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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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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星期天一清早,他出其不意的來了,手中捧著兩盒美而廉的旅行野餐盒。她奇怪的說:「做什麼?」

「和你去野餐!我們到碧潭玩去,我知道山後面有個很美的地方!」他說,笑嘻嘻的,露出兩排整齊而潔白的牙齒,清亮的眸子閃灼動人。他倒是一廂情願!既沒有事先約定,又不問她有沒有別的約會,就魯魯莽莽的帶了野餐來了!江雁容很想碰他一個釘子。看樣子,他連社交的禮節都不懂!可是,望著他那副興匆匆的傻樣子,她竟無法拒絕,而他已在一邊連聲的催促了:「快點呀,穿一件外套,河邊的風大!」

她啼笑皆非的看著他,他仍然在催促著。

「好吧!走!」她站起來說,自己也不明白怎麼答應得如此乾脆。那天,他把她帶到碧潭後面的山裡,沿著一條小山路,蜿蜿蜒蜒的走了一段,又下了一個小山坡,眼前豁然開朗,竟是個風景絕佳的山谷!三面都是高山,一條如帶的河流穿過谷底,清澈如鏡。河邊綠草如茵,疏疏落落的點綴著兩三棵小橘樹。四周靜靜的,沒有一個人影,只有兩隻白色長嘴的水鳥,站在水中的岩石上,對他們投過來好奇的眼光。江雁容深深的讚歎了一聲,問:

「你怎麼知道這個地方?」

「我在這裡受預備軍官訓練,碧潭附近已經摸熟了。」

他們在草地上坐下來,她問:

「這裡叫什麼名字?是什麼山谷?」

他望著她笑,說:「這裡叫情人谷!」她的臉紅了。看著他,他笑得那麼邪門,她發現在他傻氣的外表下,他是十分聰明的。

「唔,」她用手抱住膝:「不知道是誰取的彆扭名字!」

「是我取的,」他笑著說:「半分鐘前才想出來的!」

他們相對望著,大笑了起來。她感到他身上那份男性的活力和用不完的精力。他大聲笑,爽朗愉快,這感染了她,頭一次,她覺得她能夠盡情歡樂而不再有抑鬱感,也是頭一次,在整個出遊的一天中,她竟沒有想起康南。離開康南一年半以來,她第一次有了種解脫感。

然後,他成了江家的常客,他用一種傻氣的,固執的熱情來擊敗他的對手。江麟給他取了個外號,叫他「風雨無阻先生」,因為當他一經追求起江雁容來,他就每日必到,風雨無阻。江雁容還記得那次大臺風,屋外天昏地暗,樹倒屋搖,他們塞緊了門窗躲在家裡,江雁若笑著說:

「今天,風雨無阻先生總不會來了吧!」

「如果他今天還來,」江麟說:「就該改一個外號,叫他神經病了!」好像回答他們的議論似的,門響了起來,在大雨中,他們好不容易才開啟門。李立維正搖搖晃晃的站在門口,渾身滴著水,活像個落湯雞!當江雁容目瞪口呆的望著他的時候,他卻依然咧著大嘴,衝著她一個勁兒的傻笑。

就這樣,他攻進了江雁容的心,也擊退了別的男孩子,沒多久,他就經常和江雁容出遊了。江雁容還記得,那天晚上,他們坐在螢橋的茶座上,對著河水,她告訴了他關於康南的整個故事。講完後,她仰著臉望著他,嘆息著說:

「立維,我知道你愛我已深,可是,別對我要求過份,我愛過,也被愛過,所以我瞭解。坦白說,我愛你實在不及我愛康南,如果你對這點不滿,你就可以撤退了!」

她現在還清楚的記得他聽完了這些話後的激動,他的臉色在一剎那間變得蒼白,他的眼睛冒火的盯著她。好一會兒,他緊閉著嘴一句話不說。然後,他深吸了口氣說:

「如果我不能得到完整的你,我情願不要!」

「好吧,」她說,望著那張年輕的負傷的而又倔強的臉說:「如果我不告訴你,是我欺騙你,是嗎?我很喜歡你,但不像我對康南那樣狂熱,那樣強烈,你懂嗎?」

他咬了咬牙。「我懂,我早就知道你和康南的故事,許多人都傳說過,可是,我沒料到你愛他愛得這麼深!好吧,如果你不能愛我像愛康南一樣,我得到你又有什麼意思。」

那天晚上,是他們交友以來第一次不歡而散。回到家裡,江雁容確實很傷心,她為失去他難過,也為傷了他的心而難過,但是,那些話她是不能不說的。一夜失眠,到天快亮她才朦朧入睡,剛睡著,就被人一陣猛烈的搖撼而弄醒了。她張開眼睛來,李立維像只衝鋒陷陣的野牛般站在她床前,死命的搖著她,他的眼睛佈滿紅絲,卻放射著一種狂野的光。她詫異的說:「你怎麼直闖了進來?我還沒起床呢!」

「管你起床沒有!我等不及你醒過來!」他魯莽的說:「我急於要告訴你,我收回昨天晚上的話。」他咬咬嘴唇,一股受了委屈的傻樣子:「那怕你根本不喜歡我,我還是要你!」他眼睛潮溼,臉色蒼白:「我愛瘋了你!我怕失去你!只要你給我機會,讓我慢慢來擊敗你心裡的偶像!」他的驕傲和自負又回來了,他挺了挺胸:「我會成功的,我會使你愛我超過一切!」

不管怎樣,她深深被他所感動了,她覺得眼睛溼潤,心中漲滿了溫情。於是,她對他溫柔的點了點頭。他一把抓住了她在被外的手,激動的說:

「那麼,嫁給我,等我預備軍官的訓受完了就結婚!」

還有什麼話說呢!這漂亮的傻孩子得到了勝利,她答應了求婚。以後將近一年的時間內,每當他們親暱的時候,他就會逼著她問:「你心裡只有我一個,是嗎?」

她能說不是嗎?她能去傷害這個善良的孩子嗎?而且,久而久之,她自己也迷糊了,她不知道到底是愛康南深些還是愛李立維深些。他們這兩個人是完全不同的,一個沉著含蓄,像一首值得再三回味咀嚼的詩篇。一個豪放明朗,像一張色彩鮮明的水彩畫。可是,李立維的固執和熱情使她根本無法思想。於是,每當他問這個問題,她就習慣性的答一句:

「當然!」聽到她這兩個字的回答,他會爽朗的笑起來,充滿了獲勝的快樂和驕傲之情。現在,這個漂亮的傻孩子已做了她的丈夫,睡在她的身邊,真奇妙!她會沒有嫁給愛得如瘋如狂的康南,卻嫁給了這個中途撞進來的魯莽的孩子!她靜靜的,在月光照射下打量著他,他睡得那麼麼香那麼沉,那麼踏實,像個小嬰兒。她相信山崩也不會驚醒他的。他有一頭黑密的濃髮,兩道濃而黑的眉,可是,看起來並不粗野,有時,乖起來的時候,是挺文靜,挺秀氣的。他的嘴唇長得十分好,嘴唇薄薄的。她最喜歡看他笑,他笑的時候毫無保留,好像把天地都笑開了。在他的笑容裡,你就無法不跟著他笑。他是愛笑的,這和康南的蹙眉成了個相反的習慣。康南總是濃眉微蹙,一副若有所思的哲人態度,再加上那縷時刻繚繞著他的輕煙,把他烘托得神秘而耐人尋味。……哦,不!怎麼又想起康南來了!奇怪,許久以來,她都沒有想過康南,偏偏這結婚的一天,他卻一再出現在她腦海中,這該怪程心雯不該在早上提起的。

李立維在床上翻了個身,嘴裡不知道在囈語著什麼。窗外很亮,江雁容對窗外看過去,才發現不是月光而是曙光,天快亮了。她轉頭注視著李立維,奇怪他竟能如此好睡,他又囈語了,根據心理學,臨醒前夢最多。她好奇的把耳朵貼過去,想聽聽他在說什麼。她的髮絲拂在他的臉上,他立刻睜開了眼睛,睜得那麼快,簡直使她懷疑他剛才是不是真的睡著了。可是,他的眼睛裡掠過一抹初醒的茫然。然後,他一把攬住了她,笑了。「你醒了?」他問,拂開她的頭髮注視她的臉。

「醒了好久了。」江雁容說。

「你新鮮得像才擠出來的牛奶!」他說,聞著她的脖子。

「噢,你弄得我好癢!」她笑著躲開。

他抓住了她,深深的注視她,他的笑容收斂了,顯得嚴肅而虔誠。「早!我的小妻子!」他說。

小妻子!多刺耳的三個字!康南以前也說過:「你會是個可愛的小妻子!」「你會成為我的小妻子嗎?」「我要盡我的力量來愛護你這個小妻子!」她猛烈的搖了搖頭,李立維正看著她,她笑著說:「早!我的小丈夫!」「小丈夫!」李立維抗議的叫:「我是個大男人,大丈夫,你知道嗎?」「你是個傻孩子!」江雁容笑著說,伏在床上看他:「我的傻孩子!」她吻吻他的額頭。

他一把抱住了她,她慌忙掙扎,笑著說:

「別鬧!我怕癢!」

他放開她,問:「醒了多久了?」「好久好久。」「做些什麼?」「想我們認識的經過,想情人谷。」

「情人谷!」李立維叫了起來,翻身從床上坐起來,興奮的說:「告訴你,雁容,我們雖然沒有錢去蜜月旅行,可是我們可以到情人谷去。起來,雁容,我們一清早去看日出,谷里一定清新極了,看看有沒有和我們同樣早起的小鳥,快!」

他下了床,把床邊椅子上放著的衣服丟給江雁容,擠擠眼睛說:「懶太太,動作快一點!」

他就是這種說是風就是雨的急脾氣。但,他這份活力立即傳染給了江雁容,她下了床,梳洗過後,李立維早已摒擋就緒。江雁容笑著說:「早飯也不吃就去嗎?」

「我們到新店鎮上彎一彎,買兩個麵包啃啃就行了,再買根釣魚竿,到情人谷去釣魚,在河邊煎了吃!哈!其妙無窮!」

走到花園門口,李立維站住了,在門邊的一棵玫瑰花上摘下一朵半開的蓓蕾,簪在江雁容的發邊。他望著她,托起了她的下巴,深深的吸了口氣:

「我愛你,我真愛你,愛得發狂!」他吻她,然後又注視著她:「告訴我,你心裡只有我一個,是嗎?」

「當然!」江雁容說。他笑了,笑得明朗愉快。「好,開步走!」他們大踏步的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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