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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誰道非舊識(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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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狐淳神色愕然。

裴行抿唇沉思,久久不語。燈火照耀他的面龐,透著玉般溫潤的明亮,只是那雙眸子卻暗沉黑暗,深邃得毫不見底。半晌,他才幽幽透了口氣:「不管有沒有密信,罷了。那石匠如今何在?」

「屬下不想傷人性命,已派了人將他送去了安全處。」

「如此要害之人竟留他性命?」裴行難以置信,冷笑道,「仁慈得懦弱!你昔日的殺伐果斷哪裡去了?」

令狐淳漲紅了臉,倔強道:「昔日沙場征戰,殺人是為了保國。可這次斷橋一事本就陰損缺德,別人有助於我,屬下不能恩將仇報。」

裴行厲聲道:「既知是陰損缺德的事,你之前不還是照做不誤?飛虹橋斷,百姓受災,孰輕孰重你心知肚明,此刻倒還口口聲聲和我說這番仁義理論,言之大謬!」

令狐淳不敢再辯駁,裴行振袖起身,自書架上取過一個錦盒,擲在案上:「再說你讓人送來的這顆珠子。你在雍州斂了多少財?搜刮了多少民脂?竟擁有這樣稀有的東海明珠!」

令狐淳氣勢頓減,無力道:「這是別人送的。」

「別人送的?」裴行靜靜想了一刻,又道,「還有送入宮中的那顆麒麟火珠,世上獨有兩顆的麒麟火珠,也是別人送的?」

「是。」說到這,令狐淳心中驟然醒覺,遲疑道,「我那日分明是讓人將麒麟火珠送給丞相,將東海明珠送去宮中的。」

裴行目間鋒芒微閃:「究竟是誰人送的?」

「雲閣少主雲憬。」

「雲瀾辰?」裴行皺起眉頭,「你和他有什麼交往,他憑什麼送這麼名貴的寶珠給你?」

令狐淳不敢隱瞞,如實道:「陛下大婚,我無禮可送,手下謀士離歌獻計,讓令狐恭藉故在青州查封了雲氏的鹽池,說雲瀾辰正在永寧查勘將開採的銅礦,到時必然會有求於我,所以……」令狐淳話語微停,慚愧道,「我也沒想到雲憬答謝之禮是麒麟火珠和東海明珠,不敢私藏,於是就都送上來了。」

「仗勢壓人,以權謀私,官賈勾結——你學得可真快啊。」裴行口吻異常平靜,輕聲問道,「當時去雍州上任時,你答應了我什麼?」

令狐淳汗流浹背,跪地道:「屬下有負丞相所託。」

「你是有負,且錯大鑄!如此愚鈍,竟聽信一謀士之言?」裴行心中煩躁,適才飲的酒更在此刻勁道湧上,他微微鬆了鬆衣襟,來回踱了兩步,愈想愈怒不可遏,斥道,「那雲家權可通天!雲憬和慕容虔是什麼關係,你不知道?慕容虔的王妃正是雲氏族主雲濛之妹!雲瀾辰需要倚仗你才能解了青州鹽池的封鎖?」

令狐淳面色一白,頓時心中虛顫。

「還有那顆麒麟火珠!」裴行語氣急促,再無平日的溫和清淡,「知道為何世間的兩顆麒麟火珠永遠不能在一起嗎?麒麟雌雄,一旦相觸,便是真火迸裂。另一顆麒麟火珠正在宮中,若不是我及時發覺,暗中讓人換下你的禮單,否則大婚後賀禮一經納入庫府,便是火燒宮廷之罪。你令狐淳能有幾個腦袋,敢犯如此大逆不道之罪?」

令狐淳怎知其中之故,囁嚅道:「我……」

裴行輕喘了幾口氣,走去窗旁一把推開窗扇,冷風迎面拂來,他閉眼沉默片刻,終是嘆道:「麒麟火珠的事到此可了,只是那個向你獻策的人,斷不可再留。」

「可是……」令狐淳聲音一陣顫抖。

「什麼?」

令狐淳的臉色漸透灰敗,低聲道:「斷橋的石匠……正是離歌帶著離開的。」

裴行轉過身,氣得發笑:「你和石匠之間,如今恩怨分明瞭嗎?」

令狐淳垂首沉默,無言以對。

事到如今,已非追究責任的時候,那個石匠的下落才是重中之重。裴行揉著額角一陣頭疼,不料這時窗外又掠來一抹青煙,有黑衣劍士彷彿幽靈般停佇風中,遞上一卷絲綃:「主公,北疆密報。」

待裴行接過後,那人黑衣一晃,瞬間又不見人影。

裴行閱罷密函,長眉不禁皺得更緊。

令狐淳忍不住問道:「丞相,北疆出了何事?」

「匈奴十萬大軍夜行沙漠,逼近柔然草原——看來北疆將亂。」裴行容色清淡,言詞卻比冰還涼,指尖輕夾絲綃,靠近燭火燃燼,慢慢道,「看來垂涎你這個雍州刺史位子的人,還當真是不少啊。」

北疆之事為何又與自己有關?令狐淳糊里糊塗,卻又不敢再問,只得低低垂首。

等令狐淳走後,裴行在書房思慮良久,難以寢眠。有侍女送茶進來,他問道:「六爺何在?」

侍女道:「還在梅園裡練劍呢。」

「這麼晚了還練劍?」

「那邊園子的侍從來說,六爺今夜氣火不平,煩悶得很,似乎也是睡不著。」

裴行搖了搖頭,又默然飲了一會茶,這才起身披上狐裘,出了書房。

沿著溪畔蜿蜒向前,直到溪盡頭的梅林中央。高三丈的御劍臺上,但見一人正運劍如風,五尺青鋒劃過的地方漫揚起無數花瓣,經風霜寒雪壓色,那旋繞在劍尖的白梅愈發地清冷傲人。

裴行微笑,抱起雙臂在臺下觀望。

御劍臺上舞劍的裴倫察覺到這邊的動靜,眼光瞥過裴行臉上,輕哼了一聲,手中長劍猛盪出凜凜寒芒,刺得朵朵梅花於劍風中支離破碎。

「老六,你總是不知惜花。」裴行輕聲嘆道。

「我自是個粗人!」裴倫斂氣收劍,瞪了他一眼,轉身便要走。

裴行擋在他身前,紫袍飛袂,無比地瀟灑清澹。

裴倫愈發瞪圓了雙眼,裴行無奈道:「二哥有話和你說,不能再留一刻?」

裴倫插劍入鞘,沒好氣地坐在石階上:「什麼事?」

裴行望著夜下蕭條冷落的御劍臺,俯身捋起一掌碎裂的花瓣,坐在裴倫身旁,澀然笑道:「風過人去,劍過花散,還不都是同一個道理?想當年大哥、三弟、四弟都在,那時的御劍臺刀光劍影,你來我往,兄弟們在一起是多麼熱鬧。可惜安風津一戰,父去、兄亡、弟喪,裴家唯剩下了你和我兩個男兒……」

裴倫放下手中的劍,回頭望了望空寂的夜色,念及舊事,心中痠痛悲傷,虎眸泛淚,嘆息道:「是我沒用……當年三哥四哥若不是為了救我,根本不會死。」

裴行鬆開手指,任掌中花瓣隨風飄散,他伸手撫摸裴倫的發,輕道:「老六,不怪你,當年之事,是有人故意陷害我裴家至死地。我那時雖未去戰場,但我也知道,你能平安活著回來,黃泉之下,大哥他們走時自會少了一分牽掛,多了一分安心。」

裴倫沉默,揉了揉眼,半晌才悶聲道:「二哥找我怕不是為了說這些往事吧?」

裴行怔了怔,慢慢收回手,聲音淡柔:「你這次隨駕回來,路上發生的事,能如實告訴二哥嗎?」

「能發生什麼事?」裴倫皺起濃眉,脾氣又犯,惱道,「不過是丞相大人一路讓人添的堵叫我憋氣罷了。」

裴行笑道:「怎見得就是我找人讓你受氣的?」

裴倫抬起頭,瞪著眼,賭氣道:「過了怒江一到襄城,許郡太守崔安甫就拿丞相您的密信來找我了!」

「崔安甫嗎?」裴行目色輕閃,「還有呢?」

裴倫冷笑:「你的心腹魏陵候在永寧城外斷橋,不是你囑咐的嗎?」

裴行苦笑道:「我若說不是,老六你信嗎?」

「不知道,」裴倫重重一哼,「我想不信。可是密信在,而且你是首輔大臣,天下沒有誰比你更看不得陛下大婚。」

「你是這樣想?」裴行看了看他,認真道,「老六,不要再怨我這些年的所作所為,若非如此,自安風津一役受重創後,縱是媛君貴為太后,裴氏也將從此淪亡,再無出頭之日。北朝歷代的太后家族是什麼樣的悽慘命運,你不是不知道。至於密信之事,不是我做的。而令狐淳……他的確是犯了錯,但誰也不能否認他是個好官。他是對裴氏絕對忠心的人,而雍州刺史之位更是關乎北朝全域性,我不得不救他。你明白了嗎?」

「知道又如何?」裴倫望著他,「你又要我做什麼?」

「並不是要你做什麼,」裴行聲音溫和,「只是聽說你派兩千親兵環衛了整個永寧城,可曾發現過那石匠的蹤跡?」

裴倫默然良久,忽然提劍起身,大步離開。

「老六!」裴行低喝。

裴倫身子一顫,腳下停滯。

許久,一聲輕微的嘆息終自夜霧下緩緩逸出:「崤山三里道,楓嶺之西。」

(五)

次日早朝後,蕭少卿得空與夭紹遊賞北朝宮廷,兩人站在宮牆上眺望洛都山水,但覺比起昨日夜間的雍容富貴,朗日晴空下的洛都經緯縱橫,更是一番輝煌多姿的景象。他二人一路笑談恰意,流連忘返,卻不知城外的白馬寺一早有飛騎而出,身負太后囑託的傳命內侍手執懿旨直入深宮,氣定神閒地等在昭慶殿外。

「東朝明嘉郡主接旨。」好不容易才望見夭紹二人的身影,內侍忙揚開嗓門,長長呼道。

夭紹與蕭少卿剛走到昭慶殿前廊下,聞言不禁微愣,舜華自殿裡出來,輕道:「愣著做什麼,還不接旨?」

「是。」夭紹福身垂首,恭請旨意。

內侍開啟卷帛,念道:「太后請郡主前去白馬寺見駕,即刻動身,不得耽擱。」宣完旨意,內侍將帛書交給夭紹,笑意婉轉道,「郡主,懿旨傳來已有些時候了,請儘快動身吧。」

夭紹雖心中疑惑,但旨意在前,不得不應下。

舜華想起沈太后臨行前的囑託,此刻難免擔憂,忙道:「我陪郡主一起去吧。」

「不必,姑姑還是留在宮中陪著阿姐。」夭紹轉身入殿換了宮裝,領了兩個侍女,便隨內侍出了宮門。

一時上了馬車正要出發,駕車的侍衛卻怔怔不動,訝異低呼:「豫章郡王?」

夭紹撩開車簾,才見陽光下那襲銀裘瀟瀟澈澈。蕭少卿騎著黑驪迎面而來,注視著她,微微而笑。

傳命的內侍問道:「郡王這是?」

蕭少卿漫不經心地道:「聽說洛都白馬寺聞名天下,本王心中嚮往,今日有時間,正可去走一走。」

洛都白馬寺位在城北邙山,寺廟殿閣築于山峰之巔,紫氣繚繞,鐘聲嗡鳴,檀香隨風漫溢,浸透了邙山上的一草一木。皇室行宮「明光清舍」建於白馬寺之側,夭紹此行是去見北朝太后的慈駕,馬車未在白馬寺停留。匆匆經過之際,夭紹掀簾一望,只見飄逸的飛簷雕甍間,陽光淨灑,殿宇聖潔,處處皆透著佛門之地的無上莊嚴。

馬車駛入行宮的偏門,直至太后所歇的宮殿前。夭紹剛走下馬車,便見殿門間暗青衣袂一閃,日光下,有苗條纖柔的身影飄然而來。

「茜虞姑姑,東朝的豫章郡王和明嘉郡主到了。」內侍稟道。

茜虞屈膝行禮:「見過郡王、郡主。」

「不敢,姑姑請起。」夭紹揣度她的身份,自知她必是裴太后的近身女官,不敢大意,忙托起她的雙臂。

茜虞微笑道:「太后在後山亭中,兩位請隨我來。」

繞過宮殿,穿過狹長崎嶇的山道,才見空谷間溪澗清澈,水畔建亭。亭中有女子手持書卷端坐榻上,鳳袍華裘,儀態萬千。幾個侍女遠遠地站在亭外,風捲裙裾,靜立不動。

谷外是初冬之寒,谷間卻是清風和緩,宛有春意。

「太后,郡王和郡主來了。」茜虞上前道。

亭中女子這才放下書卷,望了望夭紹和蕭少卿,微微嘆道:「好一對神仙般的璧人。」

蕭少卿和夭紹俯身而拜,裴媛君揚起衣袖讓兩人起身,又打量他們片刻,才柔聲笑道:「哀家聽說二位送親北上之前,剛在東朝定了婚約。難怪說今日哀家不過招郡主前來聊聊,郡王便如此的不放心,要親自護送了。」

她的話語伴著山間溪流的潺潺聲,柔軟冷冽,竟不乏江左的雅音。

夭紹在她的話語下怔了一瞬,低低垂首,沒有出聲。蕭少卿見她臉頰淡染明霞之色,眸間不禁輕晃過一絲笑意,揖手對裴媛君道:「太后見笑了。少卿早就聽聞洛都山水秀美絕倫,今日初至洛都,難免想四下走走。邙山白馬寺馳名天下,少卿心存敬仰,想借著送夭紹來此的機會能順道瞻仰佛家聖地,倒也不失為美事一樁。」

裴媛君笑道:「郡王好口才,哀家記得往日在江左時,你父王卻是個刻板寡言的,這點他斷斷不如你。」

蕭少卿忙道:「不敢。」

裴媛君這才將眼光移向夭紹,微笑道:「郡主能否上前一敘?」

「是,太后。」夭紹輕步上前,靜立於裴媛君身旁。

裴媛君拉起她的手,將那纖細潔白的指尖於掌中細細觀賞,嘆道:「如此柔軟的手怎麼能寫出那麼有力的字呢?」她拿起方才那捲書,攤在石桌上,一笑,「郡主,這可是你的字跡?」

夭紹望了一眼,有些訝異:「的確是明嘉去年所書,不過……這份札記怎會在太后這裡?」

「哀家想要,便自然會有。」裴媛君笑顏間的華韻清美至極,微笑道,「這幾日我在白馬寺為皇帝大婚祈福,唸經千遍、抄經百遍以奉佛祖。郡主書法如此了得,可願為哀家分擔一二?」

「自然願意。」夭紹道,「陛下是與我阿姐大婚,夭紹責無旁貸。」

裴媛君頷首:「那就好。這幾日你且住在行宮,抄經一事也不急,待哀家晚上再和你細說。」她回眸看了看蕭少卿,笑道,「郡王不可白來山中一趟,茜虞,你差人先領著郡主和郡王四處走走吧。」

茜虞應道:「是。」

等夭紹二人的身影漸逝山道間,裴媛君接過茜虞遞來的茶盞,對著熱氣蒸騰的茶湯輕輕吹氣,問道:「你看,她像那人嗎?」

茜虞笑道:「這麼多年,謝公子什麼樣子我都不記得了。郡主貌美質佳,眉眼間許還是像陵容公主多一些吧。」

「是嗎?」裴媛君淡淡一笑,「你若是說她像謝攸多些,哀家今晚說不定會讓她抄千遍經書的。」

「百遍也夠多了。」茜虞忍不住問,「離祈福之禮不過短短四日,郡主能抄得完嗎?」

裴媛君笑聲輕細:「誰知道呢。」她抬頭望了望天宇,碧霄澄澈,萬里無雲。她一眼看去了極高處,悠遠的九天之外,她恍惚還能看到那月下執手相望、脈脈情深的二人。她的心底緊緊一痛,那樣的悵然竟依然殘留著當年求而不得之苦。

涼風吹過亭中,遍體生寒,裴媛君只覺懶洋洋地渾身乏力,正待起身回宮,卻有內侍從山外疾步而來,託舉著一卷帛書遞上:「太后,縈郡主自華清宮來了信。」

茜虞接過,呈給裴媛君。裴媛君看罷書信,秀眉微蹙,許久不語。

茜虞不放心道:「太后,縈郡主所為何事?」

「這丫頭可真倔,關了她一年,對國卿竟還是不肯死心。」裴媛君搖了搖頭,「也罷,皇帝大婚之前,找人將縈兒自華清宮接回來。」

茜虞滿是憂慮道:「裴氏和慕容氏水火不容,縈郡主怎麼就看不明白呢?」

「有了情和迷戀,是會迷茫的……」裴媛君卻有著感同身受的經歷,回顧往昔,不禁幽然長嘆。

出了行宮,蕭少卿便命引路的侍女退下,與夭紹信步閒走。一路穿行高低錯落的佛殿僧舍,兩人兜兜轉轉,不覺來到寺後的幽谷。谷中青巖間曲水引流,汀渚上白鷺翩翩拍翅,見到來人也不怯怕躲閃,悠然邁步水邊。

幾乎一日雙腿未歇,夭紹不免疲累,坐在水邊石上歇息。蕭少卿負手站在一旁,一言不發地望著眼前清流。

「你不回去嗎?」夭紹看看天色,「你晚上還要赴北朝四位輔臣的宴。」

「不急,」蕭少卿望了她一眼,「倒是那百遍經書,你怎麼就答應了?若到時抄不完,祈福之禮不能進行怎麼辦?」

「裴太后說是為阿姐祈福,我能不應下?」夭紹笑意盈盈,滿不在乎地道,「再說了,百遍經書而已,以前婆婆也經常罰我,那些經書我在東朝就抄出絕妙的法子來了。你放心吧。」

「放心?」蕭少卿在她的笑容下剎那失神,低聲道,「我放心不下。」

「嗯?」夭紹沒有聽清。

蕭少卿卻不再出聲,臉上笑意愈發地風輕雲淡,轉眸看著水上白鷺。

幽谷深深,佛香霰淡,禪聲緲緲自虛空而來,帶著洗澈心靈的安寧平和。兩人對著粼粼水光,默然感受著周遭雍容祥靜的佛家氣度,一時神明心清。

「豫章郡王,今日不發瘋了嗎?」肆意的笑聲凌空而至,彷彿魔音下降,煞是破壞氣氛。

蕭少卿皺眉回首,青巖下,慕容子野一貫的緋袍白裘,衣袂上繡滿了桃花瑞枝。陽光一照,那張揚的衣飾襯著那張妖嬈的面容,端的是無比閃耀。可蕭少卿只覺此人面孔著實刺眼,不由冷聲一笑:「不倫不類。」

「什麼?」慕容子野瞪眼。

「他是說你今日穿的衣服太過豔麗招搖,於佛門聖地而言,有些不倫不類、不三不四。」優雅自若的笑聲自青巖後傳來,有白衣公子慢步而至,眼眸顧盼,滿懷興致地打量二人的神色。

承他貴言,恰給兩人長久積壓的怒火一個暢快爆發的契機。慕容子野一怒振袖,緋衣掠過虛空,拍掌就襲向蕭少卿。蕭少卿自不會避讓,流袖飄飛,掌風相對,出手力道勁烈霸道,竟是毫不留情。

「少卿!」夭紹想要去拉時已晚了一步,那兩人掌風糾纏,再難分開。她急得直跺腳,怒視沈伊:「你還不讓他們二人停手?」

沈伊頗有自知之明地嘆氣:「他們兩人能聽我的?」他撩起衣袍,施施然穩坐石上,一派心安理得地欣賞眼前期盼已久的比試。

夭紹無可奈何,轉過頭望著爭鋒不讓的二人,滿是焦慮。

碧水悠悠,白雲來往,谷間比試的兩人一個緋衣如霞,一個銀袍如練,姿勢間俱是一般的瀟灑飄逸,若非那凌厲致命的掌風,倒是一幅極美的畫面。偏如此沈伊還覺不盡意,抽出白玉簫正待奏上一曲助興時,手臂卻被一人輕輕扼住。

「瀾辰,尚。」沈伊毫無驚訝地望著身後二人,挪了挪身子,厚顏道,「要不要一起坐著看?」

雲憬橫了他一眼,鬆開手指。商之望著水邊相鬥的二人,冷道:「怎麼打起來的?」

「言不投機。」沈伊麵不改色道。

夭紹異常惱火:「要不是你之前從中挑撥,剛剛又說那些莫名其妙的話,他們能打得起來?」

「都怪我嗎?」沈伊苦著臉,很是無辜。可是夭紹一轉身,他卻又若無其事起來,用鳳簫指了指那鬥得正酣的二人,言道:「尚,瀾辰,你們仔細看。」

不必他說,雲憬和商之的目光此刻已盯著蕭少卿的掌法移轉不得。

「他竟會慕容氏家傳的武功?」商之輕輕皺眉。

沈伊嘆道:「看來我之前是沒看錯了。」

商之這才想起一事,與夭紹對視一眼。夭紹疑惑更甚,商之卻是恍然有悟,輕聲對雲憬說了蕭少卿失憶的事。雲憬眸波輕動,溫美的面龐微微一緊。

水邊,慕容子野也發現不對,猛地收手。蕭少卿大將風度,自是不會乘人之危,遂也停手。

慕容子野盯著他道:「你怎麼會我慕容氏的武功?」

蕭少卿輕笑:「會便會了,又如何?」

「蕭少卿!」慕容子野恨得咬牙,掄起雙臂正要再打時,眼前黑衣一閃,商之卻擋在他的面前。

「你做什麼?」慕容子野怒道。

商之淡然道:「怎麼說他來北朝也是客,哪有你這樣對客人的?」

慕容子野憤懣不平:「不動手也可以。但他今日不解釋清楚怎麼會我慕容家的武功,就絕不能離開白馬寺!」

蕭少卿嗤笑:「打個架而已,非得要呈報師承嗎?北朝風氣竟是這般蠻橫。」言罷,他身影陡地一晃,銀衣飄旋漾起漫天光網,頃刻籠罩慕容子野全身。

慕容子野只覺眼前一花,再看清時,蕭少卿仍安靜地站在對面,手裡卻執著他原本系在腰間的玉佩。

「我要勝你何難?」蕭少卿隨手將玉佩拋回,傲然道,「看清楚了,剛才那招可是你們慕容家的武功?」

「你!」慕容子野惱羞之下,滿腔怒火更是熊燃。

蕭少卿卻不再理他,轉眸看著沈伊,微微一笑:「我和你的事等回了東朝再說。」

沈伊在他的笑容下一個激靈:「什麼事?」

「大概是朝中候補官員的事吧。」蕭少卿笑道,「聽說你的口舌之功相當不凡,盛德日新的沈伊郎如此逍遙山水實在是百姓之悲,想來我之前幫你力辭為官一事竟是錯了。」

沈伊麵色灰敗,慕容子野涼聲諷道:「盛德日新?欺世盜名莫過於此。盛德日淪!」

「他從未有過盛德之說,」蕭少卿駁道,「該是喪德日新。」

聽他二人你來我往,話裡不住損人,沈伊連聲嘆氣,哭笑不得。夭紹站在一旁,忍不住撲哧一笑。

商之搖了搖頭,唇邊亦是輕輕一揚。

唯有云憬渾然事外,若有所思地望著蕭少卿,目中微起一絲迷惑。

蕭少卿也在這時才看到沈伊身旁的雲憬,望清他容顏的剎那不禁一怔,心底驟然升起一陣空蕩蕩的惘然。隨之而來的,還有細微的疼痛,彷彿——他和眼前這人之間本有無限的親近,如今卻隔著千山萬水的遙遠,只剩下了無窮無盡的陌生和疏離。

難道自己以前也認識他?蕭少卿本要細想,頭卻開始隱隱作痛,忙斂回思緒,對雲憬略略頷首,迅速挪開目光。

夭紹見氣氛重又融洽,這才去問那四人:「你們怎麼今日都在白馬寺?」

沈伊指指雲憬:「我和瀾辰隨尚來探望師伯。」

他的師伯便是白馬寺竺深大師,夭紹點點頭道:「原來如此。」

慕容子野揚起下顎,哼道:「你們呢?怎麼又會在寺中?」

他態度不善,但分明只對蕭少卿一人,夭紹倒也不以為意,答道:「裴太后讓我來行宮見駕,讓我留在此處幫她抄寫百遍經書,說幾日後祭祀之禮時要用。」

「百遍經書?」慕容子野詫舌,「你抄得完嗎?」

夭紹微笑淺淺道:「盡力而為吧。」

他三人在此閒聊,那邊三人卻靜默佇在水畔,對著沉沉暮靄各想著心事。眼見夕日光輝縷縷收合,夭紹唯恐城門將閉,再次催促蕭少卿回城。蕭少卿也擔心誤了夜宴,遂辭了諸人先行離去。

商之一行本也要回洛都,只是慕容子野見蕭少卿剛走,他卻故意磨蹭,只顧拉著夭紹閒話笑語。

和商之一般,夭紹從小對這位慕容家的世子也是僅聞其名不見其人,雖則北上一路見過幾次面,但今日相處下來,才發覺此人飛揚跋扈的外表下,其實是一腔爽朗仗義的性情。而慕容子野又與商之等人全然不同,一言一舉隨心所欲,毫無故弄玄虛的高深莫測,讓人能一眼看穿他尚屬純真的心境。夭紹對著那幾人從來都是未曾看透的茫然,眼下碰到慕容子野,才覺出朋友之間本該天然而生的幾分親近。

暮光散盡,天色已晚,雖然與慕容子野談話投契,夭紹卻不敢再多留,與四人告別後自回行宮,

等她走後,商之四人也離寺下山。半途于山腰,遙見夜色深處有人影飄閃,沈伊定眸凝望,笑道:「是偃風那小子。」

偃風行色匆匆上山而來,氣喘吁吁道:「少主,尚公子,離歌出了事。」

雲憬與商之俱是一驚,慕容子野更是面色大變,連連追問:「離歌出事?可是事關石匠?」

偃風抹了抹額上汗珠,點頭道:「正是。石匠在崤山下被人虜走,離歌受了重傷,奄奄一息。幸虧他昏死之前發了袖箭,石勒族老帶人相救及時,這才將他帶回了洛都,眼下兩人都在雲閣。」

話音一落,諸人都是心急如焚,快速下山,加鞭疾馳趕回洛都。

「冬,十月庚戌,東朝明妤公主輿駕至洛都,百官迎於明慶門,是日,舉國歡騰。

十月癸未,匈奴大破柔然三十餘部,獲七萬餘口,馬三十餘萬匹,牛羊百四十餘萬頭。十一月,丁亥朔,柔然女帝將三萬騎絕漠千餘里,破匈奴七部,獲二萬餘口,馬五萬餘匹,牛羊二萬餘頭。胡族諸部大亂,北疆不安。」

——《北紀二十八英皇帝豫徵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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