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爭暗鬥——他不是晏之
五
那個太醫是九無擎的人,還是煞龍盟的人?
她猜不到!
總歸是某一股勢力布在皇帝身邊的一顆重要棋子,這是錯不了的。
那麼,到底是誰在力保於她?
唯一知道的是九無擎一早就知道她是冒名的,沒有拆穿她,估計是看了鎮南王的面子,他不願給鎮南王添麻煩這是真的!
但是,有一件,她還是想不通,九無擎為什麼要替她瞞天過海?
如果他是真心關心慕傾城,他該做的事是:私下裡拆穿她,逼問慕傾城的下落,而在之前,他並沒有任何行動!
走出司務堂,背脊上莫名的生涼,才發現,就在剛剛那一會兒功夫裡,身上不知不覺生了一層冷汗,底下羅衣溼了個透——她知道她是緊張的,差點就功虧一簣。
天色已近灰朦朦,夕陽早已下山,只餘西方几抹淡淡的殘光,點亮著最後一點暮色,風漸冷,讓人覺得遍體生涼。
東方軻被留在了司務堂,龍奕因為桃園一案也羈絆在堂上,剛剛有捕快來報,似另有什麼重大發現,他們一夥人有大事要辦,她是一介弱質女流,便趁機而退——離開時,她看到龍奕眼巴巴的瞅著她,恨不能追出來。但他終究沒有追出來,看來還是極重視桃園這樁命案的。
門外,站著嚇的臉色發白的碧柔,她在外頭側首聽著,將裡面的對話清清楚楚的聽在耳朵裡,看到太醫進去給小姐看診時,她差點魂飛魄散。
金凌走到廊上看到碧柔面無人色,對之露了一抹安撫的淺笑,告訴她沒事,兩人緩緩走下高高的臺階,一步一步往大門而去,晏之跟在其後,離了幾步之遠。
出來前,金凌曾走到晏之跟前對他說:「晏公子,傾城有話想與你說,可否出來之下談一談……」
這話引來了拓跋弘的側目,龍奕怪怪的一瞥,只有九無擎沒有任何表情,話說那傢伙,原就是一個沒有表情的人。
而後,一直沉寂如水的晏之向皇帝行了告退之禮,跟了出來。
一前一後出了鍄京府大門,金凌自顧自鑽進了馬車,趕車的是阿大,瞄了一眼相隨在後的俊公子:他從沒見過此人,一身的清涼淡泊,散發著一股濃濃的生人勿近的氣息,難道就是靜館那位?
車簾落下,身後響起侍僮的呼叫:「慕小姐……您不是有話與我家公子說嗎?怎麼……」
「晏公子與傾城有救命之恩,傾城無以為報,請公子一起去一品居,傾城備上薄酒,以示謝意,不知公子可否賞光——」
晏之在馬車外淡淡的擰眉,鑽進了自己的馬車。緊跟其後。
司務堂內,無擎看了一眼剛剛走進來的第一捕快:呂志,緩緩坐回自己的輪椅,淡淡的對皇帝說:「義父,無擎腿腳不變,往來鎮南王府有諸多不變,所以,想請慕小姐到公子府暫住一段日子,您看可行?」
人在司務堂,心早就飛出去的龍奕聽得這話,將注意力全部落到了九無擎身上,終於明白他沒有拆穿「慕傾城」,是想借機將其光明正大的帶進公子府——
可是,他這麼做,到底有什麼目的?
這個假「慕傾城」與他而言,會是怎樣一個特殊的存在,以至於他要如此迫切的想將她掌握在自己的手心裡?
在皇帝還沒有開口之前,他笑嘻嘻的接過話:
「喂,男女授受不清……一個姑娘家進了你們那公子府,還有什麼她下場……九無擎,你想生米煮成熟飯,想將人套在公子府內再不放出來,這種事,太可恥了……即便晉王這位前夫可以忍氣吞聲,我龍奕也想要替人家小姑娘抱打不平的……反對反對……躍伯伯,這事,我強烈反對!」
嗯,要是能如他所願,那他就不是龍奕!
「龍少主,沒有根據,純屬含血噴人的話,麻煩你少說!九無擎自認並非正人君子,但也絕不是卑鄙小人……尊駕要是認定九無擎是小人,那必是尊駕生了小人之心……既是小人,就沒什麼資格與人抱打不平……先管好自己才是硬道理!」
九無擎冷冷的損了回去。
龍奕白眼:「我就小人了,你待怎樣?」
皇帝拓跋躍淡淡的看著神俊不凡的龍奕,又瞟了瞟面戴狼形銀面具的九無擎,如果無擎沒有被大火燒燬了臉孔,也許會和龍奕長的一模一樣……他至今不明白,這二人,明明一個是九華人,一個是龍蒼人,怎麼就長的如此相似——就像一母孿生的兄弟。
十三年前,他曾將龍奕認錯,他們實在太像太像——
「賢侄這麼緊張,莫不成真的也有意於慕丫頭?賢侄好像忘了自己可是有未婚妻的人!
」
「躍伯伯,龍奕愛管閒事……這和有沒有那個意思搭不上關係!」
龍奕閒閒的回了一句,露出雪白的牙齒,呵呵呵的道:「喂,拓跋弘,你說是不是,想想啊,公子府這幾年的名聲真的很不好聽……我也是為人家姑娘著想。清清白白的姑娘家,已經被休了一回,要是再往公子府那魔窟裡住上一個月,出來的肯定不是原來那個姑娘了……」
一句話,將兩個當朝重量級的人物一併損了。
拓跋弘冷冷瞟了一眼,沒有駁斥,站起來對皇帝行禮道:「父皇,兒臣也覺得不可。父皇既然打算給慕傾城辦選夫會,讓她進公子府治臉實在不妥當,公子府畢竟沒有女主,避嫌的確有必要……」
九無擎並不意外晉王會反對,他休妻,欲再娶,娶之不到,反成了公子府的囊中物,這個臉,他丟不起,所以,他必會想盡一切辦法阻撓。
「那就讓她住到福寺的福齋吧!無擎需要遠空大師玄元功替她刮骨拔毒,而福齋環境清幽,又是晉王現下管治的地方,遠比公子府來的閒靜,無擎許久不曾與遠空大師磋砌佛經,也想住到那裡禮禮佛,以祈天佑朝綱。至於桃園化屍案,無擎自當與晉王一起查探,住到那邊,晉王若想來與無擎研討案也容易——晉王曾說過,公子府你是斷斷不會跨進一步的,而你晉王府,無擎也攀不起,若天天在鍄京府碰頭,無擎還要給傾城治臉,來來回回真的不便。無擎的身子是一年不如一年,為了便於辦事兒,住到福寺應該是最折衷的法子,義父,您以為呢……」
他沒有強求非要將慕傾城帶進公子府,相反,竟把慕傾城送到了晉王眼皮底下待著去了。
龍奕聽著微微一楞,現在,整座福寺,全在拓跋弘的掌控之中,這個時候,九無擎說要進去禮佛,著實讓人猜不透他心裡在盤算什麼。
皇帝也琢磨不透這個義子在動什麼腦筋,低頭吃了一口參茶後,淡淡落下一句話:「這事,阿軻你去問問慕丫頭,她若樂意,進公子府住上一陣也可以,若不樂意,就再說吧——呂志,可有什麼新的線索?」
話到最後,皇帝將目光落到了一身捕快裝束的呂志身上,轉開話題,再次談到了正事。
一品居,雅座。
備上一壺清茶,晏之坐在窗臺前,俊色的臉孔上,是一片冷淡的清光,淡涼的眉眼,找不到白天時候,那種淡淡的溫和,不理,不睬,只顧喝茶。
金凌坐在桌前,桌上布著一品居內的招牌菜,招牌點心,招牌酒。
侍僮侍在晏之的身後,垂著頭,小心的打量著這一男一女,碧柔則立在小姐身後。
「晏之兄,不打算來吃一點嗎?」
進來這麼久了,晏之一直在吃茶,遠遠的坐著,連正眼也不打量她一下,就好像,他與她是完全不熟的兩個人——比路人還路人……
夾了一些魚絲,慢慢的含在嘴,入口而化,鮮美之極。
還記得吃早膳時那種暖到心頭的滋味,朝夕之間而已,感覺卻已經完全變了味兒。
「這裡的菜,極好吃極好吃的……」
晏之悠悠抬眸,搖頭,錦袍如雪,面冠清逸,幾步跨來,站到她跟前,手指一蘸斟滿在玉光杯裡的美酒,在桌面上落下幾字:「說,何事?」
一行古體字,簡單利落。
滿是疏離的氣息,似乎很想將她打發了,好回去。
金凌悶悶的看著這個神秘的男子,再也沒辦法在他臉上尋到那種令她感覺暖暖的神情。
她微微有些失望,彎著唇角說:「聽說你要娶我?」
晏之微一楞,似乎沒想到她會問的這麼直接,生滿毒癬的臉上,尋不到一絲身為女子該有的嬌羞——這樣的女子完全不像是女子,晏之在心裡咕嘀著,半天才緩緩點頭。
「你喜歡我?」
晏之又一楞,清涼的眸子,隱約露出幾絲尷尬——
這也是金凌第一次看到他臉上出現淡涼之外的表情——原來此人也知道尷尬。
可為什麼她會覺得這種尬尷不該出現在他身上。
她以為他會大大方方在承認,或是大大方方的否定,然後,說出另一番道理。
但是,他在斟酌再三之後,還是再度點下了頭。
「哦?那你喜歡我什麼?我這樣一個醜八怪,有什麼地方是值得你喜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