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見大家蜂擁而上,馮天怕妨礙他,只能鬆了嘴,這惹事精要生事,真是攔不住的。
仗著自己有點兒能耐,李懷信把一擁而上的十幾個人打得滿地找牙,個個直不起腰來。當對方義憤填膺地問起他師承何派時,得虧他還知道給掌教留臉,自己惹的事自己攬:「是我動的手,與我師門何干,你問這個是想去告狀嗎?換作我在外頭捱了揍,十幾個都打不過一個,絕對沒臉往外說,丟人。」
李懷信掃視茶肆裡的一群人,囂張道:「就你們這幾個廢物點心,打包給我都不夠吃的,還嚷嚷著去亂葬崗除祟,這是專程去送人頭呢?那裡面的屍骨冤魂已經夠多了,用不著你們去湊數,打哪兒來的回哪兒去,順便……」他一指被他摔壞的杯碟,「跟茶肆老闆把賬算一算。」
說完,李懷信就拎著劍匣跨出了茶肆。他心裡跟明鏡兒似的,一幫烏合之眾,嘴上嚷嚷著除祟,打的卻是均正尺的主意,現在不收拾,放著他們去給貞白添亂嗎?
這已經是他今天第二次跟別派弟子起衝突了。
來的路上,遇到一撥趕往長平的人,見他們七嘴八舌地議論什麼,李懷信就聽了一耳朵。結果卻是在說長平亂葬崗降下天罰,出了個禍世的邪祟,而且這邪祟相當了得,已經在人間遊歷一圈,甚至害死了棗林村全村的百姓。
李懷信一聽,氣得要死,差點擰斷那群人的脖子。誰這麼陰毒,什麼黑鍋都往貞白背上扣?還殘殺全村百姓,罪大惡極,此事一經傳開,必將人人得而誅之。
那幫弟子技不如人,又見他下手狠辣,在嚴厲逼問下,不得不如實招來,原來也是從別人口中道聽途說的。當時棗林村破陣之後,跑出來兩三個村民,倒在路上奄奄一息,渾身長滿了屍斑,恰巧被路過的某位道長遇見,本想施救,卻已無力迴天。據那幾名村民臨終前說,有一名身著玄衣的女冠,手執木劍,還放出過一條巨蟒,她與一名男子聯合青峰道人,將整個棗林村趕盡殺絕……
區區三言兩語,就讓貞白成了個殺人如麻的頭號邪祟!李懷信思緒無比紛亂,這樣的傳聞,再加上亂葬崗天罰、太行均正尺,這一系列事件攪和在一起,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讓貞白成了眾矢之的。李懷信不得不懷疑,也許十年前,在貞白被均正尺釘入亂葬崗時,布在四方的大陣便已經完成,可是又歷經了十年,到今時今日,這場陰謀仍未終止。幕後那個人,彷彿在悠久的歲月中下了盤大棋,然後按照佈局,隨著時間一步步推進,將所有人玩弄於股掌間。
可佈陣那個人,楊闢塵,李懷信明明在識海中親眼所見,他已經死了。不對,楊闢塵的三魂尚在人間,甚至跟自己如影隨形……思及此,李懷信的心一點一點往下沉,後背陣陣發寒,他怕自己也是顆棋子,甚至是楊闢塵早就設定好的,至關重要的一步棋。
不管那人打的是什麼算盤,若是真相真如他猜測的這般,那麼,無論用什麼辦法,他也一定要掀了這盤棋。
李懷信日夜兼程,腦中不斷推敲著幕後的種種陰謀詭計,想要找出更多資訊,奈何識海中有關楊闢塵的記憶被切割得支離破碎,毫無邏輯可言,根本無法理順。
他越想腦仁兒越疼,回過頭,才發現馮天慢慢騰騰的,已經落後了老遠。
「累了嗎?」李懷信停下來等它,「四條腿不是應該跑得更快?」
馮天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不搭理他。
「馮小天。」李懷信無可奈何,折回去,在它面前蹲下身,「奪舍誰不好,你奪舍狗身,一時半會兒當然難以適應,都叫你別跟來了。」
不奪舍狗身難道奪舍人身?當時那種情況下自己有得選嗎,馮天一急,開口道:「汪汪……」
算了,還是閉嘴吧。
「溝通實在太有障礙了。」李懷信盯了它片刻,道,「要不你試著學學人話?」
馮天只能腹誹道:學你個頭!
李懷信見它忍氣吞聲,也不捉弄它了,張開雙臂道:「要不我帶你一程?」
馮天毫不客氣,直接往他身上撲,攀著他胳膊往肩膀上踩。即將登頂時,被他一把扯進了臂彎,牢牢箍住:「真有你的,還想騎到我頭上,老實點,再蹬腿兒就把你扔出去。」
月色如霜,寒冬未過,仍是一片蕭瑟景象,遠處燈火闌珊,有客棧可下榻。
李懷信一沾床就乏得睜不開眼了。許是因為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他夢見自己年幼時,看見天上飛過一隻白鶴,便棄了書卷跑去追,繞著皇城內高高的宮牆,一直跑,一直跑,身後年邁的公公追得上氣不接下氣:「二殿下,二殿下,別跑了,等等老奴啊,那邊就是前殿了,您這樣亂闖,莫要衝撞了聖駕。」
「那隻鶴……」李懷信這才停下,氣喘吁吁地指向天空,「上面有個人。」
「是……是……」公公已經喘得續不上話,半天才說完一句,「天師……入宮了……那位乘鶴來的……是天師的二弟子。」
李懷信匆匆瞥了一眼,那人他竟是見過的,可惜只能看見他瞬息掠過的身影,眨眼間,便又消失無蹤。
隨即夢境一轉,黑夜降臨,入目是一條積滿殘骸,被鮮血染紅的河流。幼時的李懷信站在斷橋上,驚恐地看著長平之役後的戰場,早已嚇得頭腦空白,魂不附體。
然後一個略顯蒼勁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誘導他,支配他:「二殿下,走過去,站上去。」
他如同被操控般,無法自已,感覺心口倏地一痛,轉瞬已神志渙散,瞳孔失焦,只於茫茫中看見一柄拂塵,細韌如針,扎進他的胸膛。須臾,他身體裡潺潺溢位鮮血,將銀絲染紅。
那聲音低沉極了,響在耳際:「吾以皇室正統,天家血脈,祭大端數十萬軍魂,平靈怨,定長平。」
拂塵一甩,血灑長空,他小小的身影如同紙鳶,墜下斷橋上的祭臺……
——貞白驟然睜開眼。
她已置身長平,面前的景象格外熟悉,往事歷歷在目。她轉過頭,目光落在遠處那座斷橋上,與李懷信識海中的斷橋一模一樣。
所以,他也曾是這四靈陣的獻祭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