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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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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南在他的小屋裡生起了一個炭爐子,架上一口鍋,正在炒著一個菜,菜香瀰漫了整間屋子。他看看靠在椅子裡的江雁容,她正沉思著什麼,臉上的神情十分寥落。

「來,讓你看看我的手藝,」康南微笑著說:「以前在湖南的時候,每到請客,我就親自下廚,炒菜是一種藝術。」

江雁容仍然沉思著,黑眼睛看起來毫無生氣。康南走過去,用手臂支在椅背上,在她額上輕輕的吻了一下,俯視著她:「想什麼?」江雁容醒了過來,勉強的笑了笑,眨眨眼睛。

「你娶了我之後會不會後悔?」

「你怎麼想的?」「我什麼都不會,炒菜燒飯,甚至洗不乾淨一條小手帕,你會發現我是個很無能的笨妻子!」

「讓我伺候你!你會是個十分可愛的小妻子!讓我為你做一切的事,我高興做,只要是為你!」

江雁容笑笑,又嘆了口氣:

「婚事準備得怎麼樣?越快越好,我怕媽媽會變卦!」「房子已經租定了,剩下的工作是買傢俱,填結婚證書,和做衣服。」「還做什麼衣服,公證結婚簡單極了!」江雁容望著窗外,又嘆了口氣。康南把菜裝出來,放在桌子上。望著江雁容。

「怎麼了?」「有點難過,」江雁容說,眼睛裡升起一團霧氣。「康南,你會好好待我?為了你,我拋棄了十九年的家,斷絕了父母弟妹和一切原有的社會關係。等我跟你結了婚,我就只有你了!」康南捧住她的臉,看著她那對水汪汪的眼睛,小小的嘴角浮著個無奈的,可憐兮兮的微笑。他簡直不敢相信,這個女孩子終於要屬於他了,完完全全的屬於他。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有什麼地方值得她拋棄家庭來奔向他,她那種火一般的固執的熱情使他感動,她那蠶絲般細韌的感情把他包得緊緊的。他溫柔的吻她。「小雁容,請相信我。」他再吻她,「我愛你,」他輕聲說:「愛得發狂。」他的嘴唇輕觸著她的頭髮,她像個小羊般依偎在他胸前,他可以聽到她的心的跳動,柔和細緻,和她的人一樣。他們依偎了一會兒,她推開他,振作起來說:

「來,讓我嚐嚐你炒的菜!」

他們開始吃飯,她望著他笑。

「笑什麼?」他問。「你會做許多女人的事。」她說。

他也笑了。「將來結了婚,你不願意做的事,我都可以幫你做。」她沉默了一會兒,皺皺眉。

「不知道為什麼,」她說:「我有點心驚肉跳,我覺得,我們的事還有變化。」「不至於了吧,一切都已經定了!」康南說,但他自己也感到一陣不安,他向來很怕江雁容的「預感」。「今天下午兩點鐘,我的堂弟和一個最好的朋友要從臺南趕來,幫忙籌備婚事。」「那個朋友就是你提過的羅亞文?」江雁容問。

「是的。」羅亞文本是康南在大陸時的學生,在臺灣相遇,適逢羅亞文窮病交迫,康南幫助了他。為他治好了肺病,又供給學費使他完成大學教育。所以,羅亞文對於康南是極崇拜也極感激的。「你弟弟叫什麼名字?」

「康平。」「好吧,我等他們來。」江雁容說。

「我弟弟寫信來,要我代他向大嫂致意。」

「大嫂?」「就是你呀!」江雁容驀的臉紅了。吃過了飯,他們開始計劃婚禮的一切,江雁容說:

「我爸爸媽媽都不會參加的。但是我還沒有到法定年齡,必須爸爸在婚書上簽字,我不認為他會肯籤。」

「既然已經答應你結婚,想必不會在婚書上為難吧!」康南說。江雁容看著窗外的天,臉上憂思重重。

「我右眼跳,主什麼?」她問。

「左眼跳財,右眼跳災——」康南說,接著說:「別迷信了吧!一點意義都沒有!」但是,江雁容的不安影響了他。他也模糊的感到一層陰影正對他們籠罩過來。

兩點鐘,羅亞文和康平來了。康平年紀很輕,大約只有二十幾歲,英俊漂亮,卻有點現腆畏羞。羅亞文年約三十,看起來是個極聰明而理智的男人。他們以一種新奇的眼光打量江雁容,使江雁容覺得臉紅,羅亞文笑笑,露出一口白牙,給人一種親切感。「沒想到江小姐這麼年輕!」他說。

江雁容的臉更紅了,康南也微微感到一陣不安。然後他們開始計劃婚事,江雁容顯得極不安,坐了一會兒,就起身告辭。走出了康南的房間,她奇怪的看了看天,遠處正有一塊烏雲移過來。「是我命運上的嗎?」她茫然自問:「希望不是!老天,饒了我吧!」回到家裡,一切如常,江太太不理她,江仰止在書房中嘆氣。只有江雁若和她打招呼,告訴她周雅安和程心雯來看過她,向她辭行,她們坐夜車到臺南成大去註冊了。

「去了兩個好朋友,」她想。「我更孤獨了。」

以後半個月,一切平靜極了。江仰止又埋在他的著作裡,江太太整天出門,在家的時候就沉默不語。一切平靜得使人窒息。江雁容成了最自由的人,沒有任何人過問她的行動。她幾乎天天到康南那兒去,她和康平羅亞文也混熟了,發現他們都是極平易近人的青年。他們積極的準備婚事,康平已戲呼她大嫂,而羅亞文也經常師母長師母短的開她的玩笑了。只有在這兒,她能感到幾分歡樂和春天的氣息,一回到家裡,她的笑容就凍結在冰冷的氣氛中。

這天,她從康南那兒回來,江太太正等著她。

「雁容!」她喊。「媽媽!」江雁容走過去,敏感到有問題了。她搶先一步說:「我們已經選定九月十五日結婚。」

江太太上上下下的看著她,然後冷冰冰的說:

「收回這個日期,我不允許你們結婚!」

像是晴天中的一個霹靂,江雁容立即被震昏了頭。她愕然的看著江太太,感到江太太變得那麼高大,自己正被掌握在她手中,她恐懼的想,自己是沒有力量翻出她的掌心的,正像孫悟空翻不出如來佛的掌心一樣。她囁嚅的說:

「爸爸已經答應了的!」

「要結婚你去結婚吧,」江太太說:「我們不能簽字,要不然,等到你自己滿了法定年齡再結婚,反正你們相愛得這麼深,也不在乎再等一年多,是不是?你們就等著吧!我不干涉你的婚姻,但我也絕不同意你這個婚姻,明白嗎?去吧!一年多並不長,對你對他,也都是個考驗,我想,你總不至於急得馬上要結婚吧?」江雁容望著江太太,她知道她沒有辦法改變江太太的主意。是的,一年多並不長。只是,這一年多是不是另藏著些東西?它絕不會像表面那樣平靜。但,她又能怎樣呢?江太太的意志是不容反叛的!她蹌踉的退出房間,知道自己必須接受這安排,不管這後面還有什麼。

當江雁容帶著這訊息去看康南的時候,康南上課去了,羅亞文正在他房間裡。江雁容把婚禮必須延到一年後的事告訴羅亞文,羅亞文沉思了一段長時間,忽然望著江雁容說:

「江小姐,我有一種感覺,你不屬於康南!」

江雁容看著他,覺得他有一種超凡的智慧和穎悟力,而且,他顯然是個懂得感情生活的人。

「就是到了一年後,」羅亞文說:「阻力依然不會減少!你母親又會有新的辦法來阻止了。」他望著她嘆了口氣。「你和康南只是一對有情人,但不是一對有緣人,有的時候,我們是沒有辦法支配命運的!你覺得對嗎?」

江雁容茫然的坐著,羅亞文笑笑說:

「既然你們不結婚,我也要趕回臺南去了。」停了一會兒,他又說:「江小姐,如果我是你,我就放棄了!」

「你是什麼意思?」江雁容問。

「這道傷口已經劃得很深了,再下去,只有讓它劃得更深。」羅亞文說,誠懇的望著江雁容:「你自己覺得你有希望跟他結合嗎?」他搖搖頭:「太渺茫了。」

是的,太渺茫了,在接下來的日子中,江雁容才更加感到這希望的渺茫。江太太的態度忽然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她用無限的溫柔和母愛來包圍住江雁容,在江雁容面前,她絕口不提康南。同時對她亦步亦趨的跟隨著,無形中也限制了她去探訪康南。她發現,她等於被母親軟禁了。在幾度和康南偷偷見面之後,江太太忽然給江雁容一個命令,在她滿二十歲之前,不許她和康南見面!否則,江太太要具狀告康南引誘未成年少女。江雁容屈服了,她在家裡蟄居下來,一天一天的捱著日子,等待二十歲的來臨。

生活變得如此的寂寞空虛和煩躁,江雁容迅速的憔悴下去,也委頓了下去。對於母親,她開始充滿了恨意。江太太的感覺是敏銳的,她立即覺出了江雁容對她的仇恨。這些日子以來,她內心的掙扎和痛苦不是外人所能瞭解的。眼望著江雁容,一朵她所培育出來的小花,那麼稚嫩、嬌弱,卻要被康南那個老狐狸所攀折,這使她覺得要發狂。為江雁容著想,無論如何,跟著康南絕不會幸福。雁容是個太愛幻想的孩子,以為「愛情」是人生的一切,殊不知除了愛情之外,生存的條件還有那麼多!她不能想像雁容嫁給康南之後的生活,在所有人的鄙視下,在貧窮的壓迫下,伴著一個年已半百的老頭,那會是一種多麼悲慘的生活。她現在被愛情弄昏了頭,滿腦子綺麗的夢想,一旦婚後,在生活的折磨下,她還有心情來談情說愛嗎?江太太想起她自己,為了愛情至上而下嫁一貧如洗的江仰止,此後二十年的生活中,她每日為了幾張嗷嗷待哺的小嘴發愁,為三餐不繼憂心,為前途茫茫困擾,為做不完的家務所壓迫……愛情,愛情又在那裡?但是,這些話江雁容是不會了解的,當她對江雁容說起這些,江雁容只會以鄙夷的眼光望著她,好像她是個金錢至上的凡夫俗子!然後以充滿信心的聲音說:「媽媽,只要有愛情,貧窮不當一回事!」

是的,只要有愛情,貧窮不當一回事,社會的抨擊不當一回事,親友的嘲笑也不當一回事!可是,她怎能瞭解日久天長,這些都成了磨損愛情的最大因素!等到愛情真被磨損得黯然無光,剩下的日子就只有貧窮、孤獨、指責,和困苦了!到那時再想拔步抽身就來不及了!江太太不能看著江雁容陷到那個地步,她明知如果江雁容嫁給康南,那一天是一定會來臨的!但是,要救這孩子竟如此困難,她在江雁容的眼睛裡看出仇恨。「為了愛她,我才這麼做,但我換得的只是仇恨!可是,我不能撒手不管,不能等著事實去教訓她,因為我是母親!」當著人前,江太太顯得堅強冷靜,揹著人後,她的心在流血。「為了救雁容,我可以不擇手段,那怕她恨我!只希望若干年後,當她也長大了,體驗過了人生,看夠了世界,那時候,她能瞭解我為她做了些什麼!」她想著,雖然每當江雁容以怨恨的眼光看她一眼,她就覺得自己的心被猛抽了一下,但她仍然咬著牙去安排一切。有的時候,看到江雁容那冷漠的小臉,她就真想隨江雁容去,讓她自己去投進火坑裡。可是,她知道她不能那麼做,因為她是母親,孩子的一生握在她的手裡!「母愛真是個奇怪的東西,你竟然不能不愛她!」她想著,感到泫然欲涕。短短的幾十天,她好像已經老了幾十年了。江雁容更加蒼白了,她的臉上失去了歡笑,黑眼睛裡終日冷冷的發射著仇恨的光。她變得沉默而消極,每日除了斜倚窗前,對著窗外的青天白雲發呆之外,幾乎什麼事都不做,看起來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小鳥。

「這樣不行!這樣她會生病的!」江太太想,那份蠢動在她心頭的母愛又迫著她另想辦法。她感到她正像只母貓,銜著她的小貓,不知道放在什麼地方才能安全。

沒多久,江雁容發現家裡熱鬧起來了,許多江仰止的學生,和學生的朋友,開始川流不息的出入江家。江麟和江雁若都捲進了這批青年中,並且把江雁容拉了進去,他們打橋牌,做遊戲,看電影……這些年輕人帶來了歡笑,也帶來了一份年輕人的活力。家庭中的空氣很快的改觀了,日日高朋滿座,笑鬧不絕,江麟稱家裡作「青年俱樂部」。江雁容冷眼看著這些,心中感嘆著:「媽媽,你白費力氣!」可是,她也跟著這些青年笑鬧,她和他們玩,和他們談笑,甚至於跟他們約會、跳舞。她有一種自暴自棄的心理,這些人是母親選擇的,好吧,管你是誰,玩吧!如果得不到康南,那麼,任何男孩子還不都是一樣!於是,表面上,她有了歡笑。應酬和約會使她忙不過來。但,深夜裡,她躺在床上流淚,低低的喊:「康南!康南!」和這些年輕人同時而來的,是親友們的諫勸。曾經吞洋火頭自殺的舅舅把年輕時的戀愛一樁樁搬了出來,以證明愛情的短暫和不可靠。一箇舊式思想的老姑姑竟曉以大義,婚姻應聽從父母之命,要相信老年人的眼光。一個爸爸的朋友,向來自命開明,居然以「年齡相差太遠,兩性不能調諧」為理由來說服江雁容,弄得她面紅耳赤,瞠目結舌。……於是,江雁容明白她已經陷入了八方包圍。憑她,小小的江雁容,似乎再也不能突圍了。兩個月後。這天,康南意外的收到江雁容一封信。

「南:

媽媽監視得很嚴,我偷偷的寫這信給你!我渴望見到你,在寶宮戲院隔壁,有一家小小的咖啡館,明天下午三點鐘,請在那咖啡館中等我!我將設法擺脫身邊的男孩子來見你!南,你好嗎?想你,愛你!想你,愛你!想你,愛你!

容」

準三點鐘,康南到了那家咖啡館,這是個道地的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而且每個座位都有屏風相隔,康南不禁驚異江雁容怎麼知道這麼一個所在!大約四點鐘,江雁容被侍應生帶到他面前了,在那種光線下,他無法辨清她的臉,只看得到她閃亮的眼睛。侍應生走後,她在他身邊坐下來,一股脂粉香送進了他的鼻子,他緊緊的盯著她,幾乎懷疑身邊的人不是江雁容。「康南!」她說話了,她的小手抓住了他。「康南!」

像一股洪流,康南被淹沒了!他把她拉進懷裡,找尋她的嘴唇。「不要,康南!」她掙扎著坐起來,把他的手指壓住在自己的唇上,低聲說:「康南,這嘴唇已經有別的男孩子碰過了,你還要嗎?」康南捏緊她的手臂,他的心痙攣了起來。

「誰?」他無力的問。「一個年輕人,政大外交系三年級的高材生,很漂亮,很有天才。有一副極美的歌喉,還能彈一手好鋼琴。父親是臺大教授,母親出自名們,他是獨生子。」江雁容像背家譜似的說。「嗯。」康南哼了一聲,放開江雁容,把身子靠進椅子裡。

「怎麼?生氣了?」「沒有資格生氣。」康南輕輕說,但他呼吸沉重,像一隻被激怒的牛。他伸手到口袋裡拿出煙,打火機的火焰顫動著,煙也顫動著,半天點不著火。江雁容從他手上接過打火機,穩定的拿著,讓他燃著了煙。火焰照亮了她的臉,她淡淡的施了脂粉,小小的紅唇豐滿柔和,粉紅色的雙頰細膩嬌豔,她穿著件大領口的湖色襯衫,露出白哲的頸項。康南目不轉睛的望著她,她抬了抬眼睛,微微一笑,吹滅了火。

「不認得我了?」她問。

「嗯。」他又哼了一聲。

「你知道,媽媽和姨媽她們整天在改變我,她們給我做了許多新衣服,帶我燙頭髮,教我化妝術,舅母成了我的跳舞老師……你知道,我現在的跳舞技術很好了!前天晚上的舞會,我幾乎沒有錯過一個舞!前天不是和政大的,是一個臺大的男孩子,他叫我作‘小茉莉花’。」

「嗯。」「人要學壞很容易,跳舞、約會,和男孩子打情罵俏,這些好像都是不學就會的事。」

「嗯。」江雁容沉默了一會兒。

「你為什麼不說話?」她問。

「還有什麼話好說?」他噴出一大口煙。

江雁容默默的看著他,然後,她投進了他的懷抱,她的胳膊勾住了他的脖子,她的臉緊貼在他的胸前。她啜泣著說:

「康南,啊,康南!」他撫摩她的頭髮,鼻為之酸。

「我竟然學不壞,」她哭著說:「我一直要自己學壞,我和他們玩,論他們吻我,跟他們到黑咖啡館……可是,我仍然學不壞!只要我學壞了,我就可以忘記你,可是,我就是學不壞!」他捧起她的臉,吻她。他的小雁容,純潔得像只小白鴿子似的雁容!無論她怎麼妝扮,無論她怎麼改變,她還是那個小小的、純潔的小女孩!

「雁容,不要折磨你自己,你要等待。」他說。

「等待?等到你娶我的時候嗎?告訴你,康南,這一天永遠不會來的!」「你要有信心,是不是?」

「信心?對誰有信心?命運不會饒我們的,別騙我,康南,你也沒有信心,是不?」是的,他也沒有信心。從一開始,他就知道這孩子不會屬於他。可是,在經過這麼久的痛苦、折磨、奮鬥,和掙扎之後,他依然不能獲得她,他不禁感到一陣不甘心。尤其,他不能想像她躺在別的男人懷裡的情形,他覺得自己被嫉妒的火焰燒得發狂。這原不該是他這個度過中年之後的男人所有的感情,為什麼這孩子竟能如此深的打進他心中?竟能盤踞在他心裡使他渾身痙攣顫抖?

「康南,別騙我,我們誰都沒有辦法預卜一年後的情形,是不是?媽媽個性極強,她不會放我的,她甯可我死都不會讓我落進你手中的!康南,我們毫無希望!」

「我不信,」康南掙扎的說:「等你滿了二十歲,你母親就沒有辦法支配你了,那時候,一切還是有希望!」

「好吧,康南,我們等著吧!懷著一個渺茫的希望,總比根本不懷希望好!」江雁容嘆了口氣,把頭靠在康南的肩上。咖啡館的唱機在播送著一曲柔美的小提琴獨奏「夢幻曲」,江雁容幽幽的說:「夢幻曲,這就是我們的寫照,從一開始,我們所有的就是夢幻!」他們又依偎了一會兒,江雁容說:

「五點鐘以前,我要趕回去,以後,每隔三天,你到這裡來等我一次,我會盡量想辦法趕來看你!」

就這樣,每隔幾天,他們在這小咖啡館裡有一次小小的相會,有時候短得只有五分鐘,但是,夠了。這已經足以鼓起江雁容的生氣,她又開始對未來有了憧憬和信心。她恢復了歡笑,活潑了,愉快了,渾身都散發著青春的氣息。這引起了江太太的懷疑,但江雁容是機警的,她細心的安排了每次會面,竟使江太太無法捉住她。可是,世界上沒有永久的秘密,這天,她才回到家裡,江太太就厲聲叫住了她:

「雁容!說出來,你每次和康南在什麼地方見面?」

江雁容的心沉進了地底下,她囁嚅的說:

「沒有呀!」「沒有!」江太太氣沖沖的說:「你還說沒有!胡先生看到你們在永康街口,你老實說出來吧,你們在哪裡見面?」

江雁容低下頭,默然不語。

「雁容,你怎麼這樣不要臉?」江太太氣得渾身發抖。「你有點出息好不好?現在爸爸所有的朋友都知道江仰止有個女兒到男老師房裡去投懷送抱!你給爸爸媽媽留點面子好不好?爸爸還要在這社會上做人,你知不知道?」

江雁容用牙齒咬住嘴唇,江太太的話一句一句的敲在她的心上,她的臉色變得蒼白了。

「好吧,既然你們失信於先,不要怪我的手段過份!」江太太怒氣填膺的說了一句,轉身走出了房間,江雁容驚恐的望著她的背影,感到一陣暈眩。

「風暴又來了!」她想,乏力的靠在窗上。「我真願意死,人活著到底為了什麼?」又過了三天,她冒險到咖啡館去看康南,她要把江太太發現他們相會的事告訴他。在路口,康南攔住了她,他的臉色憔悴,匆匆的遞了一個紙條給她,就轉身走了。她開啟紙條,上面潦草的寫著:

「容:你母親已經在刑警總隊告了我一狀,說我有危害你家庭,勾引未成年少女之種種惡行。一連三天,我都被調去審訊,我那封求婚信以及以前給你的一封信,都被照相下來作為引誘你的證據。雖然我問心無愧,但所行所為,皆難分辯,命運如何,實難預卜!省中諸同仁都側目而視,謠言紛紜,難以安身,恐將被迫遠行。我們周圍,遍佈耳目,這張紙條看後,千萬撕毀,以免後患。雁容雁容,未料到一片痴情,只換得萬人唾罵!世界上能瞭解我們者有幾人?雁容珍重,千萬忍耐,我仍盼你滿二十歲的日子!

南」

江雁容踉蹌的回到家裡,就倒在床上,用棉被矇住了頭。她感到一種被撕裂的痛楚,從胸口一直抽痛到指尖。她無法運用思想,也無法去判斷面前的情況。她一直睡到吃晚飯,才起來隨便吃了兩口。江太太靜靜的看著她,她的蒼白震撼了江太太,禁不住的,江太太說:

「怎麼吃得那麼少?」江雁容抬起眼睛來看了江太太一眼,江太太立即感到猛然被人抽了一鞭,倉促間竟無法迴避。在江雁容這一眼裡,她看出一種深切的仇恨和冷漠,這使她大大的震動,然後剩下的就是一份狼狽和刺傷的感情。她呆住了,十九年的母女,到現在她才明白彼此傷害有多深!可是,她的動機只是因為愛雁容。吃過了晚飯,江雁容呆呆的坐在臺燈下面,隨手翻著一本白香詞譜,茫然的回憶著康南教她填詞的情況。她喃喃的念著幾個康南為她而填的句子:「儘管月移星換,不怕雲飛雨斷,無計不關情,唯把小名輕喚!……」感到心碎神馳,不知身之所在。在今天看到康南的紙條後,她明白,他們是再也不可能逃出江太太的手心,也是再不可能結合的了。忽然,劇烈響起的門鈴聲打斷了她的沉思,突然的干擾使她渾身掠過一陣痙攣。然後,她看到門外的吉普車和幾個刑警人員。她站起身來,聽到江仰止正在和刑警辦交涉:

「不,我沒想到你們要調我的女兒,我希望她不受盤詢!」

「對不起,江教授,我們必須和江小姐談談,這是例行的手續,能不能請江小姐馬上跟我們到刑警總隊去一下?我們隊長在等著。」江仰止無奈的回過身來,江雁容已走了出來,她用一對冷漠而無情的眼睛看了江仰止一眼說:

「爸爸,我做錯了什麼?你們做得太過份了!你們竟把自己的女兒送到刑警總隊去受審!爸爸,我的罪名是什麼?多麼引人注目的桃色糾紛,有沒有新聞記者採訪?」

江仰止感到一絲狼狽,告到刑警總隊原不是他的意思,他早知道這樣做法是兩敗俱傷,可是,他沒有辦法阻止盛怒的江太太。望著江雁容挺著她小小的脊樑,昂著頭,帶著滿臉受傷的倔強,跟著刑警人員跨上吉普車,他覺得心中一陣刺痛,他知道他們已傷害了雁容。回過頭來,江太太正一臉惶惑的木立著,他們對望了一眼,江太太掙扎著說:

「我只是要救雁容,我只是要把她從那個魔鬼手裡救出來,我要她以後幸福!」江仰止把手放在江太太肩上,同情而瞭解的說:

「我知道。」江太太望著江仰止,一剎那間,這堅強的女人竟顯得茫然無助,她輕聲說:「他們會不會為難雁容?仰止,你看能不能撤銷這個告訴?」「我會想辦法。」江仰止說,憐惜的看看江太太,詫異最近這麼短的時間,她已經蒼老了那麼多。

江雁容傲然而倔強的昂著頭,跟著刑警人員走進那座總部的大廈,上了樓,她被帶到一間小房間裡。她四面看看,房裡有一張書桌和兩把椅子,除此之外,幾乎一無所有。她覺得比較放心了,最起碼,這兒並沒有採訪社會新聞的記者,也沒有擁擠著許多看熱鬧的人。那個帶她來的刑警對她和氣的說:「你先坐一坐,隊長馬上就來。」

她在書桌旁的一張椅子裡坐了下來,不安的望著桌面上玻璃磚下壓著的幾張風景畫片。一會兒,隊長來了,瘦瘦的臉,溫和而深沉的眼睛,看起來文質彬彬的。他捧著一個卷宗夾子,在書桌前面的藤椅裡坐下,對江雁容笑了笑,很客氣的問:「是江小姐吧?」江雁容點點頭。「江仰止是你父親嗎?」

江雁容又點點頭。「我聽過你父親的演講。」那隊長慢條斯理的說:「好極了,吸引人極了。」江雁容沒有說話。於是,那隊長開啟了卷宗夾子,看了看說:「康南是你的老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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