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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狼血印 萬里江山不及她(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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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不過半刻鐘,風沙已逐漸逼近越行越慢的隊伍。胯下的馬不知什麼時候停住,在原地打了個轉,不安地嘶鳴著。

有侍衛焦急詢問:「主上,趕到最近的城鎮已經來不及,不如先尋個地方避一避?」

蕭祁遠眺片刻,緊接著長鞭一揮,指著遠處幾片模糊的暗影,沉聲道:「加快腳程,去石陣。」

石陣的避風處,被風化的石碑仍能依稀辨別出幾個字來——長暮關。朱漆已經脫落,刻痕的凹槽中不多時已被沙填滿。

隨行的侍從紛紛避在石柱後,抱著劍靜待風沙過去。

石柱僅有一人寬度,除非二人交疊而立,否則必會受風沙之苦。蕭祁帶著虞珂躲在最後一柱,還如同騎在馬上的姿勢,自己背靠石柱,將她攏在懷裡。

方才危難關頭,男女授受不親之類大可忽略。如今雖也是危難,但靜靜站在這裡,難免覺得不妥。虞珂不安地扭了扭身體,儘量不著痕跡地同他保持距離,本是微小的動作,卻仍然被他察覺。

像是不明白她心中所想,蕭祁問得坦然:「怎麼了?」

虞珂想要回頭,卻因環著她手臂的力度著實不易掙脫,只能微微側頭,小聲道:「男女有別,我自己站得穩當。」

常人都能聽出這話究竟是何意味,不知蕭祁是真不明白還是裝不明白,沒有放開她,反而收緊了手臂。

虞珂的身體驀然僵硬,他微不可察地笑了笑,聲音在她頭頂響起,分明是賠禮道歉的話,卻被他說得毫無愧疚:「姑娘太纖弱,我若放手,你怕是會被風沙捲走,只好得罪了。」

虞珂抿唇,不再言語。

風沙悄然逼近,一陣大似一陣。所過之地無不掀起沙浪,虞珂不安地攏攏飄散的鬢髮,忽見風捲起什麼物什,在空中盤旋一陣,不偏不倚落在眼前。

來這裡半日,除了黃沙,她還真未見過別的東西,正想眯眼去看時,頭頂驀然傳來一聲低喝:「別看,閉上眼睛。」

身後的蕭祁像是要捂她的眼,陰影還沒覆上來,她已經將它看清。這一看之下,尖叫就不受控制地衝破喉嚨,也全然記不得方才還在躲著蕭祁,身子猛地向後縮了縮。

那是——一截殘肢。

「長暮關是自古兵家必爭之地,遠處沙丘上的血跡還未乾涸,見到這些也並不奇怪。」蕭祁淡漠地抽出佩劍將它撥開,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嘲諷道,「膽子這樣小,竟還隻身一人跑到這裡。」

她再不敢四處亂看,死死閉上眼,儘量忽略周圍嗚咽的風聲,開口時聲音帶著猶豫:「死的這些人,是你的族人?」

「什麼?」他像是沒有聽清,垂眼思索片刻忽又笑,「若是我的族人,又豈會讓他們輕易送死。」

她身子不受控制地發抖,儘管刻意同他保持距離,可仍然被他發覺。果不其然又被他嘲笑:「還在害怕?」

虞珂看似瘦弱,偏偏骨子裡性子執拗,被戳穿了心事自然有些懊惱。她繃緊了身體,故作強硬道:「難道不該怕?我從來沒上過戰場。除了端上桌的,連死了的畜生都不曾見過。哪裡見過這些。」被他的言語相激,這些話沒有思量便脫口而出,片刻之後,才覺得不大妥當。

蕭祁是王,理應從沒有人忤逆過他。如今若真將他激怒,別說是尋到狼血印,就連能否平安離開此地都未可知。

正猶豫該如何挽回,蕭祁卻忽然道:「我的小妹就很喜歡舞刀弄槍,幼時甚至女扮男裝帶過兵打過仗。若是見到這些,她定是不怕的。」分明是寵溺的語氣。

虞珂愣了愣,竟也不自覺地點了頭。

不知是大漠的風沙來得快去得也快,還是跟蕭祁你一言我一語打發了時間。再回過神時,天邊日頭已是時隱時現,侍衛們紛紛整理行裝,虞珂這才掙脫了他的束縛。

蕭祁淡淡投去一瞥,也就隨她去,隨手理了理披風的搭扣,轉眼問道:「你家在哪裡?我派人送你回去。」

起初碰到蕭祁時,虞珂總以為這一路定會同他回到王城,到時便可再作打算。卻不曾想半路竟會尋到避風處,風沙已過,也確實沒有藉口跟他同在一處。

一個女子,無名無分,終是不妥。

侍衛們都毫無掩飾地面露喜色,這也可以理解。畢竟二人初見時,蕭祁不管不顧地救下虞珂,實在太像被這個女子迷惑了心神。但原來他們的國君只是出於好心相救,實在值得高興。

已有侍衛牽著馬走到虞珂面前,只等著她說出家在何處,便可將這莫名出現的女子送走。可等來的卻是虞珂一句:「我沒有家。」

這話倒不算謊話,在鏡中世界,虞珂確實無家可歸。

侍衛們的臉色由喜轉怒,卻敢怒不敢言。倒是蕭祁皺眉問了一句:「是孤兒?那你從何處來?」

她亦回得簡單:「中原。」

到此處,遮掩的意圖已太過明顯。蕭祁若是再沒有察覺,那可能真是被虞珂蠱惑。但顯然他還算冷靜,再開口時嗓音已透出冷意:「既然家在中原,那你來長暮關做什麼?」

方才他將她救下,應是舉手之勞。即便侍從說她來歷不明,但情況危難,倒也顧不得許多。可如今危險過去,若她再執意跟著他,很難不讓人聯想到別有用心。

風沙終於停歇,豔陽破雲而出,滿眼都氤氳著熱氣。虞珂斂下眸,低聲道:「虞珂家道中落,早年父母便已過世。家中只餘兄長一人,三月前城中招兵,兄長被強行帶走,自此再無訊息。虞珂一人在家中苦等無果,便跟隨商隊前來找尋。哪料風暴太急,我與商隊走散,又不慎摔傷了腿。」

這樁故事編得半真半假,無父無母無親無故,便無跡可尋。

話畢,仍不見蕭祁回答,她索性話鋒一轉:「若是方便,還望主上能夠收留。」

侍衛們又露出驚恐神色,眼神齊齊看向他們的君王。

蕭祁卻渾然不覺,微微挑高了眉眼:「那我若是說不方便呢?」

虞珂揚起笑意:「主上是王,對子民仁慈如斯,定不會任虞珂自生自滅。」

「你倒是膽大。」蕭祁居高臨下地睨著她,忽又想到什麼,「跟我回去可以,但沒有多餘的馬供你騎行。你我雖可共騎一匹馬,可我記得方才在石陣,你似乎對我說——男女有別?」

最終,在侍衛們憤恨的目光中,虞珂還是上了蕭祁的馬。

中原民風向來保守,可番邦卻是極為奔放。共乘一騎,當真算不得什麼大事。

夕陽將墜時,一隊人馬遙遙進了王城。

城都以白磚為牆,圓石封頂,目之所及處一派喜氣洋洋,滿眼皆是異域風情。

陌生的景緻帶來的不是欣喜,而是不安。跟他回王都只是第一步,但若她腳傷好了,蕭祁也定會將她送出皇宮。

皇宮禁衛森嚴,若想再見到他,恐怕比登天還難。總得想個什麼法子讓自己名正言順留下來。

蕭祁氣質偏冷些,該不至於是見到美人就六神無主的人。他為何會把虞珂如此輕易帶回宮中,其實挺蹊蹺。但終歸虞珂入宮頗為順暢,就連尋常該出現極力阻攔的太后或是后妃都不曾見過。

但蹊蹺不蹊蹺並不重要,畢竟虞珂只在這裡待三個月,然後帶著蕭祁的心愛之物回到大燕去救她的書生,這該是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

但世事,向來難料。

她最終被安置在雲沐閣,這處寢殿且偏且冷,想必空置已久。殿前栽著的幾株山茶因著花期將過,那本該只長在江南一帶的花,如今只餘片片,枯枝殘葉在秋風中萎靡。

看殿的小宮女阿籮見到虞珂倒很是欣喜,忙前忙後地打掃院落。

身份神秘的虞珂被帶入皇宮無疑引來一場軒然大波,宮中的女人多一個或是少一個向來都能以最快的速度被傳播,更遑論進宮的還是個美人兒。

平靜許久的宮中一時間熱鬧非凡,當然只是私下熱鬧,全都在猜測這位中原姑娘同他們主上到底有著怎樣的糾葛。

唯有始作俑者,回宮之後便日日待在書房處理政事,連面都不曾露一分,卻更是引得猜測連連。

虞珂入宮後的第三日,沒有等來蕭祁,等來的卻是他同父異母的妹妹——蕭涵。

兀自想起那日在大漠,蕭祁提到他妹妹時的寵溺模樣,憑空猜測那大約是個性子直爽的姑娘。虞珂向來羨慕這樣的性子,敢愛敢恨,可自己卻不能。

她以為蕭涵會很好相處,可有時直爽和無理取鬧之間,僅有一線之隔。

一身紅衣似火的蕭涵破門而入時,虞珂正扶著方桌一點一點嘗試走動。

蕭涵連通傳都懶得,就鄙夷地站在她身前道:「又是一個異族姑娘?真不知道我們大漠的姑娘哪裡不好,哥哥又喜歡你什麼?」

這一番話說得雲裡霧裡,虞珂不解究竟是哪裡得罪了她,遂坦言道:「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郡主,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蕭涵冷嗤一聲:「我警告你,如果你敢打什麼壞主意,」腰中的彎刀已經明晃晃橫在她的頸項,「我便一刀殺了你。」

冷意順著脊樑一寸一寸攀爬,虞珂才養得有些紅潤的臉霎時變得蒼白。

她並不是怕刀,孤身一人來到鏡中世界,她已經沒什麼好怕。只是紅衣姑娘一語道破來意,讓她覺得莫名難堪。

她天性不善說謊,也因自幼乖巧又衣食無憂,著實沒有什麼需要說謊的地方。

可自從來了這鏡中世界開始,就是一個莫大的謊言。

倒是阿籮護主心切,不顧那冷得令人心驚的鐵器,怯怯地跪在蕭涵身前:「公主,虞姑娘是主上親自帶回來的,也請看在主上的面子……」

蕭涵冷笑:「你才侍候她不過幾日,便開始袒護她了?哥哥平時就是這麼囑咐你的?」

蕭涵口中的哥哥在虞珂頸項的刀口被割得更深之前匆匆趕來,卻沒有理會她,而是直接將蕭涵拉出房門。

門未關嚴實,院中的爭吵清晰入耳,是蕭祁含著怒意的聲音:「她只是個女子,也不會功夫,又能做什麼?」

「就是偽裝成弱女子才可怕,哥,你為什麼要帶她回來?」

「如今你倒已經做我的主了?阿涵,看來是我太慣著你了。」

「王兄原來並不是這樣的,自從她進宮後……」聲音越飄越遠,直至消失。

頸間似有涼意,虞珂伸出手輕覆上去,入眼果然有絲絲血跡,想來只是蹭破了皮,並無大礙。

阿籮卻驚呼一聲,尋了藥膏替她細細塗抹:「姑娘皮膚這般好,可千萬不要留下疤。」又同她道,「公主一向如此,平日裡雖驕縱些,但也只是一心為了主上,姑娘莫怪。」

她雙眼水霧迷濛,像是仍未從驚嚇中緩過神來,不再言語。

蕭涵來鬧這一通本不是什麼大事,只是一向被蕭祁疼愛的她竟因此事受了責罰。這一舉動無疑將虞珂推向了風口浪尖。一時流言四起,果然並不是什麼好話。基本上除了妖媚惑主,便是不識好歹、恃寵而驕。儘管實在看不出虞珂這副清秀模樣究竟妖媚在何處,又驕縱在何處。

但再大的苦她都受過,這也沒什麼。

至於虞珂為何會被欺負,或許只因她留下得無名無分。舊時,她與皇城中的十四公主素來交好,十四公主私下便同她說,宮中規矩森嚴,身份不明的人連宮門都無法踏入一步,更遑論要久居宮中。

但蕭涵的出現究竟是好是壞還不好定論,只因久未露面的蕭祁在兩日之後的深夜出現在她房中。

玄色衣袍還漫著絲絲夜風,如豆燈火將他籠罩得莫名溫暖,他緩緩撫上她的頸項,指尖卻是冰涼:「傷勢如何?」

皇宮偌大,想再見蕭祁一回何其容易,這或許是眼下唯一機會。

燭花「噼啪」一聲輕響,她將一雙眉眼斂得溫柔,想答他不打緊,可因著冰涼的觸感不自覺地顫抖,幅度幾乎微不可察,可還是被他發覺。

「那日在大漠,你剛看到我時似乎也很害怕。為什麼害怕?」他頓了頓,微微皺眉,手卻固執地沒有放下,「是在怕我?」

她怎麼會怕他,數日前這張臉還有蒼白的病容,雙目緊閉無論她如何喚他都不曾睜開。她在夢中想了千遍萬遍,如今終於能專注地看著他。

明明是他,卻又不是他。

真是不知該喜還是該悲。

她張了張嘴想解釋,卻一句話都說不出,只是輕輕搖頭,啞著嗓子道:「不怕的。」

他看著她:「你央求著我把你帶回宮,可看到我又很害怕。你告訴我,這是為什麼?」

難捱的沉默,連空氣都變得凝滯。

他淡淡收回手,似乎失了興致一般:「好好休養,我已派人去尋你哥哥,若有訊息便遣人知會你。」

燭火將他的背影拖得纖長,終因陡然響起的關門聲徹底消弭。本該是熟悉的背影,卻莫名鍍上一層冷意。

虞珂緊緊攥著衣角,她要留下來,無論用盡什麼方法,都一定要留下來。

據阿籮說,蕭祁繼位三年,先王留給他的不是太平盛世,而是紛爭不斷的江山。過多的戰事導致他並無機會去擴充後宮,所以只納了四妃。除了一個愛惹事的妹妹,宮中算得上冷清。

大臣多次進諫,一國不可無後,可全都被蕭祁四兩撥千斤地擋了回去。

至於原因,阿籮總是說得含含糊糊。估摸著她只是小小侍女,應也不會知道得那般詳細,便沒有繼續追問。

若說最為奇怪的一樁,是入鏡中世界數日,卻沒有半分狼血印的訊息。

虞珂特意遣了阿籮幫她尋來許多書冊,卻連那聖器的影子都未見過。史冊上載,蕭氏一族繼位百年,到蕭祁一脈已是第四代君主。她撫著半片書頁,在讀到他的戰績時偏頭問阿籮:「聽聞主上征戰無數,卻從未有過敗仗?」

阿籮笑嘻嘻湊過來,同她一道瞧去:「主上英勇善戰,曾以兩千輕騎擊潰三萬敵軍,在王都中傳頌至今呢。」

相差十餘倍的戰力仍能取勝,不得不說事有蹊蹺。如此說來,能以狼血印召喚狼軍確是有跡可循。

虞珂挽起褲腳,瞧見腫得通紅的腳踝,左右活動,卻是鑽心作痛,看來且需將養數日才可康復。

三月之期,希望足夠。

兵法有云,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面對一無所知的蕭祁,虞珂可謂毫無辦法,便向阿籮打探:「主上平時喜歡做什麼?」

阿籮偏頭想了一陣兒,掰著指頭數道:「騎馬、射箭。」

想起往昔御史府中的那個書呆子,虞珂嘴角莫名含了一點笑意。明明是一模一樣的臉,卻是這般迥異的性格。

不想這無意間揚起的笑容被阿籮看在眼裡,惹來了「咯咯咯」的笑聲。

虞珂不解:「你笑什麼?」

阿籮掩唇,壓低了聲音調笑道:「提到主上,姑娘便滿臉笑意,莫不是……其實這也沒什麼,在番邦,若是姑娘愛慕一位公子,是一定要當面告訴他的。更何況主上英明神勇,相貌又長得極好,王城中沒有哪個姑娘不愛慕的……」

「阿籮,」話未說完已被虞珂淡淡地打斷,「我渴了,倒一杯茶來吧。」

幸好那書呆子生在大燕,並沒有生在這民風頗為開放的番邦。若是真有女子擲果盈車,她是必定不能容忍的。

日影淡淡,斑駁了一地思念。相念不能相見,相見不能相知,確是一件可悲之事。

先不說能否找到蕭祁的心愛之物,如今就連見他一面都難上加難。噬人的風暴中,輕聲安撫她的人似乎一夜之間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冷冰而又拒人於千里之外。

她本就是有所圖,如果不是刻意接近蕭祁,又怎麼會知道他是否有狼血印。而蕭祁作為番邦的王,整個大漠都是他的,對一個女子喜愛到底算不上是什麼大事情。

只是蕭祁忽冷忽熱的態度,很難判斷他對她究竟存著什麼心思。

日落月升,這一日淌過的不是虞珂的年歲,而是書生將要殆盡的性命。虞珂費盡心思,卻仍然不知該如何同蕭祁親近。風月這檔事,雖有書生的先例,可二人向來相敬如賓,從未有過主動接近誰的經歷。她知道這事急不得,可又不得不急。

她想起母親從前常同她說,心神不寧時,作畫和寫字最是能凝神靜氣。

不知是為了打發時間,還是純粹無事可做。

她在花園中找了個最適宜作畫的景,提起筆卻又心思缺缺。這些景從前經常在各府的後園中見到,無非是這個愛山一些,那個愛水一些,其實並無多少差別。

驀地就想起初來乍到時幾乎讓她陷入絕望的風景。

她寥寥幾筆便勾出那日大漠的風沙,未曾留意墜著落花的小徑現出半片玄色衣角,是蕭祁。

他走到她面前,露出瞭然的笑意:「喜歡這裡?這倒是你們中原的風格,半年才做出這麼一個……」話卻在轉到她身後時堪堪停住。

眼前分明是綠柳扶風,半池睡蓮懶洋洋趴在塘中,將湖心的假山掩得影影綽綽。

王都中沒有比這裡再好的風景,而蕭祁看到的卻是那日大漠風沙,幾個沙坡若隱若現,巨大的石陣上的繁複浮雕與那日分毫不差。

許是畫得盡興,虞珂只是略略斜睨他一眼,手中筆觸卻未停。一筆一筆,染盡風情。

須臾,畫畢。

園中偶有風過,捲起一地殘花。

蕭祁似乎很是驚訝:「你會作畫?」

想來番邦驍勇善戰,以武力平定天下,可在文學造詣上就不敢恭維。虞珂的眼尾稍稍挑高,是得意的模樣:「略通一二。」

他似乎很有興趣,指著畫上的石陣:「這些花紋,你都記得?」

虞珂偏了偏頭:「記得。」

她雖談不上過目不忘,但自幼記性極佳。她年幼時還未出落成大家閨秀,性子有些頑劣。某日教書先生為了懲罰她,故意讓她只讀三遍就背出《女訓》,結果大感吃驚。

蕭祁又命人取來一幅畫卷,拂袖在她身邊坐下,命侍從斟了杯茶:「半炷香的時間,默下來。」

似乎是某處的地圖。虞珂一時不大明白,只得依言默下。

對著日光,他抖了抖仍未乾透的地圖,一城一隅分毫不差。

他眼角微挑,似笑非笑地問她:「畫得倒好。這是從哪裡學來的本事?」

一時得意便忘了從前三言兩語胡謅的身世。興許是一個謊話需要用無數謊話去圓,她幾乎脫口而出:「家父生前曾靠販畫為生。」

他不再細問,順著她的裙裾望下去:「腳傷好了?」

她的眸中陡現失望,半晌,喃喃道:「傷好了,就該離開了?」

他沉吟片刻,微微傾身望著她:「在大漠不會騎馬,就算是廢人了。只可惜,我從不養廢人。」

腳傷總要月餘才可康復,想來番邦活在馬背上,傷藥也要好些。虞珂十餘日已經可以下床,第一件事是去馬廄裡牽一匹馬。

留下總該有個名頭,虞珂名不正言不順,美人計之類又太違背初衷。那日蕭祁的話像粗鈍的針,一下一下刺在她的心口。學會騎馬,總歸不是什麼要命的大事。

真正要命的是,虞珂怕馬。

宮內西北角便有馬場,木柵欄圍出見方的形狀,馬廄中十餘匹馬懶洋洋地曬著太陽。

其中一匹最是顯眼,似乎是蕭祁的坐騎。那日並未來得及細看,近處看了確實長得好,通體黑亮,唯有四蹄雪白。

她伸手去撫它的鬃毛,卻被阿籮驀然出聲喝住:「姑娘,那馬動不得。」

虞珂不解地回頭:「為何動不得?」

阿籮急道:「這馬認生,不是主上,誰都騎不得的。」

虞珂意興闌珊地收回手,四下張望,卻不見半個騎師的影子,想請人來教她都無跡可尋。她有些灰心,想將馬牽出來,望遍了馬廄也未尋得一匹溫順的。

最終還是阿籮牽出一匹馬,捂著嘴低笑道:「我來教姑娘吧,在番邦,沒有哪個女子是不會騎馬的。」

兩個時辰後,虞珂才獨自一人坐上馬背。她顫顫巍巍地拉住韁繩,胯下的馬不耐煩地晃了晃頭,嚇得她將手拽得更緊。

那日蕭祁的話蕩在耳邊,是嘲笑她不會騎馬。像是不甘心一般,她定了定神,終是駕著馬慢悠悠地跑起來。

從不敢上馬到遊刃有餘,只用了三日。

最難的部分已經學會,後面的時日該是平穩安定,卻忘記患事向來分兩種,天災、人禍。

雖然她跟蕭祁並無實質性的進展,可宮人卻不這樣以為。她們覺得,虞珂只要在宮中一日,就隨時能同她們的君王發生些什麼。

只是早晚的問題。

若說如何解決,讓她消失,或許是最好的方法。

虞珂平日不出宮門,飲食起居又由阿籮親自操持,自是無從下手。今日確是個大好的時機。

不知哪裡來的炮仗就炸開在距馬尾不足三步的地方。馬兒受驚,踢倒了阿籮,踢翻了柵欄,一路橫衝直撞向宮門處奔去。

虞珂幾乎要被甩下馬背,只好牢牢拉緊韁繩。只是攥得越緊,馬兒吃痛跑得越快。慌亂之中,她想著,救下書生已是不能了,也許還要賠上自己的命。

身死異鄉,該是個多麼悲涼的下場。

似乎有馬蹄聲逼近,她還來不及回頭,先是聽到那道沉穩聲音在她身後響起:「伏低身體!」

有人影追上來,與她並肩前行。

餘光瞥見熟悉的眉眼,她像是鬆了口氣:「你終於來了。」

風極快地擦著面頰,耳畔又傳來那人的喊聲:「我數過三,你鬆開韁繩。」見她不答,又厲聲道,「聽到沒有!」

她已不能思考,只能茫然照做。

兩匹駿馬飛奔而走,空曠無人的宮道,她被蕭祁牢牢抱在懷中。在地上打了兩個滾之後,他剛好壓在她身上,卻不起身,只冷聲問她:「不會騎馬便不會,逞強做什麼?」

虞珂慢慢回過神來。她自幼便被誇讚聰慧,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又是太史府的小姐,長得也是極好,自是沒受過這等委屈。

她眼眶發紅,卻死死咬著嘴唇不讓淚落下來,兀自強硬道:「我能學會的。」

他眸色凝重地看著她,許久,抬手將她微亂的鬢髮別至耳後:「學不會也沒關係,以後無論去哪裡,我都帶著你。」

兩道宮牆似乎隔出一片天際,盡頭是支離破碎的流雲,偶有飛鳥掠過,帶出幾聲啼鳴。

她眼波微動,終是點了點頭。

且不論蕭祁所言只是為了安撫她,還是確有這樁心思。但凡說出這樣的話,說明他對她總歸不是毫無感情。

只是在這件事之後,她總算安穩地住下來,可狼血印仍然毫無訊息。她原以為,能御狼軍該是尋常人日日掛在嘴邊讚揚的事,可連一個人都未曾提起過。若不是他的容貌,她甚至懷疑自己來錯了地方。

漫無目的地尋找終歸沒什麼頭緒,此事毫無進展也在情理之中。日月既往,再不可重新來過。

十月十四,宜祈福,忌出行。恰逢邊陲大將軍六十歲壽辰。

蕭祁派遣宮女來傳話的時候,虞珂仍在讀著阿籮替她尋來的坊間秘聞。據載,蕭祁三歲時母妃薨逝,十歲登基,十四歲已御駕親征。當讀到他十六歲長兄叛變,他帶兵圍剿,肩上生生捱了一箭時,心口像被誰緊緊捏住,連呼吸都不能。

秘聞既是出自坊間,少不得載一些帝王將相的風流情事。眼風才掃過「蕭涵郡主」四個字時,一抬眼卻看到宮女淡淡然站在她身前。她攏了攏衣袖,狀似不經意將書頁攏上。

宮女視若無睹一般,只是請她即刻更衣,申時與蕭祁同去赴宴,末了補充:「主上吩咐,請姑娘務必著綠衫。」

天家禮儀,宴席陪同除非皇后,不若便是極得寵的妃子,再不濟便是郡主之類,從未聽過要一民間女子陪同的。她有些忐忑地將衣衫換上,一時弄不大明白蕭祁的意圖。思慮之間已站在銅鏡前,卻又覺得太過樸素,不知會不會太不體面。

鏡中映出素衣淡妝的女子,靈動雙眸,如月彎眉。眉心卻不知為何染上愁容,她愣了愣,抬起手一點一點將它撫平。

映象旁不知何時多了道人影,倚在門邊望向她。

待她看到時亦回了一笑,微微垂眼遮住那一絲羞怯。

阿籮正往她頭上簪碧玉的步搖,泠泠玉墜輕輕搖晃,將她映得越發傾城。

蕭祁含著笑,緩步走過來,彎腰覆在她耳畔,輕聲道:「我只是缺個隨侍宮女,你打扮成這樣……」

世間最窘迫的事情,莫過於自作多情。

虞珂愣了愣,忙手忙腳亂地將頭上的珠翠摘掉,臉頰燒得通紅。再抬頭時分明看到蕭祁眼中隱有笑意,她懊惱地瞪他一眼,不再言語。

日影西斜,將王城染上一層華彩。因蕭祁專挑了僻靜的路來走,街道上並無多少行人。二人共乘一騎似乎已成習慣,虞珂已全無半分不自在,只斂眸想著心事。

本該如和風煦煦般淡薄的景,卻驀地被一聲婉轉輕喚打斷:「這位公子,留步。」

蕭祁勒馬,客氣詢問:「何事?」

容色豔麗的美人仰頭定定望著蕭祁,柔弱無骨的一雙手捧上一個荷包,全然不顧虞珂仍與他共乘一騎,嗓音魅得入骨:「公子若不嫌棄,還請收下奴的一片心意。」

美人眼中的愛慕之情虞珂看得清楚,大概在番邦送荷包同中原拋繡球是一回事,看上誰家的公子,這便是定情信物了。

看來阿籮口中這裡的女子行事開放所言非虛,只是如今她卻像是個擺設,著實令人不大舒服。

蕭祁嘴角浮起莫名笑意,將她往懷中攏了攏,在她耳邊壓低聲音道:「你說,收還是不收?」

繡著鴛鴦的鵝黃荷包,本是溫暖的顏色,此時卻萬分刺眼。她望著女子嬌羞的神色,頭也未回,聲音聽不出情緒:「虞珂只是小小婢女,又哪能替主上出主意?」

蕭祁故意曲解她的意思,點頭道:「也對。我若不收,豈不是當街給她難堪?」

「你——」虞珂回頭狠狠瞪他一眼,眸光卻在觸到那熟悉的眉眼時堪堪頓住。

書生蒼白的病容在她眼前閃過,讓她驀地一顫,心中像是有把火在燒,她冷聲道:「放我下來。」

他的笑容僵在嘴角,若有所思地看著她:「哦?不願與我同乘,是要走到將軍府嗎?」

她淡然垂眼:「虞珂只是不想打擾公子同小姐的好事。」

好歹這幾日的騎術沒有白學,虞珂下馬倒是下得利落。

長街漫漫,她像是真不怕遠,獨自一人幽幽走過荒涼街景。

蕭祁眸色暗沉,看著她的背影,一抖韁繩飛馳離去。

唯有那不明所以的美人,連荷包都忘記收回去,怔怔地看著一人一馬,一急一緩漸漸遠去。

對於如何同蕭祁相處,這本身就難以抉擇。不接近蕭祁就沒有辦法得知他是否有狼血印,可接近了他又男女授受不親。可在虞珂兩難之間,又有其他女子願意同他親近。雖目的不同,但不知為何,她心中總是厭煩。

若說蕭祁是亦正亦邪,許是在他身邊待久了,連她的性子也越發摸不透。

所幸將軍府離得不遠,待她到了設宴的花園,宴會早已開席。

似乎沒有人注意到席間多了一個小小婢女,直到站到他身後,蕭祁也只側目瞥她一眼,眸色不冷不熱,就著手邊的酒盅又飲了一杯。

這方舞姬才跳罷,那方絲竹聲起,是要進獻壽禮。玄衣的君王放下酒盞,閒話家常般:「不巧得很,今日沒帶賀禮。可總得送些什麼,不如就——」他眼風淡淡掃過各懷心思的朝臣,最終落在正垂眸晃神的虞珂身上。

她茫然抬頭,在看清眾人各異的目光時,心猛地一沉。

聽聞君王會送自己的嬪妃給大臣示好,雖然並不理解把自己的女人送給別人究竟算是什麼好事,但乃是無上的殊榮。虞珂雖無名無分,但在他人眼中,早就是蕭祁的人。

該如何是好。

自從踏入這裡開始,一切都變成未知,甚至無法預料。像穿成線的珍珠忽然斷裂,散珠脫離掌控,丁零墜地不知會溜去哪個方向。

她僵在原地,連動一下也不能。

原本喜悅的調子漸漸停歇,唯有琵琶輕響,輾轉彈唱。

蕭祁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戲謔,是在同她說話:「愣著做什麼,我只是讓你畫一幅祝壽圖,該不是因著方才那位姑娘,連畫也不願意畫了吧?」

早有小廝呈上筆墨,鋪遍花海的空地,虞珂一人獨坐。

蕭祁早就囑咐,仙鶴、壽桃一類太過俗氣,該畫些有新意的。她的思緒微微飄遠,想起大將軍年輕時的風姿她早在書中讀過,畫起來也是毫不費力。

高位上蕭祁撐腮而坐,手中的酒卻是不間斷。間或還同身旁的大人閒談兩句,目光卻始終落在她身上。

推杯換盞之際,已有小廝取了她作完的畫拿去裝裱。擱了筆,虞珂又回到蕭祁身後,仍是淡漠的神色。

蕭祁卻回眸望著她,雙眼迷離:「還在生氣?」

她明知故問:「為何生氣?」

虞珂瞧著他,倒像是醉了。

宴席上年輕些的仍在把酒言歡,倒是作為主家的老將軍不勝酒力要先行歇息。

臨行前,將軍遣了婢女帶蕭祁去客房醒酒,蕭祁站起來,人卻向身後靠了過去,微微俯身貼近她。彼此呼吸可聞,她甚至能聞到清淡的酒香。神思有片刻的恍惚,卻聽他說道:「不必,我只用她侍候。」

席間都是明眼人,此話一齣便知其深意。

虞珂的頰邊映出一抹微紅,退卻不是,不退卻也不是。

婢女的活兒她確實沒有做過,也不知服侍得是否得宜,只是左邊的手臂被他壓著,走得莫名費力。

順著園中溪水一路而下,水波倒映著遠處七重寶塔,被一條躍起的錦魚擾得粉碎。好不容易才將蕭祁扶到涼亭,虞珂揉著酸困的手臂,默默倚在雕欄旁。

遠處宮燈昏暗,透過重疊的飛簷,照到漢白玉圍欄上已經並無多少光點。

她漫不經心地望著如鉤弦月,自言自語般:「我以為今夜宮中會再添一位娘娘。」

有聲音自她身後的亭中漫出來,卻字字清明,彷彿之前的醉意都是喬裝而出,只是話尾帶了一點鼻音:「你之前負氣離開,就是因為這個?」

她猛地回頭,衣角掠過青磚,卻又不知該不該走過去。

他的眸光定在湖心一點,明明像是警告的話,卻被他放緩了聲音說出來:「還沒有人敢在我面前耍性子,阿珂。」

這個稱呼讓她怔了怔。

一時兩兩無話,園中的樂聲已換了一曲。蕭祁半撐著身子坐起來,緩步走到她身前,微微傾身:「你就是這樣侍候我的?見我醉了,也不知道拿一碗醒酒湯來?」

他離她太近,近到只要她一抬頭鼻尖就能擦到他下巴。虞珂這才驚覺,慌亂地欠身跑開。

鵝卵石鋪成的小路蜿蜒流長,隔著薄薄的繡鞋硌得腳底有些疼。湖心有縹緲歌聲,她停下張望,依稀能辨出有座孤島。彷彿聽到女子的聲音,怯怯的:「我等了你這麼久,你為何還不來看我?」

虞珂略略駐足,又裹緊了外袍快步走開。

待她拿來醒酒湯,涼亭裡早就空無一人,只有一位小侍衛候在那裡,見到虞珂,恭敬道:「虞姑娘,主上在宮門等你。」

虞珂愣了愣,將已經半涼的湯碗放在石桌上,轉身離開。

回宮時再騎馬已是不便,將軍府特意遣了馬車。馬車走得不快不慢,馬蹄踏過青石板路溢位清脆響聲。秋日的夜微涼,蕭祁坐在車廂中間微頜著眼,不知在想些什麼。

難捱的沉默中,馬車像是被什麼絆住,猛地向前傾去。有東西墜地的聲音,虞珂還來不及細想,車伕顫抖的聲音透過簾子傳來:「狼,有狼!」

小道旁丈高的老樹映下的影子似鬼魅橫行,四周一點燈火也沒有。待二人掀簾而出時,轎伕已經不知所終,唯有一頭通體雪白的狼,眼睛泛著幽暗的綠光,在夜中尤為可怖。

這裡地勢再偏僻,也好歹是在城中,並不該有野獸出沒。

雪狼像是能識人般,次次來襲都是直衝著虞珂撲去,卻次次被蕭祁護著她躲過。

雪狼仰天長嘯,蓄力發動最後一擊。他回身將她攬在懷中,夜幕中驀然聽到衣帛被劃破的聲音。

雲靴踏碎枯枝,他不再出招,只是冷冷地看著雪狼,眸中陡現威脅神色。

一人一狼像是對峙一般。蕭祁沒有佩劍,照理說人總該是輸的那一方,可最終結果是雪狼掉頭離開。閃進樹林時,雪狼又似不甘心地回頭一望,黑影中仍能看見那雙幽暗的眼睛,泛著懾人的恨意。

虞珂心有餘悸地回到轎中,又想起什麼似的,緊張地望著玄衣的君王:「你有沒有傷到?」

他安撫地低聲說:「它不會傷我。倒是你,膽子還這樣小。」

她還想再說什麼,腳尖卻觸到什麼東西,她彎腰從地上緩緩撿起來,待看清時心口莫名跳了兩拍。

那東西只有尋常玉墜大小,通體雕成狼的模樣。玉質鮮紅,豔得似乎要滴下血來。該是方才無意間落下的,她在手心裡握了握,轉身將玉墜遞給他,面上再沒有半分多餘的表情。

雖然沒見過狼血印的模樣,但除了這個,她再也想不到第二種解釋了。

本以為蕭祁回宮之後會整頓王城治安,再不濟也該派兵沿路找尋,以免那頭狼再傷到人。可他卻像一切都不曾發生,連提都不曾提起一句。

有時想尋到一樣東西,翻天覆地也未必能尋到。可當心思漸漸轉移,這東西又會在不經意間出現在眼前。

就如狼血印。

虞珂冥思苦想該如何應對,終於在一個月涼如水的夜裡,親自煲了一碗下了迷藥的羹湯端去蕭祁的寢殿。

可是走至殿前,她就已察覺出絲絲不尋常的氣氛。門前空曠,連巡邏的侍衛都未曾見到。她試探地喊了一聲,無人回應。

只是內殿有模糊光影,她約莫記得蕭祁的寢殿後通著溫泉。又走了幾步,果見水霧繚繞,唯一不和諧的是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

至此,已不難想象蕭祁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情。

她急急奔進去,卻被眼前所見驚住。熱氣騰騰的溫泉池中依稀有個人影,紋絲不動地倚在池旁。近處的矮榻上衣衫凌亂,還搭著染血的繃帶,她手裡的羹湯墜在池壁上「咚」的一聲響。

「我以為你深夜前來是有什麼要緊事,原來只是為了把這裡弄得更亂一些。」

熟悉的嗓音讓她鬆了口氣。

霧氣褪去,蕭祁半個身子都沉在池中,墨髮未束,被水汽蘊得濡溼。見到她來,眸中似乎有什麼閃了一閃。

她剛想喊侍衛,卻被他一把拽住手腕帶至身前,手指點在她淡色的唇上,聲音有些虛弱:「小聲些。」

她看著一地狼藉,神情緊張:「是刺客?」

他卻搖頭:「那日你回宮的路上,可還記得,見到了什麼?」

那雙泛著幽光的眼似乎再一次出現,驀地想起她似乎聽到衣帛劃破的聲音,應是被雪狼所傷。可當時太過慌亂,見他並無異常,便以為他真的沒事。

她輕聲道:「是它傷了你?」

他卻答非所問,靠在池壁上,微微合上眼:「我同你講個故事,想不想聽?」

「蕭氏一族歷來戰功赫赫、有勇有謀,官居高位卻人丁稀薄,百年之前方登基。上位之後手腕鐵血,你可知,這是為何?」他緩緩睜開眼,望著眼前水霧繚繞,水溫一點一點冷下去,也渾然不覺,「若有一個人,他通狼語,御狼軍,甚至同狼親近,你作何感想?」

還未等她回答,他已淡淡道:「你會覺得那是怪物。」

「幼時我養過一頭狼,一日父王的嬪妃挑唆兄長欺辱我,被那頭狼咬傷。它只聽我的話,我從小就被當作怪物,備受冷落。直到登基,排除異己,流言才漸漸消失。邊關常年戰事不斷,若是沒有它,」他低笑一聲,「興許我早就戰死在長暮關了。」

她依稀記得在書本上看到過,那場以少勝多的戰役,就是發生在長暮關。軍中戰力並不強盛,大漠小國繁多,想要佔據一席之地,談何容易。

那些載滿書頁的戰績,無一不是高歌仰頌,卻從未提到他的童年。她覺得自己該說些什麼,就拿出些官話來:「主上戰功赫赫,從無敗績。乃六軍之首,又是萬民敬仰,怎會覺得……」

他卻驀然打斷她:「你當這是什麼好事情?」

片刻沉默,他輕笑一聲:「我同你說這些做什麼。你倒是來得正好,那就幫我上藥吧。」

直到他赤著上身出了浴池,她才看到除了後背的爪痕,以及書中提過肩上的箭傷,還有刀傷從胸口滑到右腰。她輕輕撫上去,啞聲問道:「疼嗎?」

他似乎毫不在意:「陳年舊傷,怎麼會疼?」

氤氳的水汽凝在雲石的壁頂,有水珠滴落,滴答一聲。他俯身看著她,水線沿著胸膛蜿蜒流下。

「這些話我從未同人說過,阿珂,你可怕我?」

她望著這張臉,熟悉的溫暖漸漸從記憶裡褪去,只剩剛毅冷峻的眉眼,從風沙中將她救下,眼神凌厲。墨色的瞳被水霧蘊上一層迷濛,映著星點燭火。

她不知怎麼就脫口而出:「不怕。」

這二字,可當她來到這裡最為衷心的心裡話。

羹湯到底還剩了一些,蕭祁夜裡沒有進食,就讓她盛了些。她端著羹湯的手有些發抖,咬牙端平又不忍讓他喝下去:「湯涼了,我去廚房熱一熱。」

他卻拉住了:「不妨事。」

她神色猶豫地看他喝完。月影淡淡,紗帳微微揚起。他的呼吸漸漸平緩,是睡著的模樣。

她的手掠過他的眉眼、他英挺的鼻樑、他的薄唇,最終停在他脖間那枚鮮紅的印上。手指觸到他裸露的肌膚,像被燙著似的立刻收回來。

最終,她只是替他掖好被角,轉身離開。

殿外有重重宮燈,月影婆娑。她抬頭望著月色,想起那日在將軍府中,不知誰低吟淺唱著四句詩——蕭氏一族,狼王為伴。狼血印啟,天下不安。

本該是萬般榮耀,卻被人投以異樣的眼光。或許王並沒有她想象的俾睨眾生唯我獨尊之感,而是曲高和寡,難掩的孤獨。

剛入宮時,虞珂曾買通邊境一家與她同姓的人家,家中男兒已經戰死,她便替自己買下次女的身份。到如今辦事不得力的屬下才將訊息帶到皇宮。

當蕭祁告訴她這樁訊息時免不了再哭一場。這哭卻是真心實意,她失了最好的機會,更不知有沒有下一次機會能讓她取走狼血印。最重要的,是她不知自己還能否堅定如初。

秋意涼薄,院中的山茶卻朵朵綻放。她站在花影下,喃喃自語:「這可怎麼辦才好?」

他撫過她的衣角:「那日在長暮關,一眼便看到你的綠衫,不知怎麼就想到宮中正是需要這樣的顏色。阿珂,留下來陪我。」

她怔怔地抬頭看他。

他撫開她的鬢髮,指尖擦過她泛著紅暈的雙頰:「你知不知道碧色在這大漠中,有多珍貴。」

一個女子在宮中總歸無名無分,虞珂受過多少委屈,蕭祁必定都看在眼裡,才會特意挑了良辰吉日,一道旨意頒下來,將她封為郡主,封號碧芙,其位等同蕭涵。

宮中一片譁然,蕭祁卻視而不見,自那之後,甚至日日將虞珂帶在身側,有時閒著還讓她畫兩幅小像。虞珂也樂意為之。更樂意的,是宮中的史官,日日盼著虞珂作畫,作好畫後都盡數將畫像收藏,私下坦言御用的畫師都畫不出她畫中的神韻。

人人都在盛傳這位神秘姑娘,會不會坐上空置已久的後位。

在大漠,虞珂越發愛笑,昔日愛哭的容顏漸漸洗脫,再也沒有什麼惱人的事。

原來的虞珂情路坎坷,歷盡千辛萬苦和書生在一起後,書生又染病昏睡,中間還不知吃了多少苦。可如今天高水闊,自由自在,再無塵世的半點束縛。

我從前塵鏡中看到這些,一時摸不準虞珂的心緒。只因入鏡後,心猿意馬乃是常事。就如我之前所說,蕭祁跟書生有著一模一樣的面容,盜走他的心愛之物去救書生,著實很難下手。

到此處,其實很難預知之後結果。

只因在寢殿的那一夜,虞珂看不到,我卻看到,在她離開後,本該沉睡的蕭祁卻緩緩睜開眼,眸中漆黑得無半點光亮,望著帳頂不知在想些什麼。

那個時候,我曾以為蕭祁定是愛上了虞珂,否則身為一族首領,又怎能允許身邊的女人覬覦他的寶物。

或許連虞珂都這樣以為,才會在日後出事之時,那樣措手不及。

傳言六件神器因情而生,只因看遍世間冷暖,遂墜入紅塵考驗人心,唯有真情才可救人。

付出的代價,哪怕說得再清楚,也只有親自涉足才能領略一二。就我來看,只要選擇用神器救人,本來就註定是一段傷情。若是入境的女子冷血無情,傷的只有鏡中人一個。

可世間這類人畢竟少數,於是多半結果是兩敗俱傷,傷來傷去,最終又傷到自己。

可見世上並沒有什麼妙手回春的神醫,想要逆天改命,付出的也不僅僅是金錢這麼簡單。

只是不知,這樣做究竟值不值得。

短短一月,蕭祁對虞珂的信任可謂一日千里。

虞珂已是郡主,又日日跟在蕭祁身側。

照理說,狼血印應當早就到手。可隔了這麼久,也沒有收到她的半分訊息。

我雖擔心虞珂的近況,可賀連齊無論如何都不肯再將前塵鏡借我一觀,說什麼寶物都有壽命,用一次便少一次云云,堂而皇之地編著謊話。

我也就放棄了這樁想法,畢竟人各有命,我既替她搭了座橋,究竟能不能拿到聖物,或者她願不願意去拿聖物,該由她自己決定。

兩月之後,我又有嘔血之症,身體勢必要通過青玉命盤走上一遭。終歸是要走,不如去看看虞珂。

臨行前,我囑咐賀連齊留下看家,若還有拿著師父親筆信箋來找我救人的,可讓對方等幾天再來。

賀連齊聽後不語,只是皺眉看我。

我打量他的表情:「你覺得哪裡不妥嗎?」

他露出關切的神色:「你一個女子,孤身一人去鏡中世界,很不安全。難道不覺得該帶一個侍衛?」

我覺得他不是如此好心之人,遂狐疑道:「你若是肯說實話,我就考慮帶你同去。」

他乾咳一聲:「我一人在家中,沒有飯吃。」

我腳下一個趔趄,站穩後才猶豫道:「可我向來獨來獨往,從來沒有同人一起去過,萬一……」

他挑眉:「萬一什麼?」

我攤手:「你想啊,萬一我能力有限,帶去的只有你的一截胳膊,或者一截腿,怎麼辦?」

「……」

念過咒語,玉盤開始一格一格跳動,玉痕之間漫出白光。

等到光暈殆盡,四周竟是黝黑一片。我嚇了一跳,心道該不是真的因為多帶了一個人,玉盤果真不小心將我們送到某個空虛時空了吧。

手在黑暗中胡亂抓了幾下,抓住半片衣角,我這才放下心來,小聲問道:「這是哪裡?」

「這話難道不該是我問你嗎?」有火光乍亮,是賀連齊不知從哪裡掏出個火摺子來,四下照了照,微微皺眉,「像是糧草庫。」

不知該說是走運還是倒霉,推門出去,果然是落在了軍營。

約莫二更天剛過,丈高的火盆噼啪作響。大漠的夜裡涼意瘮人,我抱緊胳膊,看著一隊巡邏的衛兵走過來,鎧甲鏗鏘響在夜色中,無端蕭肅。

我回頭一看,賀連齊已不知去了何處。我索性不去徵詢他的意見,跑到那隊人馬身前,作揖道:「這位壯士,我來問個路。主上的營帳在……」

照我的設想,虞珂既是郡主,營帳應與蕭祁相隔不遠。而詢問虞珂的名諱也許有人會不知,但問到主上,想必軍中的每一個人都該知曉。所以直接問蕭祁的營帳該是最為快捷的方法。

我還在為自己周全的考慮沾沾自喜,對面計程車兵卻是面面相覷,愣了一會兒後手中的長槍齊齊逼上我的喉嚨,喝道:「你是何人?」

我張了張嘴正想解釋,身後忽聞一陣烈馬嘶鳴。還未反應過來時身體已經騰空,片刻後,我穩穩落在馬背上。

是賀連齊。

馬一路奔出營帳,行至幽暗山谷才漸漸慢下來。

確定沒有侍衛追來,賀連齊才在我身後說道:「我才離開不過一刻鐘,你就惹了這麼大的麻煩。」

我憶起方才侍衛的模樣,不解道:「難道我們跑錯了地方?」回頭看一眼獵獵作響的軍旗,狐疑地問,「沒錯啊,寫的是蕭字。莫不是在這裡,這個字並不是這樣的念法?」

賀連齊似乎很是疲憊地揉著額角,抬頭望了望半輪弦月:「這種時候,出現在軍營裡的,多半是刺客。」

「……」

玉盤既然將我們帶到軍營,足以說明虞珂應該也在營帳中。只是不知又要同哪處打仗,以及為什麼總有仗要打。

夜闖軍營已是行不通,特意等到天亮,我再次前去軍營。兩旁的侍衛長槍一揮將我攔下,許是昨晚抓了一夜的刺客,眼底都帶著烏青,冷聲問我:「軍營重地,閒人勿進。」

我客氣道:「奴來尋虞珂,碧芙郡主。」

侍衛狐疑地打量我:「你是何人?」

所幸早就知道虞珂編撰的身世,我眼珠轉了轉,隨口說:「奴乃虞珂的遠房表姐,不遠千里來此處尋她,還望軍爺幫忙帶個話。」

約莫看我並不像說謊之人,侍衛猶豫片刻,才道:「碧芙郡主早已離開王都了。」

我訝然,虞珂不在王都又能去哪裡,莫不是跟蕭祁微服私訪去了?然他的下一句話,卻讓我狠狠怔住——

「送去鄰國和親了。」

我曾是帝姬的那些日子著實無聊,哥哥們長我太多,又沒有與我年齡相仿的姐妹,甚至不能跟著母后在後宮閒聊八卦或是參與一下後宮爭鬥。空閒的時日只好用來讀書,可兵書卻讀得甚少。

祁顏作為飽讀詩書的國師,曾告訴我,通讀兵法之後總結出一個道理,在戰場上萬萬不可輕敵,輕敵的下場必是慘敗。就算這次不敗,總會有敗的一日。

我想虞珂定是犯了這類錯誤,才敗得如此徹底。

附近主城中的流言證明了侍衛所言非虛,我同賀連齊尋了間茶肆歇腳,正聽得別桌的客人說起兩日前送親的隊伍路過此處的景象,可謂空前盛大。

其中一人道:「果然是天家出嫁,瞧瞧那嫁妝,只怕一輩子都享用不完。真是幸運。」

另一人卻不屑道:「又有何幸可言?不過是邊疆小國總來挑釁,本不足為懼,近來卻隱隱有聯盟的趨勢。主上主張聯姻只是為了威懾小國,避免徵戰。說來那郡主也是可憐,遠嫁他國,以後都無法迴歸故里不說,萬一兩國反目成仇,她定是要受盡委屈的。」

果然是蕭祁治理出的好國,連百姓都看得這樣透徹。

又難免唏噓一場,若我仍是深宮高閣中的帝姬,假使大周政通人和、國泰民安,或許還能覓得如意郎君,若如此地一般征戰連連,免不了也是落得遠嫁他國的下場。

有時真是不知,身上這無藥可醫的病,究竟是壞事,還是好事。

思量間,只聽那人又道:「你難道沒有聽說?這位和親的郡主似乎並非皇室,只是個民間女子。」

另一人驚呼:「怎會?」

我又側耳傾聽半晌也不見有下文,心知這樣的秘辛再說下去會引來殺身之禍也未可知,回頭一望,果見那兩人不知何時已經離開。只餘桌上半壺熱氣騰騰的茶水。

我心事重重地從軒窗中望著熱鬧街市,此番是否能拿回狼血印還未可知,說不定還要賠上虞珂的終身幸福。她若是已嫁作人婦,回到大燕又該如何面對書生?

許是見我滿臉憂色,賀連齊抿一口茶,眼風投過來,悠悠道:「讓我猜猜,你定是在想救不回虞珂,就拿不到狼血印——話說,你要這些聖物做什麼?」

我心不在焉地回他:「我有一種收集物什的怪癖,見到天下間有趣古怪的東西都喜歡將它們據為己有。」

他看我半晌,無奈道:「事到如今你還有心情調笑,我真不知該說你什麼好。」

「說我心胸寬廣豁達不羈就行,別誇太多,我會驕傲的。」

「……」

昔日繁華日漸凋零,我重新回憶虞珂去往鏡中世界的這些時日,著實沒回味出什麼異常。再細細想來,又覺得是有一些不對勁的地方,但僅憑表象又無法分辨清楚。像被迷茫霧靄籠罩,只能看到淡淡的輪廓,卻始終無法具象。

前思後想,只得將此時唯一能想出的可能性說與賀連齊:「你說,會不會是哪裡搞錯了?或許他們口中的郡主,只是與虞珂同名而已?你也看到了,蕭祁對她那般……怎麼會送她去和親?」

本以為以他平日的性子,定會鄙夷地說我自欺欺人云雲。我甚至已想好該如何回他,人生在世短短數十年,不就是圖活著高興,只要高興,欺一欺自己也不是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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