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像是就此靜止,黎明前的天幕黑得沒有一絲光。他將她靠在石壁,抱起琴走到洞穴深處,背對著她許久,才轉過身來,蒼白麵色上露出勉強笑意:「是我看錯了,弦沒有斷。」
不知琴音是否真的能鎮痛,總歸方蕪片刻後已經熟睡,眉頭卻是緊皺。不知夢到什麼,眼角有水澤溢位,似乎極其痛苦。
洞中結構著實複雜,又不透光,除了碎石和枯草,連兩截能用來鑽木取火的樹枝都沒有。
離青的腿傷還沒有好徹底,只能趁有光亮時找路,回來時接些石壁上滲出的水餵給她喝。
方蕪大半時日都在昏睡,偶爾醒來時,離青總是陪在她身旁。她靠在他懷裡,像是相依為命的兩隻交頸鴛鴦,她低聲問他:「還沒有找到路,是不是?」
他伸手撫上她的發頂,是安慰的神色。
「會有人來救我們的。」也許連自己都不相信,於是他又補充道,「方涵公主知道我們的去向。」
她輕輕笑了一聲,搖頭道:「如果是她設下的局,又怎麼會真的引侍從來救我們。」
苦等的侍從果然沒來,希望在苦等中逐漸變成絕望。她料想得不錯,方涵本就恨透了她,又怎麼會放過如此能將她一舉毀滅的機會。只需故意將路指錯,就算哪一天真的有人找到他們,也只會是兩具腐爛已久的枯骨。
所謂福無雙至,禍不單行。還沒來得及擔心水和食物的問題,天幕忽然降下暴雨,地下河水暴漲,有湖水倒灌進來,等他們發現的時候,水流已經從不知哪個方向洶湧襲來,發出陣陣嘶吼。
一個浪頭打來,她一時站不穩捲入水中,可手卻被人緊緊握住。恍惚中,似乎有人跟她說:「阿梧,如果我們沒有死,你就嫁我。」
黑暗鋪天蓋地席捲而來,已分不清這句話是現實,還是夢中。她想,在大燕時,曾歷三次劫難,她失憶時沒有死,那人重傷時她亦死裡逃生,甚至連她最親的姐姐被殺,她也捱了過來。若老天真要折磨她,又怎麼可能輕易讓她死去。
陸
她確實沒死。半日後被侍衛發現在河流下游,除了原本的傷口和細小擦傷,兩人竟然都無大礙。
回到皇帝落腳的行宮,還沒等傷勢痊癒,已有一道口諭傳下來。
離青聽到這樁訊息時,正同方蕪在園裡涼亭喝茶。「賜婚」二字一齣口,他手中茶杯沒有拿穩,茶水灑出了大半。
方蕪容色淡淡,謝恩後才投去一瞥:「怎麼了?」
他斂眉收拾好茶杯,再抬眼時神色如常:「在山洞裡待了太久,手沒什麼力氣。」
雖說兩人只是遇險,但也是孤男寡女的遇險,何況侍衛尋到他們時,又是一個擁抱的姿勢,實在不得不讓人多想些什麼。皇帝如此著急賜婚,大概也是顧及方蕪的名聲。假若方蕪就此嫁給他,想來也是不錯的結局。
之後時日就像一切都沒有發生,行程依舊。
行過大片密林山澗,皇帝吩咐落腳在附近主城。有蜿蜒河流貫穿城中南北,毗鄰河岸泊著一排畫舫。暮色時分,兩岸掌起燈火,河畔傳來嫋嫋樂聲,與往日沒什麼不同。
可我卻看到,那一夜,是離青最後一次為方蕪撫琴。
十指奏出的是方國最動聽的樂曲,下的卻是最狠的殺手。
「為什麼?」縹緲琴聲中,方蕪問得突兀,垂眼看著手中的青花盞泛出不同尋常的幽幽冷光。不是什麼致命的毒藥,卻足以讓自己繾綣床前半月餘而已。
而這樣的藥,她已飲了十日有餘。
許是不曾想過方蕪會說出這樣的話,又或許是離青本就心中有愧,從未出過錯的他,一音彈錯,琴絃錚的一聲發出刺耳響聲。
周圍靜得只能聽到汩汩江水流淌,離青的聲音淡淡響起來:「我不懂公主在說什麼。」
她將杯中水順窗倒在窗外,頃刻間被江水吞噬。
她似漫不經心道:「你以為我在地洞中昏睡,毫無意識,便不知道你給我餵了什麼?」
那句話,果然是她在夢中聽到的啊。她沉吟道:「你難道,不怕我去稟告父王?」
「你不會。」樂聲再次響起來,卻是從未有過的高亢。指尖殘影裡,他抬起頭,「我知道,你不是方梧。」
我不知道離青為什麼會這麼說,只是他胸有成竹,應是早就知道她的身份。可他並不說破,想來是另有打算。
事到如今,我已不能再看下去,勢必要去往鏡中世界將方蕪帶回來。如之前所說,我既然將她帶入鏡中世界,無論結果如何,必得保她安全。
於是,我同賀連齊商議即刻動身,他卻毫無反應,許久後忽然「噓」的一聲,吹滅了燭火。
萬物皆靜,片刻後眼睛才能適應黑暗。他捂住我的嘴,讓我躲在桌下,自己卻貼在門邊,似乎在等著什麼人。
果然,不多時,窗外有人影閃過,大門被猛地推開,梨花木的門顫了顫,竟然不結實地轟然倒下來。
有一道寒光閃過,卻被什麼東西生生截住。
我瞪大了眼睛仔細看,才發現截住劍光的,是賀連齊始終帶在身邊裹著黑布的劍。
我第一次見他出劍,其實準確來說也不是出劍,只是他始終用劍鞘抵擋來勢兇猛的攻擊,還要時不時地避開不知從哪裡飛來的冷箭。
來人是一襲官袍的楚堯,他帶了滔天的怒意,每一招都狠辣至極。反觀賀連齊,雖看似心不在焉,但招招都巧妙格開,一時間竟然高下難分。
刀光劍影間,響起楚堯冷冰冰的問話:「閣下始終不出劍,是看不起在下嗎?」
賀連齊隔開逼向他咽喉的劍,似笑非笑道:「能讓我出劍的人,著實不多。」
攻勢因著這句話變得越發快,眼看劍尖已擦出火花,情急之下,我大喊一聲:「十四公主如今危在旦夕,楚大人若是希望從此再也看不到她,大可以繼續打下去!」
楚堯果然收手,賀連齊幾步躍到我身前,神色仍然警惕。
「你說什麼?」楚堯眯起眼睛,像是一時摸不準我話中真假,「客棧已經被包圍了,只消我一個手勢,你們今日便走不出這間屋子。」
果然,從沒有門的門洞見對面圍牆上站著十幾名弓箭手,這還是能看見的,隱在暗處的還不知有多少人。
我開口:「之前我說的都是真的,方蕪在鏡中世界遇到危險。之前的賬,是不是可以改日再算?」
沉默許久,他抬手打了個手勢,圍牆上頃刻間空無一人。
「好,這一次我相信你。只是,我要與你一同去。」
之前一病,我身體總是有些虛弱,去往鏡中世界的咒語又耗費太多精力。若只是我一人還好說,帶上賀連齊已是吃力,如今楚堯竟也要一起跟去,實在不知道能否成功。
可看楚堯心意已決的模樣,再回想方才那些弓箭手,考慮良久,還是決定試一試。
我在客棧前庭找了塊空地,祭出青玉命盤,默唸曾經念過許多遍的咒語。然咒語才過半,從來沒有過的疲憊感自心口湧出來,向四肢百骸蔓延。喉頭泛上腥甜,我再也念不下去,止不住一陣咳嗽。
賀連齊伸手扶住我,眸中顯出擔心神色。一旁的楚堯目光沉沉,似乎看出了什麼端倪,猶豫道:「姑娘……」
我握緊玉盤,直到能順暢呼吸,才擺擺手道:「不要緊,只是方才施法沒有成功,只能等明日再試了。」
楚堯看著我,面色凝重:「姑娘說十四公主身處險境,不知可否再想想辦法。」
我輕輕搖頭:「我已經想過辦法了。」
玉盤三月開啟一次,不論失敗還是成功,只能再等三月。若情況危急,須得即刻動身,只能以施術者的血為引,才能再次開啟玉盤。
第二日月夜,我再次吟唱咒語,古老頌歌自天際響起,周圍景物不斷變換,再次落腳之處,是座百丈高的山崖。崖下江水滾滾,蕩起白色水霧,迷濛如在夢中。
距上一次在前塵鏡鏡中看到方蕪已隔了一日,十二個時辰,任何事都有可能發生。唯有看清之後如何,才能得知她的方位。
前塵鏡閃過無數畫面,不似從前能得知事情始末,只有記憶破碎的片段,像元宵節熱鬧集市上懸著盞盞走馬燈。我知道那是她的生命跡象虛弱所致,可必須一幕一幕看下去。
畫舫上的那一日,離青說方蕪不是方國的公主。本以為會有什麼反轉後續,卻沒有下文。
真正的故事發生在夜中,畫舫上現出許多黑衣人,照打扮來看,多半是刺客。
一個是方國不受寵的公主,一個是戴罪之身的琴師,實在難以判斷究竟哪個人對刺客而言更有吸引力。可當看清帶頭的人時,我大約已經猜到後續結果。
方涵見到方蕪時明顯一愣,似是不可置信,看向一旁的離青又再次看向她:「你為什麼還在這裡?」
方蕪的目光自黑衣人身上掃過,神色終於一分一分冷下去,答非所問:「這副打扮,似乎不是方國人。姐姐,你可知暗通敵國,是誅九族的大罪?」
「誅九族?」方涵大笑一聲,「要真算起來,你也是在九族之列,是否當誅?阿梧。你說得沒錯,我很恨你,當年皇后誣陷我母妃下毒害她,你那出身低賤的娘明明知情,卻故意隱瞞,逼得我母妃一條白綾懸樑自盡!你知道父王為什麼對我百依百順?因為他後悔,覺得對不起我母妃。但人死不能復生,他只好想盡辦法補償我。」頓了頓,聲音難掩痛意,「可那是一條命,能用什麼補償?」
方蕪涼涼地看著方涵,同她姐姐一模一樣的臉,卻恨她入骨:「你既知人死不能復生,就算殺了我,你的母妃能活過來嗎?」
烏雲暗沉沉壓下來,河風吹過,打溼方涵的衣角:「可我看不得你順心。你總是那副樣子,從小你被欺負了,都一聲不吭。父王把你送上國寺,你也沒有求他一句。」
方蕪打斷她,像是渾不在意:「就因為這些?」
方涵抬手指向始終默不作聲的琴師,風將衣袖揚起來,似一隻翩躚的蝶。
「你回宮的那一晚,是他同我做的一場戲。我知道你一向愛跟我搶,我看上的東西,你一定會想盡辦法奪過去。後來鑑舞時要用他做樂師,是早就設計好的。之前我故意跟你爭吵,也都是做戲。只是為了騙取你的信任,好讓他給你下毒。」
方蕪容色淡淡:「我知道。」
「你知道?」方涵眸中乍現震驚神色,又轉瞬即逝。她一步一步踏在甲板上,走至離青身前,「你早告訴了她?那你知不知道,她接近你,只是想要得到你的琴,去救她的心上人?」
天地之間驀地劈過一道驚雷,照進他驀然抬起的眼,將每一個人的容色都照得透亮。
方蕪沒有解釋,也不知該如何解釋。
兩個人的相遇,彼此都帶了一身的秘密。走到最後,終於因為這些秘密,而斬斷早已設想好的後路。
四周在一瞬間變得死寂,方涵的聲音輕飄飄響起:「你是不是以為她愛上你了?」
刺客不知何時已將他們包圍,利刃出鞘,泛著森然寒意。離青卻仍在愣神,連方蕪喊他的名字都全然沒有反應。
刺客的武功著實平常,可奈何人數眾多。方蕪險險避開側面劈來的刀,卻沒能躲開迎面直刺過來的劍。劍刃入肉發出鈍響,她痛得悶哼一聲。他這才突然驚醒,除了擋在她身前,再也做不出任何動作。他本就不會武功,又怎能帶著她躲過刺客招招斃命的突襲。權衡之下,他最終帶她跳到河中,此時正避在城郊的江邊。
我在一處山澗找到他們,血跡被江水暈染劃開,變成淺色的一圈。離青將方蕪抱在懷裡,按在她腹上的手已經發白,卻仍止不住指縫中的血。
心緒一時複雜至極,我見過太多的將死之人,幾乎能立刻判斷她大約活不成了。
最終我脫下披風,走過去蓋在她半溼的肩上:「我帶你回去,宮裡有最好的大夫,一定能治好你。」
她扯起嘴角,像是在笑:「沈瀲,我不想再回大燕,讓我留在這裡吧。」
我沒有說話。
「沈瀲,記得我同你的交易。一定要救活他,讓他活下去。我不會在黃泉路上等他,姐姐也不會。等百年後,他會一個人走過奈何橋,喝盡孟婆湯,永生永世都只有他一個人。」鮮血自嘴角不斷溢位,她望著蒼茫天幕,眼神漸漸渙散,那是一雙不會笑的眼,唯有在起舞時才會漾出萬千華彩。可如今,卻再也不會睜開。
我握住她冰涼的手:「好,我答應你,一定會救他。」
她的氣息漸漸微弱,仍在說著什麼:「他騙了我,也騙了姐姐。他說他會來娶我,可最終還是跟姐姐在一起了。我恨他,恨他殺了姐姐,更恨他竟然不記得我。我日日夜夜都念著的事,他卻忘了。」
我自是知道她口中的他是誰,那是大燕的殺手,武功卓絕。騙了她又殺了她最親的姐姐。雖然不知她同他之間究竟有什麼難捨的過往,可她愛他,到死都愛他。
「姐姐,你走了之後,每天夜裡我都很害怕。我怕你不會回來看我,可又怕你回來了會怨我,怨我沒有替你報仇。」
耳邊響起滾滾雷聲,始終抱她在懷的那個人把她擁得更緊:「阿梧,別怕,我陪著你。」
她卻再沒有說話。
他抹掉她頰邊的水痕,唇碰了碰她光潔的額頭,那是從沒有過的親密姿勢。只是從今往後,再不能做了。
「你不是喜歡聽我彈琴嗎?我彈給你聽。」樂聲響時,他仍將她抱在懷中,「可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第一次見到琴音化蝶。
原本以為只是方蕪為了救他出來用的伎倆,卻不想果真有無數白蝶自琴絃中幻化而出,熱烈飛舞。這似乎是一件很耗費體力的事情,因為我清晰看見有血自他的嘴角滴落在琴絃上,琴音卻不停。
我愣了愣,想上前阻止,但又覺得這不是普通的曲子,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只得問他:「你這是做什麼?」
河風呼嘯而來,捲起陣陣水霧,像有一隻巨大猛獸在攪動河水,可卻與她隔著一道屏障。
春風化蝶,在她身邊不斷起舞。
他的聲音帶著決絕:「我不會讓她帶著他的記憶離開,那些讓她難過的記憶,一分都不會讓她留下。」
白蝶將她託在半空,他棄琴而起,陣陣餘音不絕。他抱起她,跳下滔滔江水。
模糊聲音逆風而來,響在滔滔江水裡,頃刻化為烏有:「你是不是,從來都沒有喜歡過我?」
我抬起手,也只來得及抓住呼嘯而過的一陣風。只能站在崖邊,垂眼看著空無一物的山澗,久久沉默。
始終默不作聲的楚堯忽然衝出來,似乎要跟著一同跳下去,被賀連齊一把拉了回來。
「你是打算殉情?」我顫顫開口。
楚堯神色複雜:「我要把公主帶回去。」
我心知帶不回方蕪,必是無法交差。也許不用回到大燕,在此處楚堯就會第三次把劍架在我的脖子上。
可無論如何也該一試,這是方蕪最後求我的事情。
我看著楚堯:「就算你跳下去不死,江水湍急,你也不可能找到她。」
「無論生死,把公主獨自一人留在此處終是不妥。」
眼看他就要再跳下去,我伸臂攔住他:「生不能如願,死後也不讓她如願嗎?」
雖說於情於理,他都該將方蕪帶回大燕,無論是生是死。可留在這裡是她最後的心願,該有人幫她完成。
之後,楚堯只無言站在原地,再沒有說過一句話,面色現出一種病態的灰白,似是不能相信所見一切。
人們總是選擇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而無視不願相信的。他不能相信千辛萬苦尋到方蕪,竟是這般結局。
我撿起離青留下的招引琴,手才剛一觸上去,琴絃最尾端的一條琴絃從中間崩斷,琴箱也碎成幾塊,像一片脆弱的枯葉在風中被揉得粉碎。
賀連齊也俯下身來,皺眉看著一地殘片,許久,拿起一塊在手中把玩:「聽說招引跟主人神思相通,如今這樣……」
之後的話,盡數淹沒在呼嘯的江水聲中。
我大約也猜到他話中的意思。我默然把木塊一片片收起來,目光落到琴旁不知何時多出的一副琴絃,愣了愣:「這是什麼?」
賀連齊眯起眼,若有所思:「大概,是方蕪的記憶。」頓了頓,「招引能以曲忘情。若將記憶凝結成實物,是件極費精神的事。」
我從未見過招引琴,更不知道它聚成的記憶碎片卻不同於普通琴絃,竟是七條透明琴絃。弦內是中空,似乎有水波封在其中,漾著盈盈微光,像是一段鮮活的記憶。
我握著琴絃,考慮許久,還是把它交到楚堯手中:「這是她的東西,我想你該留下。」
楚堯的眼皮終於動了動,垂眼看了半晌,目光復雜猶豫,終是搖頭道:「如果這裡面封著她的記憶,那隻能屬於那個人。物歸原主,也許才是她最後的心願。」
我很快反應過來他口中的那個人究竟是誰。是方蕪惦記了一輩子的人,是她的姐姐愛上他卻因此付出性命的人。而面前本該恨他的人,竟然想把方蕪最後留下的東西交給他。
不能不好奇他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紅顏已逝,招引琴碎,這一回去往鏡中世界,實在無法用成功與否來形容。雖然我跟她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可只有一半,至於另一半……我望著手中的琴絃,心緒莫名複雜。
回到大燕後,第二日楚堯就悄無聲息地離開,而後三日內,緝拿嫌犯的告示全部被撤下。我同賀連齊商議如何才能尋到玄青,最終決定,還是從這副琴絃下手。
窺探別人的記憶總歸違背非禮勿視的原則,但這東西必須要還給他,我想,也許讀出方蕪的記憶會找到線索。
賀連齊尋來一位琴師,又準備了一副無弦的琴,順帶問了問有沒有什麼能修補琴箱的法子。
琴師拿著琴箱殘片看了半晌,忽然變得激動,連聲音都顫抖:「這是,招引琴?」
我愣了愣,他繼續說道:「我以為招引只是傳說而已,沒想到竟然是真的。你們從哪裡找到這琴的?」
賀連齊瞟我一眼,輕飄飄道:「莫不是這琴有什麼特別之處?」
他忙不迭地點頭:「這個琴實在太古怪了,聽說能讓人忘記一段情傷。最詭異的是,琴絃如果斷裂,不能用普通的弦替換,必須要拿琴師的手指做弦,才可再次奏樂。」
以指為弦?
我望了一眼同樣震驚的賀連齊,想起地洞那一夜離青不同尋常的舉止,抬手揉了揉眉心:「這不是什麼招引,只是對我來說很重要的琴,所以才想修復它。先生,開始吧。」
也許是賀連齊的酬金給得很足,他雖然疑惑,可仍是依言用長絹捂上耳朵,換好琴絃,奏起樂來。
琴音灌耳,腦海中像展開一幅綿延的山水圖,墨跡自畫卷中央而起向四面蜿蜒,最終定在一片寬闊水域。遠處群山藹藹,初生朝陽扯破雲霧,將萬物鍍上蒼茫金色。湖邊遍植叫不出名字的高大花樹,淡紫色的花瓣鋪了滿地。樹下坐了一個人,發上的玉簪歪歪斜斜,衣裳也破了幾個口子,身形狼狽,卻不難看出,那是十三四歲的方蕪。
此時她正一眨不眨地望著蹲在身前的人。
那人衣著雖不顯赫,可容貌清俊,將一身樸素衣裳襯得無比風流,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樣貌果然同離青如出一轍,卻不同於他的淡然,反倒像刻意隱著張揚。
看情況,兩人已僵持許久。
有花瓣自天空落下,他順手撫去肩上落花,抬起她的下巴,像是打量一件珍貴瓷器,聲音透著玩味:「你是誰?怎麼在這裡?」
「我是誰?」她皺起眉,喃喃重複他的話,努力回想卻想不到分毫,頭痛得像是要裂開。她狠狠揉著額角,聲音帶著哭腔,「我想不起來了,哥哥,你知道我是誰嗎?」
他的手移到她的後腦,那裡有一個巴掌大的腫塊。從以往經驗來看,大概是重擊所致導致失憶。可想來玄青對於此道沒什麼經驗,他微微俯身貼近她,鼻尖幾乎要貼在她的頰邊,似乎並不相信她的話:「你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她惶恐搖頭,像一隻受傷的小獸,身處陌生環境,記憶盡失,卻獨獨對他沒有絲毫戒心。
他笑了笑,失去興趣般站起身來,衣袍卻被人扯住。回頭就看到一張驚慌的小臉,烏黑的眼睛定定望著他,像是怕他就此走掉。
「哥哥,你要去哪裡?」
「回家。」
他回答得乾脆,卻在觸到她扯住他的手時目光軟了下去。
日漸東昇,染紅一片池水。他站在樹下,眸中漾出得意神色。
「我既救了你,就不會扔下你一個人。」他指著頭頂盛開的花盞,唇邊揚起一絲笑,「你不記得你叫什麼,不如我給你取個名字。師父說這花叫藍花楹。以後,你就叫阿楹。」
他把她帶回村中。
這裡不似尋常的村子,倒像是什麼隱士高人的住所,格局雖然普通,可一草一木都實在詭異。
我對大燕不大瞭解,不知猜測是否正確。偏頭看向身旁的賀連齊,他只微微皺著眉,似乎也不清楚究竟是什麼地方。
因方蕪不知道自己是誰,玄青也不知道,住的地方又稱得上與世隔絕,也許外面的尋人告示已滿天飛,卻絲毫不影響兩個人的生活。
大半時日,都是他帶著她到處遊玩。河邊釣魚,叢中撲蝶,甚至爬樹摘野果吃。
我想方蕪一定沒有過類似經歷,因為我也沒有。從前學習宮廷禮儀時,走路時每一步邁出多少,用膳時坐多少椅凳,每日讀多少書,練多少字,都有固定章法。所以即便是失憶,可也足夠讓她快樂。
自從我見到方蕪起,就從沒有見她笑過一回,卻不知她笑起來竟這樣好看。一貫冰冷的眼彎起來,像只無憂無慮的雀。
夏日的天煩躁悶熱,連刮來的風都是熱的。方蕪趁著夜中無人,偷偷溜到河邊沐浴,以解酷熱。上岸的時候卻不慎被碎石劃破了腳踝,她拖著傷腿回去時,恰好碰到出來尋她的玄青。
他的衣衫不大妥帖,想來是夜中發現她不在榻上安睡,情急之下胡亂穿的。翠竹搖曳成碧色海浪,層層竹影中,他一把捉住她的肩膀,掃過她想藏在裙下的腳,眸中隱有怒色:「深更半夜,你這是去了哪裡?」
即使方才最痛的時候也一聲不吭,聽到他的呵斥時,眼淚卻止不住流下來,她扯著他的衣角顫顫巍巍:「哥哥,我疼。」
她從小被妥帖養在宮中,十指不沾陽春水,身上連半條口子都沒有,何況一條半寸長的傷口。
「我不是告訴過你不要亂跑,為什麼不聽?」怒意一點點地消散,他看她良久,終於嘆了口氣,轉身背對著她,「上來吧,我揹你回去。」
屋裡燃著燭火,他一點點捲起她的褲腳,不是多深的口子,可落在雪白肌膚上,就分外刺眼。
他打量她的傷口,目光卻被傷口邊上的痕跡吸引。那是塊寸長的紅印,狀若梅花,似乎是胎記。
他摩挲著那塊梅花胎記,因長久練劍,粗糲指尖撫上去,帶起一陣戰慄。
「這是什麼?」
她的雙頰微紅,方才還行動不便的腿卻閃電般收回去,手臂牢牢抱著膝蓋:「沒什麼,從小就有的。」
他眼底浮起笑意,故意重新抓過她的腳踝,牢牢地按在腿上,漆黑眸子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嫣紅的面頰。
「還害羞了?快過來上藥。」
燭光將她的眉眼映得越發動人。窗外樹影浮動,藍花楹隨風搖曳,似雪紛飛。
傳言玄青是天下第一殺手,殺人時一刀斃命,從不用出第二招。可就現在看來,也只是比普通武士好一些,與其他殺手過招比試,也是輸贏參半。這其實不難猜想,畢竟他日日同方蕪一處,實在沒什麼時間練武。
他偶爾練劍時,她就在林中的樹下全神貫注刻著一塊砍下來的樹根。刻刀將她的手磨出幾道細微的口子,也渾然不覺。等他悄無聲息地走到她身邊時,收起來已經來不及。
「在做什麼?」他自她手中拿過木雕,身量頎長,一雙眸子似有瀲灩風情,雕工雖然生疏,可不難看出她雕的人究竟是誰。
他揚了揚眉,似是明知故問:「雕這個做什麼?」
她定定望著他:「哥哥,從前的事我不記得,可我記得你。你別忘了我。」
他將木雕拿在手裡把玩,答非所問:「你雕得好醜。」
她頰邊泛起紅意,嗔怪地瞪他一眼,作勢要把小人偶搶回來:「既然醜,那你還拿著做什麼?快還給我。」
他一雙眉眼微微上挑,滿是瀲灩風情:「是醜,可是這是你送我的。我很喜歡。」
她總覺得他不開心,於是想盡一切辦法讓他開心。等他開心了,又想讓他更加開心。可見人的慾望無止無盡,無論是對自己,還是對他人。
後來不知從哪裡來了個雲遊四方的樂師,各色樂器均奏得出色,七絃琴尤甚。她總遠遠地聽他奏樂,跟著哼起歌,腳下不由自主地走出些步子。她愣了愣,走了幾步,又走了幾步。一曲畢,已能跳出一支完整的曲子。
自那以後,她自醒來後就去找那琴師,日日跟著樂聲排練舞步。雖然相距甚遠,可琴師像是知道她所在,每日只在固定時間奏那麼幾首樂曲。
待她已能跳得很好,便滿心歡喜地找到正在練劍的他,扯住他的半片衣角:「哥哥,我跳舞給你看好不好?」
雖然失憶,也許潛意識裡還記得那些舞步。不需要任何人教,只要樂聲響起,自然便能跳出來。一曲畢,卻沒能等到她想要的答案。他只抱著肩,冷冷看著她。
「你覺得這樣好看?」他握劍而起,手中挽出劍花,每一招都如行雲流水,使得乾淨漂亮。卻沒什麼攻擊力,十里翠竹也只有一片竹葉坍塌。
「我倒覺得這樣更好看。」話畢,他已提劍離開。
其實這不是他的真心想法,也許是看她與琴師日日處在一起有些不悅。可她卻當了真,在他走後很久,都始終愣愣地站在原地。最終她學成他的樣子,柔軟舞步一點點變得硬挺,卻是異樣風情。
他把她雕出自己喜歡的模樣,在她的每一處都刻下他的痕跡。
對於方蕪會愛上玄青,簡直沒有絲毫意外。
他有他的生活,有他的同伴,有他賴以生存和不得不完成的任務。
可她的世界裡,只有他。
這個村子圈養殺手,導致村民大多夜中出行,而白天在家裡睡覺,乍一看像一座空城。
我著實不能理解,民風淳樸的地方,怎麼會想到做殺人的營生。但接下來的一樁事,讓我很快醒悟。
因玄青接的任務實在不多,為數不多的幾次也總是把自己弄出一身傷。於是,他外出任務時,方蕪總會在屋裡燃一盞燈,自己就坐在桌旁,百無聊賴枕著手臂,等什麼時候油燈枯竭,趕緊添上燈油。哪怕無意中睡著,又會很快驚醒。
她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怕一閉上眼,再睜開時就再也見不到他回來。殺人這個行當,並不是什麼輕鬆的事。有時只有一夜,有時甚至會幾夜不歸,她就徹夜徹夜枯坐,直至天明。
最長的一次,過了整整四天。白日還是一派晴朗天氣,夜裡忽然下起大雨。閃電將天地照得透亮,她聽著傾盆雨聲,本應該讓她害怕的天氣,可實在熬不住,就迷糊睡去。
微弱燈火閃了兩回,最終趨於暗淡。
黑暗中,門敞開縫隙,漏盡一地破碎雨幕。有血腥味伴著泥土清香淡淡地瀰漫,隱約可見一道頎長身影狼狽走進,雨水一步步在腳下蔓延。俊朗的臉上滿是溼意,可嘴角仍帶著清晰笑意。他悄然在她身旁坐下,雨水也顧不得擦一擦,就這麼撐著頭,安靜地看著她好看的眉眼。
大約是在夢中也不踏實,一聲驚雷響過,她陡然睜開眼,恍惚間就想去添燈油,卻在看到身旁人影時,險些尖叫出聲來。他及時捂上她的唇,手指冷得沒有一絲溫度,似笑非笑地問她:「今夜怎麼沒有點燈?」
「你回來了?這次如何,有沒有傷到哪裡?」她揉著眼睛想去握他的手,指尖不知碰在哪裡,惹得他悶哼一聲。她茫然攤開手心,入眼的是一片溫熱濡溼。
鮮血染上瑩白指尖,像冰天雪地綻出朵朵紅梅。她不可置信地看著手指,愣愣地:「你這是……」
他適時摟過她的肩膀,把頭埋進她肩窩,半閉上眼睛,似乎是累極:「噓,沒什麼要緊的。你別亂動,讓我靠一會兒。」
她想勸他上藥,可又不敢掙扎,怕再次牽動他傷口。月華深深淺淺照進來,這才看清他身上遍佈刀傷,最深的一刀在肩膀,三寸多長,深可見骨的口子。只用絹布草草包紮,仍被血跡染透。
「這麼晚還不睡,是在等著我跟你說些外面的趣聞?」不知是習慣疼痛,還是根本不覺得痛,他牢牢擁著她,彷彿怕他一鬆手,她就會即刻消失。
「這回還真有一樁趣事,你想不想聽?」不等她回答,他又自顧自說道,「聽說朝廷在找一位走失的公主,十三四歲的年紀,生得花容月貌,舞跳得極好。你說,會不會是你?」
她張了張嘴,剛想說什麼,突然被他一聲輕笑打斷:「怎麼會是你?你是我撿到的阿楹,連名字都是我給你取的,怎麼會是公主?」
她緊緊咬住下唇:「別說了,我先給你上藥。」
他卻像沒有聽見,微微調整姿勢,將她擁得更緊:「不想聽這些?那我說些別的。這次任務,對方有十多個人,我們只有四個。除我以外,沒有一個人活下來。」頓了頓,他望向光禿禿的房梁,「從前我離開時,從沒想過生死。可現在,我只想能活著回來。因為我知道,有個人,她一直在等我。」
她終於靠在他懷裡,臉色卻蒼白:「為什麼還要繼續在這裡,離開不好嗎?」
他笑了笑:「也許離開,下場會更可怕。」
突然想起什麼似的,他從懷中摸出一個包裹,對上她疑惑的目光,他別開臉解釋:「禮尚往來,你送我人偶,我也該送你別的什麼。」懷中的雪白錦緞包得嚴實,邊角被血汙染得通紅,他一點一點地開啟,露出斷成兩截的碧玉簪子,他勉力扯了扯嘴角,「可簪子也碎了。」
有水澤一滴滴落在他的手上,他像被燙到似的渾身一顫,抬手抹去她頰邊淚痕。
「哭什麼,不喜歡?」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我不要什麼簪子,我只想時時刻刻能看著你,知道你平安就好。」
這其實是個美好夙願,理應不可能實現。可他卻將玉簪重新收起來,一隻手握上染血劍柄,一字一字問得認真:「是嗎?你只是想要這個?」
手起刀落,削下一片半寸長的骨頭,薄薄的一片,在黑暗裡閃著幽暗藍光,他把骨片遞到她面前。
「這個給你。」他咬牙忍著痛,許久,輕聲道,「無論我平安與否,你都會第一個知道。」
我總算明白為什麼整個村子的人以殺人為生。
傳言世間有類族人身懷異能,其骨能感知危險。若兩人持有同一人的骨,其中一人有危險時,無論相隔多遠,骨片都會變色。世人稱之為追魂骨。
簡直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用的追蹤工具,曾有殺手組織和宮廷暗衛為了這種骨,不惜一切代價找尋這一族人的蹤跡。尋到之後便是滿門屠戮,生生將皮肉剔除,只帶走人骨。終於在其後某天,這一脈人徹底銷聲匿跡。
我原以為,是世人太過殘忍,生生將他們屠盡,卻不想原是他們舉家遷移,挑了處桃花源般的村子徹底與世隔絕。
從此往後,歲月平靜得像無風的湖畔。玄青也因受傷頗重,暫時只在家中養傷。
回想起我認識的方蕪,看不出半分失憶的痕跡。我雖希望她能同他在這世外桃源天長地久,可就我所知的之後種種,也知道這個美好願望不可能實現。
這一天終於來了。
有殺手外出執行任務,帶回許多張尋人啟事。玄青的師父深夜找來,和他在屋外院中密談許久。
待他回來時,已替她收拾好行裝,牽她的手走到那片開遍紫花的樹下,她已知道他究竟要做什麼。
她扯住他的衣角,眸中似有淚光:「哥哥,我不走。我不想做什麼公主。」
他僵了僵,摘下一朵藍花楹,別至她耳後:「等我三年。三年後,我就去娶你。」
她的頰邊驀然泛起嫣紅:「你說什麼胡話。我既是皇親國戚,怎麼可能任由你……」
紫色微花落滿肩頭,他定定看著她,漆黑眸子映出她微紅的臉,那是他最後一次同她笑:「一人攔我就殺一個,兩人攔我就殺一雙。天下人攔我,我就殺盡天下人。阿楹,我總要娶到你。」
最後,方蕪總歸離開,像飛鳥還巢。
皇宮才是真正屬於她的地方。就像把一隻盛滿奇花異草的水晶杯擺在一間破廟裡,尤為不和諧。
不知她是否相信了玄青的話,於我而言,總歸是持懷疑態度。年少時難免氣盛,說出狂妄自大的話倒也無可厚非,最多聽聽便過去了。可之後的情景將我的想法盡數推翻,只因玄青開始沉下心來,潛心練武。
我不知他是否是天生骨骼清奇,一日能學他人十日學來的東西。只是他傳說中的高人師父在半年後已經教無所教,最終只能任由他離開村落,另尋高人。
他成了真正的殺手,為了她。
三年,一千餘天,如白駒過隙,兩個人分別過著各自的生活,唯一相通的地方是天上那一輪明月。方蕪的記憶在回宮不久後恢復,也不似與玄青在一起時愛哭愛撒嬌,容貌生得越發沉穩端莊。可也不似我初遇她時,在宮中無人交好。
起碼在我看來,她與每個人都有交集。
按我從前的猜想,是方晗愛上玄青,方蕪也愛上他,可她們二人姐妹情深,她便把這份感情藏在心裡。因為多年隱忍愛意,才會在玄青殺死方晗之後爆發。
如今看來,卻是方蕪先遇見他,兩人彼此相愛。實在不解之後究竟發生了什麼,才使這段感情終於破裂,致使玄青又愛上方晗,甚至殺了方晗。
在大周時,太子哥哥最愛讀些酸詩,其餘的聽聽便罷,唯有其中一句印象頗深——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
待我問他這句詩詞究竟是何意時,他只搖著把破摺扇,得意揚揚同我道,相思是樁病。
起初我不大懂,可如今看到方蕪的模樣,大約也能瞭解一二。她日日想著那個人,想知道他的訊息,想知道他過得好不好,有沒有再受什麼傷。可她不知道,尋常人再也傷不了他。
五月十二,邊關大捷。
天子龍顏大悅,當夜便宴請眾臣。方蕪稱病沒有出席,卻遣了貼身侍女去席上傳話。
酒過三巡,旗開得勝的楚堯一身月白戰甲出現在內宮一處偏僻涼亭,帶了邊關的僕僕風塵,眸中疲憊在瞥見婷婷而立的方蕪時頃刻間消失。
「公主此時召見微臣,不知所謂何事?」
「楚將軍。」她唇邊有盈盈笑意,甚至不給他打量她的機會,再開口時已經開門見山,「請楚將軍,幫我尋一個人。」
久別重逢的欣喜墜入夜幕緩緩飄散,一併他的嗓音也顯得低沉喑啞:「不知公主要尋的是什麼人?若是要緊事,稟報聖上豈不是更快一些?」
夏夜晚風微涼,她自袖中摸出一張折得方正的熟宣,依稀可見是幅畫像:「是我的一樁私事。還請楚將軍幫我尋一尋畫中人,不需勞駕父王。」
楚堯似是不解,皺眉緊緊盯著她一截瑩白的手腕。剛要伸手去接時,身後突然響起一聲笑:「慶功宴你卻告假,我以為你是生了什麼了不得的大病。不想竟悄悄躲在這裡同楚將軍夜話,莫不是……」
楚堯的手一抖,畫像自空中掉落,飄飄然落在方晗的腳邊,被她彎腰拾起來。
見來人是她,方蕪似是鬆了口氣,將她拉至身前,像是渾不在意她口中所言:「姐姐莫要胡說。」
我終於見到方蕪的姐姐,她甘願餘生用仇恨當作信仰,只為替她報仇的那個人。與她有七分相似的樣貌,全然沒有在方國時的尖酸刻薄,容貌恬淡,似一派皎皎月華。奈何紅顏薄命,著實令人扼腕。
楚堯適時告退。
六角涼亭下,方晗若有所思地望著他離開的背影,直至消失在拱門前,才轉頭笑道:「許久沒有與你一同練舞,你沒有荒廢了吧?我近日新學了一支舞,要不要我教你?」
方蕪亦是從沉思中回過神,點頭笑道:「好。」
有些習慣,一旦萌生,就像樹根深深紮在皮肉,想要改掉,唯有將生了根的葉生生扯出來。方蕪跳給玄青的那些舞,全是按照他的喜好,一步一步排練而成,如今已是習慣,再跳回原來的舞,還不到一個小節,已跟不上方晗的舞步。
方晗斜斜睨方蕪一眼,扶著漆紅柱子,聲音有些喘息:「自從你失蹤回來後,日日都心不在焉,是有什麼心事?」
遠處隱有絲竹樂聲,宮燈重重,方蕪頰邊漾出微紅,被月色襯得越發明豔:「姐姐,我喜歡上一個人。」
方晗愣了愣,眼睫頓時盈滿笑意:「是什麼時候的事?要不要我去求父王給你賜門婚事?」
方蕪走到她身畔,把頭擱在她的肩膀,搖搖頭道:「他說他會來找我,我只要在這裡等著他就好。」
流雲漫天拂過,遮住稀薄月光。方晗握住她的手腕,遙遙望著月色:「阿蕪,我真替你高興。」
七月初七,乞巧節。方晗在宮中待得煩悶,便拉了方蕪一道去集市賞景,半路恰好遇上進宮面聖的楚堯,在問清二人去向時,又領了一隊喬裝打扮的侍衛,無論如何都要妥帖隨侍。
護城河邊河燈悠悠,繁華街景裡,小商小販絡繹不絕。方晗似是難得出一回宮,對一切新奇事物都頗有興趣。不多時,侍衛手中已報了三層錦盒。她在一家賣面具的小攤前停留得尤其久,隨手拿過一個伶人面具罩在臉上:「阿蕪,好不好看?」
方蕪想答一聲好,驀然覺得掛在頸上的骨片熱得發燙,像一簇極細的火苗灼在胸口。她來不及細想,已握著骨片跑向人流相反的方向。身後楚堯愣了愣,將手中錦盒交給近前侍衛,也追了出去。
方晗把面具拿下一半,望著層層人流喊了一聲:「阿蕪——」
她已不見蹤影。
玄青曾說,若他遇到危險,她會第一個知道。她果然感應到,沿著護城河一路奔跑,直至跑出城門,最終停在一片荒郊山頭。
每走一步,心就沉下去一分。紛亂的車轍印,泥土被鮮血染紅,她曾送給他的人偶,為了讓他記住她,可現在卻被劈成兩截,刀口整齊,想來下手的人武功不錯。其中一截孤零零地滾落在被砍倒的樹旁,另一截已不見蹤影。
血跡在斷崖旁戛然而止,她向前走了兩步,腳下似有千鈞重,連邁出一步也是不能。
楚堯從她身後走上前,向崖下望了望,只能見雲霧繚繞:「從這裡跌下去,必定凶多吉少。哪怕不死,也是重傷。」
這句話終於將她心底最後的希望擊碎,她昏倒在斷崖上。
回宮後,方蕪大病一場,自此鬱鬱寡歡。
因為我已知道最後的結局,情緒並未有太大波動。所以很難想象,當玄青毫髮無傷再次站在她面前時,方蕪的內心究竟會生出怎樣的情緒。
半年後,十二月已是地凍天寒,當方晗牽著一身玄袍的男子站在她面前時,方蕪久久愣在當場,甚至不知該作何表情。三年都活在腥風血雨裡,他的俊朗臉龐像是被刀刻過一般,一雙狹長的眸子冷得懾人,可只有在看向身旁的人時,會露出她熟悉的溫柔表情。
她不知自己是該開心他還活著,還是該質問他為什麼不來娶她,抑或是該恨他為什麼牽著姐姐的手。
她想知道這三年他究竟過得如何。情緒像洪水奔騰嘶吼,像要衝破喉嚨,卻被齊齊堵在喉管,一句話都說不出。
姐姐滿臉洋溢著幸福笑意:「阿蕪,我會嫁給他,我愛他。」
「阿蕪,你喜歡的人呢?到時我們一同出嫁,一同披上嫁衣,一同上喜轎……阿蕪?」
她自回憶裡抽身而出,目光落在兩人緊緊相牽的手,許久,淡淡回應道:「沒有什麼喜歡的人。姐姐,兒時的話,怎麼能當真。」
原來,那只是他幼時的戲言,她卻當了真。
照理說,公主同平民百姓,簡直不可能有結局,更何況是身份成謎的殺手。但恰恰因為是殺手,百丈城牆猶如矮籬,皇宮侍衛簡直形同虛設。
我不知方蕪見到二人花前月下究竟是何種心情,或者說,根本沒有心情。
所謂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更何況是宮牆。之後不久,兩人的關係還是被皇上發現。
方晗決定同玄青私奔,恰好路過在楚堯管轄的邊境。
方蕪再次找到楚堯。自他回宮後,她一共找過他兩次,為了同一個人,只是全然不同的心境。
她等在楚堯下朝時的必經之路,額間花鈿襯得她的臉色越發蒼白:「姐姐的事,還請楚將軍多多照應。」
一隻離了雁陣的孤雁自天邊飛過,楚堯眉間帶了絲怒意,定定看著她:「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公主不怕,我會上報皇上?」
她的目光不知落在哪一處:「正因我信你,才會將此事託付給你,楚將軍。」
「公主為何要這麼做?」楚堯有些氣急,停頓了許久,才將聲音穩住,「尋了一個人這麼多年,等他終於出現了,公主卻要替別人做嫁衣?」
「她不是別人,她是我姐姐。從小就對我那樣好,什麼事都讓著我的姐姐。」說出這樣的話,她想牽起嘴角笑一笑,可是就連笑都是苦澀,「他喜歡我,我就將我自己給他。他不喜歡我,我就把最好的給他。」
我總算明白方蕪為什麼從來不會笑,一貫只是淡然的表情。因這世上再沒有什麼開心的事情,能大過讓她痛苦的事。最親的人跟最愛的人在一起,實在不是祝福或是灑脫放手就能畫上句點。
總以為事情至此,已像鈍刀剜心,再不能痛至如此。可接下來的事,就像剛剛剜出的心臟,在它還在跳動時,又狠狠刺了一刀。
方晗與玄青私奔的前一夜,天剛剛下過雪,半邊夜幕泛出淺淺緋色。月光將琉璃瓦照得透亮,星子卻極少。
方蕪倚在榻上看書時,有侍女送來一封方晗的小箋。信箋上的字型娟秀漂亮,甚至能想象她寫下這些話時,眼中含著一抹溫柔笑意:「阿蕪,今日一別,不知何時還能再見。鳳凰臺上,我想再同你跳一支舞。」
熏籠中燃著的銀炭噼啪一聲,她將小箋收起來,抬頭對侍女說道:「告訴姐姐,我一定按時赴約。」
看似漫不經心的表情,可侍女離開後很久,手中書卷都再沒有翻過一頁。
亥時一刻,方蕪特意穿了她們曾經練舞時常穿的衣裳,緋色羅裙,大紅的水袖,起舞時似一朵盛開的薔薇花搖曳綻放。行過一段僻靜宮道,道路盡頭現出一個模糊人影。
是穿著戰甲的楚堯,像特意在等她:「公主真的要去?若此事被皇上知道,公主便是幫兇。」
她拂開他欲擋住她的手,望了望天邊寂寥月色:「這是最後一面,我也該見見他。」
她不知自己口中的人究竟是誰,只知道也許今日一別,此生再難相見。
大約是早已預料到她的答案,白衣將軍微垂了眼:「若公主執意要去,那微臣便護著公主……」
她卻輕聲打斷他:「方才將軍也說過,若被皇上發覺,將軍定然脫不了關係。我又怎能讓將軍以身赴險。」頓了頓,「再說,待姐姐出宮後,還要仰仗將軍相助。」
他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一步步退至路旁。她自他身畔走過,沒有半分停留。
據約定時間已經過了一刻鐘,姐姐一向守時,定然已經早早候在那裡。她腳步急促,繡鞋踏過積雪,印出一行深深淺淺的印記。
鳳凰臺積了層薄薄的雪,臺後的金鳳展翅欲飛。她提著裙襬踏上高臺,方晗就站在臺子盡頭,盈盈同她笑。
她讀懂了方晗的笑,能與心愛的人長相廝守,哪怕棄了這公主的身份,也沒什麼捨不得的。
只是在下一瞬,那抹笑意就凍結在嘴角。她看到寒光自她眼前閃過,鮮血從姐姐頸間噴薄而出,將茜色宮裝染成極暗的顏色。刺客的臉自她面前一閃而過,可已經足夠讓她看清他。那是她唸了整整三年的人,哪怕化成灰她也能記得。
她愣愣地看著同樣怔住的他,低頭看被血染紅的手指,似是不能置信。許久,他幾個縱身躍入黑暗,天空響起一聲悲痛怒吼。
她這才驚醒,手忙腳亂地去捂方晗的傷口,可無論怎麼用力,血仍舊從指縫不斷滲出。
姐姐就死在她的懷裡,眸中華彩一分一分暗下去,像被霧蒙了的珍珠,甚至來不及說一句話。姐姐最後看她的那一眼,她到死都記得,有痛苦,有怨恨,有不捨。
方晗的死,才是造就了我見過的,對萬事萬物都極為冷淡的方蕪。也許最初的時候,她還抱著能跟他在一起的微小願望,可他親手殺死了自己的姐姐。從那時起,他跟她就不可能再有任何交集。
什麼都不可能了。
我也明白了為什麼楚堯會覺得方蕪恨他,因他耽誤了時辰,也許早一些到那裡,還能把她姐姐救下來。
琴師奏完樂,摘下蒙在眼睛上的白絹時,我同賀連齊面色沉重,兩兩無話,仍然沉浸在最後那幕場景中,久久無法回神。
琴師打量我們半晌,大約覺得他明明彈的是一首愉悅的曲子,我們聽完竟會如此沉重,實在是一件很打擊人的事情。連錢都沒拿,抱著琴掩淚奔出客棧。
我在繼續悲痛還是追上去給錢之間選擇了後者,回來後,看著仍若有所思的賀連齊。
「外面下雨了,還颳著很大的風。」
他這才抬了抬眼睛:「所以?」
我很流暢地接道:「你說,玄青為什麼要殺了方晗?」
他抬手揉著眉心,似乎很是疲憊:「若真想知道,大可以當面去問問他。」
且不說尋不到玄青的蹤跡,就算尋到,當面問他為什麼殺了他心愛的女人,不知會不會被他一劍刺死。賀連齊走到窗邊,抬手推開窗戶,雨絲漫進來,頃刻打溼他的衣襟。
我抱了抱肩膀,好心提醒他:「你若是想淋雨,還是出去淋比較盡興吧?」
他一副不同我一般見識的模樣。
片刻後,一隻白鴿落在窗前,抖了抖被雨水淋溼的翅膀。他從白鴿腿上取下信筒,抽出一張細白字條,看完後衝我揚了揚手,嘴角微彎,似笑非笑道:「你想見的人,找到了。」
柒
江南近郊有座花楹山,便是之前賀連齊所說能壓制玄青體內毒性的仙山。於是我跟他連夜趕路,途中在茶肆歇腳,便向店中小二打聽方向,得到的答案是:「哎呀,客官,萬萬不可上山啊,聽說那山裡啊,有鬼!」
於是我更加肯定,玄青就隱在山中。
待行至山腳,卻對傳說中的仙山有些失望,因為無論如何看,這都是一座普通的山。爬山過程異常艱難,大約很少有人上山,因此連條像樣的路都尋不到。
爬到半山腰的時候,始終沉默的賀連齊忽然問我:「你有沒有想過……」
我繞過一截枯枝,微微偏頭:「什麼?」
等了片刻,等來一句:「算了。」
我大步跨過一塊巨石,轉身站在他身前,居高臨下地說:「你真是奇怪,說話什麼時候變得吞吞吐吐的?」
沒想到腳下的石頭鬆動,我狠狠晃了晃險些滾下山去,幸好被他一把拉住手臂。
扶著我站穩後,他抬頭看我,我也看著他,在我以為今日的時間會全部浪費在對視比賽的時候,他突然鬆開我的手,聲音帶著點嚴厲:「看我做什麼,看路。」
「……」
山下一片晴好,山頂卻似有云霧籠罩。遠處已隱隱能望到數重房簷,卻不知該如何到近前。
天下第一的殺手,想來得罪了不少人。他意氣風發時無人可敵,也無人敢敵,如今身中劇毒,所謂名門正派又怎麼會放過誅殺他的大好時機。
所以隱居在花楹山中,除了可以療傷之外,更因此山易守難攻。山路險峻不說,山門尤其獨特。仔細看來,是兩棵巨大的老樹,樹幹微微分離,卻在半空交織在一處,像兩個情人相依相偎,樹冠稠密幾乎遮住所有日光。
我仰頭望著樹冠,用手臂碰了碰身旁的賀連齊:「你不是輕功卓絕嗎?能不能從這裡飛進去?」
他拍開我的手:「你以為,我是什麼飛禽?」
我正想反駁他,忽然有聲音縹縹緲緲響起,似是從樹頂傳來:「山中不接待外人,二位請回吧。」
我把手做喇叭狀,仰頭喊:「這位高人,方不方便露個面?」
樹葉一陣稀疏響動,等了許久也再沒有人聲。
我想了想,道:「這是,不方便的意思?」
賀連齊拿起腰間裹著破布的劍,對著樹幹敲了兩下,沉聲道:「我能救玄青的性命。」
幾隻飛鳥驚起,飛入天際。
有人影從樹上一躍而下,依稀是個白衣女子,看模樣似乎還比我小几歲。她穩穩落在地上,冷眼將我跟賀連齊打量一遍,威脅道:「你們若是敢騙我,我定叫你們走不出這花楹山。」
她走到樹前,不知按了什麼機關,兩棵老樹的枝葉緩緩分向兩邊,露出僅夠一人通過的縫隙,一矮身便消失不見。
我同賀連齊對視一眼,也學著她的模樣進了山門。
山頂寬闊,數間殿宇林林總總。
白衣女子將我們帶至其中一處,便垂首立在一旁。
我走到那扇緊閉的門前,輕輕叩門。
三下過後,裡面響起一道清冷聲音:「我不是讓你走嗎,你還留在這裡做什麼?」
白衣女子神色微動,卻不答話。
我徑自推開門,日光將我的影子投在見方的石磚,窗下一人背身而立,白衣黑髮,似一幅水墨畫。
我順著他的身形看下去,目光在瞥到他的手時卻微微一愣。那是拿慣了劍的修長五指,此時正握著什麼物什。
——是方蕪雕給他的,如今只剩半截的人偶。
一時有些捉摸不透他的想法。我輕咳一聲,走了幾步靠近他:「方蕪託我……」其餘的話盡數咽回口中。只因他轉過身來時,我才看到他眼睛上覆著層層白紗。
「方蕪?」他似乎在極力回想,終於想起來,像是回憶一個路人,「是晗兒的妹妹。」
我仔細端詳著面前的人,比在方蕪記憶中看到的更加消瘦,臉色雖蒼白,卻沒有多少病容。明明看不到他的眼睛,可在面對我時,仍然生出莫名冷意,大約是這些年穿越無數生死染上的涼薄。
他提起她,卻帶著旁人的稱謂。我不禁失笑:「她到死都想著你,可你忘了她。」
「想著我?」他玩味重複,「姑娘若是來尋仇的,在下的命取了便是,反正……」他笑了笑,平淡面色生出解脫,「我早就沒了活著的意義。」
我總算明白當時方蕪說的話,她想讓他活著,讓他痛苦一生。自盡是懦夫所為,以他的性子不可能由著自己自盡,只能行屍走肉般地活著。生不如死,這的確是種折磨。
我的目光移向他手上的東西:「那你為什麼還拿著她雕給你的人偶?」
「誰?」他皺了皺眉,忽又現出柔軟神色,那本不該出現在一個殺手的臉上,「你說這個?這是她姐姐雕的。」
我皺了皺眉,腦中一時有些混亂,不知是我讀取方蕪的記憶出現了偏差,還是面前的玄青出了什麼問題。
「你是說,這人偶是方晗送你的?你是這個意思?」
他將頭偏過一個角度,大約是在判斷我所在的方向:「你認得她?」嗓音竟有一絲驚喜笑意,復又化作自嘲冷笑,「姑娘果然從宮中來。從前宮中派出不少殺手,最近倒是少了許多,我還當他們早就忘了晗兒。」
我解釋道:「我跟大燕皇室沒什麼關係,只是與十四公主有些私交,她託我來醫治你。不知你中的是什麼毒,我略通醫術,或許能解也未可知。」
這句話純屬瞎編的,我能做的只有用聖物續命,醫術之類完全不通,唯一懂的無非是如何抑制咳血之症。可看他的模樣,似乎也並不需要。
雖已不能視物,可他仍將手中人偶拿到眼前,似在仔細端詳:「這話從何說起?我從沒有中過毒。」
我愣了愣,沒有中毒?瞧他面色,除去中毒過深,再也想不出第二種解釋。
我微微猶豫,還是伸出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不顧身旁白衣姑娘恨不得將我千刀萬剮的眼神,問道:「你該不是失憶了吧?」
「姑娘說笑了。」他嘴角翹了翹,可面上並沒有多少笑意,「我沒有失憶,就是有些事情記不大清了。從前的事常常想起來,可這幾年的事倒有些忘了。不知這病,姑娘能不能治好?」
我越發覺得奇怪,略略想了想:「方蕪只說讓我幫你續命,你既沒有中毒,那這交易就得重新算起。如果我能讓你記起這些年的事情,你拿什麼同我交換?你知道,我從不做賠本的生意。」
「我孑然之身,恐怕沒什麼能入姑娘的眼的。只是晗兒的妹妹,為什麼要救我,她不是……」說到此處,他輕輕笑了一聲,「恨不得我死嗎?」
方蕪希望他能活下去,也許並不是只有單純的恨意。她一定是捨不得他就此死去,才會拼儘性命留下招引琴。
愛與恨本身就是一場博弈,二者看起來相去甚遠,實則只隔著模糊的邊界。
她對他的感情太複雜,複雜到連自己都看不懂。到頭來,只剩一念,就是希望他還活著,無論愛恨。
我看了看玄青:「你說得不錯,她是恨不得你死,可又想讓你活下去。」
「是嗎?可惜,我沒什麼毒需要解的。」他像是渾不在意,手指在眼上的白紗上貼了貼,「在下身體不便,恕不遠送了。」
我還想再說什麼,可他已背過身去,仍立在窗下,像是望著屋外的景,又像等著什麼人。
我把琴絃放在他近旁的桌上,步出前廳,走過空曠院落,就見漫山遍野的藍花楹妖嬈綻放,像在方蕪記憶中看到的一樣。
我想離開後,也許再不會見到這種樹,不如在這裡多看一看。
我在花樹下站了一會兒,越發覺得缺了些什麼,仔細一想,可能是沒人與我一同欣賞這無上美景,於是只能就近問一問自方才起就不知在盯著何處的賀連齊:「你看這花,好不好看?在王都的時候,從來沒有見過呢。」
不光是在王都,在大周時也沒有聽說過這種樹,這大約是大燕獨有的。
賀連齊終於回過頭瞟我一眼,卻是一臉高深莫測,似乎不理解我怎麼還有心情賞花。
只是除了這些,我再也不能做別的什麼。
我繼續自言自語:「是叫藍花楹吧?後來我還特意翻過古籍,可書上說這種花十分難養活,只有水土充盈之地才能活下一兩株,不知為何能長在這深山之上。」
正四下打量周圍環境,耳畔忽然響起賀連齊淡淡的嗓音:「你知道這些花為什麼開得這麼好?」頓了頓,漫不經心說出嚇人的話,「是用人血灌的。」
我愣了愣,低頭望著手中的花。
淡黃的蕊似乎化成一張豔麗的人臉,此時正衝我冷冷獰笑。我嚇得鬆開手,花瓣飄落,墜在樹根旁。
我狠狠瞪他一眼:「我膽子小,你別嚇唬我。」
他笑得意味深長:「不信?你可以問問她。你在看花,卻不知有人也在看你。」
從前不知在哪裡聽過一句詩,譯成白話大約是你在賞景,殊不知你也是別人眼中的景什麼的。
正想問他什麼時候有了這種少女情懷,卻見近旁一棵花樹後繞出來一個人,是方才的白衣姑娘。
我這才鬆了一口氣,只聽她道:「他說得不錯,九公主,就葬在這裡。」
方才只顧著賞花,全然忽略大片樹蔭後,有一座孤墳,墳包打理得十分乾淨,墳前豎著一塊白玉的碑,碑上卻空空如也。方晗,竟是被葬在了這裡。不需深思也能猜到,將她的屍身從宮中移出,就像那花樹能在這裡成活一樣,究竟費了多大的工夫。
白衣女子定定望著我:「你是沈瀲?傳言能救人於膏肓的聖手,但凡治病,必須要拿一件東西交換的沈瀲?」
沒想到我的名字已經傳到這裡,我點了點頭,她眉間騰起猶豫神色,許久,終於道:「師父他,中了毒。」
原來,這二人是師徒關係。
我道:「我自然知道他中毒,不然不會變成如今的模樣。雖然不知他為什麼不承認……」
她卻打斷我,面色凝重:「他中的是忘憂蠱。」
我正想問忘憂蠱是什麼,身旁始終一言不發的賀連齊忽然介面:「你是說,玄青中了忘憂蠱?」
她眸中隱有憂色:「這也只是我的猜測,我尋了很多古籍,才找到類似症狀。可聽說忘憂蠱早已失傳,不知是何人竟能下此毒手。」
難得有事物能讓賀連齊提得起興趣,可事到如今,已別無他法。
我上山來的確是要救玄青性命,但招引已碎,無法用神器之力幫他續命。
神思恍惚間,那白衣姑娘仍在說著什麼:「我曾告訴他忘憂蠱的事,可他卻不相信,以為我在騙他。我知道師父心繫公主一人……」
我笑了笑:「你說的是哪一個公主?」
望著她不解的神色,我搖了搖頭,正打算說時候不早我們先告辭了。肩頭忽然被一雙手攬住,我回過頭,就見賀連齊面帶笑意,緩緩道:「這樁交易,我們重新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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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我問她:「你跟你師父是怎麼認識的?」
她想了想:「我之前曾險些被流氓欺侮,是師父把我救了下來。後來他教了我幾手功夫,可從不讓我叫他師父,也不讓我跟著他。」
我不會彈琴,更不會像離青那般用招引施術奪走他人的記憶,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前塵鏡重溫那一段過往,我想知道玄青究竟是如何看待方蕪的。方蕪性子倔強,無論生前死後都定不會問他一句,那麼我替她看清這一切,也算是我能為她做的最後一點事。
還未進門,玄青的聲音已隔窗傳來:「姑娘此時回來,莫不是知道了想要什麼?」
我站在窗下,將軒窗推開,看著他:「我不能治你的病,卻能給你一樣你想要的東西。」
他做出願聞其詳的手勢,我繼續道:「我用剩下的半截人偶,換你一段記憶。」
玄青果然答應下來,又安排了一間居所供我和賀連齊暫住。
我才將屋子收拾妥帖,忽聽賀連齊在我身後道:「你很好奇?」
誠然,我確實好奇這中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但歸根結底,還是想弄清事情原委。若玄青真如方蕪所說,是冷血心腸,那他的命,我定不願幫他延續。
賀連齊的手指叩在桌上,發出清脆聲響,大約是在思索著什麼:「這麼說,你找到那半截人偶了?」
我爬了半日的山,又收拾了許久的屋子,覺得口乾舌燥,端起茶杯想喝口茶潤潤嗓子。茶水滑進舌尖,沒想到卻是滾燙。茶托險些從我手中滑出去,我跑遍滿屋才尋到一杯涼水,灌下幾口,才說:「沒有啊。」
「那你……」
我笑眯眯地看著他:「不如,你想想辦法?」
「……」
玄青與鏡中人緊密相連,想看清他的記憶並不是什麼難事。可方晗的記憶著實不好探查。前思後想,終於想出可行辦法。
我問那白衣姑娘:「這山上有沒有溫泉?不是說,養傷溫泉水最好嗎?」
白衣姑娘想了想:「溫泉沒有,不過後山上倒是有個寒潭。」
前塵鏡能看到鏡中世界,最不濟也只能看到與六件神器相關人的過往,可方晗並非二者其中之一。
思前想後,唯有用她的墳頭土化在水中,以水為媒介,也許能夠現出事情始末。
雖不是萬無一失的辦法,但卻是僅剩的方法。
我告訴那名叫荼荼的白衣姑娘,明日能否邀玄青,在寒潭一敘。
她用狐疑的目光打量我許久,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可最終什麼都沒問出口,只是勉強答應下來。
待她離開後,我取過紙筆攤在桌上。好在自己記性不錯,回想起方蕪雕給玄青的人偶,竟依稀還有些印象。
才默畫出大概形狀,忽聽賀連齊涼涼的嗓音響在我身前:「你是說,你要在寒潭中施術?」
我點了點頭,又添上一筆細節:「這是我唯一能想到,把他們兩個人關聯在一起的方法,無論如何也要試一試。萬幸的是,玄青將她葬在了這裡,不然……」頓了頓,撐頭望著筆下的人偶,似乎還缺一些什麼,「你來幫我看看,這裡畫得對不對?」
等了許久也未見回答,我抬起頭,發現他仍然是方才的姿勢,絲毫不為所動。
此時,他正冷冷看著我:「所以,你連命都不要了?」
我愣了一會兒,另取過紙來寫下施術流程,對窗攤開,晾未乾的墨跡。
「我算過了,寒氣侵入心脈大約需要一個時辰,施術最多不過一刻鐘。」見他仍未說話,我又補充道,「就算到時出了什麼差錯,你也有足夠的時間把我帶出……」
最後一個字還未出口,紙卻被一把扯下來,取而代之的是賀連齊逆光的臉。
他死死盯著我,良久,突兀地冒出一句:「隨你。」
言畢,他捏著薄紙轉過身去,像是跟它有什麼深仇大恨。我愣愣地看著他離開的背影,追問一句:「那你明日,去還是不去?」
他的腳步頓了頓,卻沒有回頭:「既然你已拿定主意,還需要我幫忙嗎?」
手中筆鋒一轉,人偶的眼睛上多出一道蜿蜒墨痕。我怔怔看著已經成型的畫,想再添些細節,提起筆又覺得畫不下去,只好抱著紙張工具,出門去找雕刻的木料。
既然答應玄青用半截人偶交換,在施術之前,必然得雕出來。只是實在不知,該用什麼來刻。首先想到賀連齊那把長劍,且不說我從未見過那把劍出鞘,只想象自己握著三尺六寸的長劍雕一個不足手掌大的人偶……還不如去廚房借把菜刀。
然而沒借到菜刀,最終還是向荼荼借了把短刀,又砍下半塊樹根,照著記憶中的模樣,一下一下雕起來。
木雕比想象中的難上許多,因初次嘗試,力度無法把握,輕一些刻不出神韻,重一些又太顯古板。玄青雖然不能視物,但他將人偶當作精神寄託,我也實在不好隨便應付。
心裡想著賀連齊午後的怪異舉動,實在想不通究竟哪裡又招惹了他。眼前又現出他不冷不熱的模樣,是覺得我耽誤了他的行程?還是又給他添了麻煩?
其實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樁麻煩。
心情著實有些低落,沒留神下一刀已經刻偏。刀尖扎進手掌的時候,我低呼一聲,血從刀口滲出來,映出清晰掌紋。
我抬頭看了眼天色,大概不用多久就會日落,只是簡單將傷口處理,再不敢耽擱時間。
日落時分才基本完工,天邊暮雲染上赤紅,餘暉鍍上大地蒼茫,一派融融。
回屋時天幕幾近黑沉,前廳卻掌了燈,黃花梨的方桌上,一隻灰白的小鴿悠閒踱步,我以為已負氣離開的賀連齊,正坐在桌旁,神色難得嚴肅,正提筆寫著什麼。
除此之外,桌上擺著半碟芸豆卷、一碟涼拌筍尖和一碗粥,看模樣已經擺了很久。
整個山莊只有玄青跟荼荼兩個人,之前去廚房的時候,也只有些簡單蔬菜和做飯工具。別的不說,就芸豆卷這類吃食,是斷然做不出的,唯有下山到附近鎮中的酒樓才能買到。
心裡的火氣頓時消了大半,我跨過門檻,盤算著用一個怎樣的開場白,既能不失身份,又顯得很有氣度,還能讓他順利接話。
可這確實是樁難事。
還沒等我想出結果,他淡淡瞥向我,只一眼就將目光轉開,將信裝好,抱起鴿子就要離開。
眼看著他要與我擦肩而過,情急之下,我握住他的半片衣袖,說了句恨不得咬掉舌頭的話:「只有素食,沒有葷菜,不如把這鴿子燉來吃了?」
他微微偏頭,卻面無表情,想來是不願與我計較。腳下才剛邁開步,忽地又停下。轉過身來提起我的裙角,他皺著眉道:「這是怎麼回事?」
我順著他的目光一望,幾枚暗紅的圓點,似乎是割破手心時滴落的血跡。
這簡直是緩和關係的最佳時機,我不動聲色地把手指藏在袖中,又將那段裙裾扯了扯,揚起一個大大的笑臉:「沒什麼,是我方才去問荼荼要來明日施術用的硃砂,不小心弄上去的。」
他眯起眼:「施術?施什麼術?我從前怎麼從未見你用過硃砂?」
手腕用力,可仍沒有把裙裾從他手中拽出來,我有些著急:「你也知道,這回施的術特別些,自然與從前不同……喂,你輕一點,裙子扯壞了怎麼……」
最後一個字還未說完,本快要脫離魔爪的裙裾再次被他緊緊拽在手中,速度快到我沒有反應過來。
我愣了愣,再次去搶,手伸到半空中突然被他捉住,手指被掰開,像十指相扣的姿勢。
屋外樹影婆娑,屋內燭火幢幢,賀連齊挑高了眉眼,再次問道:「那這又是什麼?」
因實在沒什麼東西能包紮傷口,也只用冷水沖洗止血,傷口便赤裸裸展現在他眼前,我閉了閉眼,道:「你說這個?這也是硃砂弄上去的……啊,你幹什麼?」
傷口被用力按住,我疼得倒吸一口氣。有片暗影壓下來,我委屈地抬眼,只能瞧見他慍怒的臉龐,罩住燭火全部的微光。
「想要騙人,先學會騙過自己。」
我確實不擅長騙人,要是能成功修得這項技能,早前就不會總是惹父皇母后生氣。
恍惚間,賀連齊已拉著我坐下,取來藥膏替我塗藥。
血已經凝結,刀口仍隱隱作痛。藥膏觸在皮膚,有淡淡涼意。平日總玩世不恭的賀連齊,上藥時倒難得認真。
我偏了偏頭,沒忍住問他一句:「你不生氣了?」
他眼都沒抬:「我為什麼要生氣?」
我表示同樣疑惑:「你也覺得你這氣生得很莫名其妙?都說入了秋容易多愁善感,可現在明明還是夏天,」瞥見他投過來的目光,我咬了咬唇嚥下之後的話,又小聲嘟噥,「從前都是別人哄著我,哪用我哄別人。」
短暫的沉默過後,頭頂傳來他的低沉嗓音,響在幽暗燭光中,似乎有些惑人:「阿瀲。」
「啊?」我怔怔抬眼。
藥盒搭扣輕響,他垂著眼,漫不經心地道:「從前沒有遇見我時,你也總是這樣?性命也不顧,把自己弄出一身的傷,也覺得沒有什麼?」
仔細想了想,似乎還真是遇見他之後,才事故不斷。從前在宮中時,確實沒惹過什麼大事。就算惹出事來,哥哥們或者師父也總是護著我。可來到這裡,只剩下我一個人。我努力把自己照顧好,一件一件尋到聖器,再不想讓任何人為我擔心。
我說出心中所想,他沉默片刻,似笑了笑:「原來如此。」
我不解:「什麼如此?」
他的聲音聽不出情緒:「這樣我就不用擔心,要是我離開,你一個人會出什麼意外。」
迄今為止,已找齊四件神器,只餘兩件。事情難以言喻的順利,順利到我竟忘了,我同他只是結伴而行。畢竟他有他的生活,不能始終陪我,況且,我也總該離開大燕。
心中始終盤旋了一些話,不知怎麼就脫口而出:「你家的生意可還好?」沒等他回答,又自顧自道,「聽說近日沿海多發水災,生意很不好做吧?若是賺不到什麼錢,你不如跟我回家鄉去。我家有個哥哥在朝廷做官,到時可以讓他幫你打點,就算白手起家也沒什麼難的。等賺錢了,再將父母接過來……」
說得越發不著邊際,我趕緊打住話頭沉思,賀連齊堂堂男兒,又怎麼會甘願背井離鄉。
我偷偷抬眼打量他神色,果然見他收起笑意,若有所思道:「哦?你是說讓我吃軟飯嗎?」
我趕緊擺手:「這怎麼能算吃軟飯呢?最多是官商一家親嘛。」見他不置可否,我繼續補充,「而且你從前還說讓我幫你救人的。說起來,你要救的人到底是誰?」
額頭被指尖輕輕一觸,耳畔響起他的聲音,一字一字難得溫柔:「等找到六件神器時,我再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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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特意將施術定在午時。其時烈日當頭,雖已是初夏,可池水騰起森然霧氣,寒意裹在周身,冷得徹骨。
玄青仍是初見時一襲白衣,眼上的白紗似乎又厚了一些。
我將半截人偶遞給他,心中無比忐忑。因木料太過嶄新,雖然我已特意放在地上滾了兩圈,可心細如玄青,眼盲心更明,不知能否讓他信服。
而我著實是白擔心一番,只因兩塊木料竟完整契合。雖然不難看出,那確實是兩塊不同材質,可玄青看不到。
微風帶著溼氣擦過衣角,寒潭邊上,他沒什麼表情的臉上依稀有些暖意。
我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剛想躍進水中,卻猛地被人扯向一旁。錯愕抬眼,是一臉怒容的荼荼,她恨恨地盯著我,似是恨不能將我萬箭穿心:「你竟然騙師父,你怎麼敢!」
我感嘆從初見到此時不過幾日,真不知她生出多少次想讓我死的心思,也壓低了聲音道:「可你師父他很高興,不是嗎?」
她愣了愣,緩緩鬆開我,兀自搖頭道:「是啊,他很高興。哪怕那個人已經不在,哪怕半截人偶只是仿冒,他也很高興。」
我看著她不說話,又是一個痴人。只是世間將情愛視為全部信仰的,都沒什麼好下場。就好比修煉絕世武功,稍有偏差就會走火入魔,所以修煉時要保持十萬分的清醒才能成為絕世高手。
但感情,本身就是一件很難用理性控制的事。
可嘆,我不懂。
萬幸,我不懂。
玄青將兩截人偶拼在一處,像是捧著什麼絕世珍寶,慢慢摩挲。可無論如何用力,也只是兩塊木頭而已,再變不成雕工稚嫩、卻惟妙惟肖的小人兒。
恍然間想起方蕪曾說過,她為他雕了人偶,只是為了讓他記住她。可最終,他還是忘了。
沉默像水霧漸漸蔓延,許久,才聽到一聲低低嘆息:「人偶既已斷,我又何必強求?從前看透的道理,如今竟不懂了。」他笑了笑,偏過頭來,「姑娘不是想要我的一段記憶?那便來取吧。只是我所經歷之事,向來是打打殺殺,沒什麼好看的。」
我看著他:「你說以前的記憶很清晰,近來的事卻有些忘了。也許,你忘掉的那些事,只是你根本不想記住呢?」
他愣了愣。
我將陶罐裡的黃土倒在水中,一咬牙,跳進了寒潭。
冷意自皮膚滲入骨髓,不愧是千年寒潭,比大燕的任何一個寒冬都要冷得厲害。
我咬了咬牙,默唸出咒語。
寒氣逐漸變得稀薄,近處水面浮光遊動,現出模糊人影,片刻後,一點點清晰。
這是玄青初始的記憶,像鋪在熟宣上的水墨畫卷,只是比畫更加鮮明暢快。
一切都如之前所見,玄青在開遍藍花楹的樹下撿到方蕪。沒什麼預想的陰謀詭計,他的想法甚至更加單純,是他救了她,他給了她活下去的機會,甚至給她起了名字,那她就該是他的。
失了憶的方蕪,像只被關久的黃鸝鳥,自從遇見玄青,便沒有什麼煩心事。
我一直不明白,到底經歷了多麼難過的事情,才會讓她對世間一切都毫無興趣。如今才知,只是心死而已。當然,她已忘記從前一切,理應不會被凡事所擾。
她最喜歡做的事,是偷偷躲在樹後看他練劍。雖然他不止一次告訴她這很危險,可她仍然一意孤行,在被他發現後,也總是絞著手指低下頭,小聲說:「哥哥,我錯了,不要生氣。」
他就真的再也生不起氣來。
玄青做殺手時,亦接觸過不少皇親貴胄,又或是平民百姓,她似乎不同於這二者中任何一種,又似乎共兼兩者。能聯句成詩,會說些他聽不懂的話,半夜餓醒時會去敲他的房門,委屈地說:「我想喝荷葉粥。」
他買遍了城裡大街小巷的粥,可無論哪一樣,她都只喝兩口,皺著眉說:「哥哥,粥不是這樣的。」
他不屑地哼一聲:「你喝過嗎?」
她垂眼想了想,又抬頭敲了敲額頭,眉間隱有痛苦神色:「我不記得我喝過,可我覺得,它就該是那樣的。」
一碗粥就被他記在心裡,直到一夜,他奉命去殺一位頗負盛名的御廚。他在院中截住御廚,看著御廚瑟瑟發抖跪在自己身前,劍尖已點在御廚喉間,只消用力就能割破喉管。御廚額前滴下豆大的冷汗,聲音都發顫:「這位壯士若肯放我一條生路,我定做牛做馬報答壯士的大恩大德!」
這是人討饒時一貫說的話,冷月銀輝下,他竟真的想了想,微微偏頭,問得漫不經心:「做牛做馬就不必了。荷葉粥,會做嗎?」
荷葉粥端上來時,玄青執了把白瓷勺立在一旁。本以為會做出方蕪唸叨多時的荷葉粥,然而現實往往跟想象偏差太多。多半是御廚太過緊張,多撒了把糖進去。可他嘗過後還是依言放過他,回到院中時,薄薄的窗紙映出孤零零的半扇影子。他在窗下站了許久,撫額笑了笑。此次任務失敗,竟是為了一碗粥。
他並沒有深究同方蕪這一種所屬關係,他從小便無父無母,在感情上一向淡薄,又看盡世態炎涼,從不相信人間會有真情。殺手理應拋棄七情六慾,無慾無求。畢竟連性命都可以捨棄,情愛又算什麼。
可正因如此,一旦愛上,又很可怕。因實在無法想象,把情看得比性命都重,這種情究竟能深到何種程度。
之後便是歲月安穩,她還是他寵著的金絲雀,有時看到她在他身旁,扯著他的衣袖喋喋不休,他甚至會覺得,這樣過一輩子就很好。
然而天向來不遂人願。
一切美好都止於一幅畫像。
畫像上的人,眼梢分明有笑意,唇卻緊緊抿著,像是故意裝作沉穩。他一眼便看出來,她不開心,這不該是她。
他從日落坐到天明,最終把畫卷起來丟進火盆。
既然在宮中的日子她很難快樂,這份快樂就由自己給她。
自從遇到她,他生出太多從前從沒有過的情緒。緊張、無力、恐懼、害怕,像是隔著萬丈山澗,無論他如何跨越,也始終夠不到懸崖的另一端。
可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方蕪又著實扎眼,沒過多久,便有人再次帶回尋人的告示。
師父深夜找來,下了死令讓方蕪離開,否則會害了全村的人。他想,連他最重要的人都保護不了,做殺手還有什麼意義。
自此他開始潛心練武,不是在乎什麼天下第一的名號,將武功練得卓絕,單純是為了能勝過天下所有人,那麼,他跟她之間,不會再有任何阻礙。
七月初七,那本是再簡單不過的任務,獵物逃進密林,被他很快解決。只是有一個一閃而過的背影,實在太像方蕪。明知可能是計,但他仍然追過去。
斷崖邊,山風呼嘯,護衛將長劍架在她的脖頸,獰笑著:「你們兩個人只能活一個。我自知武功不如你,你服了這枚毒藥,我便放了她,如何?」
他看著她明明害怕得發抖,卻仍然故作堅強的樣子,竟然有些慶幸,幸好追了過來,不然,她會死。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讓她死。他要讓她記著他,活下去,無論代價如何。
護衛見他沉默,以為終於得手,仰天放肆大笑。然而他不知道,威脅殺手,並不是什麼好主意。
還未笑完,他的頭顱已經跟身子分離,頃刻間滾落。血噴薄而出,染在眸中陡然一片猩紅。
始終風度翩翩的公子,沒想到殺人時果斷利落得駭人,帶著殺伐血腥,像兩片黑白的影重合,讓人很難分辨究竟哪個才是真正的他。
她似是仍沒有回過神來,神色且驚且懼。
他適時握住她的手,全然沒有從前外露的喜怒,眼角只有溫暖笑意:「阿楹,嚇到你了。」
她是真的嚇到了,撲進他懷裡,身體不住地顫抖。
他卻將她一點點拉開,目光落在她赤裸腳踝的梅花烙印,笑意未消,語聲卻帶了絲冰冷:「你不是阿楹。」
那人確實不是方蕪,是刻意打扮過的方晗。兩人本就有七分相似,且時隔久遠,容貌總歸會有變化,實在難以分辨清楚。何況方晗做了萬全的準備,連腳上的梅花烙印都已經偽造,照理說,該是萬無一失。
她要得到他,否則她最疼愛的妹妹,會被他徹底搶走。
方晗明顯愣住,又很快鎮定下來,她斂了眉眼,極低地喚一聲:「哥哥。」
她伸手撫上他的眼,在他想推開她時,突然有條指節長的細線從她指縫中躥出,快速鑽入他眼底。
他眉心皺了皺,神色變得恍惚,她適時環上他的脖頸,輕柔地笑:「哥哥,以後不能再叫我阿楹了。」
是忘情蠱,以施術人的骨血為媒,能讓人徹底忘掉前塵往事,蠱惑人心讓他愛上自己。
記憶的最後,是一片蒼茫月色,斷崖邊上徒留一地狼藉,和半截染血的人偶。
這才是玄青中忘憂蠱的真正緣由。古往今來,多少英雄敗給了一個「情」字。只是我不能相信,方蕪最愛的姐姐,到頭來卻一手釀成她的慘劇。
玄青還記得她,還守著那個約定。可她永遠不能知道結局。
到如今,甚至不知道該去怪誰。
我從寒潭中上來時四肢已經沒有知覺,雖知道以身犯險太過沖動,可這卻是能夠解惑的唯一方法。
賀連齊就站在潭邊,面無表情地看著我:「還能走嗎?」
我抬手搭上他手臂,疲憊地笑一聲:「扶我一下。」
「原來無所不能的沈瀲,也會有示弱的時候。」他將我拉上岸,潭水順著髮絲滾落,打溼他的衣襟,他卻渾然不覺。
一旁的荼荼早已滿臉淚痕,彷彿不能相信方才所見。唯有玄青容色淡然,他不知道我讀到他怎樣的記憶。那時的他曾說,為了娶到方蕪願與天下人為敵。一念滄桑,終是物是人非。
記憶中的翩翩公子此時正靠在樹下,一派似笑非笑:「姑娘看到了什麼?」
我張了張嘴才發現,連發聲都變成一件十分困難的事,扯了扯賀連齊的衣袖,示意他替我答玄青的話,身子卻驀然一輕,回過神來時已被他打橫抱在懷中。
他聽不出情緒的嗓音響在頭頂,卻是對玄青說的——「我先帶她回房休息。事情既已就此了結,我們不日便會告辭,多謝二位這些時日的款待。」
我說不出話,只好拼命瞪著他,用眼神示意他為什麼擅自做決定。
可他大約會錯了意,又或者這個眼神實在太像「你放我下來」之類的話。他微微俯下身,聲音帶了些咬牙切齒的意味:「不是不能走嗎?這種時候,還逞強做什麼?」
我吃力地搖搖頭,心道,我才沒有逞強,如果可以,我願意將他當作活人轎子。
身後隱約飄來兩道聲音,隔著寒潭騰起冷霧,聽不大真切:「師父,我早說過九公主她……」
清冷嗓音淡淡響起,再平淡不過,卻比任何威懾都駭人:「你若再說她一句,我會讓你今後說不出話來。」
我向身後望了一望,也只瞧見荼荼的臉色驀然蒼白。
玄青緩緩轉過身,似乎也打算離開,最後留下一句:「我不是告訴過你,不要叫我師父嗎?我玄青,從沒有收過徒弟。」
賀連齊將我抱回屋內,始終無話。水線在青石板上一路蜿蜒,滴在暗紅的門檻。
我換上一身乾淨衣裳,裹著錦被坐在床邊,想起剛才看到的畫面,一時有些唏噓。
殺手並不是冷血無情,只是心底那份溫柔,一生只會給一人。
賀連齊端來一杯熱氣騰騰的茶,我接過來捧在手心,許久,終於可以說出話來:「說起來,在鏡中世界,方涵是怎麼知道方蕪是為了救她的心上人,才會接近離青的?」
這是我存在心中許久的疑惑,百思不得其解。到頭來,方涵並不知道方蕪是假冒,可卻知她要救她的心上人,實在奇怪。總覺得自己錯過什麼,前思後想,也唯有可能是什麼人將訊息透露給她。只消這樣一想,就渾身浸出冷汗。
我自問一向行事隱秘,無論幫誰救人,都特意囑咐不可向外人道。雖知流言一向堪比二月東風,來勢迅猛且勢不可當。可當事人大多隻知用聖器才能救人,並不知其中具體緣由。
可若真有人通風報信,又會是誰呢?
賀連齊沉思片刻,卻同我說起大燕的另一樁宮闈秘辛。
「傳言方晗善妒,尤其是對她的這個寶貝妹妹。小時候方蕪曾與一個婢女關係很親密,方晗知道後,就將這個婢女發配至冷宮打掃,從此之後,再沒有人敢與方蕪接近。」
直到杯中茶喝光,我才想通其中的利害關係:「你是說,方晗是怕玄青搶走方蕪,所以才會對玄青用計?」
賀連齊點頭道:「大概如此。」
我猶豫著說道:「可若是連你都聽說過的傳聞,方蕪又怎麼會不知道?」
他接過空杯,抬手斟茶:「也許,只是她不願意相信罷了。」
玄青是她畢生所愛,方晗是她最親的姐姐。她最愛的人被她最親近的人設計,如果換作是我,也不能置信,更何況一切只是傳言。
方晗死了,死在玄青手中,於方蕪而言,沒有比這更致命的打擊。唯有恨,才能讓她活下去。
心頭泛起冷意,我裹緊錦被,繼續問道:「那玄青又怎麼會失手殺掉方晗?」
這事本來就太過蹊蹺,畢竟以玄青的身手,就算不能視物,也沒有殺死方晗的道理。
「大約只有她死,方蕪才永遠不會和玄青在一起吧。」
我怔了一瞬。若真是這樣,那真相簡直太過可怕。但人心,向來不能用常理解釋。
身體逐漸回暖,長久的沉默裡,賀連齊忽然開口:「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得不到回答,我也只好先將疑惑放下,認真將手頭要事一一盤算,掰著手指道:「聖器已尋到四件,還餘兩件。現下既然沒什麼線索,不如我先問問師父,看有沒有辦法修補招引琴。」而後突然想到什麼似的繼續說,「招引琴絃既是用琴師的手指所化,那琴箱該不會是用人皮什麼的縫合成的吧。」
但細細想來,聖器既稱為聖器而不是魔器,定然不會如此貪婪血腥。再者說,招引擁有強大秘術,能聚集人的記憶碎片,若施術人心術不正,大可以利用它做盡惡事。
以指為媒,倒也說得過去。
賀連齊無波無瀾地說:「你是說,還要繼續找下去?」
「你說什麼?」我愣了愣,看他突然凝重的表情,大約猜到他說的是聖器。
我小口小口喝下熱茶,才點點頭道:「六件聖器已經尋了這麼久,眼看快要收齊,實在沒有放棄的理由啊。況且……」我頓了頓,輕聲說,「其實,我也想救一個人。」
「救人?」賀連齊的聲音不穩,像潭水起了波瀾,「他對你,很重要嗎?」
事到如今,我覺得沒必要再隱藏什麼,笑了笑,道:「是很重要啊,因為這個人是……」
話未完,像是不願去聽我接下來要說的話,他忽然開口打斷:「不要再找了。」
我怔怔抬眼,笑意盡失:「為什麼?」
他的目光裡像有火在燒,只是那火焰是冰冷的幽藍色,像是要把我付諸一炬,聲音低啞:「如果是你呢?沈瀲,既然你也想救人,如果今日你是虞珂、是方蕪,你也會這麼做?」
我垂下眼:「你多慮了,我沒有心愛的人,這種抉擇不會降臨在我的頭上。」
院前平地刮過冷風,藍花楹隨風飄蕩,像落了場藍色花雨。木門被風吹得吱呀作響,有花瓣落在賀連齊腳邊,被他幾步踏碎。碎花最終停在床前,他垂眼,冷冷看著我:「你是救下了一個人,可你有沒有想過,要付出多大的代價?沈瀲,有時候我真想將你剖開看看,你究竟有沒有心?」
我愣住了,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片刻後,才後知後覺,他竟是在指責我。
心口驀地隱隱作痛,喉頭湧上腥甜,被我生生嚥下去。良久,我緩緩啟唇,像在勸說他,也在勸說我自己:「你是說,我做錯了?」又兀自搖頭,「可這是她們的抉擇,我沒有逼她們。讓她們放棄,你覺得她們就會開心?」
賀連齊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我在大周皇宮,日日坐在榻前看著嘔出的血卻無可奈何,不知道母后擁著我夜夜哭泣,不知道父王每次來看我都是在深夜,只因他不想讓我看到他難過。不知道師父踏遍雪山遠渡出海,幾次險些喪命,才求來聖物的圖譜。
他什麼都不知道。
其實無論是虞珂還是方蕪的故事,從始至終,我都本著局外人的身份。只因我覺得,我所做之事與宮中御醫沒什麼差別,唯有救人方式不大相同。可這也不算什麼。
如今卻知,我著實沒有那般良好的心理素質,從前被我刻意忽略的,都像是利劍一柄柄插進我的心窩,翻出森然皮肉,滿是血腥。
我同賀連齊第一次爭吵便是因為這些毫無邏輯的事情。
午睡醒來,屋子已空無一人,只餘一面銅鏡擺在四角的方桌上,是他從不離身的前塵鏡。
我走過去,半彎下腰,鏡中模糊映出我蒼白臉色。不知是不是錯覺,總覺得鏡面變得暗淡無光,像是失了魂魄。
雖然知道我跟他總是要分開,可沒想到分別來得如此之快,快到我措手不及。以至於接下來的一整天,不知該用何種心態應對,也只好渾渾噩噩度過。
第二日清晨,被窗外枝頭蟬鳴聲叫醒,我抬手撐了撐眼皮,望見一片綠意盎然,睡眼惺忪道:「賀連齊,你會不會粘蟬?」
聲音蕩在空曠室內,許久才想起,他已經離開了。
我望著空蕩蕩的帳頂,沒來由地有些難過。
但又覺得,這其實沒什麼好難過的,從前來到大燕時也只有我一人,只是後來賀連齊陪在我身邊,就像突如其來的好運氣。如今好運沒了,不過是與最初的時候相同罷了。
想想在山上也逗留了些時日,我將隨身衣物收拾妥當,準備同玄青告辭。
才一轉身,卻見玄青毫無徵兆地出現在門口,身形急促。我將最後一件外裳疊好,示意他坐下,抬手替他倒了杯茶,正打算妥帖遞到他手中,忽聽他道:「餘下那截人偶,在哪裡?」
我狠狠一愣。
他怎麼會知道那截人偶是假的?想來他不會自己發現,荼荼也不會說破。想來想去,唯有一種可能。
猶豫許久,我斟酌道:「你想起來了?」
他面上血色盡失,骨節分明的手指緊緊握著兩截人偶,指尖卻是慘白。
他嘆:「果然……」
我又一愣,他只是在試探我?
「你沒有想起來?那你如何知道人偶是假的?」
他嘴角輕掀,神情沒有染上半分回憶的痛苦:「那日鳳凰臺上我錯手殺了她,卻沒有想象中的內疚。起初以為是殺人太多,再沒有感覺。有時會覺得,她不是阿楹,腦海中卻總有聲音告訴我,她就是她。從前我始終覺得她還活著,如今卻感受不到她的分毫氣息。我送她追魂骨,不過是想讓她不再擔心我。而她的安危,由我保護。」
他頓了頓,手指覆在眼上,自嘲笑一聲:「這大概是報應。我連她都認不清,還要眼睛做什麼。」
茶香嫋嫋。
我透過靄靄薄霧看著他:「記憶有時候也是會騙人的。」
他一向從容的神色消失不見,問出這句話,竟像用了極大的勇氣:「那她現在,人在哪裡?」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也實在沒能心平氣和說出她已經死了這樣的話。
我想了想,輕聲道:「她很喜歡你。哪怕在其他世界,哪怕那裡有跟你一模一樣的人,她也始終念著你。」
他手中握著的茶盞一偏,茶水灑了大半,染溼雪白衣襬。他卻渾然不覺,聲音微微顫抖:「你是說,她去了其他世界?」
我粗略地同他講述了一遍前塵過往。
他沉默聽完,忽然道:「送我去見她。」
我猶豫:「世事皆由因果,我已將招引帶回,沒有神器相連,無法強行進入鏡中世界。」
他臉色陡然灰敗。
我明白這著實很難接受,他知道方蕪身在何處,卻不能相見,所剩唯有無力而已。
嘆一口氣,我斟酌許久,還是說:「若仍要逆天而行……」
他猛地抬頭:「結果如何?」
我搖搖頭,又想起他看不見,只得道:「我不知道。也許會立刻暴斃而亡,也許會活個三兩日。總歸,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他將手舉在蒙了白紗的眼前,像是上面沾染了洗不掉的血腥。
「我這一生,大多時日都在殺人,也自詡看透生死。有太多人為了活下去,能出賣血親、摯友,甚至是最親愛的人。很多時候我都覺得,性命也不過如此,可她卻與世人不同。」驀地輕笑一聲,「最該記著的人,我卻忘了她。」
我點頭道:「既然如此,那我便送你去找她。只是此行註定有去無回,你確定要為了她,丟掉性命?」
窗外蟬聲依舊,良久,他站起身來:「沒有她,我與行屍走肉有何分別。」
我沒有告訴他方蕪的結局,心懷希望,總歸比絕望要好得多。
施術的過程極其簡單,玄青隨身所帶,不過一把佩劍,兩截人偶。身上卻穿一身大紅喜服,應是許久之前就已做好,因布料已經有些陳舊。
直至消失前,他的神情從容且坦然,大約在大燕,再沒什麼讓他留戀的東西。
荼荼匆匆趕來時,玉盤才消下最後一抹微光。
她一步步走過來,四下環顧一陣,目光最終定在還未收起的玉盤上,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師父他,去了哪裡?」
眼底有水汽漫上來,我抬眼望著天邊流雲,緩緩地說:「他去踐約。他曾經答應過一個人,會娶她。」
——第二卷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