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扯了扯嘴角,又道:「在下煩請沈姑娘,幫忙救一個人。」話畢,他身子一歪,倒在地上濺起細微的塵土。
當日,他的悲慘狀況確實激起了我的惻隱之心,本帝姬就好心救了他一命。
可萬萬沒想到,我在城東醫館裡賒了五吊錢外加一根人參把他救醒後,這人睜開眼看到我的第一句話竟說:「原來素有聖手之稱的沈姑娘,連這點小傷都治不了。」
彼時我正站在窗前倒一碗熱氣騰騰的藥汁,在熬藥之前,我特意替他將薄被蓋至肩膀,只露出一張模樣甚好的臉。照從前從說書先生那裡聽來的,料想該是一段美好邂逅,卻被驀然響起的聲音嚇得險些沒把藥碗扔出去。
我憤然回頭,剛想譴責他沒有半分感恩之心,卻被他一副看戲的表情噎得無話可說。
恍然回憶起昨夜他說的話,我將藥汁倒好,隨手將藥碗擱在床頭,偏頭看他。
「我記得公子暈倒之時,說是請我救一個人來著。」我又笑吟吟地看向他微微有些僵硬的臉,「既然公子懷疑我的醫術,想來這人,也不用我救了?」
本以為他會回嘴,可他從我回頭起,目光就落在我的臉上久久未移動分毫。我疑惑地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兩下:「喂,你受傷時難不成還傷到了腦子?」
他卻像是沒有聽到我的話般,呢喃自語:「竟然這副樣子。」
我不大聽得明白:「什麼樣子?」
他這才回過神來,看上去也並不生氣,只是重新將我打量一番,若有所思:「沈姑娘,似乎甚是面熟。」
我正一勺一勺地舀著碗中的藥汁,氤氳水汽中對上他的狹長眉眼,又想起剛才他看我的眼神,很認真地想了想:「你是,想要搭訕我嗎?」
他愣了愣,似乎聽到了極好笑的事,答非所問道:「姑娘救了我,在下無以回報,唯有……」
我驚恐地後退一步:「你該不是想要以身相許吧?」
他握著剛剛掀開一半的被角愣在當場,含著笑的眉眼變得有些驚訝,似乎在說一個姑娘怎麼會說出這樣的話。
日光透過薄薄的窗格子照進來,他身上只著了未穿穩妥的中衣,隱約可見胸膛綁著的繃帶上點點猩紅。我這才注意到他的唇有些泛白,應當是失血過多所致。可看他每一句話都說得清晰,反倒覺得這傷並不很重。
見他並不答話,我以為他預設了,再後退一步,擺手道:「還是不要吧,我家規矩甚多,想要娶我很困難的。更何況你我初初相識,若論起婚嫁還應當相互多些瞭解。」
隻身一人來大燕半年有餘,竟然跟一個僅有兩面之緣的男子討論起招駙馬的問題,可想而知,這半年我過得究竟有多無趣。
男子乾咳兩聲,眉目間隱有笑意:「在下只是想感謝姑娘的救命之恩,至於以身相許……」似乎還認真想了一會兒。
我趕緊打斷,覺得在這個問題上討論太久著實沒什麼意義:「回報的方式除了以身相許,難道還有別的不成?」
他扶額似是嘆息,半晌後,抬眼看著我:「當然。比如說,打工抵債。」
我愣了好一會兒,警惕道:「我只是個小道姑,不需要僕人,也不需要侍從。」說罷將藥碗遞給他,「給,喝了藥就走吧。」
我還未走到門口,身後又響起他的聲音,只是這回少了一分大病初癒的喑啞,多了一分胸有成竹:「我聽說沈姑娘在找前塵鏡,不知如今找到沒有?」
我愕然回頭。
前塵鏡,六件聖物之一。
找尋六件聖物的事情,除了我師父之外再無第三個人知曉,就連父皇母后,也只當我是跟隨師父避世修行養病,對此事一無所知。他,又是如何得知?
思量間,他已從腰間解下一塊巴掌大小的銅鏡,在我眼前晃了一晃,微微垂眼,深深看我:「若是沈姑娘肯幫我救一個人,這前塵鏡,便是姑娘的。」
他說他名叫賀連齊,是江南小鎮上一家當鋪的少東家,上京本是做一樁生意。後來他也不知從哪兒聽說了我的名號,就由做生意改為了尋人。不料途中卻被仇家追殺,身邊護衛無一生還,機緣巧合下恰好找到我住的那間道觀。
對於他的身份,我倒是不曾懷疑。他模樣雖長得好,但眉目間染盡的完全是紈絝公子風範。我會看懂這些,只因我那幾個哥哥也同他一般風流不羈。
只是他的出現著實奇怪,又深知我要尋找前塵鏡,更讓我不得不心生警惕,只想著先同他保持距離,再一探究竟。
可賀連齊偏偏像賴上了我似的,我不讓他進道觀,他便仗著自己輕功好,日日翻牆進院,隨意找一間茅草屋就這麼住下了。
而且那日之後,他再也未提自己要救的人究竟是誰,隻日日在我的道觀裡修養,美其名曰養傷,實則是騙吃騙喝騙住。
原本我每日只給兩人算卦就足夠我一日花銷,可如今須得給六個人算卦才足夠去王大娘的攤位上買包子。
因為他的飯量足足是我的兩倍。
雖然我不止一次告訴他:「我不是布善施粥的大善人,養不起像你這般的大閒人。」
可他卻摩挲著自我見他那日起就寸步不離身的、包裹著破布的劍,振振有詞道:「大閒人?我分明是你的福星,你看,遇見我之後,你不費吹灰之力就尋到了前塵鏡。」
祁顏給我的那捲畫軸,描著世間的六件聖物——狼血印、招引琴、玲瓏石、流光劍、前塵鏡、青玉命盤。
來大燕已半年有餘,去往鏡中世界也有幾回,可次次都沒有聖物的訊息。我跟祁顏提起這樁事,他在書信中回我:「既是聖物,哪有那般容易就被尋到。」
此話頗有道理,別說六件,就連一件都沒有見著半片影子。
不,話不能這麼說,我確實已見過前塵鏡的影子,只是未曾有幸摸到而已。
遇到賀連齊後的第七日,快到用午膳的時候,我才想起忘記帶荷包。謝絕了王大娘請我吃包子的好意,我特意回到道觀去取。推開木門的一刻,眼前所見著實讓我愣了許久。
院中的方石桌旁,賀連齊和一位綠衣姑娘對面而坐。後者哭得梨花帶雨讓人好不心疼,而賀連齊的手恰到好處地停在姑娘臉頰三寸開外,看情形該是要撫掉她的淚痕。
姑娘坐在男子對面哭,這是一件很容易讓人想入非非的事情。原先在大周皇室中,就屬我的七哥模樣生得最好,偏偏又生性風流,是無數香閨少女的夢中情人。
有一日我偷溜出宮去,恰好撞見他同個姑娘偷偷幽會,姑娘便是這般哭哭啼啼梨花帶雨,讓人好不生憐。後來聽侍女說,那姑娘是相府千金,思慕七哥良久。七哥素來喜水墨,她便藉著賞畫之名常常與七哥把酒言歡。
父王時常訓誡幾位哥哥喝酒誤事,卻從來都被他們當耳旁風,其中以七哥為首,自詡千杯不醉。據他說,連醉都不會醉,就更不會有誤事之說。但千杯不醉的七哥偏偏在一日酒後同相府的千金亂了方寸,以至於第二日醒來後,那姑娘的哭鬧聲幾乎驚動了整個皇城。
於是沒過多久,相府的千金成了我的七嫂。
以至於後來想起父皇的勸誡,我和其餘幾位哥哥都暗歎,他定是深諳此道。
陳舊的木門「吱呀」一聲,二人齊齊回頭看向我,均是面露驚訝之色。
我咳了一聲,心道賀連齊真會給我添亂。
我幾步走到他身邊坐下,狠狠瞪他一眼:「你才來了我這裡幾日,就生出這種事情?」又轉頭對綠衣姑娘溫言道,「姑娘你先別哭,別看他現在這副落魄樣子,其實也是有些家底的。我跟你保證,他一定會把你娶去江南,保你衣食無憂。」
當務之急,須得先穩住綠衣姑娘,再作打算。
我好歹同賀連齊同住了許多時日,卻沒有生出半點默契。我才將那姑娘穩住,一旁的他卻微微皺眉,沉吟道:「我說,你是不是誤會了。其實她是……」
我鄙夷地打斷他:「有什麼誤會?你該不會說其實她是你失散多年的妹妹吧。」
說完這些話,綠衣姑娘忽然收住了眼淚,怔怔地看了我好一會兒,不解道:「沈姑娘在說什麼?」
「你別替他說話,」我正要再數落他,忽地驚愕回頭,「你怎麼知道我姓沈?」
她將不知何時擺在石桌上的書信遞給我,漂亮的眸中復又染上溼意,剛一開口就已經快要哭出來:「一位姓祁的公子說你能救我的夫君。」頓了片刻,「其實我跟他還未成婚,婚期將定時他已臥病在床……沈姑娘?」
我沒有答話,只是垂眼瞧著她手中的書信。
再熟悉不過的信箋,再熟悉不過的字跡,落款處「師父」二字力透紙背。
是祁顏。離開大周前,他曾教我在異世互通書信的秘術,這信箋便是幻象所化。我接過信展開,上面只有寥寥幾字:「太史府長女虞珂,未婚夫婿病入膏肓,病因不明,乃將死之人。」末尾畫著只有我跟他才能看懂的符號,是狼血印。
如此看來,虞珂未婚夫婿的鏡中人可能與狼血印有關。
我不動聲色地將信紙疊起來,剛抬頭就對上賀連齊微挑的眉眼。愣了好一會兒,我才幹咳了兩聲,斟酌道:「方才,著實是一場誤會。」
他好整以暇道:「無妨,我可以原諒你。誰讓我這人向來為人大度呢。」
「……」
京中虞姓有且僅有一戶,還是大戶。主人虞百年官居太史之位,是虞珂的養父。關於虞家的傳言,向來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連我這隻來大燕半年的人,都耳熟能詳。
虞珂想要救的人是她一見鍾情的未婚夫婿,聽聞曾是個上京趕考的落魄書生。說起二人初遇,是在兩年前的寒冬臘月,京城下了場罕見的大雪。
茫茫落雪裡,書生誤拾了從戲樓上飄下來的手帕。
聽戲的虞珂從二樓的楠木雕欄處遙遙一望,恰好望到執著手帕同樣仰頭望向她的書生。
寥落街頭有冬雪紛飛,本該是破敗的季節,卻成就了一齣才子佳人的好戲。
之後便是戲文裡時常見到的戲碼,虞珂同書生幽會,十分小心。除了在城郊溪邊賞雪賞梅,便是在書生家半大的院中你儂我儂。書生若是讀書,她就在書案旁紅袖添香;他若是下棋,她就尋了箏來信手漫彈。甚至在他分析當今朝堂上的政事時,偶爾還能提出不同見解,當真稱得上是稱職的紅顏知己。
虞珂雖是養女,但自幼便長在太史府,家教森嚴。她成日偷跑出府,不過月餘便被婢女瞧出端倪,一層一層報上去,終於傳到虞百年耳中。
虞百年知道後勃然大怒,自古門不當戶不對不知拆散了多少對互許終身的情人,到他這裡果然也不例外。虞百年遂下令將虞珂禁足,企圖棒打鴛鴦,可到底沒把這對情比金堅的鴛鴦分開。見不得面,二人便鴻雁傳書。
而這書生也在不日後一舉高中,官居御史,跟虞百年同朝為官。虞百年年歲已高,書生卻仕途正旺,眼瞧著有升遷的苗頭。再者說二人日日朝堂相見,關係太僵也沒多大好處。自此後,虞百年便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可這書生卻沒什麼享福的命,高中後的第二年也不知患了什麼毛病,每隔幾日便會昏睡不醒。到如今,一月中至多清醒五六日。
虞百年年近半百,膝下只有虞珂一女,自然是百般疼愛。哪能容許獨女嫁給一個病秧子,又著手為她尋了幾門好親事,都被虞珂一一回絕。她隻日日伴在書生榻前,寸步不離。虞百年毫無辦法,只好等著書生哪日一命嗚呼,虞珂也許就會回頭。
可沒想到,虞珂找上了我。
當真是命運多舛,命運多舛。
我來大燕之前,祁顏曾告訴我:「大燕的每一個人,都會有樣貌完全相同,但性格身份全然不同的人存在於其他的塵世,稱為‘鏡中人’。」
虞珂只需到鏡中世界尋找一個與書生長相完全相同之人。
若他身邊恰好配著六件聖器之一,那聖器之中便會灌入鏡中人的幾縷精髓。若能將聖器帶回大燕,便可救她的未婚夫婿。
而我這救人的本事,亦是隻能救兩情相悅之人。
這三者,缺一不可。
那日虞珂離開之前,我替她佔了一卦。
占卦這本事也是師承祁顏,習的時間短,十回里約莫準個七八回,倒也足夠應對。
我將寫著虞珂生辰八字的字條,壓於桌案上,低聲念出咒語。青玉命盤傳出細微聲響,開始一格一格跳動。須臾,又緩緩停住。
我拿起來仔細辨認重新排列過的玉痕,良久,安撫她道:「鏡中人叫蕭祁,是番邦的王。我可以為你在鏡中世界編纂一個身份,將你送去離他最近的地方。用你的方法拿到他最寶貴的貼身之物,若是六件聖物中的一件,我就能救他。」
虞珂暗淡的眸中終於漾出華彩,對我俯身一拜:「先前我尋遍多少名醫都毫無希望。如今竟……那便先謝謝沈姑娘,只是不知這酬金虞珂能否負擔得起。」
「一文不收,只是……」我抬眼望著她,「我要你帶回的那件聖物。」普通金銀於我而言毫無用處。就像虞珂只關心書生的性命,狼血印這等聖物於她而言本也就只是一塊石頭,救完人後便再無用處。
她救她的書生,我找我的聖物,該是樁兩不相干的事情。
虞珂走後,始終一言不發的賀連齊只一下一下用手指扣在冰冷石桌上,半晌,他才若有所思道:「卦象如何說?」
我緩緩收起玉盤,虞珂此行,或許並不大順利。
施法的日子定在三日後的夜晚,前一天夜裡,賀連齊問我是否需要選個什麼特別的地方。
我很鄙視地白他一眼,又不是幽會,還要挑什麼地方。
第二日夜裡恰逢月黑風高,月色被墨雲遮去大半,只剩幾點寂寥月光。我在半大的院中見到虞珂,與我初見她時似乎並沒有什麼分別,只是面色更加蒼白,臉旁依稀有蜿蜒淚痕。看來書生的病,確實不大好。
一切準備妥當,思索許久,我終是鄭重對虞珂道:「此行兇險難測,究竟會遇到什麼你我都不知曉。也許會把性命丟在那兒也說不定。你也知道,命沒有了,就什麼都沒有了。」目光從手中的玉盤中收回,落在她緊咬的下唇,「若是你現在改變主意,我可以當你從未來找過我。」
氣氛一時變得凝重,我看得出虞珂眼裡的猶豫。誠然,虞珂這一去或許能尋到蕭祁的心愛之物,但究竟能不能帶回來還未可知,更遑論是不是聖物。
命比什麼都重要,這話也是對我自己說的。說好聽些,我做的是生意,可也不是無良商人,更不願白白搭上別人的命。
虞珂一雙清亮的眸子掃向遠處遙遙燈火,半晌,終是微笑著緩緩道:「我早就想好了,在我來的時候,我就想好了。其實,沈姑娘,這可比我想的要簡單許多。」
我愣了愣,弱柳扶風般的嬌小姑娘,竟會說出如此堅定的話。
定下這樣苛刻的條件並非是想讓主顧知難而退,畢竟根據亙古不變的定律,越是貴重的東西就越難尋到。如果救下一個人這樣容易,我想世間也再不會有諸多無可奈何的生離死別。
況且,要從跟自己心愛之人長相一模一樣的人手中偷東西,怎麼想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我看著虞珂,一字一頓:「好,三月為限。到時無論結果如何,你都必須要從鏡中世界離開。」
手中發出輕微聲響,是玉盤在一格一格跳動。隱在其中的玉痕一根根斷裂,又重新一點點排列,像是早已註定的命運。
須臾,白光刺目,我伸手遮住眼睛,再睜眼時院中已只剩我和賀連齊。
許是第一次見玉盤的用處,賀連齊似乎愣了許久,才微微垂下眼睛,望著白光消失的方向,皺著眉不知在想什麼。
我收起玉盤,衝他攤開手掌:「前塵鏡。」
他這才回神,警惕地看著我:「我在這裡還沒有住夠本,你可不能過河拆橋。」
我心想,他實在太缺乏人與人之間最基本的信任,不由得嘆一口氣:「只是借來用用。」
前塵鏡比尋常的銅鏡小上許多,約莫兩手掌大小,周圍有複雜花紋,卻不屬於任何一個我所知的朝代。我緩緩摩挲著手指下的紋路,默唸出古老的咒語。三遍過後,我輕聲念起虞珂的名字。光滑的鏡面中驀然湧起墨色水霧,像是一滴墨汁落在盛滿清水的筆洗,一點一點劃開。待水霧慢慢沉澱之後,卻依舊是一團昏黃。
在祁顏讓我牢記的那幅畫卷中,並沒有詳細記載前塵鏡的用法。如今它不能顯示鏡中世界的模樣,也許是我念錯了咒語?
我愣了愣,抬起袖子擦了擦鏡面,又擦了擦,接著扭頭瞪著賀連齊,做了然狀:「你是不是經常照鏡子?」賀連齊一愣,我補充,「不是因為你照多了它才變成這個樣子的嗎?」
「……」
片刻之後,昏黃逐漸清晰,我極力分辨,才看出並不是鏡子沒有擦乾淨,而是鏡中呈現的地方,是風沙飛揚的大漠。
虞珂落地之處是一片狼藉的戰場,周圍橫屍遍野,狂風呼嘯捲起漫天沙塵,像是猛獸張著血盆大口。虞珂就陷在這一片沙塵中,四周沒有半點生跡。
她蜷著一條腿,一雙手深深陷入沙地,撐起身體不過兩寸又重新跌坐回去,許久也未曾站起來,看樣子是扭傷了腳。
風颳在耳畔嗚咽,像是野獸的怒吼,出師不利並不是什麼好兆頭。虞珂生在盛世太平的京城,長在衣食無憂的太史府,從沒遇到過這種惡劣環境。
僅憑一己之力想要躲避風暴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可她也不能坐以待斃,畢竟書生還等著她去救。
隔著四五步的地方斜插著兩柄鐵劍,上面有已經乾涸的血跡。她想用劍柄撐起身體,拼命想要夠到它,奈何試過幾次卻盡數失敗。最終頹然坐下,似乎是放棄的模樣。
風沙又大了一些,天邊墨色的雲將日光遮得密不透風,一場風暴正在醞釀。
不遠處的沙坡上不知何時走來一隊人馬,一行腳印很快被風沙蓋住。就在她險些要摸到劍柄時,領頭那人已走到她身前。
久經沙場被風沙摩挲得有些粗糲的皮膚,卻意外有一雙懾人的黑眸。如今這雙眸子定定地看著虞珂,全然不顧越來越大的風沙和將士們警惕的目光,手指從韁繩上鬆開,遞到她面前:「你一個人在這裡?」片刻後又頓了頓,「先上來。」
風沙太大,她看不清來人的長相,只知道或許自己命不該絕。她撥開額前被風吹亂的碎髮,卻在看到他的臉時驀然愣住,身體僵硬得半分動彈不得。
身後將士有些擔憂道:「主上,這女子無端出現在這裡,必有蹊蹺,還請主上三思。」
他卻似沒聽見,手臂仍然筆直地伸著,像是要給虞珂遞去希望,重複道:「快些上來。風沙太大,你一個人會死在這裡。」
虞珂遲疑片刻,終是伸出了手。掌心陌生又熟悉的溫度,讓她的心口狠狠一抖。
上馬的動作一氣呵成,在那之後,蕭祁行走得沒有半分猶豫,剛才牽著馬走得緩慢就像是在特意等她一樣。
風沙揚起她的發,她貼在他的胸膛,緩緩念出兩個字。
那是書生的名字。
蕭祁卻沒有聽到,用寬大的披風將她緊緊裹住,疾馳的馬蹄濺起更多的沙塵。沙漠中的風暴比海上更讓人心驚,它總會一點一點將身處其中之人蠶食得只剩枯骨。
而虞珂卻在這場風沙裡,遇到她在這個完全陌生的世界中最為重要的人。
只是不知,究竟誰才是誰的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