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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狼血印 萬里江山不及她(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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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想到賀連齊忽然一把將我拉起,我腳被凳子絆了一下差點摔倒,他卻不管不顧拉著我繼續走。

我慌忙問:「去哪裡?」

他頭也不回,語調倒是執著:「你總得見到她,不是嗎?與其坐在這裡胡亂猜測,不如去看個究竟。」

眼看要走出店門,我趕緊喊住他:「等一下!」

「怎麼?」他微微有些不耐煩。

我指了指桌上的半壺茶:「你先把茶錢付了。」

我們打聽清楚送親隊伍所行方向便去追趕,所幸一行人眾多,腳程慢,賀連齊駕著馬不過兩個時辰已經趕上。

我站在山崖上,愣愣地望著狹長古道走過的馬隊。偶爾有飛鳥長鳴而去,我禁不住想起那日山茶花叢前,蕭祁曾說讓她留下陪他。可如今清冷山澗長鋪紅妝十里,竟是要將她嫁給他人。喜轎顛簸,虞珂戴著赤金鳳冠的面容一晃而過,我最終將目光落在那紅得刺目的轎頂,呢喃道:「竟然是真的,怎麼會變成這樣?」

可心中早已料想該是真的,只是不願相信蕭祁當真忍心送她去和親。難不成,他讓她留在身邊的話,只是隨口一說嗎?

賀連齊抱著劍,眯眸望向暗沉天幕。有風吹過,將他的長髮微微揚起,許久,他才緩緩道:「也許你還是高看了男人的情愛,江山和美人,向來不是什麼難以抉擇的事。」

我想反駁他,可一時難以找出合理依據,腦中記起的,甚至都是足以證明他這一觀點的事實。譬如父王的愛妃,家族顯赫,一朝與敵國暗通,滿門抄斬。譬如我的三哥,與一民間女子兩情相悅,可最終還是另娶她人。

最終,我只好放棄反駁,只能想想如何才能挽回局面。

此番來時,本以為任務能提前完成,也不用在大漠受這乾燥煩悶的氣候之苦,可誰料中途竟然生此變故。前思後想,約莫是這些時日出了什麼差錯,便問賀連齊借前塵鏡。

他將鏡子遞給我,口中卻仍不解地道:「人都在這裡了,你還要看什麼?」

「解鈴還須繫鈴人,總得知道發生了什麼,才好想辦法。」

前塵鏡分正反兩面,正面可見鏡中世界,背面可見時光倒轉。似一條從中間劈開的河流,背向兩端緩緩流淌。

我挑了塊乾淨的石頭坐下,將鏡子翻到背面,看著鏡中水霧漸漸淡去,最終定在虞珂那種滿山茶的寢殿。

入眼的是一室畫卷,畫的全都是同一個男子,墨髮玄衣,眉目冷淡,時而安靜時而沉穩。其實準確來說,這不應是同一個男子,該是兩個人。只是除了神態有細微的差別,幾乎無法將兩人分辨清楚。

或者說,連畫師都分不清自己在畫的究竟是誰。

阿籮撐腮倚在樟木書案上,望著鋪了滿桌的畫紙,讚歎道:「郡主的畫技又精進不少,只是,」她指著虞珂剛畫好的一幅,「只是主上何時有過這樣溫柔的神色?」

宣紙的一角打著細微的卷,她伸出手指將它撫平,指尖掠過清俊臉龐,頓了片刻,才將手收回。

她眉目低斂,看不清表情:「阿籮,我問你,若是你的愛人快死了,你拼盡一切想去救他,哪怕是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可有一個同他一模一樣的人出現了,對你很好,而你卻要奪走他最心愛的東西。這樣,是不是很過分?」

帝王獨坐高位,羨煞多少旁人。皇權之爭向來殘酷,若她盜走狼血印,沒有狼軍為依,蕭祁的王位勢必會動搖。

可若沒有它,書生的性命也許會不保。

阿籮偏了偏頭,露出為難的神色,片刻後又笑道:「如果他知曉,定不捨得讓心愛之人拼命救他,是不是?」

虞珂手中的筆一頓,一大滴墨跡落在紙上,緩緩洇開。畫中所畫,似乎是結冰的溪水旁,一男一女相依賞梅。墨跡染盡男人的眉眼,她怔怔看了許久,將筆擱回筆架,將案上的畫遞給阿籮,聲音聽不出情緒:「拿去燒了吧。」

由此可見,虞珂已下定決心,理應不會再有任何問題。鏡中畫面如琴絃跳動,終於現出事情伊始。

十一月二十六,鄰國遣太子莫凜為使,以示兩國交好。但就以往在大周的經驗來看,交好歸交好,通常只是表面現象,所謂一山不容二虎,會面時難免要分個高下。

這回也不例外,莫凜進獻十匹汗血寶馬,聲稱性子剛烈無人能訓,以此為由,開設馴馬大會。

浮雲漫天,碧草無垠。低矮柵欄圍出的馬場,馴馬師義氣凜然騎上馬背,不足一刻就被摔下來。高臺之上,蕭祁以手撐頤,神色淡漠,像是對結果毫不在意。

直到摔下五個人,蕭涵終於按捺不住,豁然起身道:「皇兄,不如……」卻被蕭祁揮手打斷。

不讓她馴馬也是情理之中,馴馬師失敗,還可言騎術欠佳。若是連她也被摔下馬背,受損的可是天家顏面。

坐於左側的莫凜衣衫緋紅,笑容莫測。眼風斜斜睨過來,理了理衣袍,做出要起身的姿勢:「瞧著這馬該是認生,到了其他地界,氣性越發大了。既無人能訓,那隻好由本宮……」

將站未站之際,忽聽一人道:「主上,不如讓虞珂一試。」

碧色衣角翩翩跪於王前,嗓音清冽,惹得莫凜投去一瞥。

虞珂主動請纓,蕭祁仍沒什麼表情,只是眼梢微微挑高一些,似乎帶著笑意:「若是失敗,可是要受罰的。」

她對上他的眼,問得認真:「那若虞珂僥倖未敗,主上可有賞賜?」

他換了個更加舒服的姿勢:「那是自然。」

不過半個時辰,虞珂已穩穩坐在馬背上。

高臺上驀地傳來一陣喝彩,人人面帶喜色,唯有蕭涵臉色不善,抱著肩膀冷冷看著她。

她只裝作視而不見,將面上的笑容一分一分藏起來,駕著馬悠悠漫步。

玄衣君王緩緩起身,望向迎風而立的女子,眸中隱有笑意,而唇邊卻吐出涼薄的話:「看來入鄉隨俗的道理,連畜生都懂。」全然不顧莫凜眸色陰鬱,拂袖離開。

群臣退散,方才一片喧囂的高臺頓時聲音散盡。

虞珂將馬牽進馬廄,看到蕭祁那匹坐騎時目光閃了閃。

她並不是真想要什麼賞賜,原本每作一幅小像,他總要賞她些什麼。只是金銀首飾家中見得不少,也就沒什麼稀奇。

可她又忍不住期待,他究竟會送她什麼。

一陣窸窣響動,她猛然回頭,衣衫緋紅的莫凜不知何時已負手立於她身後,含笑的眉眼有莫名冷意:「這樣好的騎術,誰教你的?」

她回得不卑不亢:「師承主上。」

莫凜毫無驚訝神色,目光似是探詢:「聽聞你是蕭祁最寵愛的女子,不知你可願同我做一樁生意?」

她不動聲色地後退半步:「你堂而皇之與我說這些,不怕我喊侍衛來?」

「你不會,你的眼睛告訴我,你跟我是同一類人。」他閒庭漫步般逼近她,彼此呼吸可聞,「你可聽過,蕭祁經常戴著一枚血印?」

她驀然一陣心驚,片刻後又壓下思緒,佯裝糊塗:「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是玉璽嗎?」

「不知道?看來蕭祁也並非真的信任你,否則他怎會不同你說。」他兀地笑了笑,「也罷,你只需要把東西幫我找來,我許你榮華富貴享之不盡。」

她抬起眼,似乎並不理解他說的話。

「你將虞珂看得太輕了些。」

她不在乎什麼榮華富貴,她從前只想要一世情長。但如今,她甚至會想不起書生的模樣,取而代之,是一雙冷峻的眉眼,眸色黑得懾人,望向她時卻有莫名暖意。

她想,她約莫是愛上他了。

她自莫凜身旁繞過,就像方才一場對話從未發生。莫凜沒有追上來,只是在她身後輕笑:「我等你後悔,回來找我。」

她連腳步都未停頓。

其實很難理解,分明是一樣的長相,又會有什麼不同。但想來該是隻可意會不可言傳,其中微妙的差別,也許只有她自己能懂。

當晚宮中夜宴,太子莫凜酒醉退席。談起今日之事,主上龍顏大悅,將白日的汗血寶馬賞了一匹給她。

夜色低沉,琉璃宮燈撐起一方天幕。碧衫的虞珂從蕭祁身後走出來,跪地謝恩。

大臣們眼神交匯,卻無人敢言。只拿眼睛偷瞟蕭涵,心知這位郡主一向自視甚高,除了蕭祁,從不將他人放在眼中。如今有人跟她平起平坐,甚至似乎還更得寵,又不知會鬧出什麼事來。

以蕭涵的性子,當場反駁也是不無可能。可她嘴角只掛著一抹冷笑,再看向虞珂時有些挑釁的意味。

只是在虞珂將要起身時,蕭涵踱步到她身前,俯身在她耳畔緩緩吐出幾個字:「你以為哥哥是因為你無名無分,真心想要封你為郡主?還賜號碧芙?」

她愣了愣,不知蕭涵為何會提起舊事,只是現下也不願同蕭涵爭執:「既是主上的主意,那自有他的道理。」

蕭涵的笑意越發大了,最終冷笑出聲:「你可知道,將軍府中湖心的小島上,住著誰?」

她錯愕抬眼,卻只來得及看到蕭涵離開的背影。

這話她沒有放在心上,她本就孤身一人來到此地,無論那裡住著誰也不可能與她扯上半分關係。

寢殿月亮門旁半枝綠枝垂下來,映得一院風雅。漫開的山茶樹下,她望著月色,像是在等著誰。

她隱約覺得他該來了,果然是來了。

「若不是月色正好,我會以為你是在等我。」

熟悉嗓音自她身後響起,待她回身時恰好走到她身前。玄衣仍帶著微涼夜風,修長手指撫開她的鬢髮,他垂頭問她:「我今日同你說的賞賜,你可想好了?」

她瞪大了眼睛:「我以為汗血寶馬已是封賞,哪敢再想什麼別的。做人不能這麼貪心。」

他定定望著她:「我準你貪心。」

她盈盈漾出一個笑來:「無論我要什麼,主上都會給嗎?」

他不置可否:「你說。」

她輕輕點在他的心口:「這枚血玉,主上可捨得?」

他仍沒什麼表情:「你想要這個?用來做什麼?」

她微微斂下雙眸,是失望的神色:「是虞珂僭越。」

可還沒來得及收回的手忽地被他握住,她茫然抬眼,頰邊驀然泛起紅暈,想要將手抽回,他卻握得更緊。

他的冷淡嗓音響徹在無邊夜幕,像是許下一世承諾:「我既答應你,就不會違約。君,無戲言。」

我不知虞珂為何有此一問,大約是想試探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可人心,尤其帝王之心,總歸經不起試探。

邊疆小國再次來犯,前線戰事吃緊。

蕭祁數日未曾踏入的後宮忽然傳言四起,言道太子莫凜要同蕭國聯姻,娶的乃是忽然出現的這位郡主。

宮中流言向來半真半假,本不該相信。可無風不起浪,流言也不會空穴來風,一時間人云亦云,連阿籮臉上也遍佈愁容。

事情來得太過突然,虞珂連半分準備都沒有。跌跌撞撞闖入蕭祁書房時,蕭涵正在他案前說著什麼,見到她時微微一愣,便躬身告退。

只是在臨走時,蕭涵深深看了她一眼。

蕭祁卻連頭都沒有抬,只是開啟一本奏章細細批閱。一旁的錯金螭獸香爐青煙嫋嫋,讓他的身影如雲霧繚繞一般看不真切。

也許,就從未看真切過,她自以為懂他,可到頭來,倒像是一場笑話。

她一步步地走向他,嗓音喑啞:「她們說你要送我去和親,可是真的?」

他手中的筆鋒一頓,仍繼續寫著。

她勉強扯出笑意,可眸中全是苦澀:「那些話,都是騙我的?你說讓我陪在你身邊,你說無論去哪裡都會帶著我,都是騙我的?」

他終於從奏章中抬起頭,目光落到她身上,神色依舊難辨:「阿珂,我會接你回來。」

她苦笑:「接我?去哪裡接我,鄰國嗎?怎麼可能呢,兩國聯姻,哪裡又有反悔的道理。你是不是以為我不懂這些,我都懂的。」

直到她邁出房門,他也未再同她說一句話。日光明媚得刺眼,她將手指搭在眼上,驀地想起蕭涵的話,不由自主默唸出聲:「湖心的小島上,究竟住著誰?」

她換上阿籮的婢女服飾,深夜去了將軍府。默思溪旁的白玉雕欄新舊如昨,那日蕭祁酒醉,她便是在這裡同他醒酒。

只是時光荏苒,憶短情長。昔日的溫言軟語,終被時間割得面目全非。

岸旁有葉扁舟,隔著半丈溪水,島上隱約泛著亮光。

她棄了槳上岸,透過窗紙看去,只能看見碧色的衣角在屋中飄飄蕩蕩。屋內燭火透亮,女子的身影對著燭火,低喃出聲:「你為何還不來看我?」

驀然想起老將軍壽辰時她也聽過這句話,起初還以為是誤聽。可還未想透徹,女子又道:「聽侍女說,你又封了新的郡主,你說會找人代替我去和親,如今,可是找到了?」

虞珂幾乎站不穩,跌跌撞撞想要上船,卻撞倒了門欄上浸著夜露的青釉瓷瓶。

瓷瓶墜地的聲音響在幽暗夜中莫名詭異,緊接著屋內亦傳來驚恐喝聲:「是誰在外面?」

待房門被開啟時,虞珂已經跳上船去,水面被槳一層一層推開。小舟幽幽盪開後,虞珂再回頭望去,只見一人逆光而立,碧色衣角被風捲起,卻看不清面容。

常言道好事成雙,卻不知壞事也成雙。

還未踏上岸,船舷旁已穩穩立著一人,緋衣太子笑容莫測,正深深看著她。

「在此處也能碰到郡主,當真是緣分。不知郡主深夜出現在將軍府,所謂何事?」

船身幾個晃動,她已踏上岸去:「你為何會在這裡?」

「恰好王城中驛館已經住滿,就將我安排在將軍府。」莫凜如鬼魅般跟在身後,「郡主,你說不願同我做這樁交易也無妨。可我們總該彼此相互瞭解。」

她神思恍惚,隨口答道:「瞭解什麼?」

「哦?你不知道?兩年前我同你們國有婚約,那人似乎名喚,碧福郡主,也是蕭祁最寵愛的郡主。後來不知怎的就一病不起,從此銷聲匿跡。聽聞郡主是中原人,騎術極佳,最愛穿的就是綠衫。都說那是蕭祁最愛的女子。」他漾出一絲笑,將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人,是不是你?」

天幕下起冬雨,蕩在空中都是黏稠的冷意。

冷風翻起案几上的書頁,恰好停在虞珂未曾讀到的那一頁——

祁帝繼位三年,與其妹蕭涵情深義重。一日蕭涵因事冒雨出宮,帝連夜找尋,中途另救下綠衣女子,翌日帶回宮中,賜名碧福。

她從未聽過這個名號,可見蕭祁對這女子的保護有多周全。將女子安置在將軍府,更是萬全之策。

從他見她的第一眼,從他讓她學騎術的那一刻開始,原來都是局。

難怪花園裡會有中原的景,難怪宮中會有江南的山茶。

難怪蕭涵會說,自她入宮,他就變得不一樣。

難怪他會封她為「碧芙」郡主……

一切都像細絲織成細細密密的網,將她網在其中。

她覬覦狼血印,也許早就露出馬腳,只是他不願說破。因為她還有價值,她還要代替那個素未謀面的女子和親。

她以為她算計了他的愛情,最終卻交付了自己的真心。

什麼一世情長,到頭來全是痴妄。

鄰國太子此番前來除了聯盟,便是要和親。

所謂聯姻,是誰不重要,名號才最要緊。

原來,他封我郡主,賜我碧芙,存的竟是這番心思。

碧福——碧芙,一字之差,卻讓她順理成章地成為代嫁。

十二月初八,邊境再度來犯,蕭祁親自領兵迎戰。

不知是時間倉促還是何故,臨走時都未再見虞珂一面,只是遣人送來嶄新的嫁衣。錦茜紅妝上金鳳欲飛,是太子妃的服制。

蕭涵再次出現在她房中,輕撫著榻上的赤金鳳冠,輕笑道:「哥哥已經出征,朝中大臣正在商討該何時將你送去和親。你永遠別想得到哥哥,永遠別想。」

枯枝上的兩隻寒鴉嘶啞哀鳴,虞珂從窗外收回目光,嗓音淡淡:「即便我得不到他,你也不可能同他在一起。」她緩緩站起來,凝出笑意,「聽阿籮說三天後是個吉日,你不如同大臣說,送親之日定在三日之後,如何?」

蕭涵愣在原地,許久,恨聲道:「好,到時,我親自送你!」

我猜不透虞珂的想法,只得念出咒語將景象定格在三日後。卯時剛過,她果然披上嫁衣,鳳冠垂下的流珠覆在額前,遮住一雙暗淡無光的眸。

鏡中的人,從未見過這般濃麗的妝容,卻襯得一張臉越發面無表情,半點喜色也沒有。

她本以為此生這身嫁衣該穿給書生看,來了這裡,前塵往事殆盡便罷,卻要嫁給只有兩面之緣的人。

送嫁時,皇城中卻是一片死寂。莫凜已先回鄰國,官爵最高的就是蕭涵。但她也不是真心誠意來送行,說是來看好戲應該更加妥當。

天氣一分一分冷下來,宮殿高臺映著琉璃瓦的重簷屋頂,朱漆門前,只有空設的皇位,鎏金珠簾垂下來,遮住她所有的希望。

即便帝王不在,可禮數仍要做足。

寥寥十餘人中,蕭涵立於首位,輕蔑地笑道:「我本不想來,可既答應了你,總歸要做好排場,不能讓人覺得蕭家無情無義,你說是不是?」

她不答話,只轉身望著百丈高臺。青磚鋪成的階梯,似通向高聳雲端。眼前彷彿出現幻象,好似那身穿冕服的帝王正遙遙看著她。她斂下心神,一步一步踏上階梯,緩緩拜倒,大紅的嫁衣,似染血的薔薇。本該說出謝恩的話,可她薄唇輕啟,道出的卻是:「願陛下與郡主,天福永享,百年好合。」

清冷聲音盤旋在王城之上,久久不散。

鏡中景象最終停留在這一幕,天邊雲層喑啞,我看不清虞珂的表情,只知她這一跪,該是同蕭祁恩斷義絕了。

其實細想來,這也未必就是蕭祁本意,但他定是存了這樣的心思。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無論如何,虞珂被送去和親是無法辯駁的事實。

我同賀連齊兩兩無話,許久,他忽然看向我,面色凝重道:「事到如今,你打算怎麼辦?」

低聲唸了幾句咒語,前塵鏡終趨於平靜。我將鏡子遞給他,望向已逐漸消失的送親隊伍。

「我既然將她帶來,無論結果如何,也必須將她帶走。」

他沉默片刻,道:「若三月之後她不離開此地,會如何?」

我憶起畫卷上小楷描下的幾個字,沉聲道:「時空交疊,肉身碾壓,魂飛魄散。」

其實若三月沒有離開鏡中世界,也不會立即死去,可身體會被快速壓垮,不需多久便會出現畫卷上所說的情況。我將期限定在三個月,只是最安全的時期。

我同賀連齊商議,要不要一同去搶個親。他打前陣,我負責後援。當他問到理由時,我理所當然地說:「你看,我一個女子去搶親是師出無名。可是你去就不同了,作為男人,可以名正言順地將她搶過來。」

他看我半晌,嘆氣道:「‘名正言順’這個詞,用在這裡似乎不大合適。」

無論如何,搶親這事雖不是什麼好辦法,卻是眼下唯一的辦法。瞧著那百餘人的送親隊伍,不知其中有多少侍衛混在裡面。

若說賀連齊能以一敵十我還相信,想要以一敵百,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最終,我們決定先跟上隊伍,尋找機會將虞珂帶出來。

第一夜,隊伍就宿在寒冷山澗。

山間月色正濃,許久不曾露面的虞珂終於下轎。仍是大紅喜服,臉上卻慘白得無半分血色。

星子撐破夜幕漫出華彩,她長裙曳地向東方邁出幾步,那是王城的方向。

一旁的阿籮聲音哽咽:「郡主,不如我們遣人知會主上,主上定不捨得讓郡主去和親。」

這話一聽就沒什麼底氣,連自己都不相信的話,又怎麼能用來安慰他人。果然,虞珂並不答話,只是望著天幕,許久,才用聽不出情緒的聲音說:「你覺得,他會來嗎?」

他若是想攔,早就該攔下來。可至今還沒有動靜,要麼是前線戰事太急,著實沒有工夫分神考慮她,要麼是默許她和親之事。

總歸,她在他心中,還是可有可無。

夜深露重,山洞的柴火燒得噼啪作響,我抱膝凝著火舌跳躍,心裡卻十分擔憂。

虞珂的表現太過平靜,平靜得讓人心驚,就像即將風沙漫天的炙熱大漠,只是在醞釀情緒。我越發覺得自己看不懂她,遂若有所思道:「這一行,不知是不是得不償失。」

賀連齊靠在洞壁,將手臂枕在腦後,斜睨著我:「你難道不是該慶幸,自己沒有生在帝王家?」

我想他說這句話太欠揍了,我不光生在帝王家,還深受宮闈的毒害。可不知者不罪,又不好說什麼。我只得裹緊了裘衣,淡淡道:「她若是公主,就逃不開這樣的命運。可她不是,即便蕭祁是帝王,又有什麼資格替她做決定?」

當然,能擔憂自己未來命運的前提是,有未來。而照目前我的情況來看,卻是件虛無縹緲的事。

七日後,山路漸盡,眼前出現大片森林。賀連齊先一步去前方打探,回來時隨手遞給我兩個包子,垂眸看著仍不緊不慢行著的喜轎。

「最多兩日就會到達兩國邊境,此時再不動手,等入了鄰國,送親的侍衛必定再增一倍。只怕到時她就真做了太子妃了。」

我咬下一口包子,好奇道:「你怎麼知道太子一定會增派侍衛來迎接?」

他答非所問,輕輕笑道:「你覺得增派守衛,是迎接她?」

我不大理解他的意思,萬一太子對這樁婚事很不滿意,不派人來迎接不說,說不準還會讓送親的隊伍回去一大半,到時豈不是更方便下手。

可當晚我便知曉賀連齊究竟是何意,只因夜裡虞珂就被人劫走。準確地說,不是被人,而是被狼。

那頭雪狼。

我被一聲驚呼驚醒,睜眼見賀連齊衣衫妥帖地立在洞口,若有所思地望著山下的景象。

我也靠過去,只見漆黑夜幕中瞬間燃起數道火把,送親隊伍登時亂成一團。可雪狼已帶著虞珂跑出數丈,又專挑陡峭山路,馬匹無法通過,侍衛的腳程又慢了一些,雪狼幾個跳躍之間,已不見蹤影。

我同賀連齊策馬去追,繞進密林時忍不住問他:「這雪狼,是蕭祁派來的?」

他似乎早已料到此番情況,不緊不慢地回我一句:「不然,你以為呢?」

我說:「蕭祁既要把虞珂帶走,當初就不該把她送去和親。猶豫不決,不像是他的性子。」

身後一時靜默,半晌,才傳來他被冷風割得破碎的聲音:「或許正是因為在乎,所以才會猶豫不決。」

想來這段時日是白擔憂了,雖然其中的痕跡無法磨滅,但兜兜轉轉一圈總算又回到原點。

可我又再一次猜錯事情走向。

只因本該在鄰國國都等著新娘過門的太子卻出現在密林深處。

賀連齊將馬放跑,帶著我悄然接近。

我以為莫凜是穿著喜服,到近處才發覺原是尋常衣袍,只是顏色緋紅,到底平添了一分陰柔。

雪狼已經不見蹤影,只剩蕭祁獨站一邊,莫凜半邊身子擋在虞珂身前,笑容莫測:「陛下該知已將郡主許給了我,如今出現在這裡,是想悔婚?」

蕭祁眸色淡然:「聯姻之事,可以再談。」

「不必談了,」他衣袖輕晃,指尖已點在她的眉心,「我只要——她。」

蕭祁目光微凜:「誰都可以,她不行。」

「哦?」莫凜笑意深沉,「既然她不行,那不如就換成將軍府中藏著的那位郡主吧。」

看來莫凜是有備而來,否則不會將蕭祁的底細瞭解得如此清楚。

蕭祁嗓音淡然,可眸中卻泛起冷意:「兩國聯姻是最好的選擇,不代表是唯一的選擇。太子何故咄咄逼人?」

莫凜輕笑:「只是新歡舊愛主上都想要,天下間哪裡有這樣好的事情?」

眼見一場談判就要以見血收場,僵持不下之時,莫凜忽將虞珂拉至身側,在她耳邊悄聲道:「我可是費盡心思幫你試探他,只是不知他現在所言,你還會相信嗎?」

因我避在莫凜身後的樹上,所以聽得一清二楚。

蕭祁揮劍揮得乾淨利落,與那些耍花槍的功夫不同,全部都是上陣殺敵養出的狠辣招式。不縹緲、不虛浮,一招一式都意欲取人性命。饒是這般進攻下,莫凜仍護著虞珂輕飄飄擋了幾招。

最終,蕭祁還是將虞珂帶走了。在我看來,卻是莫凜故意將她放走。隱約覺得自己是不是忽略了什麼,再細看時蕭祁已走到她身前,月影投下來,盡數映在墨色眸中。

他似在打量她穿著嫁衣的模樣,許久,才開口:「嫁衣不是我送去的。」

她像是毫不在意:「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意義?主上留我,只因我還有用,還能做碧福郡主的替身。」

那個稱呼讓他怔了怔,眉眼間泛出淡淡怒意:「你從不是他人的替代品,阿珂。」

她輕笑一聲:「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總歸我現在的身份是鄰國的太子妃,主上這般,又是何意?」

他撥開她額前的流珠,望進她的眼睛裡:「若我說,後悔送你去和親呢?」

她回望他,本該是情人間的親暱姿態,可吐出的話卻沒有半分溫度:「虞珂記得主上曾說過一句,君,無戲言。」

他終於悔悟,只是她已不願再相信。世間多少痴男怨女,只因一招棋錯,便滿盤皆輸。

但既已將她搶來,就沒有讓她再回去的道理。前方戰事未盡,蕭祁索性將她帶去軍營,在主帥帳中多添了張床榻,同住同寢。

三月之期轉眼將至,兩日後,我買通軍中侍女替我傳話給虞珂,今夜子時在營中西北角等她,接她回大燕。

皓月當空,虞珂果然按時前來。這該算是三月中第一次正式見面,她已不是當日那個眉眼倔強的少女,反而像是壓著重重心事。

她將目光落在豎著軍旗的營帳,良久,才回過頭來:「走這一趟,倒像是過了大半生,只是狼血印……」

我自然知道是為了什麼,也就不去追問,只是同她道:「你準備好了嗎,現在要回去了。」

她眸色淡淡:「沒什麼需要準備的,我本就不屬於這裡,從哪裡來的,總該要回哪裡去。」

彼時正是守衛交接,周圍沒有半分人影。我念出咒語就要開啟玉盤時,卻被她攔住。她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一般:「沈瀲,我能拿到狼血印,你願不願同我冒一次險?」

總歸,拿不到狼血印是死,賭這一回還有五成的希望。雖然失敗後結果仍是死,無非是早晚的問題。但賀連齊著實無辜,於是我同他道:「現在還有時間,我先將你送回大燕,你在道觀等我。」

他偏頭看我,嘴角含笑:「前塵鏡借了你這麼多時日,還沒有同你算租金。我若是獨自回去,萬一你跑了怎麼辦?」

我扶一扶額:「幸好認識了你這麼久,知道你只是捨不得銀兩,不然,我還以為你是捨不得我。」

最終還是三人一同上路,賀連齊早已在軍營外備下馬匹,虞珂在前帶路,行至一片密林時,馬蹄一轉不知怎的已閃身進去,霎時不見蹤影。

怕同她走散,賀連齊駕馬追去。眼見就要追到密林盡頭,胯下的馬忽地不住嘶鳴,他猛地拉緊韁繩,馬揚起四蹄踏在原地,濺起一方塵土。

我探著身子望了一眼,陡然驚出一身冷汗。目之所及有霧氣繚繞,若是再向前一步,就是萬丈懸崖。

我回身就見虞珂立在身後,滿臉擔憂的神色。賀連齊翻身下馬行至她身前,不緊不慢地將未出鞘的劍橫在她的頸項,冷冷道:「你馴馬時,用的並不是番邦的騎術。而且據我所知,太史府小姐自領養回府就身居閨閣,從未學過馬術。不如你同我說說,你到底是誰?」

「她究竟是誰可以容後再議,」我攔下他的劍,對虞珂道,「只是你把我們帶到此地,究竟為了什麼?」

她眼中隱有愧色,嘴角動了動,終是說:「沈瀲,對不起。」

遠處有暗影浮動,緋衣太子莫凜緩緩踱步出來,輕聲笑道:「阿珂,你帶著同伴來,是要讓他們做人質嗎?」

我愣了愣才意識到,今日,我也嚐了一回炮灰的滋味。

說是炮灰,只因莫凜的目的並不在我。不過是利用我將她帶出軍營,帶至已佈下天羅地網的懸崖,等一個人來。

不過半刻,他們要等的人終於到來。馬蹄踏碎枯枝,密林深處,隱隱有玄衣閃過。

莫凜果然料得不錯,虞珂失蹤,蕭祁定會追來,又不能大肆張揚,周身不過帶了五名侍從。他見到莫凜時無半點詫異,只皺眉看著她:「阿珂,同我回去。」

虞珂不答,卻是莫凜冷冷一笑:「明知是計還要前來,主上果然好膽色。」

林中有人影閃過,待細看時,是整齊劃一的侍衛,將他團團圍住。長劍出鞘,直逼頸項。

蕭祁負手而立,終於看向莫凜:「你大費周章,就是為了狼血印?」

莫凜不置可否:「你將狼血印交予我也並無損失,我總歸不會狼語,也用它不得。只是這樣一來,你我兩國實力均等,也公平些。」

「如果實在難以抉擇,那不如本宮換一個選項。」莫凜將虞珂扯至身前,修長手指扼上她的喉管,稍稍用力,發出輕微響聲,「你要天下,還是她?」

這真是一個好問題,我覺得對蕭祁而言,這甚至不算一個問題。

一個代嫁的女人和狼血印,根本無法相提並論。

「你真覺得,你能帶著狼血印,或是她,」蕭祁眼風微微瞟到雙眼緊閉的虞珂身上,只一瞬,嘴角又凝出一點冷笑,「毫髮無傷地離開嗎?」

沒有什麼東西能比嗜血帝王的威脅更懾人,哪怕是久經沙場的東宮太子。

莫凜眸中驟現冷色,復又笑了一聲:「我還問這些蠢問題做什麼,你大可以帶著你的天下離開。至於她,反正從你把她救下的那刻起,她就只是一個替代品,你從沒有愛過她。她死了,你連眉都不會皺一下,是不是?」

言畢,莫凜將她向山崖的方向推了一把,石塊滾落,久久聽不到回聲。

蕭祁仍是毫無表情的一張臉,此時卻更加冷清,一併聲音都泛著冷意:「我聽聞,太子派細作喬裝潛進邊關重鎮,一百二十名死士,可有四五日已毫無訊息?」

莫凜怔住。

蕭祁繼續道:「我已調十萬大軍坐守邊關,軍營就駐在城西三十里。孰輕孰重,還請太子掂量。」

身後有一人貼近莫凜,附耳說了些什麼又快速退下。莫凜臉色陡變,看向蕭祁,咬牙道:「那又如何?你的劍再快,也無法以一敵百。今日你死在這裡,蕭國就是一盤散沙。」

蕭祁卻毫不在意,嗓音淡得像是在說一樁極為尋常的事:「你覺得,我真會毫無準備地前來拱手將命送給你?」

我這才看清,林中樹上不知何時站著許多弓箭手。箭尖泛著冷光,弓滿弦,蓄勢待發。

勝負已定,再掙扎也是徒勞。莫凜久久不語,終是笑了一聲:「成王敗寇,本宮輸得心服口服。」

侍衛頹然垂下手中長劍,莫凜覆在虞珂耳畔輕聲道:「答應你的事,做不到了。只是阿珂,我真想你嫁給我。」

她微怔,他的手已緩緩放下。

莫凜隨侍衛離開斷崖後,我低聲道:「難道不該一刀殺了他,以絕後患?」

賀連齊神色淡然:「此時仍在蕭國境地,鄰國太子若死在這裡,難免又是一場腥風血雨。」

本以為事情該就此結束,然其餘侍衛忽然一擁而上,將我們團團圍住。

其中一人高呼:「殺了她,殺了妖女!」

緊接著呼聲此起彼伏:「殺了她,殺了妖女!」

侍衛步步逼近,想來對虞珂早有不滿,如今終於親眼見到她通敵叛國,恨不能將她殺之而後快。

只是苦了我跟賀連齊二人,幾乎沒有辯解的時間,就已經被認定為幫兇。

近有刀,遠有箭,身後是萬丈懸崖,插翅也難飛。

我清了清嗓子正欲說什麼,賀連齊已一步跨出,將劍橫在胸前,微微側過頭看我,竟然還笑得出來。

「原本只是想讓你幫我救一個人,今日卻要連命都賠上。沈瀲,你有沒有想過,會同我死在一起?」

這話要放到戲文裡,該是一齣兩情相悅又不得善終的悲傷故事。

「我還不想死,我現在就開啟玉盤,不過,吟唱咒語需要時間,並且中途不能被人打擾。你替我攔住他們,半炷香的時間,能撐到嗎?」

他轉頭看我,半晌,輕笑道:「我盡力而為。」

其實我沒抱什麼希望,獨善其身已是不易,還要同時護住我和虞珂,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月光被樹影割得破碎,遠處隱隱可聞野獸嘶鳴,我被賀連齊護在身後,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從半扇側臉判斷他收起平日的玩世不恭,一分一分認真起來。

我從未見過他出劍,他時時配在身邊的那把劍總用一塊破布包裹,雖然看起來著實破了些,但料想該是故意將明珠蒙塵,以防他人覬覦。

我將咒語一字一字地念出,眼見他手中劍身離開劍鞘兩寸時,始終皺眉不語的蕭祁忽然道:「她並未暗通鄰國,是我同她商議用此法才可誘出莫凜,將他引至此處,讓他有所忌憚。若沒有她,此計,不可行。」

虞珂猛地抬頭。

侍衛面露猶豫之色,終是將兵器放下,自覺地向兩旁分開。

他穩步踏過來,握住她的手,眸中映出皎皎月光。周圍景幕似已消失殆盡,一方天地只餘他跟她兩人。一貫冷漠的眉眼終於含了笑,一併聲音也繾綣溫柔:「你穿慣了素色,偶爾穿豔色也很好看。再為我,披一次嫁衣,阿珂。」

語聲漸變空靈,白光傾瀉而出,虞珂的嘴唇微動,最終也再未說出一句話來。

……

片地風霜,天山暮雪。回到大燕的第二日,我足足睡到了日上三竿才洗漱出門。

枯敗的木槿漾起凜凜冬風,寒意逼人。

賀連齊早已等在院中,聽到響動回身望著我,揶揄道:「我以為你要睡過午飯才起來。太史府中的那位書生,你打算何時去救?」書生在王城中並無親朋,從來時便孤身一人,後來患病,虞珂便把他接到太史府中照顧。

我揉揉眼睛,唔了一聲:「先吃飯吧。」

昨夜蕭祁同虞珂說出那一番話後,我的咒語卻沒能停下。再回神時已落在道觀的院中,天邊一輪弦月將滿,映得虞珂眼角通紅,卻沒有掉下淚來。她像只木偶一動不動,只低頭望著緊握的一雙手,半晌才發出嘶啞聲音:「他剛才,說了什麼?」

我沒有應聲,料想她有此一問,並不是因為沒有聽清楚他的話,只是不能相信。

一直站在身後的賀連齊悠悠走開。我思考片刻,開口安慰她,也像是在安慰著自己:「現在天色晚了,你先回去,我明天再到府上看看書生的情況。也許沒有狼血印,還有其他辦法救他。」

這一趟歷盡千難萬險卻毫無所獲,最難以接受的就是給了希望又把它生生踩碎。雖然再拿到狼血印的可能微乎其微,但知道它在那裡,總歸有些虛無縹緲的希望。

虞珂卻不說話,只是緩緩張開一雙緊握的手,手心裡赫然躺著一枚血印。

我呆了片刻,有些不能置信。

她微微地揚起下巴,像是不讓眼淚流下來:「為什麼這些話,他現在才告訴我?為什麼……不早一些同我說?我是真的,想跟他在一起啊。」

我想蕭祁大約猜到她要走,才在最後握住她手時將狼血印遞到她手中。只是最後也沒能留住她,甚至她連答他一個「好」字都來不及。

我向來以為死別最讓人無力接受,因隔著陰陽兩端,連最刻骨銘心的思念都無可奈何。如今才發覺,再也無法見面的生離痛苦尤甚。

死後還可同過奈何橋,而生離後,明明知道那一個人就在另一個地方,卻再也無法親眼見他哪怕是一眼,甚至不知他發生了何事,何時娶妻,何時生子,又何時老去。

難過,卻不能再做些什麼。

我讓賀連齊送虞珂回太史府,她只模糊回了聲「不必」,踉蹌出了院門。

我仍是不放心,囑咐他暗中跟在她身後,別讓她發覺,確保她平安無事便好。

三更天過後他才回來,說虞珂已安然回府,只是回去前在路旁的枯樹下坐了許久。

一別十餘日,王城中容貌依舊。

走過一家藥鋪,我就順道買些治咳血之症的藥,拿著藥包出門時,忽然想起一樁事,轉頭問身旁的賀連齊:「你之前說,虞珂不是太史府的獨女,那她是誰?」

他目視往來行人,良久,反問我:「你有沒有聽過伶人?」

伶人,我自是聽說過,大周皇室無論大宴小宴,總有伶官表演助興。我說與賀連齊後,他卻若有所思地看著我:「聽聞城中有養伶官者,從嬰孩時就選來培養,學習官宦子女的一言一行。略長大些就用盡各種方法,作為傀儡送進官宦人家,有竊取情報,有伺機迫害。總之一切都聽從主顧安排。這,才是伶人。」

我愣了愣,難道說,虞珂是伶人?

從前我倒是有此一惑,虞百年膝下無子,就算領養也該養男兒繼承家業,為何偏偏養了女子?

只是疑惑歸疑惑,世間奇怪之事著實太多,若件件都要想通,只怕這一生都未必能想得清楚。

我怔怔詢問:「這麼說,她也許並不是真心喜歡書生,只是主顧讓她這樣做的。那救他也並非她的本意,而是被逼迫的嗎?」

她幾乎捨命去救的人,卻不是她心中所想。然她卻在無意間一點一點愛上的那個人,最終又不得不放開他。最後,竟是這樣的結果?

賀連齊聽完我的話,不置可否:「一切都是揣度而已,你也不必太過認真。」

我有些疲憊地揉著額角:「若這樣說來,我是不是不該將她帶回來,該讓她留在蕭國,同蕭祁相守?」

如果說一開始對蕭祁還有所疑惑,但他最後不問緣由將狼血印交給虞珂,足以說明一切。肯為一個女人放棄江山,沒有比這再深情的告白。

賀連齊腳步不停:「你不是說,在鏡中世界的逗留之期不能超過三月嗎?」

我含混不清地道:「倒是也有方法能留在那裡,只是不知是否行得通。」

從前我依稀聽祁顏提過一句,若他人有此願望,與施法者一同以血為引,方能留在鏡中世界。但至於要多少血,並沒有準確說法。說不定將她跟我的血放幹了,還是無法施術也未可知。

而且前提是,若鏡中世界有鏡中人,才會受此束縛。只是若要留下,須得施法。而玉盤能施法的次數有限,會損耗不說,施法者也有被反噬的風險。

隱約可見太史府門堂上的金匾,始終走在我前方的賀連齊忽然駐了足,轉過身施施然看我。

「養伶人這樁事,雖算得上一樁江湖秘事,可你日日在鬼街謀生,市井傳聞理應知道的最多,竟也未聽說嗎?」

我乾乾一笑,隨口掩飾著道:「我只管賺錢,八卦之類確實不大上心。」

有管家恭敬地將我們迎進門去。遊廊盡頭,最後一間客房房門緊閉,看上去死氣沉沉的。進門後情況也沒有好多少,光線昏暗,甚至還燃著燭火,只是佈置確實精緻。

紗幔後的床榻上躺著一個人,我瞧了一眼,除了膚色稍微白些,也少了些戾氣,果然與蕭祁如出一轍。

坐在矮榻上的虞珂似乎一夜未睡,眼睛熬得通紅,嘴唇微微泛白。見我們來後只是輕輕點頭示意,似乎連說話都沒有力氣。

待婢女散盡後,她才緩緩將始終握在掌心的狼血印遞給我。

血印殷紅似血,我低聲念出咒語,有一抹玄色微光,像是從印中生生扯出來,在空中停留片刻,最終化作點點星光散在書生身上。

書生的手指動了動,雙眼微微睜開,又極快地合上,在榻上換了一個睡姿,彷彿比之前睡得更加香甜。

虞珂從方才就未鬆開的手攥得更緊,不安道:「他這樣……」

「虞姑娘放心。兩個時辰之內,他就會醒來。」

將狼血印收入袖中,我同虞珂告辭。轉身欲走時,卻驀然被她扯住衣袖。

虞珂將榻前紗簾放下,帶我出了內室,微微垂下頭,愧疚道:「沈瀲,我還欠你一聲抱歉。」

我淡淡看著她:「你是說在蕭國?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你沒有故意害我,只是為了拿到聖物。總歸我們平安歸來,狼血印也交給了我。銀貨兩訖,虞姑娘,這樁生意算是了了。」

方才來時的路上,我已經想得清楚,在陌生世界度過三月,著實有損心神。再者說,她也是身不由己。蕭祁留下她,又送她替嫁,想必難以接受。

熏籠中燃著的銀炭噼啪作響,她將目光落在青紗帳映出的人影身上,半晌,輕聲道:「我想,再看看他,可以嗎?」

我自然知道她說的是誰,沉默良久,還是搖頭道:「狼血印已被你帶回來,沒有聖物作為連通兩界的法器,無法再看到鏡中景象。」

水霧漫上她的眼底,驀地泛出紅意。她背過身去,再沒有回過頭來:「也罷。這樣,最好。」

離開前,我在蕭瑟的院中站了一會兒,屋內的嫋嫋藥香被房門關得嚴實。平地驀然颳起冷風,吹得枯枝緩緩浮動。

忽聽賀連齊在我身後道:「其實,能看到的吧。」

我不解地回頭。

他直直地望向我:「為什麼不讓她再看他最後一眼?」

冬陽微寒,懸在飛翹的屋簷。

我收回視線,望向天邊流雲,淡淡道:「要麼就好好在一起,要麼就徹底分開。她若是看到蕭祁日日傷神,必定一同傷神。若是看到他同哪位郡主過得很好,又定然會失望。無論看到哪種結果都不是一件好事,不如干脆不讓她看到。」

她只在這裡看著他,可望而不可即,該是一件很殘忍的事。更何況,根本沒什麼最後一眼,若她看到他,只會想要得更多。

賀連齊偏頭想了一會兒,出乎意料地沒有反駁,反而繼續問:「若是,送她回去呢?」

我搖頭:「聖器一旦離開鏡中人,就如同一根線突然崩斷,線的兩端再也無法重新連起來。這倒是真的。」我隨手理了理有些發皺的裙角,偏頭對他笑了笑,「走吧,午飯還沒吃,有些餓了。」

他的目光沉沉,看我良久,再開口時嗓音意味不明:「真不知該說你好心,還是狠心。」

五日後,太史府傳來訊息,虞百年獨女虞珂失蹤,病癒入朝的書生決絕辭官,立誓不遠萬里定要尋到她。連皇帝都苦留無果,只好革了他的職,另擇新官。

一時,紅顏禍水的流言傳遍王城,鬼街人口相傳,終於傳得盡人皆知。

連日日待在道觀的賀連齊都得到訊息,甚至還唏噓一場:「書生醒來,她卻走了。真不知這一趟,是誰救了誰。」

我擺弄著青玉命盤,漫不經心道:「雖說與書生不得善終。可她擺脫伶人的束縛,去過自己想要的生活,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總歸到哪裡,她都逃不開禍水的命運。只是沒有玄衣的帝王,沒有遼闊的大漠,不知她還能否真心地笑出來。

雖然我有些不大明白虞珂為什麼不嘗試跟書生真正在一起,或許也能過得幸福。但,或者正因為看到他的臉,日日想到那個人,讓她並不好過。

有時愛上一個人,無論是誰都不能代替。

天幕漸漸暗沉,石桌對面,賀連齊撐著腮問我:「你呢,阿瀲,你想要什麼生活?」

我愣了愣,牽起嘴角笑了笑:「我想要的東西太多,怕是無法實現了。」

他輕輕笑道:「一輩子那麼長,有什麼事是完成不了的?」

那是我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我的命都是撿來的,又怎麼能奢望長命百歲。但賀連齊問得認真,我也就真的認真想了一會兒,答他:「雲山霧海,碧波盪舟。江南煙雨,大漠飛雪。」

他抬眼望了眼天邊雲霞:「那我們是回來得早了一些,約莫這幾日,大漠就該飄雪了。」說罷,想起什麼似的從袖中摸出一封書信,「給你的。我回來時就壓在門口的石縫裡。」

是祁顏寫來的書信,我將封蠟拆開,只有薄薄的一片紙頁。信的內容一如他寄來的所有書信一般言簡意賅,卻驚得我差點從石凳上跌下來。

「你父王,給你定了樁親事。」

成親這回事,著實不在我的考慮範圍。

我幼時便知,作為帝姬,能尋得的駙馬不過兩種。有權有勢的世家子弟,敵國友國的皇親國戚。只是不知父王給我定的這門親事,究竟是哪一種。

蕭祁送虞珂去和親,雖然也存著重重猶豫,但到底還是因著國事一意孤行。料想和國事相比,我的終身幸福,到底還是略遜一籌。只是覺得很對不起那位素未謀面的夫婿,也許我嫁過去不久,就已經入祠堂了。

日後再談起這一日,賀連齊總是笑話我:「那時候見你的模樣,還以為信中有隻活著的猛獸。阿瀲,我還以為沒有什麼能讓你害怕。」

我從未同賀連齊說起過我的身世,倒也不是說不得,只是覺得不需要,因為解釋起來著實複雜。況且,我同他並不屬於同一個塵世,又隔著一層阻礙。

至於婚事,若我現在置之不理,那下回再回去,說不定就被直接押入洞房。總而言之,我必須要回去。

我同賀連齊打聲招呼,說有事要離開幾天,見他不置可否,最終還是問他是否同去。

可他卻說:「正好我也要離開,有家事須得處理。」

驀然就生出些不捨,畢竟一同待了這麼些時日,談不上一起享福,但一起遇難確是事實。

我望著他好看的眉眼,想起在大漠的最後一夜他仗劍將我護在身後的認真神色,很不捨地說:「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壯士,他日若是有緣……」

話未完,他已施施然打斷,好整以暇道:「處理家事不過幾日,之後我會在這裡等你。別忘了,你還沒有幫我救人。」

從前我還會好奇地問問他究竟要救誰,如今連問都懶得問,也許他只是為了繼續騙吃騙住誆我呢。

假若,他不是誆我,在見過虞珂的經歷後,還能不能如先前那般果決。

我回到大周時恰逢華燈初上,依明宮中依然是舊時模樣。我沒有知會任何人,只是換上早就備好的小太監衣裳,偷偷跑到祁顏所在的祭祀堂。

所過之處,無一人不在談論我的這樁婚事。似乎是父王不知從哪裡聽來,定親可以沖喜,幾日前便火急火燎地給我定了樁婚事。可一路聽下去,都未聽到那人姓甚名誰。

我自小身體不大好,宮中晚宴向來參加得少些,對世家子弟的名諱並不瞭解。因著第一回無意間去往鏡中世界失蹤數日,又被冠上「生性頑劣」的名號,所以母后向來將我的婚事當作一樁心頭病,卻不想,今日終於如願以償。

祭祀堂乃宮中重地,除了祁顏可出入無阻,其餘人皆是奉命才可入內。

我尋個空隙偷偷溜進去,果然一眼就看到祁顏坐在梨花木的書案前,自己同自己下著一盤棋。

我走到他對面坐下,他正執起幾枚黑子置入棋盒。縱觀棋局,白子大勢正好,而敵方卻零零落落,苟延殘喘。

我撐腮看向他:「日日自己同自己下棋,好沒意思。」

他目光在我臉上逗留片刻,含笑道:「月餘不見,你倒更愛笑了,在那裡是不是很高興?」又將我上下打量一番,俊秀的眉毛微微一凜,「怎麼又打扮成這樣?」

我不自在地扯了扯衣角,開門見山道:「師父,你信中說的是什麼意思?」

他愣了愣,又笑意如常:「你覺得,是什麼意思?」

我不忿道:「父王要將我嫁給誰?」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又被我飛快打斷:「無論嫁給誰,總歸都是素未謀面。我都不認識他,誰知道是不是口歪眼斜,作風不良,家裡姬妾成群?師父,我不想嫁。」

冷風灌入窗欞,吱呀作響。忽然安靜下來的堂中冷意頓生,我抱著肩膀,等待許久也不見下文。

當然,這些話也只是說說而已,是一個博取同情的好方法。若父王當真下了聖旨,我也做不出以死相逼的事情來。

照例說,祁顏該拿出官話安慰我,讓我識大體顧大局。又或者替我想辦法,什麼先從母后下手再拿出自己身體不大好做擋箭牌。總之不管說什麼,都不該是以沉默回答。

就在我心煩意亂之時,忽然聽到乾脆利落的一個字:「我。」

「什麼?」我怔怔抬眼。

堂中燭火朦朧,將他逆光的臉攏出莫名暖意,一雙眼似笑非笑望著我:「你父王將你許給了我。阿瀲,你覺得,我口歪眼斜嗎?」

——第一卷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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