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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招引琴 恨若渴,憶茫茫(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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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我在宮中待了幾日就匆匆離開。為了配合我,祁顏也一同隨著我出宮,美其名曰是去找他的師父,再尋一尋我的治病之法,誰知是去哪處好山好水逍遙。

而關於我的婚事一說最終商議的結果,是由他回稟父王,只說我在潛心修行,此時成親著實不妥。

再者說成親沖喜這回事,他這個國師最有發言權。父王也不好再說什麼,只得暫且準允。

但君無戲言,已經指了的婚又怎能出爾反爾,最終下旨將婚期推遲。至於何時成親,再另行商議。

說起來,祁顏並無龐大的家世,而且身份成謎。我所知道的,僅是他無父無母,幼時被一位能人異士收養,經前任國師舉薦入朝。至於後來為何能在朝中穩坐國師之位,除了憑藉自身才華,並不做第二種猜想。

開始我不大待見他,但自從他做了我的師父,我對他也始終恭恭敬敬,偶爾仗著帝姬的身份鬧一回脾氣。宮中的人都怕他,只有我不怕,他對我也很是縱容。

而我喊他師父這回事,宮中也無他人知曉,否則父王定不會不顧禮數將我嫁給他。

若要形容,祁顏就像周身裹著聖光的神仙,始終高高在上。要讓我同神仙成親,該是怎樣一樁不切實際又難以想象的事情。

回到大燕時,恰好颳起冬風,天幕陰沉得像是要下起雪來。

我在城中的一處酒樓撞見賀連齊,彼時他點了滿滿一桌菜,倚在窗邊遙看街市的風景。見到我,他心情大好地打招呼:「就知道你今日該回來,特意為你接風洗塵。」

這是城中最好的酒樓,菜品以佛手金卷最為出名,聽聞一日只賣三例,先到者先得。

還未待我開口,他已經遞了一份到我面前,隨手又添了杯茶水:「你不在的這幾日,真是害苦了我。」

我看著滿桌的飯菜,又瞪大眼睛望著他:「我沒有看出來,你到底苦在哪裡。難道是半夜就來排隊買佛手金卷,沒有睡夠嗎?」

他不知從何處拿出一摞信箋遞給我,有些疲憊地揉著額角:「你不是說,這裡沒人知道你的身份,怎麼會有這麼多人來找你?」

我粗略地翻了幾頁,都不是什麼要緊事。唯有一件,是樁要緊的。

那是與我交好的小道士,年紀才不過十四歲,圓頭圓腦又為人和善,名喚無名子。我初到大燕時,因一時沒有落腳之地,還是他替我尋到這間道觀,對我多加照料,可以算半個恩人。

我費盡力氣才將他那狂草認清楚,大約是說讓我代他作法。聽聞大燕的十四公主總在夜中看到飄在半空的黑影,夜復一夜不能安睡。但問值夜的婢女,卻被告知什麼都沒有看到,連半點風都沒有。

自古靈異怪誕之事,多半是人嚇人。但皇后卻不放心,於是特意請來王城中極有威望的道長在宮中作法。既涉及皇室,面子自然須得做足,道長平日裡手下的小道士不夠用,又到處來尋外援,恰好尋到他頭上。可無名子恰好前一日吃壞了肚子,不便前去,就將這事推到我身上。

我將信箋疊起來收入袖中,打算再作考慮,又隱約覺得哪裡不大對勁,忽地轉頭皺眉問身旁那人:「今天是什麼好日子?為什麼選在這裡吃飯?」

賀連齊飄飄然看我一眼,夾起半隻鴨掌,漫不經心道:「你方才看的那樁生意,我已替你接下了。不然你以為,這一桌飯錢是從哪兒來的?」

「……」

第二日,墨雲仍然未消散。

臨出門前,我同賀連齊講了這樁法事的始末,他聽完之後,皺眉問我:「你說的十四公主,可是方蕪?」

我係帽帶的手頓了頓。帽簷幾乎遮住了眼睛,我只能看到他的半張臉,薄薄的唇抿成一條線,似乎在沉思著什麼。我不由得愣了愣:「你認識她?」

這帽帶不知什麼時候打了死結,我費力地垂著眼睛,半天都沒有解開。

有一雙手出現在眼前,指尖修長,輕而易舉挑開了方才還纏成一團的青色細帶。耳畔響起他娓娓道來的聲音:「大燕十四公主方蕪,自幼善舞。一曲朝陽踏月迎風而舞,三千桃花齊放。連大燕最優秀的舞師都自愧不如。」

他將我的帽簷向上抬了抬,墨色的眸中含著戲謔,笑著看我:「不要跟我說,這樁已傳遍整個大燕的傳聞,你又沒有聽說過。」

這回我確實聽過,只因早些時日,無名子曾有幸得見那流風迴雪的一舞。據他說,公主的舞姿可謂是翩若游龍,舞若驚鴻,連萬物都失了顏色。

於是,我覺得這位公主約莫舞得頗負盛名,不然怎能引得從未讀過書的無名子說出書中的成語來。

思緒越飄越遠,賀連齊見我不說話,又笑道:「當真不知道?可是聽說那位公主風姿卓然,若有幸得見,也算了卻一樁憾事。」

此話一齣,我便有些不大高興。

也許我從未將帝姬的身份放下,賀連齊的一番讚賞讓我隱隱有些不忿。雖不理解為何不忿,大約是同為皇宮貴族,而她早已為世人口耳相傳,我不過是隱在皇宮高牆後名不見經傳的帝姬,也許不久以後就會變成一堆白骨深埋黃土。

眼角隱隱泛酸,我吸吸鼻子,不甘心道:「你怎麼這樣沒見識。跳舞,跳舞有什麼難的啊。」

他眼中有笑意閃過,微挑了眉問我:「哦?這麼說來,你的舞一定跳得很不錯。」

我噎了噎,囁嚅道:「那倒不是。」

他引著我出門,分神看我一眼:「那不如你同我說說,你都會些什麼?」

想來想去,還真想不到有什麼能拿得出手的長處。

「我、我會救人啊。」

彼時剛剛踏出院門,我回過頭去,只見門庭空曠,他的身子隱在木門後,只依稀可見一雙含笑眉眼。他說:「會救人,也不錯,醫者仁心。阿瀲,早些回來,不要讓我等太久。」

直到已隱隱能瞧見大燕皇宮的四角飛簷,我才發覺我的臉,燙得莫名其妙。

法事出乎意料地簡單,全程我都心不在焉,只因知道就算認真作法也沒什麼用處,全都是耍花腔的功夫。

傳聞中的十四公主始終待在宮門緊閉的寢殿中,只在法事做完時才現身,站在石階上漫不經心地打量院中情景,揮手讓眾人散去。

時間倉促,我還未看清這位公主的模樣已經要離開。心中雖然好奇,但心知有些人活在傳說中更讓人覺得傳神,還是不要打破這種神秘感比較好。

轉身離開時,不知誰在身後喚了一聲「道姑留步」。

正跨過門檻的腳步陡然收了回來,我左右看看,四周的道士都已經不見蹤影,只留下我一人。

難不成,這一聲是在叫我?

可我本是女扮男裝,怎麼會被認出來?

我裝作驚詫地四下張望,緩緩轉過身。殿前的女子盈盈立在那裡,神色難辨。

我猶豫道:「公主是叫我嗎?」

她一步步走近我,裙裾曳地也渾然不覺,微微眯了眼:「你是,沈瀲?」

我這才看清她,大周的十四公主,方蕪。鵝黃宮裝將她襯得姿容勝雪,眉心茜色花鈿豔得驚人,神色卻是冷淡,像是世間事物都入不了她的眼。

我不著痕跡地後退一步,搖頭道:「公主怕是認錯人了。」

她揚了揚嘴角,我知道她在笑,可就連笑容都被封上了三尺冰霜:「我知道是你,沈瀲。虞珂曾同我說過,城東的道觀,你就住在那裡。就算今天沒有認出你,這一兩日我也會去找你。」

天邊驀然飄起細雪,墜到見方的青磚上又頃刻不見。袖口被染上層層疊疊的溼意,她伸出手來像是要握住什麼,只片刻又將手收回,自顧自說道:「聽說自從書生醒來後,她就不知所終了。你可知她去了哪裡?」

原來是要打探虞珂的訊息。我將一顆懸著的心放下,想了想說:「總歸是離開了,何必管她去了哪裡。其實她離開好過留在這裡,公主,你說是不是?」

她看我良久,笑出聲來:「世人難得如你這般想得開。沈瀲,我聽說,你能救旁人救不得的人?」

料想此話該是虞珂同她說的,既已承認我的身份,也就沒有再扯謊的理由。可此時身處皇宮,實在無法坦然。畢竟這裡埋藏了太多的秘密,也許一不小心就會被捲入一場陰謀。

我悄然後退一步,拒絕道:「大周能人異士何其多,公主貴為王室,自當能尋到名副其實的名醫。我不過會些小法術,討生活尚可,救人怕是本領不夠。還望公主另請高明。」

若是祁顏替我尋到的人,必定有十成把握。可不知底細,我不敢擅自行動。

她像是聽到什麼好笑的事,眸中盈滿諷刺:「救人?我可不是什麼懸壺濟世的善人。我要救下的人,只是想讓他活得更痛苦。」

見我不能理解,她收起笑意,淡淡道:「他是個殺手,武功在大燕首屈一指,沒人能勝得了他。可是,他殺了我姐姐,就在我面前。傷口很深,幾乎見骨,我想替她止血,可怎麼也止不住。姐姐在我懷裡沒了氣息。」

她垂眸看著自己的雙手,似乎上面仍有大片的猩紅,良久,才輕輕笑了一聲,浮起霧氣的雙眸漸漸清晰:「我尋了他整整四年,近日才知他身中劇毒,活不過今夏。」

時隔甚遠,我已不能想象當日是何種情形,只是方蕪現在談起來,彷彿一切就發生在不久之前,鼻息中甚至瀰漫了淡淡的血腥,是殺戮的氣味。

大燕的歷史我並不大瞭解,唯一知曉的便是當今聖上聖體康健,膝下子女眾多。唯一一位年少夭折的,似只有一位九公主。

聽說是暴斃而亡,不曾想竟是被毒殺的。

我本想問問那殺手為什麼會殺了她姐姐,可料想讓她再回憶一遍當時的情景著實殘忍,也就不再追問,只是道:「他就要死了,你大仇得報,不是該高興嗎?」

她卻轉開視線,望向暗沉天幕。

「其實死亡才是解脫,我要讓他活著,生生世世活在愧疚中。

我想了想,還是提出不同見解:「其實,殺手是不會愧疚的吧?他們以殺人謀生,理應拋棄了一切感情。若照你所說,他定是殺人無數,也許根本不記得。」

我微微停頓,打量她的臉色,見她似乎沒有特別的表情,才繼續道:「也許根本不記得你姐姐。」

本以為她無言以對,是因這一席話將她說動。片刻後才發覺她也許根本沒有聽到我的話,只是從方才開始就遙遙望著某處,似乎在回憶什麼。我也順著她望著的方向看去,隱隱能看到高臺一角。迷濛霧氣中約莫有個輪廓,倒像只展翅欲飛的金鳳。

落雪似飄絮紛揚而下,良久,她似笑了笑:「不,他記得。我一定會讓他後悔。」

我一向救人,從不害人。儘管方蕪要救活那位殺手,只是為了讓他痛苦一生。

雖然在我看來,她能如願以償的希望很是渺茫。最有可能的結果,是她把他救活,他依舊在塵世逍遙。

我進行了非常激烈的心理鬥爭,甚至謝絕了方蕪留下我用晚膳的邀請,路上打碎了雞蛋一隻,踩碎香瓜兩個,回道觀時還差點被門檻絆倒,幸好被及時趕到的賀連齊一把扶住。

「只是去做個法事,把魂兒也丟了?」

我妥帖站穩,措辭良久才問他:「如果你的仇人快死了,而你想要救活他……」

他打斷我:「魂兒真的丟了?」

我瞪他:「死了是一種解脫,活著才是折磨。若是我幫你把他救活了,是不是害了你的仇人?」

他撐了撐額頭,努力理清我話中的邏輯關係:「所以最後,他還是沒有死?」

我點頭。

他挑眉:「既然沒有死,你又哪裡害了他?」

我愣了一會兒,覺得此話頗有道理。

一日之後,我已做出決定。

過去的大半時日,我全都倚仗祁顏替我找尋聖物的線索。可如今我跟他身處不同世界,不能再凡事都指著他拿主意。畢竟他不能時時刻刻伴在我身邊,而我也總歸要長大。

雖說此去能尋到聖物的希望渺茫,但已拿到狼血印,倒是足夠讓我看到一絲希望。此番算作嘗試,倒也並無大礙。

臨行之前,我同賀連齊一道前往皇宮,照例替方蕪占卦。

上回虞珂去往鏡中世界,我本應替她編好身份,可命盤上卻毫無根據。由此推斷,她的身份便是孤女。

這回方蕪的身份要複雜許多。三刻鐘後,我捏著手裡記下的幾片薄紙,同她道:「鏡中世界有位安寧帝姬,幼時生過一場大病,容貌被毀,自此以輕紗覆面。五歲時被遣去國寺祈福,皇帝命她十八歲方可下山。算起來,過幾日恰好是她十八歲生辰。」

她似是不解:「那真的安寧公主……」

我抬眼看她:「真的安寧公主,早在幾日前就病重過世了。」頓了頓,「說來也巧,這安寧公主,本名恰為方梧。」

命盤無法斷清事情始末,只能看到模糊因果。

這位安寧公主的母妃身世平平,性子又頗冷淡,入宮不久後不知為何觸犯了天威,皇帝一怒之下將她打入冷宮,再沒見過她一面。即使知道她懷有身孕,都不曾把她接回宮中,她也始終鬱鬱寡歡,八個月後產下一女,便撒手人寰。

所以自出生起,皇上便不大待見這位公主,在她毀容後更是將她送往國寺,美其名曰靜養,卻多年來不聞不問。

沒有人能比我更清楚,一個毀了容顏又不受寵的公主,在宮中的地位究竟意味著什麼。除了虛無縹緲的名頭,甚至比不過一個寵妃的侍女。

舉高踩低之事屢見不鮮,連國寺中都未能免俗。由此可見,安寧公主的日子也並不好過。可公主終究是公主,又恰逢她十八歲生辰,照理要接回宮中,如今卻突然暴斃。寺中怕皇上怪罪,遲遲秘不發喪。聽聞這幾日,在尋找起死回生之法。

我將救人方法和歸來期限說與方蕪,她始終沒什麼表情,在我說到若三月後還沒有回來會有哪種下場時,她也只抬了抬眼皮,嘴角凝出一點笑意:「沈姑娘若是想讓我知難而退,大可不必再說。我等了四年才等到這個機會,又怎麼會回頭。只是,還有一樁事,想請沈姑娘幫忙。」

我點頭示意她說下去。她衝身邊的侍女抬了抬手,一樣東西便遞到我眼前。做工精細,巴掌大小,同我的膚色一模一樣,大約是張……人皮面具。見我不解地望著她,她才緩緩道:「這三個月,就勞煩沈姑娘扮成我,做一做樣子了。」

我仍沒有說話。

大概是見我心中猶豫,方蕪接過面具,低垂著眼在手中擺弄。

「我向來不愛在宮中走動,除了我那故去的姐姐,平日與人私交甚少。近日又傳這宮裡有不乾淨的東西,更不會有人登門拜訪。若真有什麼了不得的大事,姑娘只需露個面,稱自己身體不適推了便可。還請放心。」

這如何能放心。如果被人發現我是個假公主,而真身還不見蹤影,不對我嚴刑拷打逼我說出公主的下落,都對不起地牢裡的十八般刑具。更何況,即便我真的說出公主的去向來,他們也十有八九不會相信。

猶豫很久,我才開口道:「公主,這樣做,是否不大妥當?」

她像是早已知道我會拒絕,重新將面具遞到我眼前:「此時我若喊一聲刺客,姑娘猜猜,你門外那位朋友,能不能打得過百名禁衛軍?」

我看著她平靜無波的眼,嘆了口氣:「公主是想即刻動身,還是要稍作休息?」

想來方蕪早已做好讓我代替她的打算,不僅為我準備了人皮面具,甚至還為賀連齊備好了侍衛服制。

法術施展得很順利,將方蕪送走後,偌大的寢宮只剩我跟賀連齊兩兩無話。想我剛從大周的依明宮離開,轉眼又住進方蕪的寢殿,可見我同皇宮確實有緣。

心中不住盤算之後諸事,我在室內來來回回走了許多圈。

大概是瞧著實在眼暈,賀連齊就近將我按在金漆彩油的榻上坐下,皺眉道:「怎麼了?」

我抬手摸了摸玉枕,又在錦被上蹭了一蹭,喃喃道:「我怕晚上睡不著。」

他看我良久,似乎夾雜一絲為難的語氣:「雖說你我日日同住道觀,但你總不能讓我在這裡陪著你。」

我剛想說他著實想多了,我只是有些認床而已。他已怡然自得抬手斟了杯茶,又遞給我一杯,漫不經心品著:「宮中規矩禮儀頗多,你,」抬眼將我上下打量一番,「不怕露餡嗎?」

我接過他的茶,也喝了一口潤嗓子:「你怎麼還不出去巡邏?」

「……」

入夜後,我才問賀連齊拿到前塵鏡。

三遍咒語過後,模糊鏡面漫出幽暗燭火,將壁上砂金漆籠上一層微光,檀香嫋嫋而起,不知何處有木魚聲吟唱。

是一座佛堂。

堂內冷清,正中一尊赤金佛像遙遙高懸,貢臺下擺著一副水晶棺,四周圍滿燃至一半的紅燭。棺中躺著一位美人,白衣黑髮,雙眼微闔,面上覆著薄紗。

窗外幾片枯葉落下,堂內驀地響起縷縷琴聲,不似哀樂沉沉低訴,倒像山泉委婉連綿。

我這才看到角落裡唯一的一塊空地,蒲團上背身坐著一位白衣男子,玉簪簪起漆黑髮絲,錦袍袖口微動,樂聲便是出自他指尖。

從前只聽過對牛彈琴,還從未見過對著一具屍首奏樂,當真是匪夷所思。但我沒有妄加評論,畢竟習俗不同,也許他的琴音有特別功效,能夠超度亡靈。

燭淚融融,琴聲漸次空靈,一派反常的幽靜祥和被驀然響起的敲門聲打斷。

白衣男子起身開啟門,一個神色慌張的老尼探出頭來,從門縫中張望:「離公子,這招魂曲已經彈了三日,公主究竟能否……」

面容清冷的白衣男子神色淡淡,垂首輕答:「我盡力而為。」

老尼沒有著急離開,又像是極其忌憚棺中的人,並不敢進佛堂。

樂聲再度從容響起,幾段平緩琴音淌過,陡然走高。面前像有陡峭山岩拔地而起,凌厲的幾聲響過,忽然「砰」的一聲。

琴絃崩斷。

那男子似乎愣了愣,片刻的寂靜後,沒有合攏的窗欞忽地被風吹得盡數開啟,吱呀作響。滿地的燭火忽明忽暗,幾乎盡數熄滅。在尼姑的尖叫聲中,棺材裡傳出輕微響動,美人緩緩坐起身來。

風乍停,燭花噼啪一聲輕響,白衣男子指尖拂過琴絃,直直望向棺中的人。溫暖燭光盈滿他墨色的眼,他像是笑了一聲:「公主,你回來了。」

我想,這可真是一場別開生面的初見。

此前做了無數種猜想,獨獨沒有想過方蕪代替了安寧公主,自己躺進了棺材裡。

她的出現著實嚇壞了一眾尼姑,畢竟三天前見到過安寧公主已經涼透的屍體,如今看到一個大活人,不得不讓人聯想到是否真的是佛祖顯靈。但大多數功勞,都歸結於奏了三日招魂曲的離青。

傳言離青琴技天下第一,更是身懷秘術招魂曲。聽聞人死後七日內,魂魄不散,琴音便能聚魂。雖他本人從未承認,可仍有許多皇親貴胄時不時招他去撫琴。他們覺得,離青的琴音既能起死回生,那時常聽一聽,或許有延年益壽之功。

江湖傳言時常誇大其詞,本不可信。但信的人太多,假的也就成了真。當今聖上更是將他封為御用琴師,賞地賜宅,每逢盛大慶典才奏上一曲。尋常人再也聽不到如此天籟。

方蕪進宮那日是個好天氣,冬陽高懸,山澗景色一片枯敗。她被侍女送來的裘皮大氅裹得密不透風。白紗覆了半張臉,依稀可見猙獰疤痕,大約是她故意畫上去的。

馬車孤零零地駛進宮,數年不曾露面的公主再次出現,少不得有不少宮人打量。只是這個打量,還是明目張膽的打量。

方蕪跟在帶路的侍女身後,仍沒什麼表情,不知在想些什麼。

行過高臺樓閣,陡然現出寬闊水域。湖心水榭上布著低矮案几,有人盤坐撫琴。

方蕪示意侍女稍候,獨自一人緩緩踱步而去。一片湖光水色中,琴音乍停,離青站起身來,躬身道:「公主。」

這是入宮以來唯一向她行禮的人,她繞過案几走到他身側,目光掃過不知何時已修復如初的琴,在看向他的眼時變得若有所思:「這曲子很好聽,叫什麼名字?」

他不著痕跡地後退半步,語聲恭敬:「戲作而已,沒有名字。」

「你為什麼躲我,因為我的臉很嚇人?」她微微俯身靠近他,一隻手撐在琴絃上他未來得及收回的衣袖,「我生辰那日,你也要獻曲嗎?」

他不再躲閃,只是也不看她:「青本是御用琴師,至於何時何地奏樂,一切都聽從皇上安排。」

拒絕意味如此明顯,若是尋常姑娘早就羞憤離開。可方蕪在他說完話後卻無半分反應,只是一眨不眨地望著他。他則垂眼望著琴絃,指尖有意無意地撥弄,化作泠泠輕響。

而後良久,兩人都一言不發,甚至連近在咫尺的距離都分毫未改變,只有琴音時斷時續。

打破這種尷尬氣氛的,是身後一道清脆嗓音,言辭滿是傲慢,似乎還帶著一絲不屑:「雖說是青天白日,但這孤男寡女的,是不是該避避嫌才好?」

話中挑釁意味明顯不過,大約又是哪一位來瞧方蕪笑話的人。她收回握著他衣袖的手,面無表情地轉過身,卻在見到來人時,一貫冷淡的表情像寒冰裂開一道細微的口子,終於一點一點崩裂,連嘴唇都在顫抖:「姐姐——」

這聲姐姐喚得情真意切,不像是偽裝,倒像面前這個人真是她的姐姐。可方蕪對鏡中世界並不瞭解,又怎會認出她是誰。前思後想才得出唯一的可能,這個人,可能跟大燕的九公主方晗長得一模一樣。

而這人正是方梧的姐姐方涵。

此行總是有太多巧合,一時難以理順頭緒,只好靜觀其發展。之後的日子大都稀疏平常,唯一值得一提的,是三日後宮中夜宴。

庭中劈開一方空地,塑著白玉高臺。七八個舞姬婉轉彈唱,一時樂聲融融,看似一派團圓祥和的景象。可本該是宴會主角的人,卻坐在角落一言不發。

原本方梧公主五歲已去往國寺,十餘年未回宮中,對宮中諸人諸事幾乎毫無所知,不願與人交往也屬正常。總之也沒什麼人在意。

酒過三巡,主位的皇帝提前離席,方蕪亦尋了個由頭,剛站起身,臺上驀地響起熟悉樂聲。

她回頭望一眼白衣黑髮的男子,又重新坐下。

離青的琴藝的確無話可說,可像是彈慣了這種曲子,除了技藝,卻沒有分毫感情。

饒是這般,一曲彈畢仍有不絕的掌聲。

他神色淡然地抱起琴,才轉過身,忽聽一道聲音自他身後不疾不徐地響起來:「且慢。」

眾人投來疑惑視線,首座下方涵端著酒盞,饒有興致地看著他:「我新學了一支舞,尋了許多技藝高超的琴師,卻沒人能譜出曲來。今夜難得聽公子一曲,卻是聽慣的曲子,好沒意思。不知公子這天下第一琴師的名頭,是否浪得虛名?宴席過後,可否來我宮中一敘?」

如此直白的邀請,早有侍女聽得面紅耳赤。其餘諸人想必是見過大世面,不然就是早已習慣,倒沒什麼反應。

宮燈重重下,離青抱琴拱了拱手,垂眼答道:「青學藝不精,怕是會辱了公主的舞。」

方涵神色微怔,笑意頓收:「公子不願意?」

離青面不改色:「還望公主另尋高人。」

此言一齣,滿庭譁然。大都覺得他不知好歹,連公主的邀請都敢拒絕。甚至已有侍衛按捺不住,手摸向刀柄,就等有人一聲令下將他拿下。

絲竹聲漸漸消弭,偶有夜風拂過,寒意逼人。上座方涵冷哼一聲,還未言語,角落裡已有一道身影盈盈而立。面紗遮住大半張臉,額間綴著薔薇花鈿。初見方涵時的詫異無措,如今早已消失不見,只是一副帶笑的嗓音仍然冷冰:「姐姐想將離公子帶回內宮也沒什麼不可,只是,我同他也甚是投緣。水榭一見時,便說定今夜與他商討琴技。」方蕪頓了頓,目光自他沒什麼表情的面上掃過,「凡事,也總該有個先來後到。」

「你跟我講先來後到?」方涵冷笑一聲,大約覺得這位剛從國寺回來的公主理應受盡侮辱,也不敢發一言。如今還未羞辱她便罷,竟敢正大光明同自己搶人。

可宴席上又不能太過放肆,方涵握緊手中酒盞,諷刺道:「你懂琴?難道說你在國寺十三年,唸的不是佛經,而是琴譜?」

方蕪眼底是同他如出一轍的神情,一併聲音也淡淡的:「幼時父王時常教導,業精於勤而荒於嬉。我雖遠在國寺,但閒暇之餘也略讀了些曲譜。姐姐若有興趣,也可一道來我宮中探討。」

方涵恨恨看了她許久,一甩酒盞拂袖而去。

宴席最終不歡而散。宮道兩旁遍植奇花異草,逢冬卻一片蕭條。方蕪攏袖行在前面,離青執了把琉璃宮燈跟在身後,不時提醒一句「小心腳下」。

月上中天,方才熱鬧的宮中頃刻冷清。侍女奉上茶又很快退下,離青將琴放在堂內正中,撥絃試音,像是一本正經地要同她討論琴技:「不知公主想聽什麼?」看了眼窗外暗沉天幕,「或是明日早些時候,我再來彈給公主聽。」

方蕪在他對面坐下,漫不經心地撫了撫茶盞,隨口說了兩個極拗口的曲名。

他撥絃的手一頓,抬起頭來,不解道:「這是哪裡的曲子?」

她嘴角略有笑意,又極快消失,將他的臉一分一分看仔細,譏誚一笑:「在國寺時聽來的,怎麼,公子不會彈嗎?」

他像是終於看懂了她的目的,修長十指按在琴絃上,一字一字問得認真:「公主叫我前來,又不願聽我撫琴,究竟是何故?」

她懶懶靠在矮榻上,撐腮望著窗外稀疏月影:「你不想彈琴給我聽,是不是?」

他看著她。

她似是不在乎他的答案,眸中閃過複雜神色,繼續問道:「我和姐姐,你都不喜歡,是不是?」

他將琴重新收起來,語聲平靜:「公主何出此言?」

樹影微動,枯枝簌簌輕響,她抬手合上窗欞,轉回身時直直看進他的眼底:「我聽人說,從琴師奏出的樂中,能聽出他的心緒。可你的琴聲裡,無喜也無悲。就像這茶,溫熱時口感最佳,可冷著喝也沒什麼。於你而言,彈什麼曲子,彈給誰聽,都是一樣的。」

他站起身來,髮絲滑過琴絃,黑與白糾結在一處:「公主說懂琴,不知公主以為的琴是什麼?」

她從茶盞中抬起眼,看見他神情時又微微一怔:「什麼?」

他無波無瀾道:「公主不知琴是什麼,也不知彈琴又為了什麼。公主想聽真正的琴聲,殊不知,琴聲只彈給懂的人聽。」

宮燈內紅燭燃盡,一縷青煙嫋嫋升起又頃刻消散。他將她一個人留在黑暗裡。

關門聲響過很久,她才輕輕笑了笑:「懂的人嗎?可懂我的人,早就離開了。」

方國以舞成名,每隔一年便會舉辦一場鑑舞大會,無論平民百姓或是名門世家都可參與。最近幾年,更是引來不少翩翩公子甚至鄰國親貴,無不為了一睹少女風姿芳容,日後方能成就一段佳話。

方涵的舞向來跳得不錯,人又長得好,在城中頗負盛名。兩年前卻因著腳傷未能比賽,此回為拔頭籌,自是做好萬全準備。

身在皇室自是有皇室的好處,但凡報名者可任選御用琴師伴樂。

聽到這樁訊息時,方蕪正在花園賞梅,萬花枯敗,唯有幾株白梅開得正好,大約是今冬的最後一期。她將手中的寬大花剪遞給侍女,順手拿過報名名帖寫上名字。

除了三個遠嫁的長姊,還有兩個年紀尚幼的妹妹,宮中適齡的女子只剩方蕪和方涵。若按從前安排,舞會定該是方涵一枝獨秀。哪想這回又多出一個從國寺祈福歸來的方蕪。

偏偏兩人選的琴師都是同一人,皇帝甚為難,又覺偏左或偏右都不大好看,只好讓離青自行抉擇。可後者又未給出答覆,只道兩個公主都會悉心教導。

寒冬已逝,草長鶯飛。

方蕪在去樂坊的途中恰好撞上方涵。方涵帶著四個婢女站在高一級的石階上,將獨自一人的方蕪攔在如意門前,像是恨她至極卻又毫無辦法:「你還是和從前一樣,總喜歡同我搶東西。」

方蕪神色一貫冷淡,彷彿已經忘了面前的人同她的姐姐長得如出一轍:「你我是姐妹,你有的,我也該有。」

她繞過方涵打算離開,驀地被方涵扯住衣袖:「可你也該知道,你從來搶不過我。」

方蕪回頭看著她,看到方涵眼裡泛出冷笑,聽她冷冷道:「不如我們比試一場。若你贏了,我再不用離公子做樂師。」

方蕪似乎帶了些興致:「若我輸了呢?」

方涵鬆開手,指向東方依稀可見的高塔:「若你輸了,就重回國寺,此生不許再踏入宮中一步!」

流雲壓住日光,琉璃瓦片像是被罩上一層黑霧。她望著正要踏過門檻的方涵,低低喚了一聲:「姐姐,你是不是很恨我?」

方涵站住腳步,卻沒有回頭:「我可記得從前,你都沒有叫過我一聲姐姐。」

這樁賭注無論如何看都是方蕪吃虧,如果她贏了似乎也沒得到什麼,萬一輸了就會賠上下半生的自由。何況兩位公主這般爭一個樂師,還是男樂師,真不知皇帝知道會作何感想。真是自古紅顏多禍水,不論男禍水,還是女禍水。

她總歸答應下來。

從方蕪到鏡中世界的種種情形來看,倒不像為了救活大燕的殺手,反而像讓自己重活一世,彌補遺憾。大燕的九公主死了,在這裡重見方涵,把方涵當作自己的姐姐,也是情之所至。至於她對離青的態度,似乎也另有隱情。

可她忘了這裡的一切都與大燕不同,方涵不同,離青亦不同,而她總有一天,要離開這裡。

宮中眾人大多對比賽並不期待,因為覺得結果毫無懸念,剩下的一小部分也只想看方蕪如何出醜。畢竟在許多人眼中,也只有自不量力才可形容她的做法。

相較方涵請來最優秀的舞姬指點,方蕪隻日日將自己關在宮中,只有傍晚時才會去樂坊,大多時候會碰到在院中練舞的方涵,以及神色淡淡奏樂的離青。

後來幾次,她甚至不入坊門。只在宮牆下聽琴,有時會跟著琴聲跳出不同舞步,入夜時才離開。

比賽的前一夜,方蕪終於踏著月色進了樂坊。院中一角放了張石桌,一把石椅,琴聲自那裡響起來。直到她行至他面前,琴音才輕輕一顫。

清冷月光柔柔墜在肩頭,她像初見時微微靠近他:「若是我先找到你,你會不會替我伴樂?」

琴聲乍停,他眼裡映出她戴著面紗的面容,許久,聲音仍是淡淡地:「公主又何必為難於我。」

她垂眼看著他:「我不會讓你為難,也不需要你替我奏樂。只是明夜,你要在臺下等到比賽結束,我有話同你說。」

方國女子善舞果然名不虛傳。比賽那夜臺下座無虛席,連掌聲都較平時大了幾分。

在方涵舞完後熱烈尤甚,甚至有人輕聲議論:「方才奏樂的那一位是誰?」

「離青離公子,方國第一琴師。聽說為了邀他伴樂,兩個公主爭了好久,果然,他最終選的還是……」

之後的話在臺上現出一襲白衣後盡數嚥下。如潮的人聲中,數條垂幔掩映出幢幢燈影。方蕪的面紗比平日戴得還要厚重,遮住她的雪白肌膚,只剩一雙好看的眼,可眼裡也無波無瀾,只在望向看臺某一處時帶了些意味不明的笑意。

而同一刻,二樓角落的隔間外,琉璃珠簾輕輕顫了顫。

我第一次見方蕪的舞,也是第一次見這樣的方蕪。從前只覺得她冷,對世間萬物都沒什麼興趣。如今卻知,是沒什麼能引起她的興趣。但凡有興趣的,她也能如今夜這般,將它全部掌控。

如舞,如他。

原來,她根本沒什麼話同他說。只是他不為她奏樂,便可專心致志看她跳舞。

結局沒有絲毫懸念,只是讓我啞然的,是方蕪的舞姿。不若尋常少女的舞姿曼妙嬌軟,反而氣勢磅礴,像流水繞著堅硬岩石,彷彿從什麼絕世武功裡幻化出來的。

一曲舞畢,四周久久無聲。

她在臺中間站定,微仰著頭,聲音還帶著些喘息,旁若無人般地開口:「現在,可想彈琴給我聽了?」

珠簾後,白衣晃動,一人踱步而出,扶上雕欄,若有所思地望著她。

溫潤公子與醜陋公主,坊間一時傳成佳話。

大多數時候,男人肯同醜女互許紅顏,不是因為真的愛她,就是真的愛她的錢。雖說安寧公主長相醜陋,但舞跳得好,倒足以彌補些缺陷。

從前在宮中,見過許多人跳舞,無一不是嫵媚動人,一顰一笑像是要勾人的魂魄。可方蕪的舞,卻冷得像冰,每一步都彷彿要把回憶踩碎。

自此之後,兩人倒時常在一處,大多在夜裡,宮中便會響起琴聲,有時在方蕪寢殿,有時在冰雪初化的湖邊。只是她再不肯跳舞,倒是時常會心不在焉,不知望著哪一處怔怔出神。

一曲未歇,他在她起身時問出心中疑惑:「公主有心事?」

她微微偏了頭看他,是疑惑的模樣。

「公主曾說琴師能奏出自己的心事,殊不知跳舞也是一樣的道理。可見公主並不高興。」許久不見回答,他垂眼繼續道,「公主同我講一樁心事,我便也告訴公主一樁事,才算公平,如何?」

琴聲依舊,她閉了閉眼,似乎在極力回憶:「從前我有一個姐姐,她待我很好很好,什麼事都讓著我。我母妃去世得早,父王又忙於國事,平日見得最多的人除了宮婢便是她。我小時候貪玩,打碎了鄰國獻給父王的珍寶。父王很是生氣,要責罰我。她知道後跑到父王面前,說東西是她打碎的。十二月的天,她替我在殿外跪了兩個時辰。之後就大病了一場,幾乎要了她的命。所以後來,即使她和……」

她搖了搖頭,柔柔笑出聲來:「她喜歡跳舞的,但自那以後都不能再跳舞了,我答應她代她跳下去。可她卻死了,死在她最愛的人手裡,劍尖淬了毒,她連一句話都沒來得及說。就在這樣的高臺上,那是她曾經教我跳舞的地方。」

十指輕動,化作悠然琴聲。她微微皺起眉,是痛苦的神色:「所以我很討厭跳舞,以後都不想再跳舞了。」

「公主。」他輕聲喚她。

她撐了撐額角,憶起往事似乎讓她疲憊不堪,兀自笑了一聲:「陳年舊事,是不是很可笑?」

一個極高的音調響起,平地驀地颳起冷風,掃過枝頭新葉。

她從回憶裡抽身而出,聽得出神:「這是,那日的招魂曲?」

琴聲漸漸緩和,他抬眼看著她:「其實,我不會什麼招魂曲。公主既信我,肯同我說這樁心事,那我也有樁事情,想告訴公主。」

修長五指張開,從琴絃中央滑向尾端。指尖拂過之處,蠶絲絃一點一點化作透明,直至化為烏有。七道若有似無的微光懸於琴上,指尖憑空撥彈,琴聲像晶瑩剔透的線,灌入耳中。周圍聲音逐漸消失,天地只剩黑白兩色,像行走在霧中。

有道空靈嗓音自天際傳來:「若我說能讓公主忘卻這段往事,公主可願一試?」

她正欲昏睡,陡然間萬物驟現,遠處宮燈萬重,他眼中有溫柔笑意,彷彿方才一切都是幻覺。

她似還未回過神來,怔怔地問他:「為什麼,為什麼想讓我忘記?」

他毫無徵兆地伸出手,在她緊閉的雙眼下輕輕拂過。面紗像一隻赤蝶飄然而下,雪白麵容再無半點傷痕。

他眼中沒有分毫驚訝,彷彿是第一次如此認真看著她:「因為我不想再看你難過。」

「招引琴。」

「你說他方才用的,是招引琴?」賀連齊將前塵鏡收起來,皺著眉問道。

師父曾同我講過,六件神器神思相通,又各司所長。離青所持的招引琴,確實不能招魂,卻可凝聚記憶碎片,再用琴音將回憶剝離人體,以曲忘情。

我不知方蕪會作何種選擇,如果她選擇忘卻,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這四年裡,她只為替姐姐報仇而活,將仇恨作為生命的唯一支柱,這著實可怕。不難想象,若大仇得報,支柱崩塌,她也許再難找回活著的意義。

更何況,她做再多的事,她姐姐也不可能再活過來。但假若記憶不在,仇恨亦不在,也許,她還能夠重新做回自己。

飄忽的神思被一顆擊中我額頭的不明物體猛然拉回,我低頭一看,正是賀連齊手中剝了一半的花生。

「你幹什麼打我?」

我正要發怒,他的手卻適時地揉上我的發頂,正是方才被砸中的位置。我驀然察覺,雙頰紅得發燙,再看向他時,卻見他拿著一片花生殼,大約是從我頭髮上撥弄下來的,一雙眼目不轉睛地看著我:「在想什麼?這麼出神,我一連喊了你三四聲,都沒聽到嗎?」

我氣鼓鼓地拍開他的手,問出另一樁讓我真正在意的事:「我總覺得,方蕪好像有什麼瞞著我。」

如果只是單單因殺手殺了她姐姐,她不應恨至如此。

再者,她對離青的態度也著實可疑,想接近卻又不敢接近,像在極力隱忍。

初春的風依舊帶了些涼意,穿過未合攏的軒窗,颳得白玉花瓶裡幾枝木芙蓉顫了幾顫。我忍不住打了個噴嚏,賀連齊淡淡一眼掃過來,起身關上窗戶:「我倒是有樁秘聞,你想不想聽?」

我一時忘了方才他戲弄我的可惡行徑,忙不迭地點頭。

他在我身邊坐下,撐腮回憶道:「聽說已逝的九公主死在宮中的鳳凰臺上,是一刀斃命,刀口割在喉管上,屍身被發現時,冷得像冰塊。」見我興致缺缺,他故意停頓片刻,「還有……」

「怎麼?」我果然中計。

「前些時候,宮中鬧鬼的傳聞你可還記得?有宮人在夜中路過鳳凰臺,見荒廢許久的臺上有道雪白身影,潑墨似的長髮,在翩翩起舞。有膽子大些的就上前詢問,那女子轉過身……」

我禁不住靠向他,屏住呼吸等著下文。

他看我很久,揚唇一笑,補充道:「騙你的。我想說的是,方晗生前曾有一位心上人,身份神秘,還險些與他出逃私奔。待她死後,那男人卻不知所終。」

我總算鬆了口氣,咬著嘴唇,想了想才道:「她的心上人,該不會就是長得像離青的人吧?」

方晗愛上「離青」,「離青」卻殺了她。如今方蕪要替她報仇,卻是讓他更久地活下去。

我將前因後果重新梳理一遍,越發不能理解三人之間的糾葛。總覺得自己將什麼最重要的線索漏過,卻百思不得其解。

在宮中這幾日,當真是如魚得水,比從前在大周時還要快活。不用晨昏定省,不用日日上學堂,不用跟嬤嬤學女紅刺繡。唯一的不妥,就是蜷在宮中不大自由。

一切如方蕪所言,除了日日送進水果、蔬菜,連宮門都不曾開過一次。

只有一個人,她沒同我提起過。

這日,賀連齊在外打探訊息時,有侍女躬身進了內室,附耳同我輕聲道:「公主,楚堯大人又來了。」

我往嘴裡送了一顆葡萄,從窗格子向外瞧了一眼,擺擺手道:「不見。」

說起這位楚堯大人,他曾是朝中一員武將,鎮守邊關四年,方才回朝不過幾月,不知為何辭了官職,只願在宮中做一位禁軍統領。自打我替了方蕪待在宮中,每隔幾日他便會求見一回。聽方蕪的貼身侍女說,前些時候他也時常來拜訪,只是不知為何方蕪也從不見他。

楚堯也沒有半點脾氣,每每方蕪不見他,都會在門外候個一時半刻才離開,第二日又準時來吃閉門羹。

整整在宮中待了月餘,我再也按捺不住,入夜時分拉著賀連齊在宮中閒逛,還專挑大路走。料想半夜仍不回自己宮中的人,除了像我這類無所事事的,也只剩那些做難以上臺面事的人了。而後者該專挑隱蔽之處,我反其道而行反而不易碰到人。

卻不想,反其道而行的不止我一人。

鳳凰臺前宮道寬闊,剛走過轉角,身後驀然響起一道聲音,似乎還帶著些責備之意:「公主深夜出行,為何連侍女都不帶一個?」

我嚇了一跳,猛地轉過身去。

眼前現出高大人影,銀白的盔甲在夜中泛著幽暗冷光,一張臉隱在暗處,看不分明。聯想起才聽說的鳳凰臺的傳聞,我幾乎要發抖,幾步退到賀連齊身後,差點就喊出一句——有鬼啊。

倒是賀連齊熟門熟路地咳嗽一聲,裝模作樣地行禮,眼風飄過來卻是在提醒我:「楚堯大人。」

我愣了片刻,方才回憶起這位楚堯大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楚堯幾步走到宮燈光暈下,我這才看清他。

倒不似尋常將軍不怒自威,反而帶了些書生的儒雅姿態。他淡淡點頭回禮,目光定在我握著賀連齊衣袖的手,聲音聽不出喜怒:「聽說,這侍衛是公主欽點的。」

我鬆開手走到他面前,假裝不悅道:「有何不妥?」

他仍舊不卑不亢:「公主日日同侍衛在一起,恐不大妥當。」

今夜先被賀連齊嚇了一遭,方才又被他嚇了一遭,我已有些不大高興。如今他又來數落我,一時怒火中燒,想到平日他日日登門求見,我便說道:「侍衛的職責不就是寸步不離保護主子嗎?他不跟著我,難道你來跟著?」

此話一齣,我自覺失言。身旁賀連齊不動聲色投來一瞥,我抬袖掩了掩唇,乾咳一聲。

穿上錦衣華服,我倒忘了自己是鬼街上擺攤算命的小道姑,反而又當作在大周最小的帝姬。因著宮中人多讓著我,除了父王母后,從沒人敢這般同我說話,一時就拿起了公主的架子。

楚堯面色陰沉地看著我,揮手示意讓賀連齊退下。

賀連齊抬眼略略打量,路過我身側時,嘴角微抬衝我比個口型。細微動作映在濃濃夜色中,我看不大真切。仔細回憶,他大約是說,一切小心。

腳步聲遠去,我心中逐漸緊張,彷彿失去什麼偉岸靠山,只得強打起精神應付面前這位尋我數次無果之人,不知他有什麼話同我說。準確來說,是同方蕪說。

喬裝易容之類,最忌言多。言多必有失,更何況,我對方蕪還一無所知,更不知她同面前這人有怎樣的過往。

夜涼如水,宮道兩旁植著大片沉香樹。

許是栽植時間尚短,香氣還不濃郁。只有若有似無的一縷蕩在鼻尖,我背過身去假意仰頭觀賞月色,身後隱約一聲輕嘆,楚堯終於開口道:「公主,可還在怪我?」

我將手緊緊握在袖中,努力不露出絲毫破綻:「我不知大人在說什麼。」

一抹視線牢牢將我鎖住,他似乎看我良久,苦笑一聲:「公主若不怪我,又怎會始終避之不見。」

這話我卻不知如何回答,一時摸不透他同她之間究竟有過何種糾葛。假若兩個人是一對吵架的戀人,我此時是不是該上去擁住他,同他說我不怪你,才不會讓他起疑?

可萬一他們兩個人只是有什麼難以言說的誤會,我這麼做豈不是自露馬腳?

還未等我想到合適方法,他已快我一步先做出反應。衣料摩擦聲與劍出鞘聲同時響起,我慌忙地轉過身去,只看見眼前一道寒光閃過,他腰間佩劍已橫在他自己的頸上,鋒利劍尖劃出一道細小的口子,滾下一串血珠。

我怔在原地,一時摸不清他這麼做究竟是為何,身體已不受控制要去奪他手中的劍:「壯士,別衝動!」

他後退一步,刀口割得更深,銀白盔甲頃刻染得血紅:「若我死了,公主能好過一二,楚堯也算死得其所。」

我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不解地望著他:「為了讓我好過,你付出生命,這叫死得其所?」

他驀地抬眼。

我平靜道:「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我當不起大人這般抬愛。若真想死,不如死在戰場,也算為國家盡些力。」

他沉默許久,再開口時嗓音喑啞:「我知道無論我做什麼,公主都不會原諒我。若一切能重來一回……」他苦笑一聲,「可往事,不能重來。」說完這些話,他不再看我,把劍收回劍鞘,轉身離開。

月光將他的背影拖得頎長,是落寞的模樣。

我在冷風中站了很久,賀連齊才從樹下陰影裡走出來。

「阿瀲。」他輕聲喚我。

「我是不是不該同他說這些?這本該是方蕪跟他的事,我卻替她做了決定。雖然我不知道他們兩個到底怎麼了,但也許,她會覺得,他死了她能好過些。」

「有什麼人會覺得另一個人死了她才會好過?」他行向宮道盡頭,又回頭看我是否跟上,嘴角凝出笑意,「阿瀲,你總是想得太多。」

我幾步跟上去,心知賀連齊如此說只是為了安慰我。只因方蕪的性子著實特別一些,讓人捉摸不透,便很難猜測如果換作她,會選擇何種應對方法。

行過一片低矮灌木,眼前陡然開闊。鳳凰臺下雜草叢生,想必已荒廢很久。硃紅地臺遍佈著裂痕,有些地方朱漆已經脫落,露出泛黑的木色,像被蛀空一般。

他先一步躍上高臺,轉回身時頗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意味。

「你今夜冒險出來,就是為了來這裡……」他四下略略打量,斟酌道,「賞景嗎?」

我提起裙襬也想跨上臺去,奈何裙子太沉,試了兩回都沒能成功,氣悶道:「在宮裡悶了半月,都快發黴了,出來透透氣也不可以嗎?」抬眼看向此時正抱著雙臂好整以暇的賀連齊,「我說,你能不能先拉我上去?」

高臺寬闊,大半皇宮盡收眼底,隱約可見琉璃飛簷。我企圖尋一些蛛絲馬跡,奈何時隔久遠,血跡早已被清理乾淨,全然看不出這裡曾經發生過一場血腥殺戮。

仔細地回想師父給我看的畫卷,似乎沒有什麼能看到死人記憶的方法。我頹然嘆氣時,忽聽賀連齊問我:「方才楚堯跟你說了什麼?」

高臺深處,一隻金鳳展翅欲飛。我繼續四下打量,心不在焉回道:「我以為你聽到了。」

他的聲音自身後響起,若有所思地說:「你覺得,他想為她死不值得?」

我腳步頓了頓,緩緩直起身:「你說,楚堯喜不喜歡她?」

他理所應當地挑眉道:「顯然。」

「所以不值得。」

我從沒愛過誰,也從不敢愛上誰。我拖著將死之身,如果喜歡上誰,碰巧他也喜歡上我,兩情相悅而我的病又不能治好,只會讓他痛苦。所能遇見的結局也分兩種,假若他只難受一陣子就再娶,又或者一輩子不娶,都是我不希望看到的。

他似乎不大懂我的話,問:「為什麼不值得?」

星空浩瀚,像墨藍綢絹撒上流沙,今夜當真是個好天氣。我尋了塊乾淨地方坐下,雙腿蕩在半空。

「喜歡一個人的前提是活著,只有活著,一切才有可能。」

他學我的樣子坐在臺邊,屈起腿雙手抱劍,遠眺天幕,嗓音聽不出情緒:「你會這麼想,也許是你從沒愛上過誰。或者……」他轉過頭來,好看的眼睛微微上挑,「是你看慣了生死,覺得感情根本不值一提。」

他這話錯了。再沒有人比我更有資格談論這件事,在生死邊緣,愛恨反而更加珍貴。那是恨不得多一刻去感受,開心也罷,心痛也罷,哪怕是冰冷的水或是滾燙的火,都願意盡力去感受。

見我不回答,他輕輕笑了笑:「你覺得,楚堯說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楚堯說方蕪在怪他,所以對他避之不見。只是不知他做了什麼事,能讓自己情願以死謝罪。

待我說出心中疑惑,賀連齊把雙手枕在腦後,包著布的劍輕響一聲:「可惜他們兩個人,誰都不可能說出實情。」

我仔細回想,也一併躺下:「其實,還有一人知情。」

他愣了愣,轉過頭來:「你是說,那個殺手?」

當夜,賀連齊出宮找尋殺手的線索。

其實我並未抱多大希望,方晗被他殺害,想必宮中派出不少人去尋,可最終無果。連方蕪都尋了四年才找到他,如何能指望賀連齊在短短幾日內就找到。

第二日,天氣晴好,我尋遍寢殿都未見平時束髮的玉簪,開啟鏡臺前的妝奩時,一張半紙寬的字條壓在描金的胭脂盒下:「今夜子時,棲水亭。」

字型蒼勁有力,雖沒有署名,但不難想到送信的人究竟是誰。

我握著字條,在去與不去之間糾結良久。最終好奇戰勝理智,如時赴約。

夜中湖邊溼氣頗重,棲水亭就建在湖旁的林邊。楚堯換了一身常服,一改那日愧疚模樣,反而開門見山同我道:「公主還在找他?」

一時難以反應他究竟指誰,最有可能的就是那位殺手。心中暗道一聲不好,難道賀連齊的蹤跡已被他察覺?我緊緊抿著唇,斟酌片刻,將問題重新拋還給他:「是又如何?」

他像是早已知道問題答案,冷笑一聲,忽地步步緊逼過來:「公主執著這許多年,究竟是為九公主,還是為自己?」

為自己?

隱約覺得他之後所說該是整件事情的關鍵,可等了半天卻不見下文。待我再抬頭時,他不知何時已走到近前,距我不過咫尺,彼此呼吸可聞。

若是從前的我,大約會喊一聲救命。可我現在擔著方蕪的名頭,如果是她,又會怎麼做?

前思後想,我拔高了聲調:「大膽!」

他似乎被我一聲厲喝震住了,微微愣了愣,眼裡閃過一絲探詢。緊接著又繼續逼過來,腳下似有萬鈞,氣勢迫人。

一聲沒有唬住他,我再叫多少聲都沒用。雖心有不甘,可仍被逼得無處可退。恍惚間腳下踩空,身子急速下墜,重重砸向湖面,濺起一片水花。

我落水了。

初春湖水冰冷刺骨,瞬間浸透了繁複宮裝,將我整個人拉下水底。我頭一樁想到的,竟然是人皮面具製作精良,遇水也不會有絲毫破綻,當真是萬幸。

可我這聲萬幸,想得著實早了一些。

若按平日裡戲樓聽來的戲,此時該有個翩翩公子剛巧路過,見此情形猛地跳下水,一把將我撈起來。我環著他的脖子,而他柔柔望著我,同我輕聲道:「你沒事吧。」多少也算得上是英雄救美的好戲。

可事實卻是,岸邊湖水尚淺,只沒過胸口,我浮了兩下便站了起來。水線沿著鬢髮淌下,夜風拂過,我狠狠打了個噴嚏。

抬眼便見楚堯冷冷站在岸邊,我抖著嘴唇想,難不成是之前的判斷有誤。楚堯其實不喜歡方蕪,甚至還想害死她,不然怎麼會在我落水後都不下來救上一救?

之後,他連站姿都未改變半分,待我狼狽上岸,才忽然道:「公主根本不會鳧水。」

我愣了愣,險些又再跌回湖中。原來,他這是在試探我,才故意將我約至湖邊,逼我落水?

只是不知他如何看出了破綻,初見的那日夜中,他分明沒有半分懷疑。我暗歎一聲,看來我著實沒有喬裝易容的天賦。

眼前寒光一閃,他腰間佩劍已經出鞘——

「你不是公主,你到底是誰?」

我一共見過楚堯兩次,第一次他把劍橫在自己脖子上,第二次又橫在我脖子上,充分顯示他確實是位功夫極佳的武將。

我拿指尖輕輕撥開劍刃,小心地企圖辯解:「水這樣淺,你也能看出我會鳧水,是不是太武斷了些?」

「那你臉上戴著的這東西呢?」

人皮面具被他輕易揭下,我總算可以自由呼吸,深吸兩口氣,耳邊響起他的冷哼:「做得倒是逼真,看來花了不少工夫。」

我自知事情敗露,再如何辯解他也不能相信,只好謙虛道:「哪裡哪裡。」頓了頓又說,「壯士,其實你誇錯人了。」

他一雙眼睛像是恨不得在我身上戳兩個血洞,冷冷問:「公主在哪裡?」

我平靜地看著他:「我說了你也不會相信的。」

他將劍又向前送了一寸,冰冷鐵器貼上皮膚,是把利劍。

我嘆了口氣,將方蕪如何找上我,又如何將她送去鏡中世界的事情前因後果說與他。

他皺眉思索良久,不屑道:「你以為你說的這些,我會相信?」

「……」

在大周時,宮中有一位娘娘對我很好,後因犯下錯事被關進地牢。我曾央著師父要去牢中探望她,師父拗不過我,替我尋來一枚令牌,親自把我帶入牢房。

我一輩子也忘不了裡面的情形,狹小房間昏暗潮溼,血腥味刺鼻,不時有老鼠從腳邊一竄而過。最終的結果,也只匆匆瞧了那位娘娘一眼,便再也待不下去。

如今再一次來到地牢,我不由得苦笑,身為帝姬,有生之年竟還能在地牢裡走一遭,倒也不枉此行。

牢房裡破敗不堪,只有一張方桌、半扇石床和一堆稻草。方桌上立著一盞油燈,除此之外再無他物。身上方蕪的鵝黃宮裝也被替換下來,只剩一身粗布衣裳。

自從我被關進牢中,除了送飯的小卒,再沒見過一個人,日日同鐵窗外的樹影為伴。

我知道這是楚堯給我的下馬威,為了耗盡我的耐心,好讓我說出實情。可事實我早就同他說過了,只是他不相信。

我自問一生黴運不離,從出生起就禍事不斷,少有平靜的時日。不過老天到底算是公平,身邊總有那麼一位照顧我的人,前有祁顏,後有賀連齊,倒也算是福禍相依。賀連齊說過,他是我的福星。如今細細回想,他在時,的確會莫名心安,也總能化險為夷。

其實獨自一人也沒有什麼,從前母后同我說,萬萬不可太過依賴一個人,因為那人不知哪一天終會離開,能夠依賴的,只有自己。我也一直將這句話作為信仰,如今深陷牢獄,倒也沒有指望誰來救我。只是入夜時聽著不知從何處傳來的嘆息和痛苦呻吟,有那麼一些害怕罷了。

待第三個日頭落下時,我已覺得頭腦發暈,因著落水後未能及時換身乾淨衣裳,身上有些發熱,止也止不住地咳著。恍然間想起御醫曾同我說過,萬萬不可在溼氣重的地方久待,否則定要將藥的分量加重,才可壓住病氣。

但事實往往難以如願,他說這些話時肯定沒有想過,我現在待的地方,連水都喝不上,又怎麼能有藥喝。

在這裡無所事事,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睡覺。

不知昏睡了多久,睜眼時就見楚堯坐在方桌前,望著跳躍的火苗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我咳了兩聲坐起身來,開口時才發覺嗓音乾澀得厲害:「楚大人。」

他回神看我許久,抬手示意門外獄卒去取些水來,這才同我道:「我本不願為難於你。你若說出公主所在,我便放你走,如何?」

我頭暈眼花,眼前的楚堯一晃就變成了三個。聽到這話,我不由得扯唇笑了笑,他怎麼會放我走。若是真的找到方蕪,第一件事只怕就是立刻要了我的性命。

如果前塵鏡在身邊,我還能證明我說過的話,可如今連賀連齊都不知道身在何處,還如何能指望拿到前塵鏡。

獄卒送來茶壺,我接過時幾乎要拿不穩,勉力灌了幾口冷茶,微微喘息道:「我早就說過了,是大人不相信。」

他站起身來,帶得燭火輕微晃動,像是終於相信我的話,幾步走到我面前,神情頗有些激動:「既然如此,你就帶我去找她。」

我緩緩搖頭,聲音裡帶了絲虛弱:「玉盤月餘才能開啟一次,現在還不到時候。」

他一拂衣袖,冷笑一聲:「那你讓我如何相信?」

我抬眼看著他:「此時若能去往鏡中世界,不知大人走這一趟,究竟算公事?還是私事?」

見他微眯起眼,是警惕的模樣,我繼續說道:「大人又何必執著。你很喜歡十四公主,可無論為她做多少事,她都不會領情。你知道,她為何去往鏡中世界?」

他神色陡然一變。

我努力平復呼吸,緩緩道:「想必大人也該知道她同一位殺手頗有些淵源,她願隻身赴險,就是為了救他。」

世人總是太過固執,一心去追求心中所想,卻不管心中所想的那個人,想的究竟是不是自己。若求不到便不去求,珍惜眼前,結局雖不夠完美,但好歹也算圓滿。可沒人這樣做,反而更加一意孤行,結局註定是場悲劇。

楚堯似乎並不相信我的話:「她要救他?怎麼可能,她恨他還來不及。」

我心道原來他的確知道事情始末,只是現在也問不出什麼。我靠在牆上,緩緩閉上眼睛:「既然大人不相信,又何必來問我?」

他不是不相信,只是不願相信。所有問話,等的只是一個他心中期望的答案,雖然事實並非如此,不過自欺欺人罷了。

空曠室內再度響起鐵鏈聲,牢門被牢牢合上。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同他說這些,大約是想讓他早些醒悟,方蕪不愛他,以她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性子,以後也不可能愛上他。

我身體越發虛弱,連正常進食都不能。再睜眼時,是被吱吱叫聲吵醒的。一隻碩大的黑老鼠竄上方桌,大張旗鼓地偷吃剩飯。我摸來摸去只摸到一片脫落牆磚,作勢要砸過去。它尖叫一聲,在桌上亂竄起來,直直撞向燃著的油燈上。

我早已料到之後的結果,可身體卻沒有絲毫力氣阻止,只能眼睜睜看著油燈倒地,乾草迅速燒起來,火舌躥得丈高,溫度很快高過燒得發燙的皮膚。

火苗像毒蛇嘶嘶地噴出鮮紅的信子,熱浪一波一波襲來,隱約聽到有人高聲喊道:「走水了,走水了,快開啟牢門——」

我閉了閉眼,心道,這下好了。

煙霧嗆得我幾乎要昏過去,恍惚之際我想,來大燕不到一年,就經歷兩回生死關頭。前任國師說我命不大好,看來確實不是妄言。

滔天熱浪漸次襲來,耳邊嘈雜聲逐漸遠去,意識緩緩抽離體內。不知過了多久,似乎有人一直在耳邊叫我的名字:「阿瀲,阿瀲。」

「阿瀲,是我來遲了。」

「阿瀲,我不該留下你一個人。」

「我千辛萬苦才找到你,你還沒有幫我救人。沈瀲,你睜開眼睛,我帶了你最愛吃的點心。沈瀲,不許睡。」

眼前陡然一片雪白,像是深陷冗長夢境,彷彿又回到幾年前,正月初一的依明宮清冷肅穆,母后率了文武百官在祭天台下行跪拜大禮。冬雪似鵝毛飄揚而下,年少的太子哥哥跪在我身旁,目光望向臺上父王的挺拔背影,輕聲同我道:「阿瀲,你看,總有一天我會站在那裡。到時我定傾盡國力,替你尋天下最好的藥師。」

說這話時,他眼底有難掩的驕傲。

景象錯綜變換,雄偉宮殿不見,祭天高臺亦不見。大片深綠化作森森翠柏,那是第一次去往鏡中世界,山間寒寺裡,一道清冷嗓音隱在轎簾後,尾音帶了一點笑意:「你們既不知她是誰,那這位姑娘我便帶走了。」

聲音隔空傳來,將畫面割得支離破碎,夢中有紛紛花雨,木芙蓉花瓣落滿肩頭,祁顏手執起雪白手帕,溫柔拭去我嘴角鮮紅血跡,站在樹下衝我微笑:「阿瀲,別怕,一切有我。」

天地倒轉,黑暗侵入畫面邊緣,一點一點吞盡我的意識。

我醒來時屋外日頭正好,日光透過薄薄的窗格子照進來,晃得我睜不開眼睛。

我抬手覆在眼上,想,大約又逃過了一劫。

手指放下來時,才瞧見一個扎著紅頭繩的女孩站在床前,彎著腰幾乎要貼到我的臉上。

見我陡然睜開眼,她愣了片刻,才驚喜道:「姑娘,你終於醒了。」又衝門外喊,「爺爺,爺爺,她醒了……」

木門被猛地推開,一個白髮老者緩步走進來,身後跟著數日不見的賀連齊。他似乎一夜未睡,眼底泛著紅意,衣衫也有些凌亂,此時正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我想同他打聲招呼,張了張嘴才發覺喉嚨像刀割一樣疼,大約是被煙燻壞了嗓子,只好衝他眨眨眼。

原本以為他會調侃幾句,或是問我如今狀況,可他卻無動於衷,沒有絲毫反應。

老者撫著長鬚走到床前,在我面上端詳片刻,又掀開我的眼皮看了半晌,最終才把三指搭上我的手腕,許久,皺眉道:「恕老朽無能,活了這麼些年,竟還從未見過姑娘此種病症。當真慚愧,慚愧。」又轉頭看向賀連齊,「若要醫治,確實無從下手啊!」

一旁的賀連齊始終抱著肩,神色難辨。聽完這話,又將目光挪到我身上。

我被他瞧得有些心虛,摸摸鼻子示意他拿來紙筆,強提了口氣寫下藥方,遞給老者,啞著嗓子道:「老毛病了,沒什麼大礙。還請照這個藥方煎三副藥。」

老者依言收下,同那小姑娘很快離開。

我這才看清,所處之地是一間偏僻醫館,皆由竹竿所蓋。屋外植滿翠竹,不時有沙沙輕響。

半開的竹窗被賀連齊擋了大半,他站在窗下一動不動,像一具沒有生命的木偶,緊抿著唇,臉色依舊難看得厲害。

平日他總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樣,偶爾也會認真一回,卻從沒有過現下的狀況。我一時摸不清他究竟為什麼生氣,只好試探道:「你,又救了我一次?」

他剛想說什麼,忽地掩嘴逸出一連串的咳嗽。我想去扶他,才掀開被角,就被他用手中的劍柄指著坐了回去:「別動。」

我沒敢再動,他咳完後,聲音也並沒有比我好聽多少:「我走時你還是養尊處優的公主,不過幾日,怎麼就變成了階下囚?」

偷偷打量他的神色,我猶豫道:「其實,這只是一樁意外。」

他打斷我:「差點葬身火海,也是意外?」

一時不知該如何向他解釋,想起他此行目的,我撐起身子靠在床頭,偏頭問他:「我以為還要過些時候才能見到你,如今已經回來,是找到殺手了?」

白底雲靴踏在竹排,吱呀一聲,他走近我,微眯了雙眼:「過些時候?過些時候你打算如何見我,拿一具燒焦的屍體?」頓了頓,又道,「你病了,還病得這樣重。為什麼從來沒有告訴我?」

我確實不知該如何說。這並不是什麼好事,坊間將沈瀲說成能起死回生的聖手,又如何能想到那只是一個將死之人。我救過那麼多人,卻獨獨救不了自己。何其諷刺。

世間為我的病擔心的人已經不少,著實不需要再多一個賀連齊。他只當我同尋常人沒什麼不同,這樣就很好。微微措辭,我道:「這件事,著實說來話長。」

他冷冷道:「那就長話短說。」

我妥協似的嘆了口氣:「還是長說吧。」

最終連短話也沒有說成,因禁軍已開始挨家挨戶搜尋逃犯,不出意外,那逃犯應該是我。

賀連齊帶著我從後院翻牆出逃,繞過禁軍,準備出城。

皇城是決計不能再待下去,在外人看來,我殺了十四公主,自己代位而上。不是為榮華富貴,就是另有隱情。當然,天家向來多疑,如果單為了錢,這樣做的風險就太大,很容易血本無歸,還賠上一條命。一定會認為我有什麼不可言說的目的,才會喬裝成方蕪的模樣待在宮中,伺機行動。

楚堯曾說他不想同我為難,的確如此。之前有他,才能在牢中待了數日仍平安無事。但如今事情已經鬧大,如果被捉回去,為了逼我說出所謂隱情,難免會動用酷刑。

所以此時,還是逃為上策。

路過一處街巷,有侍衛正在張貼皇榜。我趁亂瞧了一眼,一共三幅畫像。

榜上說,我迫害十四公主,因此下重金懸賞,定要將我活捉。上面甚至猜測我與殺手其實為同一人所指使,我頓時覺得刑部的想象力著實豐富。他同皇室又沒有什麼深仇大恨,怎麼會殺了一個公主,過幾年又來殺第二個。

就算真有深仇大恨,要殺也該殺皇子才對。著實不知刑部究竟是怎麼想的。

除了找尋我跟方蕪的下落,另外一幅畫像看起來年代就久遠了些,應是多年前所畫。

畫中人沒有絲毫懸念,同離青如出一轍。只是眉眼更加凌厲,像是從刀光劍雨中走出來,眼神卻是純粹。

我這才知道殺手名叫玄青,十七歲時已經名滿天下。只因他殺的第一個人,就是他的師父。到二十二歲時,已殺人無數,無論江湖中人還是市井平民,只要提起他,無一不是談之色變。他一向獨行,從不與任何人為伍。在世人都盛傳他終將一統武林時,忽然銷聲匿跡,再無人知道他的下落。

出城後行過一片樹林,日影斑駁,有飛鳥穿林而上,響過幾聲鳴叫。賀連齊停下馬辨清方位,卻沒有及時離開,反而居高臨下看著正在逗弄野兔的我,似笑非笑道:「若我此時將你交出去,也可做個百戶侯,賞銀百兩。」

我抬起頭來,手裡轉著一根狗尾巴草,道:「百戶侯有什麼好當的,你送我回家,說不定能當萬戶侯,賞銀萬兩。」

一連受了他半日冷眼,聽完我的話倒是有些緩和,他似乎饒有興致:「這麼說,你家裡,能封我當萬戶侯?在哪裡?」

我自知說漏了嘴,咬咬唇道:「夢裡。」

賀連齊說,玄青似乎隱在江南一帶,具體位置不得而知,只打探到大概方位,那裡有座人傑地靈的仙山,身在山中可暫時壓住他體內的毒性。

才行過一半路程,我身體已有些受不住,心知如此逃亡終歸不是辦法。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再逃也逃不出皇帝的手掌心。我認真思索對策,同賀連齊道:「不如去把方蕪接回來,讓她替我們說情,撤了通緝令,如何?」

他微微皺眉:「那招引琴呢?」

我想了想,道:「那還是再等等吧。我雖沒有見你動過武,不過想來身手應該不錯。如果有追兵,你能應付得來吧?」

他輕飄飄看我一眼,做出如下評價:「要琴不要命。」

也許他早已將我當成個愛金錢與寶物的貪人,可他不知,我要琴,便是保命。

三月之期已經過半,不知方蕪在鏡中世界進展如何,是否選擇遺忘前塵往事。

我開啟前塵鏡,最後一句咒語念出,陡現一間閨閣。

四扇屏風繡著鴛鴦戲水圖,灑金帷幔層層掀開,帳後有道模糊人影,婷婷而坐,髮絲微垂。看樣子,還是個美人兒。

此處裝飾著實華麗,可又不似皇宮威嚴,似乎帶了些輕佻的意味。我忍不住問:「這是……」

賀連齊揉了揉眉心,伸手握住銅鏡邊緣:「不是還要去找玄青嗎?早些動身吧。」

我掰開他手指,心中越發好奇:「這究竟是什麼地方?」

他嘴唇動了動,緩緩吐出兩個字:「青樓。」

之前所見,離青、方蕪一琴一舞已釀成一段紅顏佳話。於是設想過許多二人共話風月之地,譬如三月柳絮紛飛的河邊,譬如月夜寂寥的仗高宮牆,卻從沒有想過竟會在青樓。

片刻後,果然響起樂聲,卻是從屏風裡面傳來。而本該奏樂的琴師卻坐在桌前,提筆寫著什麼。

目之所及卻沒有方蕪的半點蹤影,可這既然是她的神思,那她大約就在附近。

不知幾首樂聲響畢,流光微轉,一位紅衣美人兒掀簾而出,半抱著琵琶,故意弄出聲響。離青卻渾然不覺,連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梨花木螭頭桌上,兩副酒盞盛滿瓊漿玉釀,美人兒執起杯,俯身貼近正撐了頭思索的離青,酒香撲鼻而來:「聽聞離公子不光會譜曲,更是彈得一手好琴,餘音能繞樑三日不絕於耳,不知妾身今夜是否有幸,能聽公子一曲?」

「誓言不可破,還請姑娘不要為難。」最後一筆寫下,筆尖擱進筆洗碰出輕微聲響,墨跡像絲線一縷一縷劃開,清澄的水頓時被暈成一片黑色。

他不動聲色推開攀上他肩膀的一雙手,淡淡地說:「琴譜已成,青告辭了。」

一時不知離青究竟許下何種誓言,只是由此可見,他對美色著實沒什麼興趣。前有方涵,後有紅衣美人兒,都絲毫無動於衷。

定是沒有受過如此冷落,美人兒咬緊下唇,見他轉身離去,忍不住恨恨道:「我看公子並不是貪慕權貴之人。既是如此,為何獨獨替那位醜公主奏樂。」

她忽而像是想明白了什麼,愣了愣,繼續說道:「難不成,公子當真……」

燭火將他一貫面無表情的側臉籠得莫名溫柔,指尖搭上門板,他偏頭想了想,眼底微有笑意,倒像是在自言自語:「她,醜嗎?」

樓後有寬闊院落,不比正堂鶯歌燕舞,反而稍顯寂寥。

離青大約打算從小門離開,剛走過一段迴廊,忽聽輕輕一聲笑。

「離公子好風雅。算起來,這已是十日來第三個花魁。都說春宵一刻值千金,公子現在就走……」方蕪從暗處走出來,抬頭看一眼朦朧月色,「有些早了。」

「公主又何必取笑我。我在這樓裡做什麼,公主不知道?」九曲迴廊下,他抱琴而立,嗓音仍然淡淡,像是對她的出現毫不驚訝。

她笑了笑:「我也許久沒聽過公子的琴聲,不知今夜是否有幸,能聽公子一曲?」

這話同方才那位美人兒的話如出一轍。

我料得不錯,方才方蕪果真就在附近。只是偷聽這回事,離青像是毫不在意,仍用相同的話回答:「還請公主不要為難。」

她卻不打算放過他,聲音隱含笑意:「殊不知好琴就像寶劍,必得經常使用。公子立誓從此再不奏樂,可惜了這一張好琴。倒不如忍痛割愛,同我做一樁買賣,將琴讓出,如何?」

他不置可否:「公主想拿什麼來換?」

她望進他的眼底:「任何。」

「任何?」廊外紫蘇鋪遍花海,他眸中盈滿月色,目光自雪白裙裾緩緩移至輕薄面紗,再開口時嗓音意味不明,「我為了公主,已經一無所有,只剩這一把琴。如今公主,還想把琴也奪走嗎?」

她緩緩走近他,是探詢的模樣:「世人都說,離公子是因同我相交過甚,被宮裡流言蜚語傳得不堪入耳,才被迫立下毒誓,此生再不碰琴。殊不知父王給了你兩條路,公子只是兩權相害取其輕,倒叫我做了惡人。」

天幕忽有傾盆雨落,風捲過柳條新芽,帶著雨絲斜斜擦過她的鬢髮。他不動聲色地擋在她身側,一席話問得認真:「那公主希望我如何選擇,若是永世待在樂坊能順公主的意,現在去求皇上,大約還來得及。」

已有小廝撐傘等在垂花門前,她垂眼理一理衣袖,越過他準備離開:「父王只是不想你的琴音再入俗世,既不能獨佔,不如就讓它徹底消失。」

沒有比樂師不能撫琴、舞姬不再起舞更加殘忍的事,方蕪又如何會不懂。只是,她習慣冷言冷語,也不再相信會有人真肯為她做些什麼。

迴廊下豎起薄薄雨簾,雨水濺到裙裾上,被他及時握住衣袖。她回頭看他:「你做什麼?」

他撐起油紙傘,先她一步邁入雨中:「送你回宮。」

她似是不解:「有侍從跟著,你……」

他卻不再看她:「看你平安回去,我才好放心。」

車輪壓過微溼石板,雨幕一點一點停歇。官道盡頭,本該冷清的宮門卻燈火大盛,門釘上仍有未乾的雨水,泛著幽暗冷光。侍衛兩列排開,遍執火把,為首一人披著鑲金絲斗篷,直到方蕪下車走到她面前,才冷冷掃一眼身前馬車,語氣不善:「父王舊疾復發,方才緊急召見宮中眾人。只有你深夜未歸,是去了哪裡?」

方蕪打了個手勢,示意馬車先行離開:「去寺裡上香,山路難行,途中又下雨,所以耽擱了。」

侍衛先一步擋在車前,方涵神色陰冷可怖,附在她耳邊冷聲道:「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去了哪裡?一連十日,你夜夜出宮,天要破曉才回來。你這樣,是想害死他?」

她驀地抬眼。

方涵側眼打量她:「出身卑賤的人,果真不檢點。我可以讓他重新執琴,你願不願意?」

火星跳動,她抿緊雙唇。

「我可以為他做這些,你卻不行。阿梧,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像是根本不需要她的回答,她的每一個字都像利劍,恨不得將她割得血肉模糊,「因為你的母妃只是個婢女,你在國寺十一年,父王從沒有問過一聲。你拿什麼跟我爭?」

她的視線逐漸模糊,像是陷入什麼難捨回憶,越過深宮高牆,輕輕呢喃:「姐姐,能不能再叫我一聲阿蕪?」

方涵的目光狠狠一抖。

縱然她同姐姐長得一模一樣,也終究不是姐姐。姐姐對她很好很好,除了那一件事。但那也沒什麼,姐姐不知情,她不怪姐姐。

墨雲散盡,夜中現出幾點微光。她似才回過神來,偏頭問方涵:「姐姐方才說能讓他重新執琴?」

方涵愣了愣,冷笑一聲:「你終於承認鬥不過我了?其實很簡單,只要將他收進我宮中,做個面首也不錯。」

「青寧死。」

轎簾掀開,白衣琴師緩步踱下來,抱琴走到她身旁,躬身作揖:「今夜是我請公主出宮,有些禮樂的問題向公主請教。不知竟誤了大事,青願領罰。」

方涵忽然說不出一句話,陰狠的目光在兩人身上打量許久,終於拂袖而去——

「這論樂的藉口,我看你們能用到幾時!你們好自為之。」

四月十七是皇帝生辰。

一向深居簡出的方蕪也沒什麼可送,想來想去,唯有獻上一舞。

她沒什麼能同方涵爭的資本,唯一能做的只有認真練舞,若皇帝還能顧念一絲父女之情,她便可求他讓那人重新執琴。

可舞才練到一半,離青已鋃鐺入獄。

由此可見,有些話不得說,也說不得。儘管方涵沒有讓他死,卻也在生死邊緣走了一遭。

她買通侍衛,深夜去了天牢。

曾經的翩翩公子,如今的階下囚。溫潤俊朗的臉上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髮絲有些凌亂,身上遍佈著鞭痕,白衣浸血,琴被妥帖地收在角落。

她握在袖中的雙手驀地攥緊,指甲深陷皮肉,卻渾然不覺。

「我五歲時開始學琴,每天總要練夠六個時辰,手指磨出的血泡從來沒有痊癒過。招引是離氏世代相傳,我第一次見到它是我十四歲時。那時家中支脈眾多,只有能駕馭招引的人才能成為主家。為了和招引更好融合,勢必要以血祭琴。這是離氏守護的秘密。可樹大招風,還是被有心之人利用,後來……」他笑了笑,「其實,也沒什麼後來。在天家面前,生死都只要一句話,尊嚴又算什麼。」

有人生來受盡疾苦,有人談笑間取人性命,這著實不公。可公平向來掌握在少數人手中,面對這種既定的事實,毫無辦法。

獄卒在一旁催促:「還請公主快一些,萬一被人察覺,小的是要受罰的——」

他似乎已經沒什麼力氣,虛弱地笑了笑:「公主不必再費心思,既不能再彈琴,待在這裡也好過顛沛流離。何況,我本就無法再入宮中,留在這裡,總是離公主更近些。」

她看他許久,才道:「你放心,我會救你出來。」

想遍因果,都覺得方蕪實在沒有救人的能力。確實如方涵所說,她在宮中沒有地位,與一具傀儡沒有分毫差別。

越發猜不透她究竟做什麼打算,或者說,她根本沒有打算,只是比先前更加刻苦地練舞。許多年不跳舞,舞步雖有些生疏,可已經跳得很好,即使夜以繼日地練習也沒什麼進步的空間。

世間凡事總有諸多巧合,就譬如說皇宮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宮道繁多不下百條,方涵回宮時偏偏挑了方蕪宮前的那一條道。

但也可能不是巧合,或許她數日不見方蕪,心中著實好奇,才假意自她宮前路過。

總而言之,硃紅宮門未關嚴實,五寸寬的縫隙,足夠將整個院落看清。

方蕪就站在沉香樹下,沒有樂聲,只有孤零零的舞步,像一場滑稽的啞劇。足足兩刻鐘,連一步都不曾停下來。

方涵的目光自妹妹的蒼白麵色上掃過,離開前擲地有聲扔下一席話,聲音跨過灰白宮牆,直直砸進院中:「已經成了這樣,還妄想跳舞?你以為,鑑舞大會的事,還能重來一遍?父王,可不是他。」

腳步聲漸遠,她呆愣許久,半彎在空中的手臂始終沒有放下。

夜中地牢陰森可怖,像一隻張著血盆大口的猛獸,妄想將靠近的一切生命吞噬。

生鏽牢門吱呀一聲開啟,似一聲無奈的嘆息。

離青屈膝枯坐在石塌上,聽到響動,閉了閉眼:「這裡不是公主該來的地方。」

她示意獄卒離開,自顧自地在他身畔坐下:「那你覺得,我應該在哪裡,宮裡嗎?」輕輕笑了一聲,「也不見得比地牢乾淨多少。」

招引就立在榻邊,琴箱落上薄薄塵土,七絃猶在,只是早已不見從前華彩。

「多久沒彈過琴了?」她將它抱起來,雪白衣袖拂過琴絃,發出輕微響聲,「姐姐把你關在這裡,必定是受父王默許。他早已不顧當日之約將你囚禁,你還守著誓言做什麼?」

他自方才起,目光就再也沒有移過來:「公主有心事。」

她愣了愣,絲毫沒有被說破心事的尷尬,反而像是卸下什麼沉重包袱,眼角甚至帶了一點笑意:「你總能看出我有心事。我一直以為我藏得很好,可只有你能看出來。」眸光逐漸變得模糊,「我從前聽過一首歌,不是什麼絕世名曲,只是曲調我很喜歡。每次聽到都會覺得很開心。你願不願意彈給我聽?」

他終於動容,緩緩轉過頭,猶豫很久,自她手中接過七絃琴:「是什麼?」

她輕輕哼出悅耳調子,是《朝陽踏月》,在大燕廣負盛名。傳言大燕十四公主一舞,枯葉落,百花開,三千桃花盡放。只是從她姐姐死後,她就再沒有跳過一次。

他聽得極認真,在她哼出最後一個音符時,修長指尖已按在琴上:「青姑且一試。」

此後幾日,獄中總會響起琴音,反反覆覆都是同一首曲子,有時會彈上十幾遍,有時一遍未完,方蕪已經忍不住睡去。

白日練舞,夜裡還要花盡心思去往地牢,幾乎沒有休息的時候。她一雙眼睛熬得通紅,這樣的狀態一直持續到四月十七皇帝生辰那夜。

皇帝病容猶在,冕旒下的一張臉上只剩心不在焉。唯有方蕪獻舞時眼皮略抬了抬,一曲舞畢,待她跪地謝恩時,忽聞「啪」的一聲,一隻酒盞打碎。

一位著淡色宮裝的小宮女自方涵身後猛地跪倒在地,皇帝微微側目,方蕪站起身,淡淡一眼掃過去:「怎麼這樣不小心?」

小宮女抬眼看她,又極快低下頭,似乎很怕她,想說什麼,卻又不敢開口。

「你這麼怕她,是她的樣子嚇到你了?」方涵挑高了眉梢,冷冷說道,「也太沒見識了些。」

小宮女拼命搖頭,又抬頭看一眼方蕪,嘴裡兀自嘟噥著:「公主不是這樣的,公主明明……」

方涵愣了愣,將小宮女踹倒在地:「有話便說清楚,裝神弄鬼做什麼。」

小宮女嗚嗚咽咽哭出聲來,哽咽道:「前些日子,奴婢奉命去獄中給離公子送傷藥,親眼見方梧公主、方梧公主……」

皇帝不耐煩地打斷:「有話便說,朕恕你無罪。」

她抬手抹了抹眼淚:「方梧公主沒有戴面紗,臉上……臉上並沒有醜陋疤痕,明明之前還有的。奴婢偷偷瞧了一次,離公子奏樂的時候,有白蝶飛出來。那些白蝶飛到公主臉上,那疤痕,就沒有了。早前就聽說離公子琴音能化百病,起死回生,如今……」

方涵面色陡然冷下來,帶著威脅呵斥她:「誰教你這樣胡說!」

小宮女的身子猛地一抖,將頭埋得更加低了:「奴婢說的,都是真的。」

其實真假與否,一看便知。

我始終以為,方蕪給我的人皮面具是請高人做的,卻沒想到所謂高人便是她自己。

大約早已料到今夜結果,曾經滿是疤痕的面具不知何時已經卸下,面紗下的一張臉冷清孤傲,極像久居佛堂,因本身少了執念和慾望。

其實,從她奉命摘下面紗的那一刻起,這一局她就已經贏了。

方梧年幼離宮,已經沒人記得她究竟長什麼模樣。就算有人記得,時隔甚遠,相貌總要變化。何況她同方涵本就有七分相像,現下更不會有人懷疑什麼。

一眾人屏住呼吸,彷彿不可置信。

不知是不能相信醜顏公主一夜之間變得絕色,還是不能相信招引琴音確能治癒頑疾,起死回生。

樂聲不知何時已經停歇,皇帝的目光久久停在她沒什麼表情的臉上,許久,像是想起什麼似的:「離樂師現下在何處?」

今日一宴,有人歡喜有人憂。

背向宴廳的假山後,小宮女直挺挺地跪在方蕪身前,額前鬢髮被冷汗浸溼,似乎還未從方才的事情中回過神來。

方蕪垂眼看著她不住顫抖的雙手,漫不經心地問:「皇上的賞賜拿到了?」

小宮女連忙點頭。

嶙峋假山投下陸離的影,她轉身望向宮中一角,那裡有火把忽明忽暗:「馬車已經備好,今夜子時會等在城門外西郊的樹林。你還可再待一個時辰。」

小宮女驀地抬起頭,言語間近乎哀求:「公主,奴婢能有今日,全是倚仗公主良策,只是奴婢還要養活一家老小,求公主讓奴婢留在宮中吧。」

夜露溼了裙裾,她沉默許久,平淡嗓音依稀透出疲憊:「我不逼你離開。只是你主子的性子你也知道,若不怕她殺了你,你可以繼續留在這裡。」

今夜一舉,想來早有預謀。方蕪買通方涵身邊的宮女與她演這一齣戲,只因她和方涵向來不睦,有些話只有從方涵的貼身婢女口中說出,才著實可信。

不比大周和大燕,方國人善施秘術。此類法術違背自然規律,便會出現一些超乎常理的事情,自然也極容易誇大事實。

皇帝信了小宮女的話,甚至還大加封賞,這著實好笑。殊不知救人的代價,有時是別人的性命,有時是其他什麼,怎麼會只需彈個琴如此簡單就能長命百歲。天子對臣子一向多疑,卻又對自己能長壽深信不疑,實在是太考驗大臣察言觀色的水平。果真伴君如伴虎,因為永遠不知皇帝下一刻會想些什麼。

原本狹小的地牢今夜更顯擁擠,方蕪與平時沒什麼不同,只是這一次是將他從獄中接出來。

侍從等在長廊轉角,她緩緩開啟廣鎖,三指寬的鐵鏈,如今也顯得不那麼沉重。她答應他的事,終歸是做到了。

離青身上的傷大約好了一些,只是鞭痕猶在,自脖頸蜿蜒而上,被妥帖掩在墨色髮絲下。燈火如豆,目之所及一片昏黃,他看她良久,終似無奈般撐頭笑了笑:「琴音化蝶?我倒不知自己會這等秘術。」神色一分一分嚴肅起來,「公主可知,這是欺君。」

「我只是描繪了一幅美好藍圖,是他自己選擇相信。」她嘴角帶了絲笑意,極慢地在室內走了一圈,最終停在桌前,抬手輕輕撫上琴絃,「樂坊已叫人收拾妥當,太醫晚些時候會去替你檢視傷勢。雖說之前也看過大夫,可到底不是御醫,再看看總是妥當……」

燭火忽地暗下去,聲音驀地被一聲輕笑打斷:「原來公主夜夜來獄中聽我彈琴,做的是這樣的打算。」

她彷彿不可置信地回過頭:「什麼?」

「我還以為……」他蒼白麵容漫上一絲血色,又很快褪盡,自嘲般笑了笑,「算了。」

她眼角笑意一分一分冷下去:「什麼算了?」

火把噼啪聲遠遠傳來,他極慢地站起來,眸光變得渙散,像陷入無法自拔的回憶:「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躺在一副半舊的棺槨裡,連殮衣都是舊的。臉上沒有半分表情,冷得像塊冰。我當時想,這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生在皇室,卻沒有享過一天公主該有的禮遇。到死都沒有。」

回憶如潮水退去,視線終於清晰。

「我以為我能護你,其實你根本不需要我護你。你很小的時候就去了國寺,理應不該沾染上皇室的濁氣。可見有些事情,是不需要學的。就算再不受寵,你也終究是公主。我能做的只有為你彈一首你喜歡的曲子。原來,你也並不是真正喜歡。」

她懸在半空的手毫無意識地觸在油燈上,油燈歪向一邊,險些燒到琴絃。她趕忙伸手護住,火光捲過她的指尖,疼得她渾身一抖,可仍然維持同樣姿勢。

他緊緊皺起眉,想去握她的手已經抬到一半,卻又生生換了動作,扶著牆壁緩緩站起來:「公主果然將琴看得比命還重。只是不知此番救我,是為了我,還是為了琴?」

她垂眼看著指尖,燙傷的地方泛起淡淡紅意,像一朵桃花妖冶綻放,彷彿說著與自己不相干的話。

「我做了這麼多,只是為了你寸步不離身的琴。冒險把你救出去,也只是以為你會感激,也許能用什麼來換這把琴,我願意付出一切代價。」

聲音蕩在光禿禿的四壁,激起原本沉澱的潮溼冷意,一寸一寸吞噬筋骨。他看她半晌,兀自笑了一聲,眼底泛出譏誚:「果然。」

在獄中時,他曾受過鞭刑。侍衛不知聽從何人授意,每一鞭都下手頗狠,其中一鞭打在小腿,傷口幾乎見骨。他一步步自她身畔走過,想盡量走得穩些,傷口卻裂開,血跡從腿邊淌下來,染上沾著土灰的白靴,像一尾蹣跚舞動的蛇。

她忽然喊他的名字。其實她與他相距不過兩步,那是一抬臂就能握住他手的距離。可她始終背對著他,牆壁上投下的影子被火光映得顫抖,許久,才響起喑啞聲音:「既然如此,還請公子,再幫我做一件事情。」

自那日起,皇帝寢殿總是響起縹緲樂聲,不知招引是否真有治病功效,總歸聽了幾日琴聲後,皇帝的面色確實好了一些。雖然忍不住猜測,是方蕪在暗處動了什麼手腳,但又覺得不該總將人心想得如此複雜。

何況,她也沒有機會做些什麼。

寢殿中東南一角,豎起梨花木琴架,離青的指法行雲流水,指尖輕動化作片片殘影。只是曲調始終無波無瀾,聽不出任何感情。

方蕪也日日侍奉在榻前,錯金銅爐中安息香騰起薄霧,將她的臉也籠得模糊。

她就坐在龍床的踏步前,在皇帝醒時侍奉湯藥與膳食,在他垂眼專注撫琴時,偶爾投去一瞥,卻又極快地轉開視線。

琴音響了七日,他從沒同她說過一句話。日落月升,星子懸了滿天。夜裡寢殿靜得沒有半點聲息,偶有風過,吹起半襲紗簾。她時常會愣愣握著他拿過的茶盞,褐色茶汁早已涼透,可指尖依稀還有滾燙溫度,望著空落的琴架出神。

在大燕時,方蕪是最受寵的公主,有疼她的父王母后,有護著她的姐姐,還有願意為她付出生命的人。大約她想要摘顆星星,也會立即有人排著隊為她豎起高梯攀向銀河。可自從來了這裡,替了方梧的身份,卻受盡冷言冷語,活得十分艱難。

實在難以想象她是如何斂起鋒芒稜角,在陌生的宮中妥帖周旋。

人在虛弱時,感情一向脆弱。皇帝每日睜眼見的是方蕪,閉眼見的亦是方蕪,不可能沒有半分動容。更何況,還是至親骨血。

她侍奉他喝完湯藥,起身去放用過的藥碗。皇帝沒有立即睡去,若有所思地看她良久,道:「你生辰時,朕也沒能送你什麼。現在,就許你一個願望。」

她眉眼淡淡,眼角掃過珠簾後半片雪白衣角,緩緩搖頭道:「阿梧此生所願,不過希望父王康健,除此之外別無所求。」

皇帝半倚在榻上,若有所指:「朕以為,你會想要一位駙馬。」

她眼底隱約浮起笑意,卻一晃即逝,彷彿方才一切都是幻覺。

「世事無常,人生皆苦。阿梧只想一輩子陪在父王身邊,哪兒也不去。」

說這些話時,琴音依舊淡得像三月柳絮紛飛,與平日,沒有半分不同。

也許她早就知道不能留在鏡中世界。那夜在獄中,完全可以更好地掩飾,可是她選擇把每一個字都化成利箭,將他傷得體無完膚。

就譬如有些東西你很喜歡,卻覺得只要能看到就很好,不需要得到它。按賀連齊的說法,喜歡又不想得到,是因為喜歡的程度不夠。可我卻覺得,正是因太過喜歡,才會選擇保持距離。因為她知道,一旦接近,結果必然是兩敗俱傷。

總之這是一個辯證的問題,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我跟他都說服不了對方,更加無從猜測方蕪的想法與哪一種更加貼近。

只有一樁事我不大理解。

方蕪既恨玄青入骨,理應對與他如出一轍的離青也懷有恨意。可她對他的態度著實微妙,似乎想要接近,卻又不願接近,不知究竟是為了什麼。

琴音至多能舒緩病灶,卻不能根治。在皇帝的病情沒有進一步好轉之前,離青適時地提出宮中太過壓抑,也許出去走一走對養病會有幫助。

皇帝欣然同意。

夜半時分,方蕪特意等在離青每日必經的門廊。廊下每隔五步便放一盞宮燈,幾支精力旺盛的絡石藤繞上硃紅的柱子,吐出細白的花。

他自燈下走來,神色依稀有些疲憊。原本從容的步子,在見到她時,頓了一頓。

最終還是離青說出,自那日之後的第一句話:「如果公主想問微服出巡的事,我已同皇上提過,他準了。」

她的聲音緩緩沉下去:「多謝。」

他似乎渾不在意,嗓音淡淡:「公主不必道謝,皇上的病不能痊癒,我也逃脫不了干係。我這麼做,只是為了自己。」

她微微啟唇,他已擦著她的衣袖,面無表情地走過。

皇帝輕裝簡出,只帶足了隨從,想來從前此類微服不在少數。離青如今幾乎擔著太醫的角色,勢必要跟隨。

方蕪從皇帝病起就隨侍在側,一同跟著也可以理解。只是臨行的前一刻,隊伍裡多出方涵的身影。

出門在外,天高地闊,實在太適合、也太方便做些什麼。方涵果然沒有辜負期望,在第三天夜中,同方蕪發生爭執,一氣之下避開侍從跑入深林。

她去追方涵時,恰好遇到不知是夜遊還是放風的離青。

樹葉繁茂,遮住大片月光。再往深處走,幾乎看不見腳下的路,只能聽到踏過草叢的細微聲響。

遠處有野獸嘶鳴,每一棵樹後都像藏著什麼可怕怪物,伺機捕食獵物。方蕪逐漸放慢腳步,心下這才泛起恐懼,可是已經來不及。在行至某一處時,腳下驀地踩空,身子一沉,直直墜了下去。

短暫的眩暈後,她幾乎要以為雙眼失明,只因入眼具是黑暗,周圍沒有一絲風,四面皆是陡峭石壁,似乎掉進了一個地洞。肩膀傳來鈍痛,她抬手輕輕觸上去,是數寸長的尖銳木樁深深扎進肩膀,呼吸之間都是撕扯的疼。

身旁有火光炸亮,只一瞬又忽地暗下去,唯餘微弱餘火。點火的那個人,正坐在她身前兩步,四下打量周圍環境。

她看著幾乎跟自己同時墜下來的人,開口時才發覺聲音虛弱得厲害:「你跟著我跳下來的?為什麼不回營地喊侍衛?」

他掃過她因失血過多而泛白的唇,目光最終停在仍沒有拔出的木樁上,有鮮紅血跡不斷滲出,想來是很深的傷口。

「哪裡想得了那麼多。」

她藉著火光,手握住露在外面的一截木樁,只一動就疼得嘶了一聲。彷彿不甘心似的,她又拔出一點,額頭上冷汗浸溼鬢髮,再也沒有力氣再去碰它。

他蹙眉看著她完成這一切動作,卻不願向他求助一聲。

許久,他隨手撕下衣襬下的半幅衣角,俯身站在她身前,遮住洞口全部月光:「公主,得罪了。」

大約已經猜到離青要做什麼。

人命關天,男女授受不親之類的就不那麼重要。可方蕪性子偏冷,既能違心說出那些傷他的話,又能寧可痛到無法忍耐也不向他求救一聲,也許不會讓他出手相幫。

但她卻任由他褪下她的衣衫,鮮血黏在中衣上,動一動就是鑽心地痛。修長指尖挑開裙帶,那雙手曾在無數大小宮宴上奏過樂,旁若無人般地從容,可如今卻在發抖。許久之後才將中衣剝下來,目光觸到半露的瑩白肩膀時,他漆黑瞳仁狠狠顫了一顫。

山洞幽靜,任何一聲輕微細響都能化作萬千回聲。他緊緊將她按住,重新撕下一塊衣料塞到她口中,手握上木樁時,貼近她耳畔啞聲道:「疼就喊出來。」

她還沒來得及回一聲,鮮血已噴薄而出,頃刻染紅他的胸口,像開出一朵一朵的薔薇花。

她叫不出聲,只能發出像受傷小獸般的嗚咽,眼淚毫無徵兆地落下來。不是因為想哭,只是太疼了,忍都忍不住。

等他替她包紮傷口時,她連嗚咽都沒有力氣。

「好了,沒事了。」他小心翼翼地將她攬在懷中,頭就靠在他胸口,儘量不去碰她肩膀上的傷口。

原來不是她任由離青幫他拔出木樁,而是實在疼痛難耐,思維已經不清晰,不能分心再去思考別的什麼。疼痛侵襲意識,她喃喃道:「原來傷在這裡,會這麼痛。」

他包紮的手一頓:「傷在哪裡都一樣疼。」

肩膀傳來鈍痛,她的意識有些模糊,似乎過去幾年的事情都被淡忘。她姐姐沒有死,她仍然是皇上最寵愛的公主,還沒有經歷過那些痛不欲生的事。

她向他懷中縮了縮,隨口說著什麼:「我原來摔斷過腿,也很疼。可有人會給我唱歌,就不疼了。」

他愣了愣,像是認真考慮她的話,將衣衫替她妥帖穿好,才道:「我不會唱歌,只會彈琴。」

她握住他手腕,掌心傳來潮溼觸感,聲音都發顫:「那你彈琴給我聽,好不好?」

從前兩人在一起,大多是精神交流,言語著實少些。

從未見過離青今日這麼多話,大概是為了轉移她的注意力,讓她忘卻傷口的疼痛。

石縫中透出微光,照在被擱置一旁的木色琴箱,本該是完好的七條琴絃,有一根卻從中間斷開,像兩半乾枯腐朽的細枝。他皺眉思索良久,輕聲安慰她:「從洞口跳下來的時候砸到了琴,琴絃斷了一根。等從這裡出去了,我再彈給你聽。」

「是嗎?」聲音有些失望,她半閉著眼睛,冷汗順著鬢角淌下來,「沒關係,我也不是真的想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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