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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誰道非舊識(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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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如此一鬧已近拂曉,微亮的天地間,瓊樹玉花,冰溪雪峰,滿目的銀裝素裹透盡寒涼。曹陽驛站的中門一早就大開,漫漫飛雪下,隨駕的眾人與往常一樣,或踏雪牽馬,或駕著軒車攆過雪地,咯吱碎響一縷一縷迴盪於寂靜的晨空。

豈料忙亂不過一刻,驛站庭院深處鸞鈴作響,有侍衛疾步奔出,長呼道:「今日雪大天寒,趙王有命,公主輿駕暫歇曹陽一日。」未等諸人反應過來,侍衛奪過靠近的一匹馬,提緊韁繩,又急速趕赴城外傳命。

東園玉萱閣裡,舜華為夭紹包裹好熠紅綾。夭紹在她的動作下迷迷濛濛轉醒:「姑姑,是要啟程了嗎?」

舜華柔聲道:「外面下著雪呢,今日暫歇曹陽。你放心睡吧。」

夭紹不安:「是受我連累嗎?」

「與你無關。」舜華輕聲勸慰,「北朝趙王剛剛派人來說,昨日半夜方到曹陽,諸人本就沒有歇好,自曹陽到廬池的路要走一整天,不下雪倒罷,下雪必然滯留路上,到時又得麻煩一番。而如今至洛都不過兩日的路程,等雪停後再上路也無妨。」

「如此……」夭紹放下心,不知是否藥效未褪的緣故,她清醒不過一刻,仍覺睡意模糊,側過身又沉沉閉上了眼眸。

舜華為她拉好錦被,拿了一件狐裘,掩門出了玉萱閣。

閣外風雪颯颯,寒氣逼人,蕭少卿心事重重地倚著石柱,眺望遠處雪峰,怔立不動。

「小王爺。」舜華嘆了口氣,將狐裘披在蕭少卿肩上。

蕭少卿這才收攏蔓延無邊的思緒,定了定神,輕聲道:「現下無外人,姑姑喚我少卿便是。」

「好,少卿。」舜華微笑道,「沈伊是不是在你和子野之間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你們方才那樣是……」

「姑姑別擔心,與沈伊無關。」蕭少卿清透的雙眸映照冰雪之色,深邃而又寒澈,笑道,「沈伊何人何性,我還不清楚?」

舜華倒是愈發疑惑,皺眉打量他:「既然如此,你和子野應該是素未相識,為何剛剛看起來卻是怨意頗深?」

蕭少卿一笑:「姑姑說得是,我和他素昧平生,怎會生怨?」頓了一頓,他又道,「敢問姑姑,既稱呼慕容小王爺為子野,是否和慕容家的人很熟?」

舜華微笑道:「你可能不知,我本是鮮卑族人,與子野的父親慕容虔是兄妹情分。何況子野的母親是剡郡雲濛的妹妹,也是我的舊識。」

「原來如此。」蕭少卿若有所思,「上次在怒江翔螭舟上,曾聽姑姑說起北朝的舊事。姑姑既和慕容虔是兄妹情分,那想必也不陌生慕容虔的大哥,慕容華了?」

舜華聞言怔忡,望著漫天雪色,好一會兒才澀聲道:「那又怎會陌生?他是我的師兄。」

蕭少卿聽到這話並無任何驚疑,依舊不動聲色問:「姑姑說慕容華因八年前獨孤家族的事猝死獄中,既然慕容虔已經戴罪立功,加封官爵,如今更貴為王爺之尊,又是權領北朝將士的大司馬,不知為何至今也未曾為他兄長平反?」

「牽一髮而動全身,就北朝的局勢而言,現在絕非翻起舊案的時候。」舜華回眸,盯著他,「少卿,你為何會如此在意慕容華的事?」

蕭少卿漫不經心地微笑:「姑姑不知道嗎?我素來喜歡打抱不平。慕容兄弟二人,一人尊貴無比,一人是孤魂野鬼,對比如此懸殊,而前者卻還被世人稱為情義之人,我只是有些奇怪,如此而已。」

舜華細細看著蕭少卿的神色,眸間疑慮漸濃:「慕容虔是什麼樣的人,我很清楚。而且我也知道,不論慕容虔今日作為如何,即便師兄地下有知,他也不會在意這些事。」

蕭少卿唇角一抿,不再言語。

「小王爺!」蕭少卿的貼身侍衛恪成從長廊盡頭快步走來,對舜華行了一禮,稟道,「小王爺,魏將軍來了。」

「魏叔?」蕭少卿微怔,「他不陪在父王身邊,來北朝做什麼?人呢?」

恪成道:「正在小王爺住的閣樓前等著。」

蕭少卿所住之處離玉萱閣並不遠,繞過長廊,穿過一片竹林便可瞧見。魏讓一身黑裘斗篷,正等在閣樓前的溪畔,見到蕭少卿回來忙迎上去:「小王爺。」

「為何站在外面?進屋說話。」蕭少卿轉身走入樓中,囑咐恪成道,「叫人送些吃的來。」

魏讓忙道:「不急,我也不餓。」

蕭少卿也不強求,領著魏讓到了樓上書房,裡面暖爐燃了一夜,溫暖如春。蕭少卿褪下狐裘,坐下喝了口熱茶,方問魏讓:「父王讓你來的?」

魏讓點頭:「是。王爺放心不下。」

「不過送嫁,又不是上戰場,有什麼放心不下的?」蕭少卿轉身靠在書案旁的軟榻上,揚手示意魏讓也坐下,輕輕一笑,「而且即便是之前我上戰場,也未見父王這麼不放心。到底是什麼事?」

魏讓道:「屬下也不知,只是王爺七日前收到了華夫子的來信,便讓我兼程趕來北朝陪在小王爺身側。」

「師父寫信給父王?」

「是,華夫子還有一封信是給小王爺的。」魏讓自懷裡取出一卷帛書,遞給蕭少卿。

蕭少卿展開帛書匆匆閱過,皺起眉,半晌沉思不語。

「還有這個藥,」魏讓將一個銀色琉璃瓶放在書案上,「小王爺此行忘記帶了吧?王爺擔心你頭痛復發,特讓我送來的。」

「有勞魏叔。」蕭少卿正被腦中餘痛折磨得心神煩躁,伸手拿過琉璃瓶,開啟瓶塞倒了一粒,吞入口中。

的確如蕭璋所料,北上一路他頭痛頻發,先前去城外找熠紅綾時更是頭疼得異常,回城的路上遇到慕容子野時正是他神魂激盪、最難抑制的一刻,腦中勃然塞滿的竟全是刀劍廝殺的錚錚烈響,慕容子野緋色如血的長袍恰如殷紅的閃電般劃過他的眼眸,極容易地便將他胸中澎湃洶湧的浪潮挑得沖天而起——那一瞬拔劍刺去,彷彿只是一個本能。至於由何而來的本能,現在回想起,他卻惘然無所知。而如今在腦顱裡綿延不休的,唯有那碎裂身心的痛楚。

魏讓見狀不無擔憂:「小王爺真的頭疼了?」

「嗯,」蕭少卿修長的手指緩緩敲擊著書案,望著印染窗扇漸亮的日光,慢慢道,「韓弈這個名字,魏叔聽說過嗎?」

魏讓身子不禁一顫,低聲道:「知道,當年郗嶠之帳前的青翼四虎騎之一。」

「你認識他麼?」

魏讓努力鎮定著:「小王爺為何這麼問?」

「我也不知道。」蕭少卿看著魏讓發青的面色、緊握的拳頭,心下已料到幾分。他仰身躺在軟榻上,輕輕道:「昨夜有那麼一刻,我似乎突然記起了一些八年前的事——」

「小王爺?」魏讓的聲音不自覺地顫抖著。

「可是現在又忘記了。」蕭少卿輕聲苦笑,闔起雙目,淡淡道,「現在,我腦子裡唯留下了一人的名字——韓弈。魏叔,這個人,是你認識的,也是我認識的吧?」

魏讓沉默不言。

「是父王不讓你說嗎?」蕭少卿笑容寥落,「我知道了。你趕了一路也是累了,歇息去吧。」

魏讓仍是不動,幾次欲言又止,過了許久,才有一聲壓抑的嘆息自喉間沉沉逸出,而彼時蕭少卿雙目緊闔,面容沉靜,似已深深入睡。魏讓將狐裘蓋在他身上,這才輕挪了腳步,悄然下樓。

腳步聲消失在耳畔的一瞬,蕭少卿慢慢睜眼,茫然迷惑鬱郁瀰漫了那雙素來清透的眼瞳。他自袖中又取出華夫子的帛書,目光落在信中所書的一個名字上,長久移開不得——

「雲、憬。」蕭少卿念著這個名字,心頭縈繞起一抹異樣的熟悉,彷彿是貼近靈魂的親密,不由自主地,他又想起昨夜夭紹唇間吐出的那六個字。

憬哥哥,熠紅綾——

正是她昏迷中無意識的呼喚讓他腦間剎那空白後便是翻湧而來的激浪,再之後做什麼,想什麼,彷彿是入魔,事過之後,一切淡然,卻唯有風雨幻影間一人暴喝的「韓弈」烙印般刻在了腦中,憑空而來,卻再也忘不了。

他嘆了口氣,揉著額角,頭中隱隱發昏,眼眸無力闔上。

如此睡去,不知過了多久,身旁傳來一人細碎輕微的動靜,蕭少卿驚醒過來,喝道:「誰?」

「是我。」恪成的聲音在角落裡傳來。

蕭少卿斥道:「做怎麼鬼鬼祟祟的?」

恪成縮了縮腦袋,委屈道:「曹陽郡守求見,我只是來看小王爺醒了沒。」

蕭少卿無奈起身:「他有什麼事?」

「因今日輿駕暫歇曹陽,郡守想請明妤公主和諸位王爺、郡主移駕城東的明泉山莊,說是幽泉勝景,夜宴賞雪。」

「他倒知禮節。」蕭少卿睡意未散,隨口道,「可是下雪天走來走去太麻煩了,辭了吧。」

恪成道:「外面雪已停了啊。」

蕭少卿一怔:「雪停了?」

(二)

這場落雪為時雖不長,地上積雪倒厚,午後薄薄的陽光穿透重重雲霧,綿軟乏力地灑照人間。

蕭少卿牽掛夭紹的腿疾,三言兩語打發走了曹陽郡守,便急急去往玉萱閣。閣裡沒有他人,一片安寂,夭紹坐在榻上,倚著軟枕靜靜看書。案邊茶爐上水聲沸騰,正噗噗作響,蕭少卿盛出兩盞熱茶湯走到榻側,問道:「腿還疼嗎?」

「好多了。」夭紹放下書卷,接過茶,望著蕭少卿難得地笑意盈盈,「姑姑說你昨日陪了我一夜,還冒雪去城外找熠紅綾,多謝你了。」

蕭少卿撩袍坐在榻側,吹了吹杯中熱氣騰騰的茶汁,微笑道:「是該謝。怎麼謝?」

「你還真不客氣,」夭紹抿唇,「你想我怎麼謝?」

蕭少卿認真思了一刻,突發奇想:「反正今日無事,畫幅像吧。」

「畫像?」夭紹有些發愣,想了想,也不推卻,微微舒展幾下纖長的手指,笑道,「畫不好可不許怨我。」

「難道是第一次?」

夭紹糾正:「第一次畫人。」

蕭少卿望著她,笑意愈雋永深刻:「那更要好好畫才行。」

兩人都是說做就做的爽利之人,片刻後,侍女便取來畫架,磨墨以待。

「都下去吧。」夭紹屏退諸人,扶著畫架,沉吟了好一會,才提起玉筆蘸墨,手腕靈活運轉,筆下線條浮空而出,揮灑間,唯見自然流暢。

「怎麼不看著我畫?」蕭少卿備受冷落地坐在對面。

夭紹道:「你什麼樣子,我還不記得?」

蕭少卿唇角微勾,但覺流旋舌尖的茶汁剎那多出幾分沁心的甘甜。他起身走到夭紹身旁,靜靜望著她在畫絹上潑墨寫意。

夭紹的畫一如她的字,行筆峭勁有力,卻又不乏秀麗清雅,著墨之處風流從容,極具飄逸之氣。

素絹上此刻線影寥寥,卻已見廣袤的天宇、流光的孤月。蒼野絕壁於揮毫間徐徐而現,一曲江水盪漾蜿蜒,銀甲威儀的將軍馳黑馬自遠處而來,血染戰炮,挾劍凜然,剛毅俊美的容姿間有寒煞之氣勃然而出,清澈黑亮的雙眸在夜空下神光四溢,自透著攝人心魂的凌厲絕倫。

墨灑肆意,卻又如此咄咄迫人,嗜血殺戮的悲壯憑空而生,蕭少卿倒吸一口涼氣,眼前畫面儼然正是岷江大勝後的那夜,孤月之下,蒼壁之間,自己縱馬徘徊在血流飛紫的江邊那一刻。

只是畫中的那個人——

「這是我嗎?」蕭少卿哭笑不得,畫上的男子除了那雙眼睛與自己神似外,看那面龐卻分明是另外一個人。

夭紹盯著畫絹裡的人,緩緩放下玉筆,垂眸咬唇,睫毛微微一顫,臉色剎那蒼白。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畫成他……」她蹙著眉,聲音越說越低,忽揚手將墨跡未乾的素絹扯下,正要揉成一團時,蕭少卿卻伸手將畫絹奪走,重新攤放在眼前,仔細看著畫中男子的面貌。

他不得不承認,即便畫中的人不是自己,可是他卻不覺得突兀,更不覺得生氣,反倒覺得,那是渾然天成的一張面龐,更是渾然天成的一幅畫。而那人的樣子,他看在眼中,竟無絲毫的排斥,只有說不出的熟悉和親近之感,於是忍不住詢問:「他是誰?」

夭紹眼瞳中透著無盡疑惑,唇動了又動,才吐聲道:「是憬哥哥。」

「雲瀾辰?」蕭少卿捏著畫絹的手指微微一緊,「你們很要好嗎?」

夭紹道:「我和他自小一塊長大,和伊哥哥一樣,你說好不好?」

「和沈伊一樣?」蕭少卿不知為何頓覺舒心,揚了揚眉,「他是不是從小就對你很不錯?」

「憬哥哥嗎?」夭紹微微笑起,看了他一眼,回憶道,「小時候,他聰明靈活,義氣驕傲。他對我好不好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喜歡和我拌嘴吵架,便和你一般。」

蕭少卿寒著臉,一言不發。夭紹黯然嘆息:「我其實倒寧願他永遠和我吵,可惜如今……」

「怎麼?」

「他卻不能說話了。」夭紹的神色失落且茫然,「而且重逢後,他也不再是以前的他,對我忽冷忽熱,讓人完全不知道他在想著什麼。」

蕭少卿望著畫絹,沉思不語。

夭紹只道他還在生氣,頗感過意不去,小心翼翼道:「我再重畫新的?」

「不必,這幅就好。」蕭少卿風輕雲淡道。

(三)

傍晚時分,曹陽郡守前來驛站,恭迎諸人去了明泉山莊夜宴賞雪。夭紹行動不便,沒有隨行,獨自留在驛站。用罷晚膳,她一人倚在窗旁軟榻上看了半日書卷,心中不知為何愈發覺得悶悶不樂,便放下書推開窗扇,趴在窗欞上,望著夜下雪色,任寒風吹拂面龐。

夜空中,一輪殘月正透雲而出。遠處銀峰素妝巍峨,近處溪流冰瑩清澈,蒼穹開闊,積雪重重,夜下景緻如此明秀怡人,夭紹正望得出神,耳畔卻忽聞一縷細微幽冷的笛聲若有若無地隨風飄來。

她一怔,不禁坐直了身,正待仔細聽時,那笛聲又倏然不見。

夭紹恍惚,只道是自己幻聽,然而抬眸時卻見一道黑色煙雲飄行雪地間,瞬間掠至她的窗前。陰影乍然傾覆下來,籠罩住周身,夭紹望著窗外的人,卻見他今夜竟未戴面具,俊美容色皎如月華。

夭紹笑問:「你怎麼沒去明泉山莊?」

商之看著她:「你也沒去。」

「我其實很想去,」夭紹道,「那裡可是你們獨孤氏的故邸。我從小就聽伊哥哥他們說明泉山莊是如何地瑰麗絕倫,只可惜至今無緣一見。」

商之眉眼微微黯然,笑了笑:「那你今夜為何不隨他們去赴宴?」

夭紹道:「因為如今的明泉山莊與往昔的不再一樣。」

商之沉默片刻,忽然道:「明年吧。」

無頭無腦的話夭紹卻聽得明白,頷首一笑:「好啊。」

又是一股冷風捲雪襲來,夭紹忍不住瑟瑟一顫,對他道:「進來坐吧。」商之也未躊躇,利落躍入室中,等夭紹關了窗扇,他並無避忌地在榻側坐下,拉過她的手腕探了探脈搏。

夭紹眨眨眼:「怎麼樣?昨夜的毒藥發作沒?」

商之瞥她一眼,將指下柔腕放開,自懷中取出針囊:「躺下吧,我為你施針。」

「施針?」夭紹想起幼時腿斷後,雲憬母親為自己施針時的痛楚不禁猶豫起來,臉色很是為難。

商之盯著她道:「怎麼?你還怕這個?」

夭紹咬咬唇,只得仰臥。商之將她的裙裾撩至膝蓋處,露出熠紅綾。他伸手輕輕捏過夭紹的腿骨,移來一盞燈,將金針以明火炙過,方慢慢扎入夭紹小腿的穴道上。

果不其然,腿骨間迅速竄流起細小的噬咬之痛,夭紹蹙眉,緊緊咬住了唇。

「有點疼,忍著。」商之輕輕按住夭紹的腿,掌心暗暗運力。

骨骸間疼痛愈烈,不消片刻,夭紹額角便疼出了一層汗珠。正是煎熬難忍時,卻聽商之清淡的聲音傳入耳中:「那個蕭少卿,你認識他很久了?」

夭紹忍痛道:「也不是……五年前自東山回鄴都後,才認識的。」說到蕭少卿,她倒想起心裡記掛的一件事,稍稍從痛楚上分神,問道,「你醫術那麼好,可知如何幫失憶的人恢復記憶?」

室中燭火哧然一爆,商之目光亦是一閃:「蕭少卿失憶了?」

夭紹道:「嗯,八年前的事他都不記得了。一旦回憶起往事,他便頭痛如裂。能治好嗎?」

耳畔長久不聞聲響,夭紹只覺腿骨間痛楚侵襲向了周身,神思發昏,再難顧及商之的答覆。不知過了多久,待商之緩緩收力後,那股疼痛方漸漸消減下去。夭紹這才透了口氣,商之的聲音亦在此刻傳來,道:「失憶之症並非痼疾,待到了洛都,我再問問瀾辰,或能尋到治癒的法子。」

夭紹睜開眼:「憬哥哥也在洛都?」

商之收起金針,悠悠道:「除了他,你的伊哥哥也在。」他為她施針耗了不少氣力,此刻也是氣息不勻,白玉般的臉龐上起了淺淺緋紅,燭光下的俊容更顯出幾分驚人的華美。

夭紹看了他一眼,心莫名地怦然亂跳,又趕緊斂目。

商之在旁飲了口茶,轉過頭來見她仍是蹙著眉閉著眼的模樣,輕聲道:「還痛?」他伸手過去,寬長的黑袖掠過夭紹的額角,她又聞到了那股幽冷清淡的香氣,心緒頓時沒來由地發慌,臉上隱隱發燒,忙道:「我不痛了。」

她面頰通紅,恰如撲水桃花的秀麗動人,商之微愣,心中也忽覺異樣,挪開目光,竟是不敢多看。

夭紹起身坐直,輕輕道:「尚。」

生平第一次聽她呼喚自己的名字,那是少時等了太久的期待,只是如今聽入耳中,那驚喜的感觸卻未免茫然而又模糊。商之身體僵硬,半晌方澀然道:「明知自己受不了溼寒,為何昨日要去洛水之中尋找那斷裂的石樑?」

夭紹道:「飛虹橋是獨孤伯父生前的功績,我知道你不甘心。」

「橋都斷了,不甘心又有何用呢?」商之言詞驀地又冷如冰封,「再說,我和你其實並不熟,你不必為了我做這些的。」

「什麼才是熟呢?」夭紹微惱起來,忍不住反問,「我和你之前是未見過,可小時候大人們口中總說的那個天資奇才的獨孤家的兒郎獨孤尚我卻一點也不陌生,伊哥哥他們口中說的那個風姿瀟灑、精於音律的尚我也不陌生。怒江上吹的那首曲子,當年還是你譜的,也是你讓伊哥哥他們帶回來送給我的。你都忘記了?」

「小時候……」商之微微一笑,聲音裡盡是孤寂,「我是當真不記得小時候的事了。」他盯著夭紹,燭火灼灼,卻將他的目色映得一片冰涼,毫無溫情。夭紹望著不禁一個寒戰,商之揚起唇角,慢慢問道:「你問過我那麼多,為什麼卻從不問我是怎麼活下來的?」

「於我而言,那可能僅僅是幾句話,可於你而言,卻是生死本身。我現在還不想聽,我也不好奇。」夭紹的話語明晰溫柔,一字一句道,「我只要知道,你現在還活著,那比什麼都明白。」

商之怔了怔,望著夭紹的眼眸,眸光一霎冰光消融。

夭紹並不躲避他的目光,對視良久,她心中卻忽起酸澀,眼中瑩光一閃,竟是淚意湧起。

「你……」商之無可奈何地嘆息,「既如你方才所說,那還哭什麼?」

你是還活著,可有些人,他們遠去了,卻再也回不來了——八年前的一幕幕風逝般掠過眼前,夭紹的心驀然碎裂如割,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努力笑了笑:「好,那便不哭。」

燭火下的容顏一笑時如細雨中初綻的新荷,嬌柔靜美,令人望之沉淪。商之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抹去她眼角的淚珠。

溫熱的溼潤沾染指間,卻彷彿帶著熨至心尖的滾燙,從此刻下印痕,揮之不去。

翌日清晨,輿駕自曹陽啟程向北,近暮歇廬池。

再行一日,黃昏時分,公主輿駕抵達洛都。都城之南的明慶門在夕陽照耀下金碧輝煌,紅錦地衣於此連綿而設,錦幛如霞,直通城北巍峨宮闕。北朝丞相裴行領百官候在此處,城中蜂擁而出的百姓圍觀似海,沸騰的歡聲如潮浪洶湧起伏,湮沒了禮官們的華章恭頌。

一通繁複的排場後,輿駕好不容易得以入城。此時天色已暗,滿城燈火明燃,照得九陌街巷亮如清晝。夭紹坐在車裡顧盼,只覺煌煌洛都不負盛名,薨宇齊平,四望如一。東朝鄴都的繁華,充滿曲迤婉轉、內斂雋秀的風流,而北朝的洛都,則繁華得龍虎騰躍,雄邁壯闊。

她舉眸遙望,不經意瞥見街道一側的高樓上懸著「采衣樓」的匾額,下意識凝眸去瞧,正見采衣樓頂層上,那個青衣淡緲的身影。

雲憬憑欄閒坐,靜靜望著樓下冗長的車隊。雖隔得遠,他還是一眼瞧見了跟在公主鸞駕之後的馬車中那偶爾一現的清麗容顏。兩人視線交匯,俱是一愣。

夭紹對他微微一笑,移開目光。

雲憬抿了抿唇,接過偃風遞來的茶盞,慢慢飲了一口。冰雪般的手指輕撫著茶杯邊緣,他抬頭望去繁星密佈的夜空,輕輕嘆了口氣。

如此美好的夜,卻註定無法寧靜。

(四)

北朝宮城前據洛水,後依邙山,綿延千傾的宮闕威嚴雍容,以耀門、端門涇渭兩分,外為宣政宮,內為紫辰宮。因皇帝大婚之喜,宮闕內外的勾簷欄杆煥然一新,鋪天蓋地的錦帶紅綢曼妙飄飛,襯著萬千宮燈的璀璨明火,愈發地華彩熠然。

戌時,東朝公主鸞駕在描繡有日月星辰的旌旗環擁下駛向洛水之上的白玉津橋,一時禁衛屈膝、內侍匍匐,身著細羅軟裘的貴婦嬪妃們衣帶翩躚,於搖曳生姿的清風碧水間盈盈叩首。

朝鼓聲嗡嗡震響,軒軒宮門譁然敞開,鐘磬笙管的禮樂聲中,鸞駕穿行漫長的漢玉宮道,直至北朝朝堂——宣政宮含元殿。

含元殿外,群臣黑壓壓俯首一片,北帝朝服袞冕,立在百階之上的金臺。蒼穹夜色映襯著他一人的身影,巍峨清峙,宛若瀟瀟玉山。

內侍的長呼聲中,明妤自鸞駕中走出,鳳袍拽地,國色傾城。她緩步行上層鑾臺階,於北帝身前柔柔彎腰,襝衽而拜。

「公主一路辛苦了。」司馬豫握住她的雙手,將她扶起。

他的手掌如此溫暖有力,明妤指尖忍不住輕輕一顫,慢慢抬起頭。

明粲的燈火下,男子眉目昭昭,風華英烈。

「既來之,則安之,公主不必擔憂過甚。」司馬豫彷彿能清楚看透明妤心中的緊張和酸楚,柔和的話語輕輕道來,正如拂面而至的春風,「大婚之禮於七日後舉行,公主且暫住紫辰宮的昭慶殿,待婚後入住中宮紫辰殿。太后眼下在城外白馬寺為大婚祈福,五日後回宮,到時朕再帶公主去見慈駕。」

明妤未想北帝竟能這般溫柔細心,愣了一瞬,方頷首應下:「陛下無須言稱公主,喚我明妤即可。」

「好,明妤。」司馬豫攜著明妤轉身,對著重重殿閣、滿城燈火,言詞悠遠而又深刻,「見過朕的江山和子民們,從今往後,北國萬里山河,朕與你堅守共望。」

殿前帝后並肩而立,於百丈之巔俯瞰眾生,漫天流逝的光火中,那奪目耀眼的龍璋鳳姿凌空而御,階下眾人為之震懾,振臂高呼,恭賀聲大動都城。

東朝公主輿駕即至,北帝領朝中重臣款待東朝使臣的夜宴於戌時三刻舉於瑤光殿,觥籌交錯,歌舞昇平,直到亥時方才散席。

熱鬧了半夜,洛都城到此刻才有了幾分夜色下的清靜,淙淙洛水繞宮牆而過,漸有寒霧瀰漫而起。一匹快馬自夜色深處馳來,長街上一路卷霧疾去,至城西相府前,馬背上的男子才勒了韁繩籲馬停下。

軒昂的門庭前守衛森嚴,男子摘了頭戴的黑紗斗笠,踏著暗淡不清的光影步上臺階。

有侍衛剛要上前阻攔,不經意看到那人臉頰上的刀疤,吃了一驚:「魏陵侯?」

令狐淳低聲道:「裴相在府嗎?」

侍衛忙讓身道:「丞相剛自宮中回府,魏陵侯請。」

令狐淳步履匆匆直奔裴府西園的書房,此刻夜風微微,滲滿了初冬的寒涼,只是令狐淳滿心焦慮,竟是毫不察覺此間冷意。

「令狐淳見過相爺。」書房裡燭光熒熒,令狐淳在書案前單膝跪地。

「原來你還敢來洛都,」裴行坐於書案後慢慢合起一卷帛書,揮了衣袖道,「坐吧。」

他口吻如此清淡,愈發叫人不辨喜怒。令狐淳自知此次犯了彌天之過,哪裡有膽子坐,兢兢戰戰起身抬眸,才見裴行只著一件墨紫睡袍,清癯的面容上滿是疲累,不由惶恐道:「屬下打擾丞相休息了?」

「今夜宮宴上飲多了酒,方才微微閉了會眼。」裴行聲音懶散,攏了攏衣襟,瘦削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書案,「今日宴上百官雲集,其餘六州的刺史都到了,唯你缺席,還送了塊石頭來說天降奇瑞——」他言詞一頓,瞥著令狐淳,忍不住輕笑,「令狐啊令狐,究竟是誰教你這些旁門左道的?」

令狐淳冷汗沾額,輕聲解釋道:「飛虹橋斷了,屬下擔心朝廷中會有人在陛下面前拿此事大做文章,所以……」

「橋是你讓人弄斷的?」

「……是。」令狐淳艱難點頭,「丞相前些日子讓人密信通知,要拖延輿駕的程式。屬下沒有他法,唯有想到飛虹橋。那石匠是先前為獨孤玄度築飛虹橋的匠師之一,技巧細密,又未傷人性命,且飛虹橋斷裂的那一處日後極容易補上,不會過久妨礙洛河南北的通行。屬下本以為一切無所錯漏,只是沒想等輿駕到永寧城外時,那東朝的郡主竟能一眼看出斷梁的緣由,屬下無能,沒有完成丞相的囑咐。」

「我的密信?」裴行盯著他,眉目淡遠,無波無瀾,「我何時寫過這樣的密信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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