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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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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考,像一陣風似的過去了。江雁容答完了最後一張考卷,輕輕撥出一口氣:「再見了!中學!」她心中低喊著,這是中學裡最後一張考卷了,她沒有愛過中學生活,相反的,她詛咒中學,詛咒課本,也詛咒過老師。可是,當她把這最後一張考卷交到講臺上,她竟感到一陣茫然和悽惶。畢業了,未來是渺不可知的。跨出試場,她望著滿操場耀眼的陽光發愣。在不遠的樹蔭下,程心雯正指手劃腳的和何淇談著什麼,看到江雁容出來,就跳過來抓著江雁容的手臂一陣亂搖,嘴裡大嚷著:「你看怎麼辦?我把草履蟲的圖畫成了變形蟲,又把染色質和染色體弄成一樣東西,細胞的構造畫了個亂七八糟,連細胞核都忘記了,我以為絕不會考什麼受精,偏偏它又考出來了,那一題我就只好不答,你看,我這次生物一定不會及格了。」「你把我的手臂都搖斷了!」江雁容慢吞吞的說,掙開了程心雯的掌握。「放心吧,我包管你會及格,畢業考就是這麼回事,不會讓我們不畢業的!」

「可是我一定不會及格嘛,我自己算了,連二十分都沒有。」「充其量補考!」江雁容說,一面向操場的另一頭走去。

「喂喂,你到哪裡去?」程心雯在她身後大喊。

「上樓,收拾書包!」江雁容說。

「喂,你別走,」程心雯趕上來,拉住她的手說:「現在考完了,我有許多話要和你談談。」

江雁容站住了,望著程心雯的眼睛說:

「程心雯,你要談的話我都知道,你最好別和我談什麼,假如你們對我有什麼猜測,你們就儘量去猜吧,我是沒有什麼話好說的。」她顯得悽惶無助,眼睛中充滿了淚水。

程心雯怔住了。「怎麼,你……江雁容,別這樣,我一點惡意都沒有,現在亂七八糟的傳言那麼多,真真假假,連我也糊塗了,我真怕你會上了別人的當!」「上誰的當?」江雁容問。

「康南!」「康南?」「嗯,我怕他是個偽君子!怕他那個好老師的外表都是偽裝,但是,我並不相信他會做出這種事來的。江雁容,只要你告訴我一聲,康南並沒有和你談戀愛,我就放心了。」

「我沒有什麼話好說!」江雁容說,迅速的轉過身子,向校園跑去。程心雯呆立在那兒,然後恨恨的跺了一下腳。

「康南,你是個混蛋!」她低低的,咬牙切齒的說。

江雁容跑進了校園裡,一直衝到荷花池的小橋上,她倚著欄杆,俯下頭,把頭埋在手心裡。「天哪,這怎麼辦?」在小橋上足足站了三十分鐘,她發現許多在校園中散步的同學都在好奇的注視她。荷花池裡的荷花又都開了,紅的,白的,一朵朵亭亭玉立在池水中。她依稀記得去年荷花盛開的時候,一年,真快!但這世界已不是去年的世界了,她也不是去年的她了。離開荷花池,她茫然的走著,覺得自己像個夢遊病患者。終於,她站住了,發現自己正停在康南的門口。推開門,她走了進去,有多久沒到這房裡來了?她計算不清,自從她下決心不連累康南的名譽之後,她沒有再來過,大概起碼已經有幾百個世紀了。她和自己掙扎了一段長時間,現在,她認清了,她無從逃避!這段掙扎是痛苦的,像一次大戰爭,而今,她只覺得疲倦,和無可奈何。

一股熟悉的香菸味迎接著她,然後,她看到了康南,他正和衣躺在床上,皮鞋沒有脫,床單上都是灰塵,他的頭歪在枕頭上,正在熟睡中。這房間似乎有點變了,她環視著室內,桌上凌亂的堆著書本、考卷,和學生的紀念冊。地上散佈的全是紙屑和菸蒂,毛筆沒有套套子,丟在桌子腳底下。這凌亂的情形簡直不像是康南的房間,那份整潔和清爽那裡去了?她輕輕的闔上門,走了過去,凝視著熟睡的康南,一股刺鼻的酒味對她衝過來,於是,她明白他不是睡了,而是醉了。他的臉色憔悴,濃眉微蹙,嘴邊那道弧線更深更清晰,眼角是溼潤的,她不敢相信那是淚痕,她心目中的康南是永不會流淚的。她站在那兒好一會,心中充滿了激情,她不願驚醒他。在他枕頭下面,她發現一張紙的紙角,她輕輕的抽了出來,上面是康南的字跡,零亂的、潦草的、縱橫的佈滿了整張紙,卻只有相同的兩句話:

「知否?知否?他為何不斷抽菸?

知否?知否?他為何不斷喝酒?」

翻過了紙的背面,她看到一封沒有寫完的信,事實上,這信只起了一個頭,上款連稱呼都沒有,與其說它是信,不如說是寫給自己看的更妥當,上面寫著:

「你撞進我的生命,又悄悄的跑掉,難道你已經看出這份愛毫無前途?如果我能擁有你,我只要住一間小茅屋,讓我們共同享受這份生活;階下蟲聲,窗前竹籟,一瓶老酒,幾莖鹹菜,任月影把花影揉碎……」

信到此而止,下面是一連幾個畫著大驚歎號的句子:

夢話!夢話!夢話!四十幾歲的人卻在這裡說夢話!你該看看你有多少皺紋?你該數數你有多少白髮?」

然後,隔得遠遠的,又有一行小字:

「她為什麼不再來了?」

江雁容把視線移到康南臉上,呆呆的凝視他。於是,康南的眼睛睜開了,他恍恍惚惚的看了她一眼,皺了皺眉頭,又把眼睛閉上了。然後,他再度張開眼睛,集中注意力去注視她,他搖了搖頭,似乎想搖掉一個幻影。江雁容向床前面靠近了一步,蹲下身子,她的頭和他的距離得很近,她用手指輕輕撫摸他的臉,低聲說:

「渴嗎?要喝水嗎?」康南猛的坐了起來,因為起身太快,他眩暈的用手按住額角,然後望著她,一句話都不說。

「我又來了,你不歡迎嗎?」她問,眼睛裡閃著淚光。

康南一把拉起她來,他的嘴唇落在她的唇上,他炙熱的呼吸吹在她的臉上,他用手托住她微向後仰的頭,猛烈的吻她,她的臉、鼻子、嘴唇,和她那小小的,黑髮的頭。她的淚水弄溼了他的唇,鹹而澀。她的眼睛閉著,溼潤的睫毛微微跳動。他注視她,仔細的,一分一釐的注視,然後輕聲說:

「你瘦了,只為了考試嗎?」

她不語,眼淚從她的眼角滑下去。

「不要哭!」他柔聲說。

「我努力了將近一個月,幾分鐘內就全軍覆沒了。」她哽塞的說。「小雁容!小容容!」他喃喃的喊。

「我們走吧,康南,帶我走,帶我遠離開這些人!」

康南黯然的注視她,問:

「走?走到哪裡去?」「到深山裡去!到曠野裡去!到沒有人的地方去!」

康南苦笑了一下。「深山、曠野!我們去做野人嗎?吃草根樹皮還是野獸的肉?而且,那一個深山曠野是沒有人的?」

江雁容仰著的臉上佈滿淚光,她凝視他的臉,兩排黑而密的睫毛是溼潤的,黑眼睛中燃燒著熱情的火焰,她的嘴微張著,帶著幾分無助和無奈。她輕聲說:

「那麼,我們是無從逃避的了。」

「是的。」「你真的愛我?」她問。

「你還要問!」他捏緊她的胳膊。

「你知道你愛我付出多少代價?你知道同學們會對你有怎樣的評價?你知道曹老頭他們會藉機攻擊你?你知道事情一傳開你甚至不能再在這個學校待下去,你知道大家會說你是偽君子、是騙子、是惡棍……」

「不要再說下去,」他用手指按在她的嘴唇上。「我都知道,可能比你說的情況更糟。不過,我本來就是個惡棍!愛上你就是惡棍。」「康南,」她低低的喊:「康南,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他再度擁抱了她。「我真想揉碎你,」他說,吻著她的耳垂。「把你做成一個一寸高的小人,裝在我的口袋裡。雁容,我真能擁有你嗎?」

「我告訴你一句話,」江雁容輕聲說:「我這一輩子跟定了你,如果真不能達成願望,我還可以死。」

康南的手指幾乎陷進江雁容的骨頭裡去,他盯住她的眼睛,嚴厲的說:「收回你這句話!告訴我;無論遭遇什麼打擊,你絕不尋死!」「別對我這麼兇,」江雁容柔弱的說:「如果不能和你在一起,活著不是比死了更痛苦?」

「那你也要為我痛苦的活著!」康南固執的說:「已經有一個女人為我而死,我這一生造的孽也夠多了,如果你再講死字,不如現在就分手,我要看著你健康愉快的活著!」

「除非在你身邊,我才能健康愉快的活著!」

「雁容,」他注視她:「我越來越覺得配不上你!」

「你又來說這種沒骨頭的話,簡直使我懷疑你是不是康南!」「你比我純真,比我有勇氣,你敢愛也敢恨,你不顧忌你的名譽和前途,這些,你都比我強!和你比,我是個渺小而卑俗的人……」有人敲門,康南停止說話,江雁容迅速的從康南身邊跳開,坐到桌前的椅子裡。門幾乎立即被推開了,門外,是怒容滿面的程心雯,她嚴厲的看看康南,又看看江雁容,冷冷的對江雁容說:「我在樓上找不到你,就猜到你在這兒!」

江雁容垂下頭,無意識的撫平一個裙褶。

程心雯「砰」的關上房門,直視著康南,坦率的說:

「老師,你怎麼能這樣做?江雁容可以做你的女兒!」

康南不知說什麼好,他默然的望著程心雯,這是個率直的女孩子,她帶來了現實!

江雁容猛然站了起來。

「程心雯,我們出去談談!」「我不要和你談了!」程心雯憤憤的說:「你已經中了這個人的毒!看你那副可憐兮兮的樣子我就生氣,你們!真是一對璧人!江雁容,你是個大糊塗蟲!你的頭腦跟聰明到哪裡去了?老師,我一直最敬佩你,現在我才看清你是怎麼樣的人!」她衝出房門,又把門「砰」的帶上。一時,室內充滿了寂靜,然後,康南在床上坐下來,從桌上拿起一支鉛筆,發洩的把它折成兩段。江雁容注視著他,他的臉色蒼白鬱憤,那支鉛筆迅速的從兩段變成了四段,又從四段變成了八段。

江雁容站起身來靜靜的走到康南面前:

「老師,我知道我該怎麼做了。再見!」

「你要怎麼做?」康南一把抓住了她的衣服。

「我要離開你!」江雁容平靜而堅決的說。掙出了康南的掌握,轉身向門口走去。「等一下,雁容!」康南喊。

「老師,再見!」江雁容開啟門,又很輕很輕的加了一句:「我愛你,我永遠愛你。」她迅速的走出了康南的房間,向校園的方向跑去。畢業考後一星期,學校公佈了補考名單,江雁容補考數學物理,程心雯補考生物。又一星期,畢業名單公佈了,她們全體順利的跨出了中學的門檻。六月初,畢業典禮在學校大禮堂舉行了。她們魚貫的走進大禮堂,一反平日的嘈雜吵鬧,這天竟反常的安靜。老教官和小教官依然分守在大禮堂的兩個門口,維持秩序。小教官默默的望著這群即將走出學校的大女孩子,和每個學生點頭微笑。老教官也不像平日那樣嚴肅,胖胖的臉上有著溫柔的別情,她正注視著走過來的程心雯,這調皮的孩子曾帶給她多少的麻煩!程心雯在她面前站住了,笑著說:「教官,仔細看看,我服裝整不整齊?」

教官打量了她一番,詫異的說:

「唔,學號,好像是真的繡的嘛!」

「昨天開夜車繡起來的!」程心雯說,有點臉紅。

老教官望著那個繡得亂七八糟的學號,竟感到眼眶發熱。程心雯又走到小教官面前,作了個鬼臉,低聲說:

「李教官,請吃喜酒的時候別忘了我!」

小教官的臉一紅,罵著說:

「畢業了,還是這麼頑皮!」說著,她望著那慢慢走來的江雁容說:「江雁容,快一點!跑不動嗎?」

江雁容回報了她一個沉靜的微笑,她呆了一下。「如果我是個男老師,我也會愛上她!」她想,對於最近的傳聞有些相信了。畢業典禮,和每年的開學式、休學式類似,校長報告,訓導主任、教務主任、事務主任……訓話,老師致辭,……可是,這天的秩序卻分外好,學生們都靜悄悄的坐著,沒有一點聲音。比往日開學休學式多了一項,是在校學生致歡送辭,和畢業生致答辭。都完了之後,肅穆悽切的鋼琴響了起來,全體同學都站起身,準備唱畢業歌,江雁容輕輕對周雅安說:

「我從沒有愛過中學生活,可是,今天我卻想哭。」

「我有同感。」周雅安說:「我想,中學還是我們的黃金時代,這以後,我們不會像中學時那樣天真和純潔了。」

畢業歌響了起來:「青青校樹,萋萋庭草,欣霑化雨如膏,

筆硯相親,晨昏歡笑,奈何離別今朝。

世路多歧,人海遼闊,揚帆待發清曉,

誨我諄諄,南針在抱,仰瞻師道山高。

……」歌聲裡,她們彼此注視,每人都凝注了滿眶熱淚。

畢業之後,她們最忙的一段時間開始了,再有一個多月,就是聯合考試的日子。這些學生們都鑽進了書本里,拚命的念,拚命的準備,恨不得在一個多月內能唸完全天下的書。有的學生在家裡念,也有的學生在學校裡念,反正,這一個半月,她們與書本是無法分開的,那怕是吃飯和上廁所,也照樣一卷在握。江雁容把自己關在家裡,也關在書堆裡。周雅安天天來陪她一起念。一天,周雅安來了,她們在一起溫習地理。研究完了一個問題之後,周雅安在一張紙條上寫了幾個字,遞給江雁容,江雁容看上面寫的是:

「小徐昨天和那個女孩子訂婚了,愛情,豈不可笑!」

江雁容抬起頭來,望著周雅安,周雅安又寫了幾個字給江雁容,寫的是:「不要和我談,現在什麼都別談,考完大學再說!」

然後,她望著課本說:「你再講一遍,蘇伊士運河和巴拿馬運河縮短的航程。」

江雁容繼續注視著周雅安,低聲說:

「你怎麼能這麼平靜?」

「我平靜?」周雅安拋掉了書,站起身子,在室內繞了個大圈子,然後把手放在江雁容肩膀上,冷笑著說:「江雁容,我想明白了,愛情不過是逢場作戲而已,世界上永遠不會有真正持久的愛情,如果你對愛情認真,你就是天字第一號的大傻瓜!以後,看吧,我再也不這麼傻了,我已想透了,看穿了!」「你不能一概而論……」

「算了,算了,」周雅安憤憤的說:「我勸你也別認真,否則,有得是苦要吃……」「別說了,媽媽來了!」江雁容及時下了一句警告。就把頭俯在書本上,周雅安也拾起書,用紅筆有心沒心的在書上亂勾。江太太果然來了,她望了江雁容和周雅安一眼,就穿過房間到廚房去倒開水。江雁容知道她並不是真的要倒開水,不過是藉此來看看她們有沒有唸書而已。江太太倒完水,又穿過房間走了。江雁容猜想,她大概已經聽到了一些她們的談話,她在紙上寫了幾句話遞給周雅安:

「唸書吧,免得媽媽再到房間裡來打轉!」

「你媽媽太精了!」周雅安寫。

「她就怕我考不上大學,如果我真失敗了,就簡直不堪設想了!」江雁容寫,對周雅安做了個無可奈何的微笑。

這一天終於來了,對江雁容而言,那真像一場噩夢。坐在那堅硬的椅子上,握著一支鋼筆,聚精會神的在卷子上填下自己的命運。那些白襯衫黑裙子的同學,那些鉛印的考卷,監考先生的眼睛,散在走廊上的書本,考試前及結束時的鐘聲,考完每一節之後的討論答案……這一切一切,像是紊亂,又像簡單,像是模糊,又像清晰,反正,都終於過去了。

大專聯考後的第二天早晨,江雁容在曉色中醒來。她用手枕著頭,望著帳頂發呆。她簡直不敢相信,準備了那麼久的考試,現在已經成為過去式的動詞了。多少的奮鬥,多少的努力,多少的掙扎,都只為了應付這兩天,現在這兩天已經過去了。不需要再一清早爬起來唸書,不需要在桌子上堆滿課本、筆記、參考資料。不需要想還有多少功課沒有準備……這好像是十分奇妙的。她一動也不動的望著帳頂,連表都不想看,時間對她已不重要了。可是,她並沒有像預期的那樣輕鬆,反而有一種空空洞洞,茫然若失的感覺。一個多月來,她把精神貫注到書本上,而今,突然的輕鬆使她感到迷失。她翻了一個身,把頭埋在枕頭裡,心中有一個小聲音在低低的叫著:「康南,康南,康南!」

她坐起來,懶洋洋的穿衣服,下床,梳洗,吃早飯,心中那個小聲音繼續在叫著:

「康南,康南,康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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