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務堂前,內侍正大候在那裡,含著精利的目光看著他們上來。走進後,那公公很官面的一笑,衝著金凌瞅了一眼,作了揖:「老王爺,慕小姐,終於來了,皇上正等著呢……咱家這就去報稟……」
他一揮手中的拂塵,匆匆推門進去,不一會兒,裡面傳來內侍的稟告:「稟皇上,鎮南王,慕傾城求見!」
「嗯,傳!」
一個低沉凜凜的聲音響起,但聽那聲線,便有久居人上者的威懾。
「丫頭,別怕!」
東方軻看到她臉色微微變了變,低聲安撫了一句。
金凌淡一笑,面紗下的,朱唇撇了撇,心裡嘀咕了一句:有什麼好怕的,他再厲害,橫豎也只是一個人。
二人魚貫而入。
司務堂內,該來的人全來了,一身明黃龍袍的皇帝坐在高座上,正拿著一卷卷宗看著,沒有抬眼,順公公則抱一大撂文書侍在邊上,看到鎮南王攜著他的甥女進來,目光直直就落到了一身嫣色雪錦裙的慕傾城身上。
左手下座,坐著身著黑色蟒袍的晉王拓跋弘,手執茶盞正吹著冒著熱氣的茶水,他的臉孔自沒有呈現中毒之兆,昨日金凌曾令人送了一罈化了半顆解毒丸的美酒送去晉王府,看在傾城的面上,她暫時替他控制了五日亂魂的發作。
右手下座,是戴著銀狼面具的九無擎,坐在自己的精鋼輪椅上,翻看手上一本羊皮卷。
九無擎邊上,一襲杏衣的龍奕正百無聊賴的玩著手上兩個又亮又沉的鐵球,唇角上揚,定定的看著手上轉動的鐵球,也不知道是在玩,還是在思量,偶爾才抬頭瞅坐在對面的白衣男子——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靜館裡的那個白衣少年:晏之,他倚靠在扶手椅上,目光清冷的看著走進來的金凌。
金凌進去時,正好與晏之那極為冷淡的眼神撞了一個正著,她微一怔,而他只是默默的瞅了一眼,全不似上午那般溫潤,冷落中有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感覺。涼薄的唇角冷冷的,再不會漂亮的彎起來,看他的目光也是陌生的,就好像,上午那個與她有「說」有「笑」的人根本就不是他一樣。
龍奕感覺到金凌一進來就把注意力落到了那個晏之身上,原本人含笑的薄唇,不覺撇了撇,有點悶悶不快。之前,知道這個叫晏之的人是個啞巴,他就皺眉,看到他寫下字兒來說想娶慕傾城,他又是一驚。原是不會將此人放心上的,現下看到金凌瞧見他時,那種怪怪的神色,他怎麼越看越不是味兒了。
看到「慕傾城」,拓跋弘也放下了茶盞,射來了若有所思的目光。
就連九無擎抬了頭,冰涼的眸光隨意一瞟,繼續看手上的羊皮卷。
「臣叩見皇上!」
東方軻走在前面,撩袍行了一個大禮:「稟皇上,臣已將傾城帶來了!」
金凌身姿嫋嫋的走近,迤邐低垂的荷葉狀裙襬輕輕的漾開來,步步生蓮,便是如此意境!
並列站到東方軻身側,她很無奈的衝坐在高座的帝王跪下去:「叩見皇上!」
唉,現在,她是慕傾城,不能再做驚人之舉,太過脫格,他日傾城歸來,不好圓場。
皇帝抬了頭,將手上卷宗交到東方軻手上,淡淡瞄了一眼地上如明霞似的少女跪於面前:「都免禮吧!」
「謝皇上!」
「謝皇上!」
二人站起。
金凌低眉順目眼的站著,很乖巧——
龍奕衝著她瞅了又瞅,嘴角直抽,這丫頭,安靜的時候,還真像一個裝門面的大家閨秀,文文靜靜。
「慕傾城,抬頭讓朕看看!」
微帶壓迫的聲音在房裡響起來。
皇帝的記憶當中,這是一個自小不怎麼出色的小丫頭片子,但是,九兒總是有意無意的在暗中幫襯她,這點,他是知道的。
金凌緩緩抬起來頭來,一雙明亮如星辰的眸子直直的射向高位上的人,正與皇帝那充滿探索的目光對了一個正著,帶著研究之色,全不知避諱為何物。
這是極漂亮的一雙眼珠子,閃動著不卑不亢的光彩,似乎和小的時候有些不太一樣了。
「阿軻,你家慕丫頭的膽子倒是越來越大了……以前生的怯怯弱弱的很是小家子氣,現在嘛,都敢跟朕對眼神了……」
皇帝淡淡的道,這口氣辯不出是讚賞還是訓責。
這世上,只有未央宮裡那位敢如此盯著自己看,其他人都受不了他迫人的氣勢,即便對視上了,也會露出慌亂之色,就好像觸犯天威一般。這丫頭不,有的只是琢磨之色。
東方軻回頭瞅了一眼自己甥女那冷靜的神色,有點心驚肉跳,也不知皇帝是什麼意思,只能賠笑道:「臣長年不在家,這丫頭越大性子越野了,也越來越倔,還請皇上多多寬諒……」
龍奕聽著,摸自己的鼻子,心下直嘆:都說這鎮南王如何如何睿智,如今看來,不過如此,自己的甥女被人移花接木了,猶不自知,居然還以為慕傾城野了性子……
「無礙!有個性也是好事……嗯,慕丫頭,把面紗摘下來,讓朕看看你的臉壞成什麼樣了?」
皇帝眯著眼睛看著。
金凌立即垂下了眸,靜靜的接話道:「傾城貌陋,怎敢驚嚇皇上!」
「朕已聽說,你的臉皆因當年為救晉王而起,晉王之所以能活命,成為如今國之棟樑,你居功至偉。」
「傾城惶恐!」
微微欠一欠身,只淡淡吐出四字,隨手扯落面紗,露出臉上層層疊生的毒癬,一片片細魚鱗似的,有的脫落的,有的則仍在臉孔上,兩面原本晶透如玉的臉孔生也這樣,映入眼裡,果是很可怕。
金凌靜立,任由皇帝端祥,不現一絲慌亂:「皇上召見傾城,不知有什麼事……」
皇帝微微一怔,她真的不怕他,而且居然敢跟他從容對話,敢問他召見的理由?
「沒什麼……只是剛剛忽然間想到朕已經好多年不曾見過你了,想見見你……」
金凌心下冷笑,這皇帝想見她,無非是好奇慕傾城如今生了什麼魔力,竟讓這麼多人中驕子眼巴巴的想娶她吧!
人怕出名豬怕肥,被皇帝惦著了,絕對不是好事——一顆沒用的棋子,可以安安靜靜,活的比較自在,一旦這顆棋子有了利用價值,被人捏在手上大派用場的時候,那麼很多事就會身不由已。
之前的傾城,就是一枚無用的棋子,現在的「傾城」則大有妙用。
「無擎,之前你去鎮南王府曾帶了不少藥材去,並且好像說過傾城臉上的毒癬可以醫好,這事,是不是真的?」
皇帝細細看了一眼,轉頭問一直在看羊皮卷的九無擎——
被點名的九無擎自輪椅內站了起來,走到金凌身側,與其並肩而立。
金凌感覺到他用冷嗖嗖的目光往她臉上瞄了一眼,滿身冰涼的氣息向她湧來。
她直勾勾的迎上去,他卻淡淡的轉回頭面向皇帝,答道:「是!」
皇帝露出了思量之色,沒有說話。
不知皇上有什麼居心,也不曉得九無擎是什麼意思,金凌心裡滿是疑惑,這一老一少,一唱一和,想要拿「慕傾城」做什麼文章?這個時候將她招來,又是為了什麼?
正思量,皇帝忽高聲揚起話:
「來人,請張太醫過來給慕小姐看看……先診斷診斷……」
什麼?
當堂就診?
金凌差點臉孔大變,便是龍奕也倏地的斂了一笑,心下直叫:完了,完了,這丫頭的戲碼要拆穿了——不過,沒關係,若真拆穿了,他幫她收場……
御醫已經走了進來。
「來人,給慕傾城賜座!」
皇帝吩咐了一聲,立即有內侍在龍奕身側布了一個座位。
金凌遲疑著,腦子轉的飛快,正想著如何謝卻,耳邊忽然響起一個奇怪的聲音:「照做,不會有事!」
她心頭莫名一驚,是誰以傳音入密之法,在與她說話?
金凌目光一轉,環視一圈,拓跋弘深思的瞅著她身邊的九無擎,似乎想看透這個男子到底懷了什麼居心;九無擎沉默不語,無視著別人的窺探,龍奕笑魅笑的勾著嘴角,一副看好戲的模樣,晏之目色清冷——他是啞巴,自不可能是他在叮嚀自己?
那麼,會是誰呢?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