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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 不知觀(2)(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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貞白是被驚醒的,她猝然睜開眼,才發現是個夢,夢中人真真切切要跟她一刀兩斷,那句負氣的話猶在耳畔:「說什麼生生世世,都是屁話!」

那句話像尖錐一樣扎進她心裡,成了夢魘,又不是夢魘,因為在西方的第四個大陣中,這個人便是說著負氣的話,差點就離開了她。

細數起來,這些年,她沒怕過什麼,除了這件事。即便過去了這麼久,回憶起當時的情景,她仍心有餘悸。

晨光微亮,她在黑暗中緩了須臾,偏過頭,看著李懷信的臉。人還在枕邊,是她多慮了。

貞白一動,橫在她腰上的胳膊隨即緊了緊,李懷信迷迷糊糊地依偎過來,眼睛都沒睜開,含糊地問道:「醒了?」

她一向起得早,掐著時辰起身,若是擾醒了枕邊人,她就會順便問一聲:「想吃什麼?」

「不想吃。」折騰了一宿,估摸著三更才睡,疲乏得很,他實在睜不開眼,「困。」

貞白挪開他胳膊,下床,手剛觸到玄袍,轉而又拉開立櫃,最下面疊著幾件壓箱底的舊衣,猶豫間,扯出來穿上。打從第一次從亂葬崗出來,陰邪滿身,她就不喜歡這種純淨無塵的素白了,總覺得不適合自己,奈何某人喜歡。

貞白繫緊腰帶,躬身拈起枕邊的玉簪,卷著青絲往外走。

門扉輕掩,李懷信在榻上翻了個身,睡得很沉。

晌午的陽光從菱花窗格透進來,斑駁的日影投在地上。

突然哐哐兩聲響,一隻小拳頭重重捶打著窗欞,一早支稜著腦袋在外頭喊:「李懷信。」

沒任何反應。

一早不好貿然進屋,只能站在離床榻最近的窗格底下喊:「李懷信,你還不起啊,都日上三竿了。」

裡頭有了點動靜,細微的,像翻身,裡面的人很不耐煩地回了句:「別吵。」

一早故意吵他,又砸了幾下窗戶,擾得他無法繼續安眠。

李懷信胳膊垂在床沿,醒了半天神,依然恍恍惚惚,打不起精神。

一早還在外頭唸經:「貞白一大早出了門,這會兒都拔完蘿蔔回來了,你再看看你……」

窗戶吱呀一聲從裡頭開啟,一早仰著脖頸,對上李懷信那張睡眼惺忪的臉,即便懶散,也很桀驁,他聲音喑啞道:「我怎麼了?」

一看就是有起床氣,一早後退了一步。

日頭很刺眼,李懷信抬起手擋光,整個人沒什麼精氣神,有幾分憔悴。

一早仰視他:「起床吧。」

這時老遠響起一個聲音:「一早!」

「哎?」

一早轉過身,李懷信抬眼,就見一鬍子花白的老頭兒顛顛兒地往不知觀裡走,頭髮隨意地挽在腦後,插著一根樹枝,幾縷銀絲垂下來,穿著打了補丁的藏藍色褂子,肩頭馱著鼓鼓囊囊的兩個大麻袋,腰間別著酒葫蘆,走起路來晃啊晃的,身邊還跟著一條狗。

老春抹一把汗,又牽起褂子的下襬呼呼扇風,遠遠瞧見站在窗格下的一早,喊道:「丫頭,快快快,去給老人家舀一瓢水來,渴死我了。」

一早應承著往廚房跑,老春還不忘叮囑道:「一瓢啊,滿當當的,我跟小天犬都渴。」

老春踱到院前一棵大樹下,將兩個大麻袋卸到石桌上,鬆了鬆肩膀,扭了扭老腰。而後,他瞧了眼倚在窗前的李懷信,一股懶散勁兒,顯然還沒醒透,再反觀自己和貞白,不由得悲從中來。他們家小白真是,待這小白臉不薄,就跟養了只金絲雀在不知觀似的。

當初他真真兒是百思不得其解,他們家小白,一直都是不食人間煙火的,怎麼就看上了這麼個小白臉?還要把他帶回不知觀,一副要長相廝守的架勢。那時候他跟李懷信很不對付,彼此看不順眼,明裡暗裡,沒少掐架,有時候急眼兒了,還當著貞白的面鬧。這李懷信真是個活祖宗,一點兒都不知道尊老愛幼,吵架從來都不讓著他,幾次三番地,把他氣慘了。

老春覺得,貞白肯定是被豬油蒙了心,在他眼裡,這就是一段孽緣,他還極力阻止過。

先說其面相,長得太招搖了,眼泛桃花,一看就是薄情相。

奈何貞白壓根兒就沒當回事。

老春不洩氣,再說李懷信的脾氣,比天王老子還難伺候,接回不知觀,夠他們受的。

結果貞白雷打不動,反倒來疏導他:「他脾氣不好,年紀輕,你多擔待。」

老春啞口無言了半天,還是想不通:「不是啊,小白,你是怎麼……就偏偏看上他了?」

貞白沒法解釋,感情的事,總是很難說得清的,不是有句話講,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老春不懂,你說有情吧,也得列舉個一二來,擺在檯面上,要有理有據,才稱得上一往而深,否則,他們家小白怎麼可能看得上李懷信?

一早覺得這老頭兒挺執拗,沒忍住,逗他,裝出一臉嚴肅道:「其實吧,你也知道緣由的,貞白被雷劈過啊。」

老春一聽愣住了,差點讓這鬼靈精給忽悠信了。等他回過神兒,一巴掌拍在一早腦門兒上:「別瞎說!沒大沒小的!」

後來一尋思,一琢磨,感情也是靠緣分,可能李懷信好巧不巧地,正好在貞白打破命運的時候出現,然後因果接踵而至,生出這麼段姻緣來,也算是這小子行了大運吧。

老春想到這裡,一早已經端著水瓢到了跟前,他汗流浹背地接過瓢,咕咚咕咚猛灌。

「哎,」一早提醒他,「你慢點兒……」

老春一口氣灌下去半瓢,一抹嘴,用瓢餵給馮小天:「大熱天兒的走山路,熱啊。」

一早蹭到石桌前,去翻他的麻袋:「裝什麼了?」

老春樂呵呵的,眼角笑出幾道褶子,掏出幾斤麵粉,幾斤牛肉,道:「一會兒咱把面和上,晚上包餃子吃,還有啊……」他繼續往外掏,掏出好多東西,把其中一袋蜜棗塞給一早,「這個甜,拿去吃。」

老春抬頭望去,李懷信已經沒在窗邊了,他捏著一把摺扇,朝裡喊:「懷信,扇子我給你買回來了。」

天氣熱,老春下山前,李懷信專門叮囑他買的。還有薰香,南方山裡的氣候一熱,就多蚊蟲,得買了香回來燻。

李懷信洗漱完,拉開抽屜找藥,拔開瓷瓶的塞子,才發現已經空了,他皺了皺眉,轉而開門出屋。

走到樹蔭下,他剛欲開口,卻見老春詫異地盯著前頭。

李懷信扭頭看去,怔了一下,早晨他迷迷糊糊沒留心,這會兒卻見貞白一襲白衣,頭插一支翠綠的玉簪,正是他昨夜送給她的聘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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