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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月出曲流音(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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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寥的長街深處依稀傳來了馬蹄聲,紛紛踏踏不下數十騎,沐宗凝目望去,只見夜色下火把束束,一群錦衣侍從環衛著華衣金冠的男子急馳而來。

沐宗望清當中那男子的面容,愣了一瞬,忙自道旁退至府門前。

飄搖的火光之間,男子面容異常肅穆,雖只一身紺青色便袍,然眉宇中的剛毅崢嶸卻非凡人可望。此刻他也看到了沐宗,勒住韁繩,在太傅府前停馬。

「拜見湘東王,王爺福體安康。」沐宗不及避開,只得單膝跪地。

湘東王蕭璋道:「沐總管深夜於此,難道是在等太傅?」

沐宗道:「回王爺話,我是在等我家郡主。郡主深夜出城,還未回來。」

「夜深至此,夭紹竟還出城未歸?」蕭璋的眉目一時黑得凜冽,冷道,「年少輕狂,堂堂東朝郡主怎可這般任性隨意不守規矩?」言罷吩咐左右,「你們幾個,出城去找找。」

沐宗忙道:「不敢麻煩王爺,我兄弟已經出城去尋了……」話語未落,遠處又響起駿馬嘶鳴的聲音,他抬頭一望,不由笑道,「當真不必麻煩王爺了,郡主已回來了。」

蕭璋卻毫不動容,表情嚴峻依舊,只道:「既如此,本王就先回府了。總管代本王問候太傅一聲。」

「是。」沐宗讓道一旁。

夭紹遙見蕭璋的旗幟,在府前下馬時,不由駐足沉思了片刻。入府後她立即去書房見阿公謝昶,稟了與謝粲見面所知的事。謝昶並未多說,坐在書案後把手上長卷閱完,囑咐了夭紹幾句,熄了燈自回內室。

謝府東北角,依伴僖山高處築有飛簷紫闥,翠竹環繞,水榭流流,夜下景色分外清幽。此處正是夭紹在謝府時居住的月出閣。已累了一日,夭紹沐浴後坐在窗前,任隨身伺候的侍女拿藥抹上指尖的傷口。

「郡主不疼嗎?」侍女看著她傷痕累累的手指,心中惻然。

「疼?」夭紹恍過神,搖搖頭說,「不疼。」這都算疼的話,那每日念起父母、阿彥的心痛,還有陰雨天的腿疾,又要以怎樣的力氣去忍受和克服?

等侍女包紮好十指,夭紹道:「你下去休息吧。」自己則轉身抱起剛得來的古琴走入書房,拿絲帕將琴絃上被自己血跡沾染的地方細心擦拭了,這才微微一笑,用裹著厚厚紗布的手指去輕輕碰觸。

毓尚——

指下琴聲斷斷續續飄起,她想起方才曲水邊偶遇的男子,不禁出神。

「郡主!」書房外忽有人低呼。

「進來。」夭紹擱下琴起身,書房外那人推門而入,卻是沐奇。

夭紹見他神色凝重,不由蹙眉:「三叔,發生了什麼事?」

沐奇道:「郡主讓我假裝送小侯爺回寺,未到蘭澤山腳小侯爺果然就按捺不住催我回來。我隨即回去尋那主僕二人,到了江邊卻不見人影,畫舫亦早已焚燬,倒是……」

「什麼?」

「倒是江邊多出十八具屍首,殺人者手段狠辣霸道,皆是一劍封喉。」

縱是早就料到事情的詭異難測,夭紹聞言還是吸了口冷氣。她抑制顫抖的氣息,輕聲道:「可曾留下什麼痕跡?」

「我在那些屍首手握的長刀上找到這些。」沐奇自袖中取出白布包囊,展開示以夭紹,裡面卻是一塊黑色衣袂,連同幾根鳥類的羽毛。

夭紹看了一眼便立即挪開目光,月色破出雲層灑照滿身,讓她無端覺出入骨的寒涼。

「此事報了京兆府沒?」

「還未。不過看他們堂而皇之地置那些屍首不顧,便知道他們根本不忌諱背上這些人命。」沐奇尋思著,忽然一嘆,「事實上他們的確也無須忌諱。」

「為何?」

「那死去的十八個人皆著窄袖短袍,頭戴絨巾,裝扮奇特,必是異族,且還是北方異族。更何況,我自他們身上翻出了這個。」沐奇遞上一枚鐵印。

鐵印上烙著花朵一般的絢爛文字,夭紹搖頭道:「我看不懂。」

「這是柔然的文字。」沐奇素以博聞強識著稱,微微一笑,「是他們長靖公主的令箭。郡主你想,如今北朝和我朝交好,明妤公主更要嫁給北朝的皇帝為後,而柔然和北朝交惡,如果京兆府在鄴都城附近看到了這些屍首,你說會怎麼判?」

夭紹皺眉,思索片刻道:「無非是以為潛入東朝、刺探國情的細作罷了。若再想深一些,北朝使臣後日將到鄴都,也可懷疑柔然人是否想趁機破壞明妤阿姐北上和親之事。」

沐奇頷首:「正是如此。」

「不過,既然柔然的人已在東朝出現,三叔你還是要告訴阿公及早防備為好。」

「郡主放心,太傅現已歇下,此事也並非十分火急,我明早再稟知太傅也不遲。」

夭紹點頭,拿著鐵印走回案後坐下,若有所思。

毓尚,飛鷹,柔然公主——

這一夜的神秘見聞下似乎有什麼隱秘的真相正呼之欲出,夭紹撫著額角,試圖去窺視那烈焰旁的黑暗時,卻又遲疑過分的接近遲早會讓那團焰火灼傷自己。

沐奇待要揖手告退,目光一瞥不妨看到案上的古琴,臉色猛變,顫聲道:「郡主,這琴……哪裡來的?」

「便是方才在畫舫上那位叫毓尚的先生贈我的,」夭紹見他神情有異,疑惑,「怎麼,三叔認得這琴?」

「何止認得,」沐奇驚詫有之,悵然有之,長長嘆息道,「這琴,十五年前曾是二公子的。」

夭紹聞言吃驚:「父親的琴?」

沐奇口中的二公子,正是夭紹的父親、當年冠絕江左的名士謝攸。

東朝太傅謝昶有子二人,長子謝膺,幼子謝攸。八年前謝攸夫婦雙雙去世後,連謝膺也因病辭世,留妻顧氏,及一子一女。其子謝澈年少好行俠,五年前離家遍走大江南北,至今未歸。而謝膺之女謝明書十七就已嫁陳留阮氏的三公子阮靳為妻。阮靳與沈伊名聲相當,也是江左年輕一輩的名士領袖,其人性情曠達,喜好避居山野。謝明書與阮靳夫妻情深,自是隨之隱世而居。

如今花甲已過的謝昶膝下,唯剩下謝攸的兒女謝粲和夭紹陪伴。三代中間一代空隔,謝澈與謝明書俱不在府,夭紹姐弟又另有封號,是以沐氏兄弟連帶府中家僕在對謝膺、謝攸的稱呼上依舊維持著多年前的習慣。

沐氏兄弟的老三沐奇,更是自小跟隨謝攸,對其瞭解之多、關切之深,讓夭紹沒有絲毫的理由去質疑他的話。她撫摸古琴,既感慨此琴命運的流轉輪迴,也有些想不明白:「三叔說這是父親的琴,為何我卻從未見過?」

沐奇道:「其實郡主是見過的,不過在你很小的時候,公子就把琴送給別人了。」

「送人?誰?」

提及這個問題,沐奇的目光竟有些閃避,經過一番近乎困頓的掙扎後,才輕聲道:「這琴,當年二公子將它送給了郗嶠之公子。只是那時郗公子被朝廷封帥後就一直忙於軍武之事,放下了一切文墨名士之氣,不曾用過此琴,所以郡主幼時並未見過。後來郗氏受難,舉族被誅,鄴都和東山的郗氏府邸皆被毀,這琴也不知所終,我也沒想它還會再次現於世上。」

「如此……」夭紹目色低垂,再一次認真細緻地緩緩撫摸古琴每一個角落,忽輕聲道「這樣想來,說不定,當初阿彥也彈過此琴呢。」

何止是彈過。沐奇看著她茫然神色間那一絲輕微得近乎小心翼翼的歡喜,心中異樣的難受,不住嘆息。

「這琴原名絲桐,是自戰國遺留下來的珍寶。幾百年前,因它的主人常年將其放在冰山中,所以染了寒霜冰澤,月光一照,便綻放涼光。後來二公子因緣巧合之下得到這琴,曾用它譜出一首《月出》,此曲此琴,還成了二公子和公主之間的定情之物。公子婚後,遂將此琴改名為月出。」一室靜寂中,沐奇用自己都感覺僵硬的低沉語氣,將古琴的來歷,絲毫無差地告知夭紹。

「父母的定情之物?」夭紹在驀然而起的驚惶中抬起頭,「那為何父親還要將它送給郗伯父?」

沐奇垂首時,聲音已格外平靜:「具體緣由,我也不知。」

總有一個人會知道的。夭紹撫著琴絃,怔忡地想。

(四)

翌日清晨天色陰沉,夭紹忍受腿骨間的痠痛,一早便來到與太傅府相鄰的雲府,至清月舍找雲憬。

清月舍古藤架上花色凋零,鍾曄坐在架下磨礪彎刀,聽到腳步聲抬頭,在簌簌紛飛的落花間看清夭紹的面容,驚喜不已:「郡主來了?」

夭紹含笑道:「鍾叔,憬哥哥在嗎?」

「在,自然在。」鍾曄拂去肩頭的花瓣,笑道,「少主在書房,郡主自己上樓便是,我去煮茶來。」

上樓——

清月舍既取名清月,自有登高觸月之境。閣樓築在青巖之上,那層疊不窮的石階看上去極為陡峭。夭紹蹣跚走了幾步,便扶著石壁停下嘆氣,頗為懊惱地看了自己不爭氣的雙腿一眼。她糾結片刻,咬咬牙運勁提氣而起,飛身縱上岩石高處,甩出袖中紫玉鞭劈開窗扇,以「不速之客」的姿態掠入樓中。

不料她選擇的那面窗正是樓閣裡木梯轉彎處,落下時站得不穩,腳跟擦著梯邊一個踉蹌,眼看便要傾身倒地,身側卻倏然有清風飄過,一雙手臂攬住她的腰,行雲流暢地將她帶入懷中。

「哎呀,」夭紹對面前的青衣公子眨眼,「本想讓你見識見識這些年我練的輕功,不料卻獻醜了。」

雲憬靜靜望了她一瞬,慢慢鬆開手臂,轉身走回書房。

夭紹看著他的背影,有些疑惑。

自己怎麼得罪他了?那雪玉雕成的面龐上神情竟淡漠如斯,像是萬年砌成的冰山。

雖則主人是這般冷淡,她還是厚顏跟過去,且毫不客氣地在書房長榻上坐下,扯了錦被蓋上雙腿,這才笑道:「方才多謝你的舉手之勞。」

雲憬坐在書案後,默然看著夭紹。

他的安靜讓夭紹分外不自在,當年的雲憬與她鬥嘴吵鬧,最是冤家絆氣。小時候不知道多少次她辯不過雲憬,私底下悄悄和阿彥賭氣說:「憬哥哥出口便是傷人,我再不和他說話了。」

童稚的話語似乎仍在耳邊,今日再想起時,卻叫她心生漫漫淒涼。

「我……我是有事來請教你的。」夭紹在他的注視之下忐忑開口。

依舊沒有人應聲,她的話語彷彿是飄在空山幽谷,獨自對答,那樣的寂寞。

雲憬卻似乎早就料到她的來意,翻開書案上一卷錦帛,從裡面取出一把薄細如柳葉的飛刀,遞給夭紹。

「你學會了八卦測算嗎?怎知我要問慧方寺那夜的事?」吃驚歸吃驚,夭紹還是接過飛刀,仔細端詳著,「這便是那夜慧方寺竊賊用的暗器?」

雲憬頷首,提筆於藤紙上寫道:「飛刀為偃風在寺中所得。昨日是你父母忌日,寺中諸事,自該聽七郎說了。」

夭紹嘖嘖而嘆:「小時候沒發覺,你原來是這般未卜先知。」她舉舉飛刀說,「這是阿公讓我來問你要的。我要請教的事,倒不止這個。」

雲憬提著筆的手指微微一僵,還未表態,卻聽夭紹已然問道:「你可曾聽過月出琴?」

那雙如水靜冷的眸中略起了一縷波瀾,雲憬闔目思了片刻,輕輕搖頭。

夭紹自幼記憶過人,但連她對月出琴都沒有絲毫印象,此刻來問雲憬,本也不存太大的奢望,只是看著他搖頭時,她的心還是忍不住重重一落。

沉默一瞬,夭紹又道:「那毓尚這個人,你總該知道吧?」雖說是問,她卻將語氣說得如此肯定,根本容不得雲憬有否認的餘地。

果不其然,這次雲憬睜眼看了她須臾,點點頭。

夭紹欣然一笑,解釋道:「我昨夜偶遇此人,他自稱是竺法大師的師侄。據我所知竺法大師唯有一個師兄,便是北朝白馬寺的竺深大師。竺法大師得道高深,卻從不收徒,唯有你和伊哥哥是他的記名弟子。謝粲告訴我竺法大師待毓尚親厚,我想,以大師重才惜才的性情,想必會介紹你和毓尚認識的。」

雲憬唇邊一揚,冰山般的臉龐上終於有了一絲讚許的笑意。

夭紹被這難得的笑容鼓勵,繼續道:「毓尚既是白馬寺竺深大師的弟子,如此說,他是北朝人?」

雲憬想了想,提筆寫道:「算是。」

「算是?何意?」夭紹皺眉,「此人昨夜在曲水邊揹負性命十數條,身為佛家弟子,卻嗜血殺戮。本來聽音品人,我原以為他風光霽月、性情磊落。不過現在我卻不太肯定,他究竟是善,還是惡?對東朝而言,又究竟是敵,還是友?」

雲憬寫道:「一人只有雙眼,紅塵斷難望盡。你所見的,可稱事實,事實之後,卻說不定還有隱情。何況世間善惡並不能如此簡單區分,若說敵友,毓尚自然是友。此次荊南之戰,他便是東朝的軍師。」

「原來他就是殷桓奏報中提到的尚軍師。」夭紹點頭,像是恍然大悟的模樣,又盯著雲憬仔細看了幾眼,嫣然一笑,不再詢問。

雲憬在她突然而來的笑顏下失了頭緒,也不再多言,放下筆,望了眼窗外愈見暗淡的天色。

「快下雨了。」夭紹愁色深深,嘆了口氣。

像是正應了她的話,青巖下的竹林裡猛起幽風陣陣,沙沙聲入耳時,夭紹只覺腿骨間蔓延起錐刺般的鈍痛,身子不由一顫,緊緊抿住唇。

雲憬望著她發白的面色怔了一會,想起一事,轉身取下書架上一個錦盒,自裡面拿出兩卷燦爛如霞的紅綢,走到榻邊,撩了錦被正要掀開夭紹的裙襬,手指觸控那柔滑紫衣,頓了一頓。

「你要做什麼?」夭紹看著他一連的動作,覺得茫然。

雲憬雪白的面龐上竟漲出一抹紅潮,縮回手,將綢緞遞給夭紹。

夭紹接過,一時怔怔。那紅綢色澤殷然,觸感柔軟,繡著搖曳起伏的金絲蓮枝。她的手指還裹著紗布,便以掌心去撫摸,那紅綢貼著肌膚廝磨久了,居然慢慢生出一縷能熨至骨骸的溫暖來。

「熠紅綾?」夭紹喃喃道,「當年雲伯母說此物藏在柔然皇宮,憬哥哥怎會有?」

雲憬臉上的尷尬尚未褪去,聞言抿了抿唇。

見他沒有回答的打算,夭紹就沒有追問,也不道謝,背過雲憬默默在腿上纏了熠紅綾。

「纏好了。」夭紹轉過身來,突然也紅了臉。

她方才掀起裙角的一刻,終於明白他之前莽莽撞撞地是要做什麼糊塗事。

雲憬站起身,獨自走去窗旁,默然望著樓下那片古藤架——藤條盤錯,深深纏繞——這樣的糾葛由來已久,正如他與她的牽連。他想要與她從此兩無牽掛,卻是難比揮刀斬水。任他的心再冰冷無情,也無法在奔騰不息的江河間築起一道橫亙堤壩。何況在方才那一瞬間,心中所感如被藤絲蔓延的溫柔情緒纏繞,讓他無措,更讓他惱恨。

夭紹全然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是莫名他的忽冷忽熱。她看著他的背影,想來想去,實在不得要領,又唯恐待會真下了雨,路就更加難走,於是下榻辭別,自回太傅府。

鍾曄十分有眼力,也十分識趣,說去煮茶,一煮便是一個時辰。直到夭紹離開,他才笑容滿面地捧著茶湯來書房。本以為長久談話後這兩孩子的心頭自會有所察覺和變化,誰知雲憬卻是比素日更為冰寒的容色。鍾曄心裡發突,正要試探著詢問他們方才談的話,豈料偃真恰在這時持了密報踏入清月舍。

「早不到,晚不到。」鍾曄睨著偃真,如意盤算被迫中斷,心中極不舒坦。

「呦,真是對不住了。」偃真語中含刺,「我還不曾聽少主交代,今後的密函都得要請示了您鍾老才能送過來。」說著將三卷密函遞到雲憬面前,他自稟報道,「第一卷不甚緊要,是韓瑞自荊州送來的,說沈太后命殷桓領兩千親兵七日內回鄴都。第二卷事關那夜慧方寺行刺太子的事,細作探知,湘東王蕭璋身邊的確是有一位擅使飛刀的高手,名叫魏讓。」

「魏讓?」鍾曄琢磨這個名字,「聽說此人是江湖豪俠輩,昔日三弟韓弈向我提及此人時分外推崇,不像是會行刺太子的人。」

偃真面冷,並不應聲。

雲憬似乎也並在意細作送來的有關蕭璋的密報,徑自取了第三卷密函瀏覽,不禁皺了下眉。

「是什麼事?」鍾曄又忍不住問道。

偃真依舊無動於衷。見鍾曄橫眉瞪目真有怒意了,他才沒好氣地開了口:「是尚公子一早送來的密信,柔然武士忽現鄴都,且已經跟隨飛鷹找到了尚公子的行蹤。尚公子與柔然素來怨仇,本不奇怪。但如今那位柔然的公主竟將此仇尋來了東朝,千里迢迢,捨本逐末,倒是古怪得很。尚公子懷疑柔然公主南下應該別有目的,如今又正逢東朝與北朝和親的關鍵時期,出不得差錯。」

「尚公子的意思是?」

「讓雲閣及早找出柔然武士的落腳所在,敵明我暗,才能有備無患。」

鍾曄沉吟道:「那鄴都城四周最近有異象嗎?」

「倒未察覺,所以此事才棘手。」偃真也是憂慮,又想起一事,從懷中取出一卷彩帛,遞到雲憬面前,「方才我出雲閣時,有人送來一封請柬,說邀少主於三日後黃昏時分一敘采衣樓,落名長靖。」

「長靖?」鍾曄陡然一喝。

偃真不知情由,滿不在乎道:「什麼事一驚一乍的?」

「還想著要佔先機呢,如今卻已是敵暗我明瞭。」鍾曄霜眉緊瑣,「這位長靖,便是柔然的公主了。」

「什麼?」偃真一怔,忙問雲憬,「柔然公主約少主有何事?莫不是也有怨仇?」

雲憬神情微有無奈,將彩帛放在一旁,手指揉了揉額角。

鍾曄卻笑意深長,對偃真解釋道:「兩年前在漠北,少主為了熠紅綾,曾夜闖柔然王宮,因此與這位公主的確是有些……愁緣,嗯,仇怨。」

偃真還是沒有反應過來他的言外之意,正想問個明白,卻感覺雲憬深厲的目光掃過來,張口之際忙改了話鋒:「只要柔然人還在鄴都,三日內我一定會找到他們的行蹤,少主放心。還有一件事要請示少主,趙諧先生昨日已到鄴都,派人送信至雲閣,請求與少主見一面。」

雲憬搖了搖頭,提筆道:「眼下風聲鶴唳,還是不見的好。請他只管上任,多事之秋,切勿在沈太后面前再提過往之事。」

「是,我會轉告趙先生。」

雲憬若有所思,筆下又寫道:「邱隆近況如何?」

「那夜他受了如此驚嚇,何況用藥的分量也不對,斷然熬不過這個深秋了。」鍾曄的聲音突然刻寡無溫,冷漠中,竟透著一絲嗜血的殘忍,「當年那場禍事中,他趁機殺了多少無辜?血債血還,他今日這樣的死法,卻是夠安逸的了。」

秋風在他的話語下驟然捲入室中,溼潤之氣迎面撲來,分外寒涼。

「又下雨了。」偃真嘆道。

雲憬微微闔起雙目,疲倦地靠上了身後的軟褥。

(五)

「江州路途遙遠,要你倉促回來,一路必是勞累了。」承慶宮側殿暖閣,沈太后端坐鳳榻,朝階下就座的蕭璋和藹微笑。

「朝廷有需,兒臣這點奔波,不算什麼。」

冷瑟雨氣潛入殿間,迷離了夔紋博山爐裡嫋嫋飄出的紫鞠香霧,蕭璋眉峰間的崢嶸之烈在這樣的香霧中淡涼下去,有些柔和,又有些疏遠。

沈太后注視他須臾,將手中茶盞遞給一旁舜華,依舊笑意溫和:「明日北朝使臣將入鄴都,昨日哀家和大臣們商量過此事。如今皇帝仍躺在榻上,請來的大夫,就是那個剡郡雲氏的小公子阿憬,說皇帝要在三日後才能醒。哀家想,明日怕是要由你這個兄長勞累一下,出城去迎北朝使臣。」

蕭璋沒有多話,只道:「兒臣領旨。」

沈太后卻在此刻嘆了口氣:「當初北朝來使求我朝公主為後,皇帝子嗣單薄,宗室裡除了明妤,哀家想不出第二個可當一國之母的孩子。明妤是你的親生女兒,要是在尋常人家,女兒出嫁自是父親操持。這一年裡哀家將她接入宮親自教習,希望你不要怨哀家剝奪了你們父女相聚的天倫之樂。」

「兒臣不敢。」蕭璋肅穆的容顏終於微有緩和,垂首道,「母后選中明妤,其實是她的福分。」

「聽你這般說,哀家便寬心了。」沈太后拂了拂衣袖,似是隨口問道,「你去見過明妤了嗎?」

「還未。將嫁他國宗廟之女,不得詔,不敢見。」

「你永遠是這般恪守本分。」沈太后此話深遠,想了想,又道,「北朝迎嫁的使者這次會在鄴都停留半個月,為首的大臣是趙王司馬徽和中尉裴倫。聽說這位趙王生性勇猛好武,到時少不得讓人陪他去清林苑狩獵盡興,你素通武事,此事便由你安排。」

「是。」

「還有少卿,此次荊南之戰著實揚名耀眼,大長我蕭氏皇宗的志氣。」沈太后笑道,「哀家已派加騎快馬命他回來,等他一到鄴都便擢郡王爵,封號豫章,明妤北上時便讓他送嫁。你覺得如何?」

蕭璋有些躊躇:「少卿年方弱冠,如今就擢郡王爵怕是……」

沈太后搖頭,打斷他:「少卿不負我蕭家子嗣,他當得!」

「是,多謝母后。」蕭璋垂首,將暗藏的一分擔憂隱入眼眸深處。

兩人再談了片刻,在殿外雨聲微小時,有內侍提聲稟道:「太后,吳郡趙諧奉命入宮,已在前朝等候。」

蕭璋捧著茶盞的手不禁一顫,隨即又鎮定自如,將茶盞慢慢放下:「母后何時招趙諧回來的?」

「那個犟人回朝,可不是哀家的本事。」沈太后看了眼舜華,笑聲忽染上秋雨的寒,「好在朝中自是有人與他交情匪淺。」

蕭璋笑了笑,起身道:「母后,兒臣入宮還未來得及去文昭殿,想現在去看看陛下。」

「去吧。」

等蕭璋退離殿中,沈太后靠在榻上捧起一卷竹簡翻閱,神情專注,像渾然忘記方才內侍通傳的事。

舜華不得不提醒道:「太后,趙諧還在前朝等候。」

「讓他等著吧。」沈太后語氣悠然,慢條斯理地捲了卷手中書簡。

前朝弘文殿外,白衣文士站姿如松柏挺拔,冷冷望著面前內侍:「敢問公公,太后究竟何時才肯召見趙某?」

內侍屈於他凌人的傲氣之下,也很無奈,賠笑道:「請趙先生再等片刻。」

趙諧重哼一聲,風雨襲來,白衣卷飛。他抬頭望了眼遠處墨雲下承慶宮飛揚的殿簷,寒石般的眸間微微起了一絲猶豫,但更多的,卻是清傲之下難以壓住的怒火,一甩衣袖,便要步下臺階離去。

「阿恬,且慢。」不妨走廊深處傳來這樣的呼喚。

正如二十多年前,在東宮太子學舍,年幼的自己喘著氣拔腿快跑,跟隨諸位意氣風發的哥哥們身後,有時氣力不足追不上,他負氣想要轉身時,哥哥們都是這般笑喚他:「阿恬,且慢!」

趙諧在追憶中回頭,見來人淡黃華衣,袞龍玄紋,英武的面龐含帶一抹奪人的崢嶸剛烈,不由怔住。

一旁內侍忙跪地道:「奴拜見湘東王。」

蕭璋揮手讓內侍退下,含笑望著趙諧,上下打量:「一別八年,阿恬別來無恙?」

趙諧淡淡道:「甚好,不曾落得被人追殺的下場。」

蕭璋笑意僵住,趙諧的目光如年少時一般,乾淨清透,不同的是,如今卻多了分凌厲的寒芒,刺得他忍不住避開那縷鋒銳,才可以苦笑出聲:「你也怪我?」

「不敢。趙諧一介士人,如何有膽子怪罪湘東王殿下?」趙諧隨便揖了個手,「道不同不相為謀,告辭!」

「慢著!」此聲厲喝不再柔軟,素來慣於統馭千軍萬馬的湘東王氣焰這時方顯露無遺。

趙諧卻置若罔聞,徑自離開。

蕭璋盯著他的背影冷笑:「世人所謂的佐治才子原來就是如此!你今日回宮是想再顯擺一回你的狂傲?如此,你便走吧。也省得負了太傅和沈崢的苦心。不過這次走了,你就不要想著再回來!」

趙諧腳下步伐猛地一滯,半邊身子已淋在雨下。

蕭璋嘆了口氣:「既心存天下百姓,便拿出誠心對天下百姓!這次若非沈崢的大力舉薦,太后因當年之事怕絕不會再次用你。歷來有才幹的人大多倨傲驕狂,放平時不會如何。但對你趙諧,對眼前的朝廷,卻是水火不能相容。你即有意迴歸朝廷,卻難道連這些都不明白?」

趙諧回頭看著他,神情依然冷漠,目光卻有些困惑。

「只要你不離開,太后遲早會見你。」蕭璋再次避開他的目光,微微一笑,「左僕射一職,原本就非阿恬你莫屬。」

趙諧望著眼前此人的笑容,縱是再熟悉不過的面龐,他卻徹底疑惑於蕭璋本來的面目——二十五年前,他手把手教導自己劍術毫無保留;十五年前,他可以擁護蕭禎繼位果敢忠誠;八年前,他卻又追殺郗氏子嗣冷麵無情;再如今,他又這番語重心長地勸說自己留在朝廷……

往事紛紛,茫然中,連蕭璋何時悄悄離去趙諧也不自知,只站在廊下默然思了良久,直到身旁突然有人笑喚他:「趙先生,太后宣見。」

「秋,八月丁丑,荊南殷桓率軍五萬踞朱堤,用軍師毓尚水策,大將蕭少卿橫流破敵,取南州,退蜀夷。

九月戊寅,吳郡趙諧受詔入朝,擢任散騎常侍、太常,代職尚書左僕射。九月辛巳,北朝趙王使鄴都迎嫁,湘東王蕭璋領群臣見使興慶門。」

——《東紀三十一成皇帝永貞十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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