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仰止不說話了,心中卻有點反感,夫婦生生氣倒無所謂,在孩子面前總該給他保留點面子,現在他在孩子前面一點尊嚴都沒有,孩子們對他說話都是毫無敬意的,這不能說不是江太太所造成的。而且,下下棋又何至於說是「毀了」,這兩個字用得未免太重。江雁若揹著書包進了江太太的臥室裡,江太太正躺在床上,枕頭邊堆滿了書,包括幾本國畫畫譜,一本英文成語練習,和一本唐詩宋詞選。江太太雖年過四十,卻抱著「人活到老,學到老」的信念,隨時都不肯放鬆自己。她是個獨特的女人,從小好勝要強,出生於豪富之家,卻自由戀愛的嫁給了一貧如洗的江仰止。婚後並不得意,她總認為江仰止不夠愛她,也對不起她,但她絕不承認自己的婚姻失敗。起初,她想扶助江仰止成大名立大業,但江仰止生性淡泊,對名利毫不關心。結婚二十年,江仰止依然一貧如洗,不過是個稍有虛名的教授而已,她對這個是不能滿意的。於是,她懊悔自己結婚太早,甚至懊悔結婚,她認為以她的努力,如果不結婚,一定大有成就。這也是事實,她是肯吃苦肯努力的,從豪富的家庭到江家,她脫下華服,穿上圍裙,親自下廚,刀切了手指,煙薰了眼睛,從來不叫苦。在抗戰時,她帶著孩子,跟著江仰止由淪陷區逃出來,每日徒步三十里,她也不叫苦。抗戰後那一段困苦的日子,她學著衲鞋底被麻繩把手指抽出血來,她卻不放手,一家幾口的鞋全出自她那雙又白又細的手。跟著江仰止,她是吃夠了苦了,她只期望他有大成就,但他卻總是把最寶貴最精華的時間送在圍棋上。孩子是她的第二個失望,江雁容使她心灰意冷,功課不好,滿腦子奇異的思想。有時候她是溫柔沉靜的,有時候卻倔強而任性,有一次,她責備了江雁容幾句,為了江雁容數學總不及格,江雁容竟對她說:「媽,你別這樣不滿意我,我並沒有向你要求這一條生命,你該對創造我負責任,在我,生命中全是痛苦,假如你不滿意我,你最好把我這條生命收回去!」
這是女兒對母親說的話嗎?這幾句話傷透了江太太的心,生兒育女到底有什麼意思?孩子並不感激你,反而怨恨你創造了她!雁容生下來的時候不足月,只有三磅半,帶大她真不知吃了多大的苦,但是她說:「你最好把我這條生命收回去!」不過,雁容的話難道不對嗎?本來她就該對這條生命負責,孩子確實沒有向她要求生命呀!其實,這孩子有許多地方像她,那多愁善感的個性,那對文學的愛好……甚至那些幻想,她在年輕時也有許多幻想,只是長久的現實生活和經驗早把那些幻想打破了。但,江雁容卻不能符合她內心的期望。江麟是個好孩子,可是他遺傳了他父親那份馬虎,不肯努力的脾氣,前途完全不在他眼睛裡,功課考得好全是憑小聰明,事實上昨天考過的今天就會忘記。他是個小江仰止,江太太看透他以後也不會有大成就的。剩下的一個江雁若,就成了江太太全部希望的集中,這是唯一一個不讓她失望的人,功課、脾氣、長相,無一不好。這孩子生在抗戰結束之時,江太太常說:「大概是上帝可憐我太苦了,所以給我一個雁若!」她說這話,充滿了慶幸,好像全天下就只有一個雁若,她從不想這話會傷了另外兩個孩子的心。尤其是江雁容,她本是個過份敏感的孩子。而江太太也忽略江雁容那易感的心,在渴求著母愛。江太太總自認為是個失敗的女人,雖然外界的人都羨慕她,說她有個好丈夫,又有個好家庭。她認為全天下都不瞭解她的苦悶,包括江仰止在內。近兩年來,她開始充實自己,她學畫,以摩西老太太九十歲學畫而成大名來自勵,她也學詩詞,這是她的興趣。為了追上潮流,她也念英文。而她全是用心去做,一絲不苟的,她希望自己的努力不晚,渴望著成功。江仰止越使她灰心,她就越督促自己努力。「不靠丈夫,不靠兒女,要自立更生。」這是她心中反覆自語的幾句話。
年輕時代的江太太是個美人,只是個子矮一點,現在她也發了胖,但她仍然漂亮。她的眉毛如畫,濃密而細長,有一對很大的眼睛,一張小巧的嘴。江雁容姐妹長得都像父親,沉靜秀氣,沒有母親那份奪人的美麗。江太太平日很注意化妝,雖然四十歲了,她依然不離開脂粉,她認為女人不化妝就和衣飾不整同樣的不雅。可是,今天她沒有施脂粉,靠在枕頭上的那張臉看起來就顯得特別蒼白。江雁若跑過去,把書包丟在地下,就撲到床上,滾進了江太太的懷裡,嘴裡嚷著說:「媽,我代數小考考了一百分,這是這學期的第一次考試,以後我要每次都維持一百分!」
江太太憐愛的摸著江雁若的下巴,問:
「中午吃飽沒有?」「飽了,可是現在又餓了!」
「那一定是沒吃飽,你們福利社的東西太簡單,中午吃些什麼?」這天早上,由於江太太生氣,沒做早飯!也沒給孩子們弄便當,所以他們都是帶錢到學校福利社裡吃的。
「吃了一碗麵,還吃了兩個麵包。」
「用了多少錢?」「五塊。」「怎麼只吃五塊錢呢?那怎能吃得飽?又沒有要你省錢,為什麼不多吃一點?」「夠了嘛!」江雁若說著,伏在床上看看江太太,撒嬌的說:「媽媽不要生氣了嘛,媽媽一生氣全家都悽悽慘慘的,難過死了!」「媽媽看到你就不生氣了,雁若,好好用功,給媽媽爭口氣!」「媽媽不要講,我一定用功的!」江雁若說,俯下頭去在江太太面頰上響響的吻了一下。
江雁容穿過江太太的臥房,對江太太說了聲:
「媽媽我回來了!」
江太太看了江雁容一眼,沒說什麼,又去和江雁若說話了。江雁容默默的走到自己房間裡,把書包丟在床上,就到廚房裡去準備晚飯。她奇怪,自己十三歲那年,好像已經是個大人了,再也不會滾在媽媽懷裡撒嬌。那時候家庭環境比現在壞,他們到臺灣的旅費是借債的,那時父親也不像現在有名氣,母親每天還到夜校教書,籌錢還債。她放學後,要帶弟妹,還要做晚飯,她沒有時間撒嬌,也從來不會撒嬌。「小妹是幸運的,」她想:「她擁有一切;父母的寵愛,老師的喜歡,她還有天賦的好頭腦,聰明、愉快,和美麗!而我呢,我是貧乏的,渺小、孤獨,永遠不為別人所注意。我一無所有。」她對自己微笑,一種迷茫而無奈的笑。
煤球爐裡是冰冷的,煤球早就滅了,她不知道爸爸媽媽中午吃的是什麼。她不會起煤球火,站在那兒呆了兩分鐘,最後嘆了口氣,決心面對現實,找了些木頭,她用切菜刀劈了起來,剛剛劈好,江太太出現在廚房門口了。她望了江雁容一眼說:「放下,我來弄!你給我做功課去,考不上大學不要來見我!」江雁容洗了手,回到自己的房間裡,坐在書桌前悶悶的發呆。一股濃煙從廚房裡湧到房間裡來,她把窗子開大了,把書包拿到書桌上。窗外,夕陽已下了山,天邊仍然堆滿了絢爛的晚霞,幾株瘦瘦長長的椰子樹,像黑色剪影般聳立著,背後襯著粉紅色的天空。「好美!」她想。窗外的世界比窗內可愛多了。她把書本從書包裡一本本的抽出來,一張考卷也跟著落了出來,她拿起來一看,是那張該死的代數考卷。剛才雁若說她的代數考了一百分,她就能考一百分,江雁容是考不了的,永遠考不了!她把考卷對摺起來,正預備撕毀,被剛好走進來的江麟看見了,他叫著說:
「什麼東西?」江雁容正想把這張考卷藏起來,江麟已經劈手奪了過去,接著就是一聲怪叫:「啊哈,你考得真好,又是個大鴨蛋!」
這諷刺的嘲笑的聲調刺傷了江雁容的自尊心,這聲怪叫更使她難堪,她想奪回那張考卷,但是江麟把它舉得高高的,一面念著考試題目,矮小的江雁容夠不著他。然後,江麟又神氣活現的說:「哎呀,哎呀,這樣容易的題目都不會,這是最簡單的因式分解嘛,連我都會做!我看你呀,大概連a+b的平方等於多少都不知道!」江太太的頭從廚房裡伸了出來:
「什麼事?誰的考試卷?」
「姐姐的考卷!」江麟說。
「拿給我看看!」江太太命令的說,已猜到分數不太妙。
江麟對江雁容做了個怪相,把考卷交給了江太太。江雁容的頭垂了下去,無助的咬著大拇指的手指甲。江太太看了看分數,把考卷丟到江雁容的腳前面,冷冷的說:
「雁容,你到底打算怎麼辦?」
江雁容的頭垂得更低,那張恥辱的考卷刺目的躺在腳下。忽然間,她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委屈和傷心,眼淚迅速的湧進了眼眶裡,又一滴滴落在裙褶上。眼淚一經開了閘,就不可收拾的泛濫了起來,一剎那間,心裡所有的煩惱、悲哀,和苦悶都齊湧心頭,連她自己都無法瞭解怎麼會傷心到如此地步。事實上,在她拿到這張考卷的時候就想哭,一直憋著氣忍著,後來又添了許多感觸和煩惱,這時被弟弟一鬧,母親一責備,就再也忍不住了,淚珠成串的湧出來,越湧越多,喉嚨裡不住的抽泣,裙子上被淚水溼了一大片。
江太太看著哭泣不止的江雁容,心裡更加生氣,考不好,又沒有罵她,她倒先哭得像個被虐待的小媳婦。心中儘管生氣,又不忍再罵她,只好氣憤的說:
「考不好,用功就是了,哭,又有什麼用?」
江雁容抽泣得更厲害,「全世界都不瞭解我,」她想,就是這樣,她考壞了,大家都叫她「用功」、「下次考好一點」,就沒有一個人瞭解她用功也無法考好,那些數字根本就沒辦法裝進腦子裡去。那厚厚的一本大代數、物理、解析幾何對她就有如天書,老師的講解像喇嘛教徒唸經,她根本就不知其所云。雖然這幾個數理老師都是有名的好教員,無奈她的腦子不知怎麼回事,就是與數理無緣。下一次,再下一次,無數的下一次,都不會考好的,她自己明白這一點,因而,她是絕望而無助的。她真希望母親能瞭解也能同情她的困難,但是,母親只會責備她,弟妹只會嘲笑她。雁若和小麟都是好孩子,好學生,只有她最壞,最不爭氣。她無法止住自己的眼淚,哭得氣塞喉堵。「你還不去唸書,哭又不能解決問題!」江太太強忍著氣說,她自己讀書的時候從沒有像雁容這樣讓人操心,別說零分沒考過,就是八十分以下也沒考過。難道雁容的天份差嗎?她卻可以把看過一遍的小說中精采的對白都背出來,七歲能解釋李白的詩,九歲寫第一篇小說。她絕不是天份低,只是不用心,而江太太對不用心是完全不能原諒的。退回廚房裡,她一面做飯一面生氣,為什麼孩子都不像母親(除了雁若之外),小麟還是個毛孩子,就把藝術家那種吊兒郎當勁全學會了,這兩個孩子都像父親,不努力,不上進,把「嗜好」放在第一位。這個家多讓人灰心!
江仰止是聽到後面房裡的事情的,對於江雁容,他沒有什麼特別的喜歡,也沒有什麼特別的不喜歡。女孩子,你不能對她希望太高,就是讀到碩士博士,將來還不是燒飯抱孩子,把書本丟在一邊。不過,大學是非考上不可的,他不能讓別人說「江仰止的女兒考不上大學」!他聽憑妻子去責備雁容,他躲在前面不想露面,這時,聽到雁容哭得厲害,他才負著手邁步到雁容的房間裡,雁若和江麟也在房裡,雁若在說:「好了嘛,姐姐,不要哭了!」但雁容哭得更傷心,江仰止拍拍雁容的肩膀,慢條斯理的說:
「別哭了,這麼大的女孩子,讓別人聽了笑話,考壞一次也沒什麼關係,好了,去洗洗臉吧!」
江雁容慢慢的平靜下來,這時,她忽然萌出一線希望,她希望父親瞭解她,她想和父親談談,抬起頭來,她望著江仰止,但江仰止卻沒注意到,他正看著坐在椅子裡,拿著支鉛筆,在一本書後面亂畫的江麟。這時江麟跳起來,把那本書交到父親手裡,得意的說:
「爸,像不像?」江仰止看了看,笑笑說:「頑皮!」但聲音裡卻充滿了縱容和讚美。
江麟把那本書又放到江雁容面前,說:
「你看!」江雁容一看,這畫的是一張她的速寫,披散的頭髮,縱橫的眼淚,在裙子裡互絞的雙手,畫得真的很像,旁邊還龍飛鳳舞的題著一行字:「姐姐傷心的時候」。江雁容把書的正面翻過來看,是她的英文課本,就氣呼呼的說:
「你在我的英文書上亂畫。」說著,就賭氣的把這張底頁整個撕下來撕掉,江麟惋惜的說:
「哎呀,你把一張名畫撕掉了,將來我成名之後,這張畫起碼可以值一萬塊美金。可惜可惜!」
江仰止用得意而憐愛的眼光望著江麟,用手摸摸江麟的滿頭亂髮,說:「小麟,該理髮了!」江麟把自己的頭髮亂揉了一陣,說:
「爸,你讓我畫張像!」
「不行,我還有好多工作!」江仰止說。
「只要一小時!」「一小時也不行!」「半小時!」江麟叫著說。
「好吧,到客廳裡來畫,不許超過半小時!」
「ok!」江麟跳躍著去取畫板和畫筆,江仰止緩緩的向客廳走,一面又說:「不可以把爸爸畫成怪樣子!」
「你放心好了,我的技術是絕無問題的!」江麟驕傲的嚷著,衝到客廳裡去了。江雁容目送他們父子二人走開,心底湧起了一股難言的空虛和寂寞感。窗外,天空已由粉紅色變成絳紫色,黑暗漸漸的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