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懷信一顆心漏掉半拍,緊緊盯著那抹倩影看。
「我第一次見到小白的時候,她就是這副模樣。」老春突然感慨道。
當年,他還是個毛頭小子,在這片山頭迷了路,被一隻五彩斑斕的山雞追著屁股啄,結果失足栽進了坑裡,一抬頭卻望見貞白,朝他伸出了手。
老春還記得當時的情形,笑道:「我還以為見到了仙女。」
很長一段時間裡他都認為,她就是下凡的仙女,只是暫住在山裡。因為這座山很高,高聳入雲,從山腳下望上去,像要直達天際。
李懷信從未聽老春提起過這事,覺得既新奇,又羨慕不已,因為老春遇到貞白時,她還像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而他卻是在長平亂葬崗那樣的地方遇見的貞白,還將她當作邪祟,日防夜防,隨時打著要殲滅她的主意。
李懷信覺得很愧疚,這麼好的貞白,他卻沒從一開始便好好珍惜,往後,他一定要愛她愛到骨頭裡去。
老春提著麵粉和牛肉往廚房走去,上臺階時喊了聲:「小白,晚上包餃子哇,我來擀麵皮兒。」
貞白轉過身,手裡拎著一籃子白白胖胖的蘿蔔,像是剛洗淨,還滴著水,低聲跟老春搭話。
李懷信沒湊上去,而是斜瞥著捧著蜜棗的小鬼:「你是不是偷拿了我抽屜裡的藥?」
一早忽地一頓,一顆蜜棗剛送進嘴裡,牙齒咬住了指頭。她眼珠子往下一溜,含糊不清地說:「嗯……」
瞧這心虛樣兒,李懷信都不需要懷疑,除了她,這院裡沒誰會拿。
他就納了悶兒了,又不是什麼好吃的,她偷他藥幹什麼?
一早糊弄不過去,只能老實交代道:「賣了,換銀子了。」
李懷信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一早卻理直氣壯起來:「咱日子過得本來就緊巴巴的,就那點兒家當,真不夠開銷的。自打回不知觀,屋舍要修葺,還得給你置辦這個置辦那個,全部要挑最好的。貞白怕虧待你,還讓我去集市賣過幾幅字,這種小地方,總共也沒幾個讀過書識過字兒的,能賣上一兩銀子就不錯了,要不是咱自己種那一畝三分地,現在怕要揭不開鍋了……我有什麼辦法,一大家子人要養活,想著村民總有生病的時候吧,我才把你那十全大補丸拈走幾顆出去賣。」
但是尋常百姓,誰敢從一個小孩兒手裡買藥啊,哪怕她喊著「有病治病,無病強身」的口號,也沒一個人搭理她,最後還是拿去藥鋪賣給了掌櫃。她自有一套說辭,說是一位隱世高人煉的丹,秘製的十全大補丸,還是御用貢品,某位皇子都在吃。那藥鋪掌櫃是個識貨的,雖然沒信她說的什麼御用貢品,皇子在吃,還是買了她兩顆藥丸子。
李懷信聽得心裡不是滋味兒,翻來覆去想著她那句:貞白怕虧待你。
他低聲道:「沒銀子怎麼不早說?」
這事怎麼跟一個含著金湯匙長大的人說,一早道:「說了有用?你又不會過日子!」
「我怎麼不會過日子?!」
一早懟他:「要精打細算,一個銅板掰成兩半花。」
李懷信特別不贊成這個觀點:「光節省有用?得出去掙!」
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一早反問道:「那你掙了嗎?你倒是出去掙啊。」
李懷信壓低聲音,像是怕被人聽見:「別嚷!我會想辦法的!」
既然要過一輩子,他斷不會再讓貞白和一隻小鬼為生計發愁,李懷信將此事擱在心上,接下來就該做些養家餬口的打算了。
一早沒說話了,因為老春端著一盤切成大塊兒的白蘿蔔走過來了。
老春不知道李懷信跟一早剛吵過架,笑呵呵地招呼他倆:「小白剛從地裡拔出來的,又脆又甜,快嚐嚐。」
然後三個人一條狗,圍成一桌,各自舉著一塊蘿蔔啃。
一早問:「貞白忙什麼呢?」
「哦。」老春說,「她切蘿蔔呢,切好了拿去太陽底下曬,做成蘿蔔乾就不會腐壞,能吃到來年。」
一早吃完,起身就走:「我去幫忙。」
李懷信瞥了眼側邊的馮天,也站起身,向老春示意道:「我有話跟你說。」
老春叼著半塊蘿蔔,邊走邊吃,隨著李懷信邁進了屋子,神神秘秘地問:「什麼事啊?」
「其實也沒什麼大事,」只是不好讓馮天聽見,李懷信跟老春開門見山道,「就是那藥吃完了。」
老春雙目一瞪:「這麼快!」
「啊。」
「你把十全大補丸當糖豆子吃呢,裡頭好幾味藥材不容易找的。」老春覺得真該說說他了,「小白現在是至陰體質,你不能跟她太……頻繁,損陽氣的,而且這藥治標不治本,是能給你找補一些,但也需要你花時間養氣……」
「我心裡有數。」
「你有數個屁,仗著自己年輕就可勁兒造,」怪不得睡到大中午都不下床,老春心知肚明,貞白顧及李懷信身體,不會太亂來,所以用腳指頭都能想到是這小子主動的。老春恨不得抽他:「你別動不動就勾引小白!」
李懷信給他說樂了,並沒打算反駁,但是……
「不怪他。」貞白邁進屋,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是我。」
不知道她何時進來的,老春瞠目,緩了好一會兒,氣焰委頓下去,放柔聲線,近乎苦口婆心地道:「你倆……都剋制一點。」
李懷信年輕氣盛,血氣方剛,問:「怎麼剋制?」
老春一轉向他,立刻換了張嚴厲的臉:「你修道這麼多年,還用我教你怎麼剋制啊,實在不行,就分房睡。」
李懷信翹著嘴角,點頭笑:「知道了知道了。」
這話一聽就是敷衍人,但起碼得了應承,老春只好悻悻地離開了,拎起鋤頭打算去山窩窩裡挖藥材。
一早剛曬完蘿蔔,聽說老春要去採藥,也挎起個藤編的小籃子,要跟著去挖幾根人參出去賣。十全大補丸的藥材不好湊齊,有幾味藥材山裡稀缺,供李懷信吃都不夠,雖然價錢好,但還是儘量不拿去便宜別人了。
老春在林子裡鑽來鑽去,打了補丁的褂子又給樹枝剮破了,他捨不得扔,對一早道:「丫頭,回去給我縫縫啊,縫縫還能穿。」
不知怎的,一早覺得很心酸,老春這樣子,讓她突然想起了她爹青峰老頭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