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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樓梯上的人頭(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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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四兒嚇壞了,要不是他偷東西不成,躲在衣櫃中出不去,在月光下看了個真切,誰會知道這小媳婦是怎麼死的,那個老馬猴到底是何方的妖怪?他本想報官,但這麼邪行的事一定沒人相信,況且他進人家屋裡是偷東西,這家出了人命,官面兒上還不得拿他頂罪?犯上人命官司,免不了押送小劉莊法場吃顆黑棗,做個屈死之鬼。

魚四兒不敢留在屋裡,悄麼聲地溜出去,逃奔至家。轉過天來,見了大雞子兒,二人當面分完錢。魚四兒說起深夜所見,以為大雞子兒不信,沒想到他也見過那老馬猴。大雞子兒告訴魚四兒,前些時候他在驢市見到個變戲法的,本領齊天了,可以在光天化日大庭廣眾之下,使出「萬人變鬼」的邪活。

九河下梢是水陸碼頭,商賈雲集,五方雜聚,跑江湖耍把式的多如牛毛,老百姓什麼玩意兒都見過,拿這個「萬人變鬼」的戲法來說,通常是黑天半夜沒月光的時候變,圍觀看熱鬧的站一圈,變戲法的在當中,先交代一番,比如什麼:「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初來貴寶地,要在列位面前現個醜,有錢的捧個錢場,沒錢的站腳諸位,容我使一個祖傳的把戲」,然後點起根蠟燭,往四下裡一照,所有人的臉都變綠了,一時間鬼氣森森,使觀者皆驚,這個戲法有名目,喚作「萬人變鬼」。

老年間的戲法,也叫障眼法,全是假的,但不能讓人看出假來,要不然準變砸了,當地人這些玩意兒看得太多了,小孩都知道這個戲法是蠟燭有名堂,使用特質的蠟燭,點上賽鬼火,別說照人臉,照磚頭也是發綠,可據說「萬人變鬼」這個戲法,已經失傳了好幾百年,如今跑江湖賣藝變的根本不是古法,古法沒人見過。

大雞子兒在驢市遇上一個變戲法的,驢市是比南窪還遠的一片空地,每月初九,當地有交易騾馬牲口的集市,他上次偷了一頭驢,牽到驢市上販賣,賣完驢得了錢,見有變戲法的便去看熱鬧,挑個理兒敲幾個錢,怎知那變戲法的手段高明,大白天圍著一群人看,能把圍觀之人的影子全變沒,誰都看不出他是怎麼變的,有明白人說,這才是失傳多年的古術「萬人變鬼」。

變戲法的使完一段「萬人變鬼」,團團作揖,拿著銅鑼討賞錢,到驢市趕集販牲口的,不乏土財主,還有口外來的大牲口販子,全是有錢的主兒,大夥讓變戲法的再露一手,如若使得好,真捨得給錢。

變戲法的也是貪錢,使了套更厲害的戲法叫「畫中摘桃」,「萬人變鬼」的古法,至少還有人聽說過,「畫中摘桃」聽也沒聽過,今天圍觀的人們算是開眼了。

只見變戲法的牽來只老馬猴,又取出一軸古畫,開啟讓人們看,畫中有株桃樹,結著一枚飽滿肥大的蟠桃,畫紙古老發黃,等人們看明白了,拿手一招,老馬猴忽然起身,朝著古畫走了過去,眾人眼前一花,場子裡已經沒了老馬猴的蹤影,人們都說奇了,那猴怎麼沒了?再看古畫中多了一隻老馬猴,變戲法的將古畫一抖,老馬猴又出現在當場,正捧著一枚蟠桃大啃大嚼,畫還是那幅畫,畫中桃樹上的蟠桃卻已不見,看熱鬧的人們眼都直了,半天才回過神來,彩聲如雷,紛紛掏錢。

大雞子兒擠在人群裡看熱鬧,看得他眼饞不已,想不到變戲法的能賺這麼多錢,一會兒工夫掙了好幾塊錢,那位說幾塊錢還叫多?民國時東西便宜,一塊錢能買四五十斤一袋的麵粉,夠一家子人吃一個月,大雞子兒打起歪主意,要搶這個變戲法的錢,最好還能逼著此人把戲法的底交出來,學會使他這手段,往後還不是吃香的喝辣的,集市散了之後,他一路跟著變戲法的,跟到魏家墳路口的鬼樓跟前,走在前頭的一人一猴突然沒影了,大雞子兒曾在這一帶住過,他知道魏家墳鬼樓中多有暗室地道,當年那位會首賣下這棟鬼樓凶宅,也是因為私底下販運煙土,樓中暗道便於做見不得光的買賣,後來一家五口不明不白死在了樓中,自此無人敢住,一直空著,變戲法的準是從地道進了樓,可變戲法的掙錢不少,為什麼要住凶宅?

大雞子兒多了個心眼兒,守在馬路對面的空屋裡盯著,夜裡看見那隻老馬猴出來,穿著人的衣服,行跡鬼鬼祟祟,進城去不知做些什麼,變戲法的每次出外掙錢,則是往南窪走,從不進城,想不到魚四兒意外撞見了那隻老馬猴,倆人當面一說,覺得變戲法的不是好鳥,轉天各自拎了把菜刀,提了盞馬燈,要到樓裡揪住變戲法的,狠敲一筆錢財,再逼他把萬人變鬼畫中摘桃的底要出來,大雞子兒平時專耍胳膊根兒,認為那個變戲法的做賊心虛,不敢跟哥兒倆放對,老馬猴再厲害,也不過是個畜生,魚四兒一貫賊膽包天,有混混大雞子兒打頭,自是二話沒有。當天出門,走到半道下起了大雨,二人冒雨進了鬼樓,一進來瞧見老馬猴正蹲在那,兩眼盯著揭開板蓋的墳穴,它見來了外人,立時暴起傷人,大雞子兒菜刀還沒抽出來,就讓老馬猴一把揪下了人頭,魚四兒嚇個半死,坐在地上,以為今天要歸位了,不成想人頭滾進墳穴,郭師傅三人聽到響動,快步上來,猴妖一看對方人多,轉身逃走了。

郭師傅等人聽完魚四兒的話,無不駭異,變戲法的十之八九是連化青,此人曾拜過耍猴的為師,也收了只老猴跟在身邊,躲在魏家墳不敢進城,外邊大雨滂沱,馬路都讓水淹了,這一人一猴必定還在鬼樓中,當即四下裡搜尋。

李大愣說:「哥哥,你聽魚四兒說的沒有,那個人會使邪活,憑咱們幾個人能拿得住他?」

郭師傅說妖術和戲法沒兩樣,全是障眼法,又叫魘昧之法,聽老輩兒人說,清朝末年天津衛出了位孫仙姑,能夠招妖請神,她點上根蠟燭,鬼神即至,身邊帶倆童子,全是精壯漢子,庚子年八國聯軍殺進來,孫仙姑聲稱要請天兵天將迎敵,帶領倆三十多歲的童子,持了木劍到城樓上做法,天兵天將沒請下來,她們三個先讓洋人的炮彈崩上了天,其實孫仙姑點的蠟燭叫招妖燭,只是幻人耳目罷了,想來「萬人變鬼、畫中摘桃、五鬼搬屍」等出自魔古道的妖術,也不過如此。

丁卯問道:「五鬼搬屍是個什麼妖法?」

郭師傅聽吳老顯提過,五鬼搬屍陣是個魔古道開棺取寶的陣法,那些旁門左道的陣法,自清末以來已逐漸消聲滅跡,還是那句話,年頭不一樣了,怎麼叫「五鬼搬屍」?五鬼是指五個死人,相傳以前有盜墓賊白天挖開墳土,但使多大勁兒也撬不開棺槨,那是棺中殭屍要躲天雷地火的劫數,遇上這種情況有兩個辦法,一是擺五鬼搬屍陣,二是念開棺咒,如今誰也不會相信這種欺神騙鬼的東西了,那年頭卻真有不少人信。

李大愣放下心來,拎個小雞子似的拎著魚四兒,跟在郭師傅身後,丁卯關死了樓門,四個人到處尋找暗道,發現壁爐裡邊是道門,做得跟磚牆一樣,如果事先不知樓中有暗道,誰也不會想到這,推開暗門,裡邊黑洞洞的。

正往裡頭看的時候,那隻老馬猴突然躥了出來,伸出怪爪,一把撓在魚四兒的臉上。

魚四兒嚇住了躲不開,半張臉讓它抓了下來,一聲慘叫撲在地上,兩腿蹬了幾瞪,眼見是不活了。

郭師傅等人吃了一驚,這麼一會兒兩條人命,急忙將檀木柄斧子握在手中,對著老馬猴當頭就剁。

老馬猴奇快無比,躲開斧子,突然撅起腚來,它快丁卯更快,抬腿一腳兜在猴屁股上,老馬猴「嗷」地怪叫一聲,嘴裡吐出血沫子。

李大愣趁勢上前,一斧子剁在猴頭上,不容它起身,跟著又是幾下,一斧狠似一斧。

老馬猴雖然狡獪通靈,終究是個肉身,幾斧子下去,已是血肉模糊,腦漿迸裂,當場斃命。

丁卯踹了一腳死猴,說道:「今天算是有它一個報應。」

李大愣叫道:「別走了連化青,先進去拿人!」他本以為老馬猴有多厲害,一看原來也架不住斧子剁,那還有什麼怕的,當即提著水月燈,口中連卷帶罵,姐姐妹妹蓮花落全招呼上了,叫罵聲中鑽進了鬼樓暗道,郭師傅怕他有閃失,顧不得多想,撿起魚四兒的馬燈,帶上丁卯跟進去,卻不知裡邊等著他們的,是死在鬼樓中的一家五口。

哥兒仨進去一瞧,樓中暗道上下相通,下層讓水淹沒,一層二層是過道,地勢狹窄,三層有間屋子,魏家墳路口這座樓,二層帶個閣樓,從外邊看不出來,唯有通過暗道進出,閣樓中另有暗門通到樓頂,房間裡邊充滿了潮溼腐朽的氣息,進到閣樓之中,提著水月燈四下照看,只見四壁抹著白灰,牆皮都快發黴了,也有鋪蓋衣服,但是除了他們仨,屋中並無一人。

三個人以為連化青躲在屋裡,想不到沒有人,挨處搜尋一遍,再沒有別的暗道了,估計連化青已經逃走了,此人何等奸猾,這一次撲他個空,再找別的機會怕是不易,李大愣更是頓足起急,到手的賞錢沒了。

丁卯說魏家墳路口的鬼樓,換了好幾茬兒主人,哪戶人家也住不長,幾十年的樓不算很古老,但下邊有墓室改成的地窖,路口吊死過不少人,肯定不乾淨,等閒從此路過的都繞著走,樓裡又有暗道,連化青要找地方躲藏,再沒有比魏家墳鬼樓更合適的地方,此時人雖逃了,沒準會留下些蛛絲馬跡。

正說著話,脊樑根兒突然冒出一陣寒意,轉頭一看,可把他們嚇得不輕,說來也怪,牆上出了五個黑影,模模糊糊看不出是誰,但確實是有人站在燈前,映到牆上的身影,但屋裡明明沒有這五個人。

丁卯大著大膽子,拿手摸到牆壁上,冷冰冰的一堵磚牆,牆面上什麼也沒有,可那五個黑影越來越清晰。

他們三個人提著一盞水月燈,面對這堵牆壁,自己的影子在身後,不知壁上五個黑影從何而來。

郭師傅說:「瞧著有幾分眼熟,好似在哪見過……」

丁卯說:「是鬼樓裡一家五口的畫,壁上五個黑影是畫中人的輪廓。」

李大愣:「許不是死在凶宅裡的冤鬼顯魂了?要不平白無故,牆上怎麼出來五個鬼影?」

郭師傅暗覺此事古怪,他想起孫仙姑的招妖燭,說道:「水月燈是鬼樓裡的東西,沒準讓人做過手腳,也可能牆上塗了墨魚汁,平時看不見,在燈下一照便會顯出痕跡。」

李大愣說:「我當是什麼,敢情是嚇唬三歲小孩的伎倆。」

丁卯說:「二哥言之有理,反正打人一拳,防人一腳,咱們在明處,連化青在暗,凡事小心,可別著了人家的道兒。」

郭師傅讓李大愣滅掉那盞燈,只用魚四兒從外邊帶進來的馬燈照明。

李大愣依言滅掉水月燈,哥兒仨藉著昏暗的馬燈,抬頭又往牆壁上觀瞧,五個黑影仍在。

丁卯不信那份邪,掄起檀木柄短斧,一斧子剁到牆上,剁出一道斧痕,可是壁上的影子一動不動,越看越真,好像真有五個人站在燈前,有如活的一般。

三人心中駭懼,屏住氣息,站立在原地膛目直視,一時不敢妄動。

又等了片刻,不見它異,但夫妻二人加上兩女一兒,在牆壁上的身影更為真切,簡直呼之欲出。

郭師傅發覺牆上黑影跟剛在不一樣了,問丁卯和李大愣,他們倒沒發覺,郭師傅以為自己看錯了。

李大愣心裡發怵,說道:「鬼樓裡不乾淨,我看不行咱先回去,請道天師符帶上,再來不遲。」

說話這麼一會兒,三個人的視線無意中從牆壁上移開,再看牆上一家五口的鬼影不見了,他們忽然間感到陰冷的手掐住了脖頸,用手往頸中一摸,卻什麼也沒有,側頭看去,原來是鬼影不知不覺間繞到了他們身後,掐住了他們映在地上的影子,此時馬燈轉過來,他們的影子卻被那五個鬼按在身前不動。

三人無不大驚,惶急之際扔出斧子,哪裡打得到地上的鬼影,只覺掐住脖子的手越來越緊,一口氣也轉不過來,眼看要死在魏家墳鬼樓。

郭師傅命在頃刻,意識到這馬燈也不能點,不知屋中有什麼東西,只要兩眼能看見東西,便中了要命的邪法,他手一鬆,扔掉那盞馬燈,眼前一黑,掐在三個人脖子上的手頓時鬆開了,他們驚魂難定,眼前漆黑一片,呼呼喘著粗氣,虧得急中生智,撿回條命。

此刻郭師傅發覺面前還有個人,要說也怪,剛才點著燈看不見,等到屋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那人趁黑湊到了近前,不知意欲何為,郭師傅感到此人來者不善,黑燈瞎火看不見東西,怎敢容對方近身,可是帶來的斧子扔在地上,捏著雙手沒法應對,一摸摸到揣在懷中的那塊墳磚,握在手中對著那人就拍了下去,一轉拍在那人頭上,打個正著,耳聽對方悶哼了一聲,摔倒在地。

丁卯聽到響動,劃了根火柴,三人眼前一亮,就見地上倒著個男子,手裡握著柄匕首,身穿麻衣頭戴小帽,套著件黑坎肩,臉頰上有膏藥,看不出是誰,扯下膏藥,見此人大約有二十來歲,面容英俊,兩條眼眉連在一起,是個罕見的一字眉,不是連化青還能是誰。

原來連化青躲在鬼樓之中,發覺有人進了樓,他自持有幻人耳目的妖法邪術,其實類似外國的催眠術,老時年間被當成妖法,因此有人進來他也不怕,可也是多行不義,活該他一死,該死活不了,讓郭師傅發現了不能在這屋裡點燈,看得見東西就會見鬼,屋中本有的東西卻看不見了,連化青一看情況不妙,打算趁黑過去一刀一個捅死這三個人,哪知讓郭二爺一磚拍在頭頂,哥兒仨把他從閣樓上拖到樓下,一摸氣息全無,竟被一磚打死了。

按相面的說法,一眉橫生加上目有雙瞳,屬於君臣不配,是短命小鬼的面相,但三人在古墓棺材中見到連化青的死屍,仍感到十分意外,丁卯和李大愣本以為抓住連化青,還要交給官府治罪,按此人犯下的案子,免不了吃一顆黑棗,民國時沒有砍頭,死刑只有槍決,押到西關外的刑場正法,挨槍子兒叫「吃黑棗」,然後哥兒仨邀功請賞,傳出名去立下字號,可沒想到連化青就這麼死了,反正不過無論是死是活,也該將屍首帶回去,才好有個交代,說話這時候雨勢不減,大水已漫進樓中。

哥兒仨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眼看積水越來越深,墳窟窿和一層的死屍,都被大水淹沒,不得不上到二層,往外頭看了一眼,心裡頭又是一沉,只見大雨如注,對面的魏家墳和路口石碑,完全被雨霧所覆蓋,隔著馬路就看不清了,各處積水成渠,以往汛情最嚴重的時候,像這麼大的雨下到半夜,還不至於發洪水,可魏家墳地勢低窪,城裡的積水全往這流,頭一年說要拆除那些平房,這邊的幾棟樓也都沒人住了,雖然沒拆,水電可全停了,往日里的排水溝被堵死了,遇上大雨時別的地方沒事,魏家墳也得讓水淹了,此時積水漫過多半層樓,馬路早已變成了汪洋澤國。

當年有幾片居民區。號稱三級跳坑,三級是三層的意思,由於住房破舊,且房屋不斷沉降,路面不斷加高,頭一層是馬路的地面比衚衕的地面高,第二層是衚衕的地面比院子的地面高,院子的地面比屋裡的地面高,這是第三層,一層層下來,頂數屋裡最低,雨下得稍微大一些,家家戶戶就得上演那出水漫金山,全家老少全拿臉盆往屋外舀水,兩三歲小孩坐到木盆裡頭,在屋裡能浮到水面上當船劃,日子過的苦不堪言,住這地方的人們最怕雨季,由於房屋地勢低窪,屋內潮溼,通風條件又差,特別是夏季,趕上天氣悶熱,常常憋得人透不過氣來,陰雨天十有八九屋裡要進水,隨時準備好盆盆罐罐往外淘,許多家庭的傢俱因此泡得糟朽了,當年魏家墳沒拆的時候,那一大片平房則是典型的四級跳坑,因為外圍的地勢比南窪還要高出一塊,故此稱為「四級跳坑」,民間俗稱窮坑,形容住在魏家墳的全是窮苦百姓,能從窮坑裡爬出去那就是發財了,後來整片房屋徹底拆除,填滿了南窪,四級跳坑連同魏家墳的地名,永遠成為了歷史,城裡其餘一些有三級跳坑之稱的居民區,直到八十年代後期還存在,經過幾次大規模房屋改造,才陸續得到改善。

可想而知,當時郭師傅等人帶著連化青的屍首,想走已經沒法走了,馬路上的積水齊腰深,水面幾乎漫過路口馱碑的石獸,好在那水再大,不至於把樓淹了,等大雨稍停,積水會很快退下去,不過估摸著這場雨怎麼也要下到半夜才停,三個人守著連化青的死屍發愁,白天是不在乎,可天黑掌燈之後怎麼辦,誰能保證不出意外?

正犯愁的時候,看見遠處有幾艘小艇過來,原來魏家墳那片平房裡,住著一些外地逃難和拾荒的人,人數不多,住得也分散,這些居民都是去年發大水之後住進去的,不知道這地方一下大雨就淹,等水漫上來,再想跑已經來不及了,只好躲到房頂上,城裡有巡河隊的水警,划著小艇到這邊接人,將受了水災的人們送往高地,魏家墳十字路口以北,沒有那麼大的水,他們三個人趕緊招呼,巡河隊的水警認識這仨人,到近前接上,一看怎麼還抬著個死人,也顧不上多說,借了一條空艇,把活人死人都接下來,掉頭往石碑方向劃去。

馱碑的石獸已讓大水淹沒,水面上的那座古碑,在漫天雨霧中看來,只是個很大的黑影,讓人覺得十分不祥,如今城南窪地沒有河流了,相傳很多年前有條古河,沒人清楚那是什麼年頭的事了,郭師傅祖上倒幾代,全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也沒聽說有條大河通到南窪,除了看風水的先生能瞧出這地方以前有條河,歲數再大的人也不知道此事,至於說馱著鎮河碑的無頭王八是贔屓,那也是人們一廂情願的觀點,龍生九子不成龍,分別是九中動物,當中有一種叫贔屓,力大無窮,壽命長,能負重,專門給帝王馱碑,其實也沒準是某種鎮妖辟邪的石獸,因為腦袋斷掉了,無從追究它是什麼動物。

古時候立碑的用意,大抵是為了讓後人得知,此地曾經出過哪些大事,但這塊石碑上的字跡飽受風吹日曬雨淋,加上歲月消磨,已經沒人看得出石碑記載了什麼內容,只聽張半仙說,石碑至少是幾百年前還有河水的時候所立,看形狀像是官碑,因為壓住了通往南窪的那條河流,擋住了不少陰氣,整個魏家墳的風水全讓它拿光了,所以這地方邪行,風水不好。

郭師傅等人上了小艇,他隔著雨霧,模模糊糊看見路口石碑,心裡一走神,不免想起了這些事,尋思:「張半仙不過是個家傳幾代看陰陽宅混飯吃的,之前還說我們到魏家墳捉拿連化青,這一去是有死無生,最後不是也沒出事嗎?」他正跟心裡琢磨,卻聽李大愣說:「今天把連化青的屍首帶回去,什麼三岔河口沉屍案、土地廟鐵盒藏屍案、魏家墳古墓縮屍案,等於全讓咱們給破了,郭二哥啊,往後這些事傳揚出去那還了得,你不是河神誰是河神。」郭師傅聽李大愣這句話心裡一哆嗦:「壞了,千萬別提河神,提了這稱呼準倒霉。」

郭師傅有心告訴李大愣別說,可為時已晚,低頭看了看連化青的屍首,只見那直挺挺硬梆梆的死屍,也在盯著他看,連化青生有妖異之相,一目雙瞳,一個眼中有兩個瞳仁,所以那對眼珠子跟倆黑窟窿似的十分可怕,郭師傅聽說死人屍變是半夜三更才會發生的事,此刻天還沒黑,可連化青那雙眼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駭異之際,忽然感到身子猛地一晃,他們三個和那死屍一同翻落水中,馬路上的積水只漫過普通平房的一半,河神郭得友是什麼水性,到水中先定下神閉住氣,滿以為兩腳一蹬地就站起來了,可就覺得這水流比他想得要深,而且冷得刺骨,駭異之餘,來不及多想什麼,他和丁卯倆人拖著不會水的李大愣,三人從水裡出來掙扎爬上岸邊,抬眼看看周圍,雨霧濛濛,隱約看到不遠處聳立著一塊大石碑,連化青臉朝下趴在那石碑底下,魏家墳原本的馬路和房子都不見了,石碑四周是大片的荒地。

咱這本書為什叫「河神——鬼水怪談」,因為會說到通往南窪的那條河,沒有這條河怎麼能叫鬼水怪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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