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霞彤燃,透過窗紗,照得滿室盎然。守在山上的侍女侍衛俱已甦醒,聽見樓閣上她推開窗扇的聲音,不禁都是身體一顫,心跳遽然加速。昨夜的幽影紫鞭凌厲飄詭,著實是嚇破人膽。
山上靜悄悄,飛鳥不至,走獸無跡,侍女侍衛看到夭紹更是避猶不及。於是這一整日,夭紹除了坐在窗欞上賞望景緻、吹吹玉笛外,無計消磨時間。
好不容易捱到天黑,山下石門轟然一響,夭紹放下唇邊笛子,遙望見夜風間一襲金衣飄然而至,不覺臉色微白,忙從窗欞上跳下。須臾,房門被人輕輕推開,滿室驟有異香縈繞,似是夏夜涼風下,一湖清蓮綻放的幽淡。
香氣並不濃烈,夭紹卻聞得窒息,待望見來人那雙冰涼的黑眸時,面色愈發蒼白,五指忽出窄袖,紫玉鞭光華淺湛,緊握在手中。
沈少孤負手站在門外,靜靜望了她許久。
「為何這般看我?」他冷笑,金袍似在雲間飄行,瞬間逼近夭紹面前。冰涼的五指緊扣住她的下顎,墨色瞳仁愈發深沉,他盯著她的眉目,一字字道:「你父母已死,現在這世上,唯有我是你最親的師父。」
「最親?」夭紹唇弧微彎,「是啊,九年前,你不僅是我師父,還是阿彥的師父。你又是如何待他最親的?沈少孤,莫說這些可笑的話了吧。我父母如今雖不在,但我還有七郎和阿公,有婆婆和……憬哥哥。可我的師父,他在九年前就已死了。」
「好吧,就算我不再是你師父,可你的命卻是我的。」沈少孤手滑落幾分,修長的指骨貼著她的脖頸,輕易將她咽喉掌控,「當年你中了雪魂之毒,可是我千里迢迢給你送去的解藥。」
夭紹冷道:「如今是想要我的命嗎?」
「想要,」沈少孤凝視著她的面龐,「但不想讓你死。」手指鬆開,他輕輕撫摸她的發,突然嘆息:「小夭紹,你長大啦。」
他說這話的聲音十分溫柔,笑顏淡淡,目光寵溺,全然變了個人。
夭紹看得一愣,彷彿時光倒轉,眼前的他仍是九年前,那個站在楓樹下對自己微笑的溫潤男子。那時的他再俊雅謙和不過,那時東山上,她與郗彥在花叢間練武,他靜靜陪在一旁,偶爾出聲指點。山風微微,言清如水。那時秋陽燦爛,歲月靜好。日光透過殷紅的楓葉灑滿那襲金色長袍,明媚,熱烈,讓人覺得無比溫暖。
九年前的禍事夭紹幾乎是在昏睡中度過,再醒來時天地失色,山河全非。父母的死、郗彥的死、甚至沈少孤的死,萬箭穿心,痛得她猝不及防。在東山守孝三年,除了父母的靈位,她在楓樹下也為沈少孤也堆起了一座衣冠冢。即便阿公說他是罪有應得,死有餘辜,但在夭紹心中,他人已死了,罪孽也皆隨之而去。她不是原諒了他的過錯,但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年幼時父母常不在身邊,一直陪著自己幾乎寸步未離的長輩,只有沈少孤。
然而時至七日前,他卻又突然出現。雪地綿遠,殘陽似血,晚風下金袍張揚飛舞,他立於她眼前,縱是音容未變,身上那份冰寒陰冷的氣息卻彷彿是來自地域的羅剎,她只望一眼,便不寒而慄。
如今的他不過是個陌生人,不是九年前的師父,也不是師父的魂魄。他只是沈少孤,那個陷害郗氏的罪魁禍首。
夭紹回過神,伸手將近在咫尺的他推開,腳下連連倒退,直待身後緊靠窗欞,她方透了口氣,執鞭指著他:「我還未曾問你。雪魂花乃柔然所有,長靖公主稱你是小舅舅,想必你是柔然的親王了。那九年前,下雪魂之毒欲害我母親的,是不是你?」
「害你母親?阿姐……陵容……」沈少孤呼吸一滯,聲音如寒冰碎裂,「可笑!我為何要害她?」
「那我父親呢?」
「也與我無關。」沈少孤答得甚不耐煩,「我和你無冤無仇!縱是我沈少孤負了天下人,也不負你謝明嘉,更不愧你母親蕭陵容。我曾答應過你母親一輩子照顧你,她雖死了,我也不會失信。九年前我可以不顧生死將解藥送回東朝,九年之後我也可以為了你放棄雲中。不錯,我沈少孤確是個無情無義、心狠手辣、偏要逆天而行的奸賊,天底下無論誰都可以來質問我,唯有你,卻不能。」
「為我放棄雲中?」夭紹怔了怔,下意識握緊腰間宋玉笛,「什麼意思?」
沈少孤斜睨過去:「獨孤氏的宋玉笛?你哪裡來的?」
夭紹咬唇不語,將玉笛背至身後。
「竟這般珍惜?獨孤尚送你的?」沈少孤嘴角微揚,眸光卻驀地一暗,「他以你為挾制迫我放棄雲中,你卻把人家一支破笛子當成寶?我辛苦教出來的徒弟原來就這麼笨?」
以她挾制……
夭紹聞言愣了許久,雙目間一片懵懂,似是沒有聽明白。宋玉笛暖玉融融,此刻卻涼如冰箭刺得她掌心疼痛。愈痛,她卻偏偏握得愈緊,而後望著沈少孤,勉強鎮定道:「我不相信。」
沈少孤瞪著她,簡直是怒不可遏。廣袖微揚,手指輕動,不過是眨眼的剎那,夭紹手中的宋玉笛便輕易被他奪走。
「傳說中因這支玉笛發生過不少故事,不過可惜,沒有一個是好的。如此不祥之物,早不該存在世上。」沈少孤一聲冷笑,揮袖間,窗扇大開,翠色玉華劃過沉沉夜色,直墜深淵。
夭紹容顏失色,電光火石的一霎,竟是想也未想,點足飛出窗外,甩出紫玉鞭直勾宋玉笛。
身後沈少孤驚聲厲喝,夭紹身子卻已在瞬間掉落數十丈,長風過耳,早將他的聲音吹散。
宋玉笛再次握回手中,夭紹微鬆了口氣,這才察覺自己的身子正直墜而下,淵底陰風撲面而來,吹得她一個激靈,忙將紫玉鞭再次甩出,鉤住了崖壁上的古樹,危危險險地懸在半空中。
底下是萬丈深淵,深不可測,黑霧濃濃如瘴。夭紹不敢多看,抬頭仰望崖頂。夜色遙遙,火光隱現,也是百丈之遠。
她此刻懸在半山腰,且凌空吊在樹上,無法借力提氣而起。夭紹焦急,左右顧盼地勢,不察頭頂有絲線滑響,腰間忽而一緊。
「你……」夭紹望著下崖來的人,有些失神。
「你不要命了?他不過當你棋子利用,你卻為了他的一根笛子連性命也不顧?」沈少孤臉色發青,不知是氣極還是恨極。他右手抱著夭紹,左手手腕扣著金色袖套,袖套上連線三根白玉絲線,絲線長而細,堅韌穩固,牢牢懸在崖頂。
山風拂身,冰涼刺骨。夭紹抿緊唇,一聲不吭。
沈少孤收攏白玉冰絲,兩人飛身上了崖頂閣樓。才剛落地,沈少孤右臂一鬆,將夭紹狠狠扔在地上。
他轉身喝了一杯茶湯,竭力壓下怒火,又回頭看著怔坐在地上的夭紹,定定瞧了良久,發出一聲輕不可聞的嘆息。
她此刻雙眸暗淡,神色孤清。沈少孤靜靜望著她,卻已分不清心中是什麼情緒——似乎是想起了許多年前的那一夜,他回宮告訴陵容,他親眼看見謝攸與裴媛君在林中幽會的事。那時候,陵容也是這般雙目無神,手指發涼。
與夭紹不同的是,陵容當時流了淚,而此刻的夭紹,雖未流淚,眼神卻更加空洞悲傷。
她是心傷了吧?
呵,自己還未來得及看她長大,她就會為別人心傷了?
和她母親一樣,等不及自己長大,就已經為那個叫謝攸的男子心傷了。
當年的恨驟然激盪胸膛,沈少孤忍不住全身發抖。
而僵坐地上的人此刻也終於有了動靜,夭紹緩緩站起身,輕輕啟唇,言詞已是如常的平靜:「方才多謝閣下再一次相救。不知閣下此次攜夭紹來此,究竟是為了何事?」
沈少孤道:「徒弟陪著師父,不是天經地義的事?」
「我師父已死了。」夭紹語氣索然,「而且長靖公主說,將我囚禁在此,是她母親的意思。如此想來,諸位留下我的原因怕不是那般簡單。若我猜得不錯,你們和那獨孤尚沒什麼兩樣,也是想借我脅迫誰吧?」
沈少孤望著她,目光微亮,唇角輕揚,笑問:「你覺得我們會借你脅迫誰?」
「漠北諸族與我無關,天下能珍惜我的人俱在江左。」夭紹眸波冷冷,輕笑,「莫非柔然仍志在天下不成?九年前的教訓還不夠?即便中原大亂,鮮卑流亡,你們柔然可曾有什麼可乘之機?」
「過去不可,焉知將來亦不可?」沈少孤大笑上前,「夭紹,即便他們是想利用你脅迫誰,為師卻從不這般想。為師只要你留在我身邊,就夠了。」
夭紹淡然移開目光,不置可否。
山下忽起一聲清嘯,空中劃過金色的焰火,樓外有人用柔然語高聲稟道:「王爺,府裡出了事。」
沈少孤輕皺了眉,轉身欲行,夭紹道:「慢著。」
「怎麼?」
「三叔和離歌怎麼樣?」
「你若聽話,自然沒有人會傷害他們。」沈少孤下樓兩步,又回首看了她一眼,「這裡是寂寞了些,過兩天為師會來接你下山。」
(四)
融王府深夜失火,驚動半個王城。
火起東隅一角,蔓延至內庭冰湖,亭臺樓閣燒燬近四分之一,才被眾人撲滅。
廢墟灰燼,煙霧瀰漫。沈少孤站在湖畔,腳踩殘梁碎瓦。他的面前,冰湖受烈火融化,月色下水光盪漾,風波千傾。
「王爺,有客求見。」侍衛遞上一張名刺,「還是前兩日來的那位公子。」
沈少孤接過名刺,看也未看,在指尖捏了一瞬,直接擲入湖中。
「領他過來。」
「是。」
侍衛應聲離去,片刻後引著一位年輕的白衣男子走入中庭。剛至冰湖,侍衛就止步:「王爺在那裡,沈公子請。」
「有勞。」
白衣男子笑意從容,悠然踏岸而來,至沈少孤面前揖禮深深,舉止甚是優雅,言詞也難得的端恭:「沈伊見過小叔叔。」不經意瞥見湖面上漂浮的名刺,他又微笑道:「看來叔叔是不滿侄兒的見面禮。」
「滿意,」沈少孤微微轉眸,身後衰簷敗壁,慘不忍睹,「這見面禮夠驚人,不愧沈家的子孫。」
「讓叔叔笑話,其實伊兒也是無奈。」等了半晌不見他叫自己起身,沈伊腰痠背痛,自覺站直,慢慢敲打著手中白玉簫,婉轉說道,「得知叔叔未死,伊兒萬般歡喜,不辭辛苦來柔然王城,誰料叔叔卻不在。好不容易等到叔叔回來,登門拜訪卻又被逐退。天下還有我這般沒臉沒皮的侄兒嗎?侄兒心中慚愧,卻又百思不得其解,前日只得去託長靖公主為我說辭,豈料她也是個忘恩負義的,竟一口拒絕。」
「於是你就燒了我的王府?」
「叔叔小時候教導,若要見洞中毒蛇,不用火燻,它是不會出來的。侄兒懷念叔叔,一直將叔叔的話謹記在心。」
沈少孤終於正眼看他,似笑非笑道:「小的時候倒沒發覺,你嘴巴原來是這般厲害。」
沈伊厚顏道:「叔叔是誇我?」
「比起你父親的古板沉悶,你這樣的,也算是世間難得一見的珍奇了。」沈少孤不勝感慨,「你急著見我,是有事?」
「這些年叔叔孤家寡人想必寂寞得很,」沈伊一臉討好,靠近他,「伊兒想在叔叔膝下伺候一段時日。」
「伺候我?」沈少孤大笑出聲,長眉飛揚,橫袖指著身後廢墟,「你放火燒王府,可知柔然人有禁忌,火燒門,觸神靈。我王府上下為此不得不齋素三月,你若熬得了,我亦無妨。」
「齋素?」沈伊託著下巴,果然一臉費難。
「還有一事……我府中好酒俱在此間,如今被你一把火燒得一乾二淨。」沈少孤言中嘆息,不顧沈伊一臉愁腸百轉的惆悵,又垂眸看向他腰間的青玉壺,伸手解過,晃了一晃,「是酒?」
沈伊盯著青玉壺,諂笑不答。沈少孤拔開壺蓋,揚手倒舉。銀亮的酒汁在月光下劃出澄澈的水線,清冽酒香馥郁撲鼻,卻在眨眼之間,盡入冰湖。
沈伊只愣了一瞬,隨即俯下身細細捋摸湖水,嘆道:「先朝有大將西擊胡羌,於隴右青河倒酒慶功,遂成將軍醉。如今我沈伊珍藏的絕頂佳釀倒入此汪冰湖,想必將來也會有人說,此乃名士之釀。」他將手指從冰涼的湖水間抽出,湊至鼻尖,聞了聞,目光自憐,神色卻頗為自許。
沈少孤冷眼旁觀,直待沈伊施施然站起身,方將空壺拋給他,面無表情地轉身,朝內庭走去。
「叔叔?」沈伊忙疾步跟上。
「留下也好。」金色衣袂在湖風間飄搖,沈少孤微微駐足,唇邊浮出一絲溫柔的笑意,「今後她在府中難免會寂寞,有你沈大名士在,或許就不同了。」
「她?」沈伊目色略深。
恰在此刻,北風過耳,恍惚傳來一縷悠揚孤清的笛聲。笛聲微弱輕細,一剎那便又音肅聲消。沈伊聽聞笛聲,魂魄在頃刻惴惴飛浮雲間,頓時一聲冷笑,褪去萬千浮誇:「她怎麼會在你手上?」
「說來話長,」沈少孤斜眸,「你還要留下嗎?」
沈伊望了他良久,再開口時又是漫不經心的笑:「當然留下。」
等沈少孤一入內室休息,沈伊便將王府裡外搜尋了個遍。方圓十里,天上地下,並未發現夭紹的蹤影,只有耳邊那清幽的笛聲在靜寂的夜下偶爾聽聞,如煙如霧,異常的不真切。
夭紹根本不在王府——
沈伊垂頭喪氣蹲在屋頂,想起昨夜在長靖府外見到郗彥面色青寒而出,這才恍悟過來。難怪雲中戰事一完,阿彥便急匆匆來了柔然王城。先前只以為郗彥也知道了沈少孤的身份,沈伊為此愧疚於心,不敢去采衣樓與之相見,卻萬萬不料,這其中還關涉夭紹。
沈伊嘆息,背靠著飛簷,靜下心,凝神捕捉風聲中那斷斷續續的笛聲。
待時過子時,夜色愈發寂寥,耳邊笛聲越來越清晰。樂曲陌生,明潔樸素,純粹一如日照青山,清浦流水。乾乾淨淨的音色如月光鋪洩漫灑,彷彿是訴說著一個簡單的故事。沈伊琢磨片刻,想不明白。又想循聲辨別曲音傳來的方向,卻發現笛聲縹緲遙遠,彷彿是來自九霄外,高高凌空,讓人摸不著東南西北。
時間流逝,吹笛的人卻不知疲憊,夜風中那笛聲一曲一曲不斷反覆,像在堅持著什麼,毫無停歇。
丫頭,你到底想說什麼?
沈伊苦惱,忍不住取出白玉簫,湊近唇邊,吐氣而出。
簫聲被內力送出極遠,曠野迴盪,群山嗡鳴,一霎幾乎將整個王城的百姓從睡夢間嚇醒過來。
而簫聲一起,笛聲果然消滯,沈伊放下簫,安靜等待。豈料這一等便等至旭日東昇。晨風霜露中,沈伊凍得哆嗦,卻也不聞有笛聲再飄來。
這是耍我?沈伊恨恨咬牙,飛身下了屋頂,正落在一人面前。
迎面所遇的雙目妖嬈深邃,如若冰涼的吸石。少時的記憶浮上腦海,本能而起驚惶,沈伊強忍寒噤,乾笑:「小叔叔起得真早。」
「比不了你。」沈少孤笑意微微,「一夜未歇,勞累了吧。」
「有點。」沈伊撫摸腰骨,呵欠道,「我去休息了。」
「王爺,」一侍衛上前,催促道,「陛下說讓您即刻去宮中,我們還是走吧。」
「去宮中?」沈伊本已走開幾步,又迅速掉頭回來。
沈少孤淡淡轉目:「你不是累了嗎?」
「是,」方才說的話已收不回來,沈伊無奈,十分不捨道,「那叔叔早去早回。」
沈少孤一去宮中,到傍晚也不見身影。沈伊深睡醒來,躺在榻上百無聊賴,直到實在受不了酒癮,方披衣下榻,走去冰湖邊,對著日暮殘暉深深吐納。
無奈湖風間的酒香實在甚微,沈伊無法解饞,剛湊近湖岸用雙手掬起一捧水,便見沈少孤臉色鐵青而回,忙甩甩手急步迎上:「叔叔回來了。」
沈少孤睨他一眼,目間鋒芒如割,刺得沈伊緊縮脖頸:「宮中出了事?」
盯著他看了片刻,沈少孤才緩緩啟唇道:「昨夜夭紹吹的曲子是什麼?」
「不知道,以前從未聽她吹過。」沈伊疑惑而又無辜,「怎麼了?」
「無事。」沈少孤拂袖,金衣飄行,隱入湖邊梅林。
(五)
霞暉褪落山頭,仰頭星月已見。夭紹臨窗而立,握著宋玉笛,正思索著今夜要不要再吹笛時,山下石門大響,有人上山。
看清那拾階而上的華錦長裙,夭紹想了想,垂手將宋玉笛系回腰間。
長靖走上頂樓,盯著夭紹看了許久,神色複雜。
夭紹對她微笑:「公主前來,有何見教?」
長靖不語,右臂輕抬,揮了揮手。身後的侍女捧著一疊華衣入室,放在榻上。長靖道:「明早換上這套衣服,隨我入宮。」
「入宮?」夭紹微怔,目光掃過華衣。
「我母親想見你。」長靖上下打量她,「你昨天吹了一夜吵人無法睡覺的曲子是什麼?為何我母親今日一早便召見小舅舅,要讓你入宮當她的貼身女官?」
夭紹唇角彎了彎,輕輕撫摸宋玉笛:「要說原因,我其實也不知。那不過是小時候阿公教我的一個尋常曲子,昨夜寂寞,明月半缺,我想念阿公,所以忍不住吹了那曲子。」
「是嗎?」長靖似信非信地看她一眼,轉身離開。
待腳步聲遠去,夭紹坐在榻上,摸著那厚重的華衣,深蹙起眉。
阿公的錦囊,說北上十分危難時才能用,她也是直到昨夜才將錦囊開啟。而那錦囊裡裝著的不過是一卷曲譜。她不知那曲譜能幫她什麼,但她深信阿公,也幸好身邊有宋玉笛,所以昨夜將那曲子吹了一宿。山嶺高聳,她正忐忑曲聲能否傳到山下時,驟聞沈伊清悅的簫聲,這才稍稍放下心。
誰料她坐立不安等了一日,等來的竟是柔然女帝的旨意。
為何柔然女帝聽了那曲子,就要讓她入宮中?深宮重重,這一去便再難出,自己究竟是該此刻逃走,還是該順著阿公的指引,繼續入宮?
選擇的岔路擺在面前,她低低嘆了口氣。三叔和離歌如今下落不明,她又如何走得了?
她如今唯有一路可走,便是奉旨入宮。
思緒落定,夭紹起身,坐到書案後,繼續默寫白日未完成的經書。憂思無勞,不如讓佛法沉心,落得神靜耳清。
夜色漸沉,山頂風寒。案上的燭火突然間搖曳不已,身後也傳來幾聲窗扇晃動的吱呀聲。
夭紹只當風吹開了窗扇,放下筆欲起身關窗時,誰知窗扇又輕輕闔響,燭火也慢慢平穩下來。夭紹心頭一顫,正待取出紫玉鞭,卻又發覺室中隱約而起一絲清冷的藥香,微苦,微澀,淡涼入肺,不覺心緒潮湧,驚極,喜極,一時竟不敢回頭。
修長的陰影落在案前,漸漸靠近身旁。一雙手撫在肩頭,將她帶入溫暖熟悉的懷抱。
夭紹垂首,玉青衣袂入目,燭光下色澤似清水流動。
「阿彥。」她喃喃,想要笑,眼淚卻忍不住滴落。連日來所有的害怕、孤獨、傷痛,在此刻一齊漫溢心頭,一路硬撐著堅強冷靜,在他到來的瞬間,便心防崩潰,全線瓦解。從小到大,她對任何人的靠近都敏感十分,唯有他,能靠近得毫無聲息,讓她沒有一絲警覺,能自然而然地相偎,沒有一絲隔膜。
久違的馨香溢滿懷中,郗彥低了低頭,輕輕撫摸她的發。紫玉帶冰涼觸手,束起柔順青絲。郗彥唇角輕揚,手指劃過玉帶上的明珠,長長的流蘇於玉帶下悠悠而晃。
「你怎麼會找來這裡的?」夭紹毫不客氣地用他的衣襟擦乾眼淚,問道,「是聽到我昨夜吹的笛聲了嗎?」
郗彥輕笑搖頭,提筆寫道:「笛聲隱約,查不明方向,今日能來見你,是故人相助。」
「故人?哪位?」
郗彥斟酌一番,筆下這般寫:「阿公的學生,孫超。如今是柔然駙馬,長孫倫超。」見夭紹蹙眉茫然的模樣,他又書道,「柔然女帝是不是讓你入宮?」
「是,」夭紹奇怪,「這你也知道?」
「那你去不去?」
「去。」夭紹目光一黯,「三叔和離歌還在他們手上,不然我早已走了。」
「不止三叔和離歌,」郗彥筆下沉吟,良久才又落字,「還有慕容華伯父,他被關在宮中。」
夭紹冰雪聰明,怔了片刻,便立即明白過來:「是想讓我去柔然女帝身邊,伺機找到華伯父嗎?」
郗彥望了她一會,默然放下筆。
「你不必愧疚,」夭紹垂眸一笑,面容微顯蒼白,「這其實不是你的意思,是阿公的意思,不然那錦囊……我早不是孩童了,為國為家,為情為義,這些事遲早該承擔的。」她的手緊攥住衣袍,抬起頭看著郗彥,笑顏微微:「你放心,我會小心行事。」
郗彥輕輕嘆息,握住她的手。
夭紹緩緩將手抽出他的掌心,又裝模作樣按住他的脈搏:「你最近身體怎麼樣?」她記起心中念念不忘的事,立刻詢問,「我上次得了一張地圖給……獨孤尚,讓他帶回去問賀蘭柬。如何,有沒有關於雪魂花的訊息?」
郗彥微笑點頭。夭紹長長鬆了口氣,笑道:「那等我們辦完了這裡的事,便去找雪魂花。」
郗彥出長靖王府拐至一側偏僻小巷時,正逢煙雲遮月。巷中幽暗,唯見馬車風燈散發出的微弱光線。偃真與鍾曄守在馬車旁,望到郗彥的身影忙迎上:「郡主那裡情況如何?」
郗彥抿唇不語,抬起雙目,注視著那個從馬車裡躍出的青衣少年。
少年不過十二三歲模樣,容色清美,舉止異常地雅緻風流,上前對郗彥彎腰行禮:「遲空多謝先生和郡主出手相助,此恩此德,永世不忘。」
郗彥垂手,親自將他扶起。
「小小孩童,學大人說什麼恩德?」鈴鐺般的輕笑適時飄至,一少女跳出馬車,紅裙蠻靴,甚是嬌美。
遲空一振衣袖,慢條斯理地冷笑:「小郡主不過大我兩歲,說誰是孩童?」
「大兩歲也是大。」少女揚眉,指尖直戳遲空額角。遲空青衣一飄,瞬間遠離三丈。
少女一指戳空,惱羞成怒,想要發作,又想起面前的郗彥,不禁臉一紅,轉身訕訕道:「醜奴完成父親的囑託,該回去了。」
郗彥頷首,揖手而禮。
此時夜空無月,漫天無華,倒愈發顯得眼前這清俊的男子如嫡仙般風姿無雙。醜奴不敢與郗彥對視,偷瞥了幾眼,依依不捨回頭,到一邊拉過遲空:「走了。」
遲空板著臉,抽回手,老氣橫秋道:「男女授受不親。」
「什麼什麼不親?」醜奴聽不懂,嘴裡嘀咕,「真不知父親當初為何要收留你這個怪小孩。」
「我不是小孩……」
「才十三歲,怎麼不是小孩?」
兩人的爭吵聲在深長的巷道間漸漸遠去,鍾曄瞧著夜下那兩個小小的身影,莞爾搖頭。偃真手指出袖,遞給郗彥一卷錦書:「少主,洛都密函,尚公子……似乎出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