫我如何能有子嗣!」

這是一石激起千層浪,朝中親貴都在場,聽了這話驚訝莫名,紛紛轉頭看九王如何應對。

遮掩總會吧!看戲的人們興致高昂,巴巴兒等待下文。誰知他往上作揖,「稟太后,臣無能。」

大家都有些傻眼,什麼無能?彌生也愕然,大庭廣眾下說自己無能,他是瘋了不成!

他倒很坦然,慢吞吞道:「臣好服五石散,五石散過量,但凡男人都知道,脾腎不足,瘀血閉鬱,肝氣不疏……」他摸了摸鼻子,「舉而不堅。因此房事上不足,沒有什麼好奇怪的。」

大鄴貴族流行服散並不是奇事,行散期間每每也會遇到這種問題。郎君們都有些尷尬,通病嘛,有什麼可計較的。

他這麼輕描淡寫地糊弄過去,居然沒有招人恥笑?王宓咬牙切齒,「大王只知七出,不知三不去嗎?與更三年喪便不能休棄,大王又怎麼說?」

慕容琤厭惡至極,「看來你沒有細研究過三不去,你守喪未滿三年,這條保不住你。況且你我義絕,你今日犯下滔天大罪,還有什麼可說的?」他凝眉看從方,「等什麼?叫她繼續撒潑說無賴話嗎?還不堵上她的嘴,打入大牢去!」

王潛大驚失色,膝行幾步道:「太后……求太后開恩,好歹念在先君的面上從寬發落吧!王氏這樣大的重擔壓在臣肩上,臣確實管教無方。今日舍妹犯下大罪,過錯都在臣。臣不能替舍妹周全,死了也沒臉下去見先君。臣願領回舍妹,從此嚴加管束,求太后留她性命。」語罷泥首在地,已然淚不能抑。

眾人的注意力重又回到彌生身上來,如今王宓是死是活就看她一句話了。她慢慢放下手,一邊臉頰上指印分明。王潛看了心驚肉跳,唬得俯首在地,再不敢抬起頭來,暗忖著這趟怕是不妙了。宓兒下手太狠,那種肉皮等閒碰不得,經受她這一巴掌,明天大約少不了要留下淤青了。

彌生不說話,一味仔細地打量王宓。她被堵住了嘴,除了成串的鼻音,什麼聲兒都發不出來。看她髮髻散亂滿臉淚痕,彌生其實打心眼裡可憐她。她也不容易,走到今天,除了女人的一點虛榮心,沒有別的大錯。禍根還是在慕容琤,她真的愛他,他卻耽誤了她。現在再為此要她的命,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她擺了擺手,對王潛道:「你起來,我還念著咱們祖輩上的交情,不會做趕盡殺絕的事。你領她回去吧,好好找一門婚另嫁了,別委屈了她。」

翻起再大的浪花,僅僅是為了要這樣一個結果,局內人都心知肚明。只不過彌生付出的代價慘重,她是金枝玉葉,從小到大被捧在手掌心裡,爺孃捨不得碰她一指頭。現在倒好,被個不相干的人打了去,別人不心疼,沛夫人是肝腸寸斷的。可又礙於彌生赦免了王宓,她也不好多說什麼,站在彌生身旁,只是斜著眼睛看慕容琤。

慕容琤會意,適時道:「依臣的意思,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王潛原本謝了恩站起來掖袖子,聽他這話悚然望過去。他皺著眉,臉上是不耐的神氣,「王氏身上戾氣太重,就是發還了孃家,也要攪得闔家不太平。其實說活罪,尚且算不上。不過叫她到庵堂裡過上一陣子,修身養性,也是對她的恩澤。」

過上一陣子,究竟過多久,是三五天還是三五年,全然沒說。諸王子弟心裡惶惶然,已經做了最大的爭取,若還是留不住,那只有棄車保帥了。

王潛無話可說,唯有嘆息。太后駕前內侍鬆開王宓,她也是嬌小姐出身,沒有當眾丟過這麼大的臉,拽下嘴裡的帕子狠狠呸了口,「人在做天在看,我願你們一世能稱心如意。別說叫我思過,就是判我做尼姑我都認了。今日這巴掌我還是賺到的,慕容琤,也叫你嚐嚐錐心之痛!」

王潛這樣大的個子也要被她摧垮了,蹣跚著上去拉她,「你好歹識相些,撿了一條命就少說幾句吧!你要是繼續鬧下去,這事我也不管了,橫豎別來指著我給你收屍。」說著憤然甩了她的手,自顧自向上長揖,帶著王家人轉身便朝外走。王宓哎了聲,沒法子,只得銜淚去了。

鬧劇鳴金,這場滿月酒辦得並不叫人沮喪。賓客們重新回去看他們的變文雜耍,謝家人惱怒之餘,對處理結果也算滿意。

屋裡只剩下幾個當事人,謝大婦先頭氣壞了,到現在才想起吩咐下人拿藥來。藥膏子左一層右一層地往彌生臉上抹,沛夫人輕聲道:「這是清火消腫的,過會兒就好了。還疼嗎?」

彌生搖搖頭,人像被掏空了一樣愣愣的。目的達到了,然後呢?突然覺得很委屈,她扭身抱住母親失聲痛哭起來。

沛夫人也禁不住抽泣,「這是作的什麼孽,受這冤枉氣。好了好了,都過去了,往後就太平了。」

慕容琤手足無措,想抱她在懷裡安慰,無奈謝大婦在場,不好太過逾越。他繞到她身邊檢視,心虛地囁嚅:「我對不住你,這是最後一次……」

「確實是最後一次,因為再也沒有以後了!」她霍地站起來,「你要利用我到什麼時候才算完?分明早來了,卻眼睜睜看著我捱打。你要的就是個結果,我的想法我的臉面全然不在你考量之中。」

他知道她怨他袖手旁觀,可這也是情勢所逼,是無可奈何的事。他只有好言開解她:「你先消消氣,聽我同你說。我是很早就來了,之所以沒有立時過去,是因為時機不成熟。你們兩個不過你一言我一語地爭執,我來了又怎麼樣?頂多責怪她兩句,她沒有大過錯,想和離都沒有藉口。」

言下之意就是等她捱打嗎?她怒極反笑,「你果然有成算,這下子逮到了好藉口,休了她,連帶著把我的名節也糟蹋盡了,我真要多謝你呢!我對你太失望了,你口蜜腹劍,到底哪句話才是可信的?我若是再信你,連我自己都要瞧不起自己。我問你,槐花林的訊息究竟是誰散播出去的?是王宓還是另有其人?」

他垂著頭,半帶彷徨半帶愧怍,不回答她的話。

沛夫人看在眼裡,什麼都明白了。不可能是王宓,王宓大不了乘著東風推波助瀾,真正的始作俑者應該是他。他考慮得很周密,只要不怕毀了自己的名聲,這就是個一石三鳥的好計策。有了休妻的由頭,再栽贓彈劾爾朱太傅,最後連彌生也在他的算盤裡。太后和輔政王爺一搭一唱,下面的官員更不敢說公道話了。至於琅琊王氏,以前或許要倚仗他們,如今局勢不同了,他變得足夠強大,並且先帝極力提拔謝氏,王氏只能作為後備。現在明著打壓也沒有大礙,他們這百年大族想要屹立下去,最後必然向他屈服。玩弄權術的人都深有感觸,挾制的感覺可比托賴美好多了。

說實話他把彌生害得這樣,她這個做母親的有理由去憎惡他。可是再轉念一想,正因為他的不擇手段才有今天的成就。帝王之術,向來沒有心存善念這一說。如果他是個瞻前顧後的性子,怎麼殺出重圍,從嫡子的最末一位走到離御座一步之遙的高臺上?

「罷了,事情到了這地步還管什麼誰是誰非。」她比彌生閱歷廣,眼下審時度勢很重要,忙圓融著開解:「有話好好說,急赤白臉的不頂用。以後日子長著呢,活得那麼仔細可是要累死人的。」

彌生知道阿孃向著他,先帝留下的浮華都靠不住,只有抓住活人才是最實際的。她撫撫臉,可惜這一巴掌打醒了她,才看清原來構建在他身上的夢想是虛的,這輩子都不能成真。

她轉身叫從方:「我乏了,回宮去吧。」

沛夫人訝然,「這就走嗎?」

她聲淚俱下,跺腳道:「留在這裡幹什麼?給人做笑柄嗎?」高聲喊元香和眉壽,「我的氅衣呢?快拿來!」

慕容琤見勢不妙也管不了那麼多了,上去扯住她道:「你聽我說,我……」

彌生憤恨至極,瞪著他的手叫他放開。他並不聽,一味抓著她試圖解釋。她怒上心頭,反手就是一耳光,似乎打得不比王宓輕,自己掌心也辣辣痛起來。沒錯,她心裡潛伏著洶湧翻滾的怨氣,她無處紓解。一切惡果皆因他而起,不打他打誰?打的就是他這黑了心肝的渾蛋!

在場的人都被這出人意料的一巴掌打蒙了,沛夫人目瞪口呆,隱隱擔心慕容琤要惱羞成怒。待要責怪彌生,卻看她奮力地掙扎,叱道:「放開,再不放開我還打你!」

他眼裡黯然,隱忍著轉過另一邊臉道:「只要能讓你洩憤,你儘管打。」

宮人們垂首而立不敢正視,沛夫人在一旁傻了眼,見她又要抬手,忙不迭拉住了,「成了,氣也撒了,他遞臉上來你還真打嗎?好歹顧念大家的體面,底下人都看著呢!」

「我還有什麼體面?都是他!都怪他!」她叫囂著,「我再也不要見到他,惹不起我還躲不起嗎?我走!」

慕容琤哀哀向沛夫人求助,嘴唇翕動著叫了聲:「大人……」

倒像是兩口子鬧彆扭,沛夫人夾在他們中間委實難做,嘆了口氣對他道:「她的脾氣你是知道的,千萬別見怪才好。她在氣頭上,強留她越發叫她惱火。還是讓她回去冷靜一下,剩下的事以後慢慢再議。」

他也執拗,可又不得不放手,臉上出現一種難堪的欲罷不能的神氣。猶豫之際被她掙脫了,再想去夠,她已經提著拖裙下了臺階,沒有一點留戀,大步地往前走。飄帶逶迤,邁過門檻,一旋身就不見了蹤影。

他像丟了魂,追上去兩步又停下來。他不明白,為什麼掃除了王宓那個大障礙,沒有讓她有半分的慶幸。那一耳光折損了她的威嚴,他也願意十倍百倍地補償她。將來登了大寶,她自然是他的可賀敦,是這天底下最尊崇的女人。兩代君王的皇后,也不能彌補她受的窩囊氣嗎?

沛夫人對插著袖子走到他身旁,「這回是傷心大發了,要痊癒,怕是要經歷一番波折。」

他喃喃:「她若是不能解氣,我可以把王宓抓來任她處置。」

沛夫人皺著眉看他一眼,「我的彌生從小到大都善性,從來不會傷害任何人。倘或要殺王宓,剛才一聲令下就能做到。既然饒恕她,就說明她不願意追究。叫她傷心的遠不止這些,到底是什麼,殿下比我更清楚。」她有些哽咽,「她小小的人兒,如今坐在太后的位置上,我想來就心疼。太后再高的銜兒,終究不過是個寡婦。我的孩子,她過年才十六歲。這樣大好的青春,就這麼浪費在冰冷的長信殿裡……」

他深知道自己欠她,欠得太多,幾乎清算不過來。但是用不了多久了,馬上就能終結這種可惡的生活了。一旦可以名正言順地在一起,他有信心可以挽回她。

「我這陣子忙,不能進宮去。請大人幫我一把,替我好好開解她。」他澀然道,「眼下已經鬧成這樣,萬一再有些什麼,她更不能原諒我。所以求大人先替我吹吹風,他日我定不忘大人的恩德。」

他點到即止,沛夫人心裡有了底,頷首道:「你放心,我年下要送東西進宮,到時候再好好同她說。」

他長長揖下去,回身出門,又是那種心懷天下的昂然姿態。沛夫人望著他的背影嗟嘆,有些人是註定的皇帝命,九五之尊的派勢長在骨頭裡,臣服他是順應天意。如今只求彌生別那麼死心眼,大好的日子不要過,別鑽進那窄處,一條道走到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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