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密函自洛都飛傳而來,但商之「事出」之處,卻非洛都,而是在河東聞喜。
且說在元宵那夜,商之接到北帝密旨後,次日清晨便與郗彥同出雲中。郗彥向北,他自往南。而阮靳見漠北事已了,也想南歸江左,便與商之一路同行。
縱是北朝政局有變,西北起亂,姚融調兵,然而慕容氏、苻氏轄管的北方三州仍十分安穩。慕容虔已自范陽回洛都,商之未東去幽州,經冀、並二州,取道太行山脈,過雁門、晉陽、上黨,直下洛都。此番南下,商之身份不同往日,在宇文恪、賀蘭柬的竭力勸說下,商之方同意除族老石勒與狼跋外,另由段雲展帶領三十名侍衛喬裝跟隨其後。
南下的路程初時並無任何不妥,直到元月十九日晚,一行至幷州最南的重鎮平陽,方發生了些許意外。
此意外,對商之而言,最初絕非是什麼壞事。
豫徵二年元月之末,塞外蒼原猶是千里飛雪、長河冰封,而北朝的山水卻在此間早逢初春,瓊裝素裹的天地間萌發出清淺誘人的綠意,於料峭寒風、霏微細雨間盈盈拔長。
平陽為並雍二州交界的通衢之地,南扼濟水,右控絕塞,地勢中平外高,境內氣候素來溫暖怡人。在此時的早春季節,郊野山巒疊翠,湖水青碧,更是一派風致楚楚。商之一行至平陽地界已是傍晚,微風涼雨,暝色四合,一路無暇顧賞身旁景色,沿著長湖水光,只管踏岸急馳。
待趕到平陽城下,天色已全然黑透。商之勒馬,正要憑官牒文書入城,城門卻在此刻大開。
數十盞燈籠絡繹而出,一緋袍金裘的公子走在諸人之前,燈火映照著他繡滿瑞枝絢紋的錦袍,愈見讓人歎為觀止的花哨妖嬈。
「見過主公。」緋袍公子走到商之馬前,肅然一揖到底。
「子野。」商之好氣又好笑,下馬將他扶起。
慕容子野起身,面容仍是端肅非常:「多謝主公。」抬眸望見商之微僵的笑意,促狹得逞,他這才忍不住放聲大笑,笑聲之恣意豪放,與他精緻的面容完全迥異,只看得旁人愈發嘖嘖詫舌。
石勒與狼跋見怪不怪,下馬牽過商之的坐騎,與守城將軍寒暄過,先入了城中。
「一齣平陽,便是雍州。此後的路途非我們轄制之界,父王擔心路上有變,命我前來接應。」慕容子野道出原委,正待與商之轉身而行,卻見一旁仍有位白衣男子負手而立,氣度溫雅,雙眸靜深,正望著自己,微含幾分探究。
「這位是——」
「在下陳留阮靳。」不待商之介紹,阮靳已揖手而笑,自報上姓名。
「阮靳?」慕容子野想了一想,目色一亮,似終於想起什麼,只是打量阮靳的神色卻與那日拓跋軒毫無二致,頗為矜持地點點頭,「聽沈伊提過先生大名。」
「我亦聽沈伊說過慕容小王爺。」阮靳目光淡然瞥過他花哨的袍袂,言詞含蓄,「小王爺風姿之盛,果然是傳聞不如見面。」
慕容子野面色頓變,冷笑:「沈伊那廝口中的話怎有可信之理?」
「正是這個道理,」阮靳接過話,仍是風波不興的淡定,「你我就當初次相識吧。」
慕容子野聞言微笑,看向他的目色不禁緩和許多。
商之自知道沈伊口中那些人鬼殊途的話,也忍不住笑了笑,對慕容子野道:「這次雲中戰事,幸賴義垣兄相助,於鮮卑而言,他可是首功之人。」
「嗯?」慕容子野一詫。
商之與二人聯袂入城,邊走,邊大略說了戰事經過。慕容子野聽罷,步伐一轉,靠近阮靳身邊,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將他看了一遍,誠懇揖禮:「義垣兄啊義垣兄,比之沈伊,我今日總算見到了真正的江左名士,原來是這等的氣度與風華,只恨此前虛度這二十年。」
阮靳容色依舊淡然:「小王爺謬讚。」
慕容子野滿懷一番熱情,卻遭遇阮靳的七分客氣和三分疏冷,聊了幾句,不覺索然,轉而又對商之道:「今晚歇在苻氏別苑。那裡正有兩位故人,聽聞你今日你要到的訊息,已等候多時了。」
「故人?」商之不無疑惑。
「到了你便知道了。」夜下細雨迷濛,三人在內城門前上了馬車,慕容子野拂了拂溼漉漉的衣袖,嘆道,「那兩個傢伙只顧閉門談牲口的事,黑天瞎火,還下著雨,只管攛掇我出來接你。」
牲口的事——
商之瞬間明瞭:「是子徵回來了吧。」
「猜對一個,」慕容子野執起茶杯,唇邊笑意不可捉摸,「還有一個,怕是難猜得很。」
豈料話音一落,便聽商之微微笑道:「少卿何時來的北朝?」
「咳,咳,」茶湯嗆在喉間,慕容子野平撫胸口,瞪著商之,「怎麼猜到的?」
商之飲著茶,聲色不動,笑問:「既是猜,還需要理由嗎?」
「無趣!」慕容子野一扔茶杯,甩手道,「總是這樣高深莫測的,可知慧極必傷的道理。」
「還不至於慧極必傷的地步吧。」上車後一直闔目靠著車壁休息的阮靳淡淡一笑,「天下間如今要找苻子徵買戰馬的能有幾個人呢?小王爺想想便清楚了。西北兵動,姚融和苻氏是死敵,又自營馬場,自不會尋上苻子徵。江左烽煙,殷桓與苻氏素無交往,眼下能與苻氏有瓜葛、且需要戰馬的故人,唯有蕭少卿一人。」
慕容子野橫睨商之:「原來如此。」
「此去別苑的路怕是很長,」阮靳睜開眼,「小王爺方才說無趣,在下倒有個有趣的主意。」
「什麼主意?」
「小王爺可會玩這個?」阮靳從袖中摸出五枚木骰,獻寶般的笑容可掬與方才雲淡風輕的超凡脫俗渾然兩人,「我們七局定輸贏。待有結果,估計也到了別苑。」
沈伊的話還是可信三分的。發現這點,遠比發現阮靳的偽清高來得讓人沮喪。慕容子野無可奈何地接過木骰,心中一陣長吁短嘆。
別苑堂上已備好食案,一側暖閣火光融融。
聽聞馬車轔轔駛入的動靜,暖閣裡走出兩人,一者高冠玄袍,一者銀裘瀟瀟,望見自車中而下三人,皆是笑意微微。
幾人都是相熟之人,唯有阮靳與苻子徵是第一次見面,又是寒暄一番,方入席落座。一室五人,俱是朗月般的氣宇軒昂,玉山般的俊美姿容,明燭高照之下,愈發溢彩生輝。伺候宴席的侍女一時都是麵粉耳熱,目光含水,心跳無措。
「都下去吧。」東主苻子徵道,屏退出僕役,又命人關闔門扇,幾人這才得了自由和隨意。
平生難逢知己,在座五人雖說彼此之間多多少少仍存著些無法言明的隔閡和警惕,但在這頓席上,於情義深重之下,卻是真正的賓主融洽,相談甚歡。
「你離江州北上,戰事無礙嗎?」商之壓低聲音,詢問鄰案的蕭少卿。
席上蕭少卿一直寡言少語,只望著杯中酒水出神。聽聞商之的話後,他才一笑抬頭,原本清透的雙眸間暗色重重:「正是戰事緊要,我才北上。除了戰馬緊缺,還有幾事——」他頓了頓,仰頭飲酒,「稍後再與你詳說。」
他生性灑脫無羈,這樣的欲言又止著實難見,商之看他一眼,頷首:「也好。」
晚膳後,阮靳言明聊賴無事,請求與人對弈三局。慕容子野趁醺裝醉,回室休息。商之與蕭少卿另有要事相談,獨剩下別苑主人苻子徵。礙於初逢的情面,苻子徵生平第一次受制於人,不得不在棋案邊撩袍坐下。
(二)
內庭深處,假山上亭閣幽靜。
石勒入閣掌燈,奉上熱茶,關門退下。蕭少卿負手站在窗旁,樓外雨細如絲,夜下潤物無聲。他長久不說話,商之放下茶盞,啟唇道:「之前精鐵箭弩運送雲中,多謝你幫忙。」
「應該的,」蕭少卿轉過身,「只可惜弓弩好運,戰馬卻難辦。」
「確實,」商之道,「子徵說你向他買了五千戰馬,這等龐大數目,從幽州到東朝,該要如何南下?弓弩可藏於貨物之間,戰馬卻是無處可掩。」說到這裡,商之看了眼蕭少卿,問道:「你和小姨父商量過沒?」
蕭少卿笑了笑:「怎麼沒有?苻子徵錢財分明,買戰馬非要現錢,江州王府哪有這麼多積蓄?一半都是雲閣出的。」他自袖中取出一卷地圖,攤在案上,對商之道,「我盤算過了,若是私行,縱是北方三州可得通行自由,如此馬群南下,路上保不準會滋擾生事,如有人趁機告發至洛都,對慕容氏、苻氏皆會有影響。我想,如今只能公開求助於北朝朝廷。我回東朝後將諫陛下國書北上,請求北朝通行自由。」
商之道:「即便國書到洛都,北朝朝堂卻非陛下一人能做主。就算我和義父、老師力保,只要丞相裴行一人否決,也還是行不通。他就是勉強同意了,先不談雍州如何,戰馬南下必要經過裴氏轄界的兗州,到時也會麻煩不斷。如此一來,戰馬要到達東朝,難比登天。」
蕭少卿嘆道:「正是癥結所在。」他想了想,又道:「還有姚融,趁西北匈奴流民的亂事兵動,卻是暗地裡私助殷桓。如今殷桓兵器充足,戰馬精良,士氣頗盛,更有姚融源源不斷的輜重接濟。而東朝國庫前些年為養荊州軍耗財巨大,如今的戰事開銷多賴雲閣私助。江、豫兩州如今戰事煎熬,比之初時預料的,更要嚴重。半月前,殷桓更借巴南蠱蟲之毒派細作灑於馬糧中,江州戰馬受損大半,若非如此,我也不會自尋難處,想著北上買馬。」
「目前東朝戰局如何?」
「兩軍本對峙於漢陽,鏖戰一月,寸土必爭。」蕭少卿黑瞳間冷光閃動,「戰馬出事後,殷桓糾聚大軍逼上,我們不得不退守江夏。」
商之想了想,皺眉道:「殷桓何人?你和我俱在他營中待過,他手段之卑劣你該最清楚不過。而且你行事向來謹慎細緻,這次為何會讓他有此可乘之機?」
蕭少卿苦笑:「我怎沒有防範?不過這次的細作……確實難料。你還記得韓瑞嗎?」
「韓瑞?」商之道,「昔日青翼四虎之首韓弈之子。他是阿彥派去殷桓身邊的,怎麼了?」
「正是他下的毒。」蕭少卿聲音冰涼,面容卻又格外冷靜,不見一絲情緒波動,「半月前,他狼狽投誠來我營前。魏叔認出他是故人之子,勸我收留。我為此還特意寫信問過……雲閣主,他也認可了韓瑞的身份。縱是如此,我也不敢在大戰關口將他放在身邊。豈料只給他一個行走自由,他便潛入輜重糧草要地,埋下了蠱毒。」
商之豁然起身:「他人呢?」
「逃走了。」蕭少卿閉了閉眼,嘆息,「此事一齣,我也不敢告訴瀾辰。」
「雲閣訊息通透,瞞也瞞不了多久,他遲早會知道……」商之手指揉額,「韓瑞本機智而又忠心,性格隱忍,我從未想到,他有一日會淪為殷桓的棋子。」
蕭少卿道:「所謂人心難測,便是如此了。瀾辰縱是謀事如神,卻還是算漏了人心。」
因戰馬的事糾結而出姚融的問難、裴行的阻斷、殷桓的咄咄逼人、韓瑞的反間叛離,確是當前大難。商之也是無計可施,兩人靜立閣中,一時皆默然無言。
「主公,」石勒敲門進來,看了看兩人暗沉的臉色,小心翼翼遞上一狹長的錦盒,「別苑外方才有人送來,說是給主公的。」
商之開啟錦盒,裡面只一卷素淨絲絹,絹上字跡清秀柔弱,分明是女子手筆。
「誰的信?」蕭少卿飲著茶,見商之半晌不語,抬頭一看,正見他眉宇間流露出的愁色。
商之抿緊唇,輕輕嘆息一聲,將錦盒蓋上。蕭少卿詫異於他神色間的為難,正待再語,不料魏讓也步履匆匆而來:「小王爺,有密函。」
蕭少卿放下杯盞,接過密函閱罷,思了片刻,忽對商之一笑:「我知道盒子裡是誰來的信了。」他遞上密函,話語驟冷:「你看看這個。擺明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你有什麼好愁好為難的?」
商之看過密函,輕輕搖了搖頭。
「看來我是得走一趟聞喜。」他放下密函,竟如此說道。
「什麼?」蕭少卿卻是大吃一驚。
商之微笑道:「為了你的五千戰馬。」
蕭少卿聞言一怔,轉念思過,竟乾脆頷首,似全然忘記其中危險,透澈的眸間笑意清淺,對商之道:「若真要去,耽擱不得,請速速啟程。」
聞喜?石勒心緒一顫,他不知道錦盒裡是誰的信,也不知密函上寫著什麼,他只知道,河東聞喜素乃裴氏郡望,幾百年的門閥盤踞,縱是裴氏嫡脈曾一度僑遷江左,聞喜仍有不少裴氏族人留守,兼之如今裴行多年經營,聞喜已可說是裴氏巢穴之地。
對商之而言,那是萬險之地。
「那密函哪裡來的?」跟隨商之出閣之前,石勒忍不住拉住魏讓,低聲詢問。
魏讓本欲不答,但看他一臉的祈求,只好道:「是我們安於裴行幽劍使裡的細作傳信。」說完,他還不忘好心提醒一句:「裴行此刻正在聞喜。」
「多謝告知。」石勒一霎頭昏腦漲,跌跌撞撞出了亭閣,揚手放出袖箭。
赤焰冰冷,劃過雨夜。藏伏城外的段雲展等人見之戒備。約莫半個時辰後,果見商之冒雨夜出平陽,急馳南下。
(三)
次日傍晚,雨霽晴空,霞暉萬束。
聞喜境內唐王山腳,平湖如鏡,桃樹成林。湖水中央有寂寂閣樓,白牆青瓦,掛滿了松蘿垂藤。閣樓上的紅綾窗紗在夕日下如血染的殷殷奪目,本是平淡清秀的意境裡突出如斯嫵媚,倒叫人見之難忘。
湖邊渺無人跡,唯有飛鳥掠水,靜得安詳。
遠處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來,踢踢踏踏,停在湖畔。來者三人三騎,為首的公子銀面黑袍,身姿修俊,一時下了馬便要沿水上長橋去閣樓,卻被身後一人拉住。
「主公?」
「放心,無事。」公子回首,「你們先去山外等候,稍後帶前來的人到此處便是。」
「來人?」聽者一愣,「誰?」
「稍後便知。」
石橋伏波,黑衣飄然而至,候在閣樓下的侍女溫宛微笑:「商之君果然來了。我家郡主正在樓上。」
商之躊躇了一刻,回望披山霞色。晚風吹過湖邊草叢,一陣窸窸窣窣的輕響。他輕笑移開視線,轉身上樓。比之紅綾窗紗的耀目,閣裡帷帳皆是一片雪白素潔。璃紋鼎爐裡燃有龍涎,蘭花四處環繞,絲絲藥味飄散在如此清雅的香氣裡,淡若不存。
天色漸暗,華燈初掌。
帷帳間環佩叮噹,身著華裘羅裙的女子緩緩走出,望著商之,眸如秋水,蒼白的面頰上浮出一絲罕見的血色。她雙手垂落腰前,有些侷促地絞纏著:「你……商之君別來無恙?」
「我很好,」商之問道,「縈郡主最近身體如何?」
裴縈道:「你留下的藥還有,冬寒時我便搬出洛都,住來聞喜,這裡是丘陵垣地,氣候溫和,我未曾病發。」
商之衷心道:「那就好。」
裴縈凝視著他的雙眸,紅唇動了動,卻不說話。
商之道:「縈郡主若有吩咐,交代便是。」
「我聽外面的人說,你……真實的身份是……」裴縈想要質疑,卻又心中慌亂,深深呼吸,正鼓足了勇氣,然而一遇見商之鳳眸間暗冷的鋒芒,還是忍不住腳下失力,坐在一旁榻上。
商之望了她片刻,揚手拿下銀色面具。燭光下的容貌軒華灼灼,俊美之極。
裴縈目光流連於他的五官間,倒不復之前的緊張,只黯然了雙目,輕聲道:「我記得你……你果然是獨孤玄度的兒子。」
商之道:「當年逃亡在濟水之上,多謝郡主相救之恩。」
「這就是你這些年關心我身體的緣由嗎?」裴縈目光有些淒涼,「因為當年我為了你失足掉入江水,落下這個病根,所以你關心我,只是為了報救命之恩?」
商之不語,應是預設。
裴縈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又問:「既是記得恩情,為何先前又向姑母請辭婚約?走之前說是北疆戰亂,不一定能回來。如今回來了,婚約還算數嗎?」這些話她說得一氣呵成,拋卻了女兒家的羞澀嬌弱,問得大膽而又勇敢。
商之從未料到病弱嬌柔的她還有這樣的一面,愣了愣,方低聲道:「抱歉,郡主。」
裴縈一直盯著他,沒有絲毫怯怕和後退。但待他的話一齣口,她的目光便瞬間暗下去,低垂了頭,輕笑:「是因為我姓裴嗎?是因為我不但是你的恩人,更是你的仇人,對不對?」
「不僅因為這個。」
「還因為什麼?」裴縈輕笑抬頭,「因為你的心中已有了喜歡的人?」
商之張了張口,還未回答,忽聽樓外腳步聲嘈雜,透過殷紅的窗紗,已可見夜色下火光明燎。湖風忽盛,將紅綾吹開。商之伸手握住窗紗,望著樓下密集的火把,鈾光冰涼的弓弩,輕輕一笑。
裴行負手站於一眾幽劍使之間,淺碧長袍,清俊如玉。
「國卿大人,商之君,獨孤尚!」他微笑,「當年的漏網之魚,叛臣逆子,終不逃今日。」
商之聞言無動於衷,只是回眸,注視著裴縈。
裴縈面容慘淡,聲色幽涼:「二叔說,唯有這樣,你才能留在我身邊。」
「這便是我們的距離,」商之嘆息,「雖是恩仇難解,卻還是太過遙遠。你不懂我,我也無法靠近你。郡主今後好自為之,你當年救我一命,今日又存心再害我一次,算是扯平。」他按住窗欞,正待躍身下樓,卻發覺腿腳一軟,筋骨鬆散,氣息悶滯於胸前,近乎窒息的難受。
裴縈忙上前扶住他,顫聲道:「你怎麼樣?」
「龍涎香藏毒?」商之冷笑,迅速自腰間錦囊裡取了藥丸吞下,拂開裴縈的手,扶著牆壁,轉身下樓。
樓底靠近門邊的幽劍使拿著繩索木枷上前,商之眸光一瞥,笑道:「裴相是要縛我嗎?」
裴行道:「負罪之人自要按法問罪。」
「是嗎?」商之悠然望著遠方沿湖岸迅疾而來的一隊人馬,緩聲笑道,「怕是陛下卻不這麼認為。」
裴行見他面色有異,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不禁揚了揚唇:「本相早該料到,商之君怎會這般束手就擒?」裴行轉目望向商之,夜色深遠,將他的眸色映出幽深無底的黑暗。
夜風中商之黑袍飛動,臉色從容。不過須臾,湖岸邊的人馬已匆匆趕來樓前。為首的是個年輕將軍,紫衣鎧甲,英氣勃勃,雙目顧盼飛揚,掃過在場諸人,最後落於裴行身上,含笑上前:「車邪見過丞相。」
裴行面容無瀾:「將軍不好好守衛禁宮,來此處鄉野有何貴幹?」
謝澈自懷裡取出明黃卷帛,肅容道:「陛下有命,讓車邪前來迎商之君回朝。此乃陛下旨意,丞相可要過目?」
「不必,」裴行一甩衣袖,「人在那裡,帶走便是。」
謝澈望向商之,商之一笑,整了整衣袍,對裴行揖手道:「商之前來聞喜,除卻探望郡主,還有一事想請教裴相。」
「何事?」
商之抬目,慢慢道:「此事話長,怕是要從十四年前的安風津之戰說起。」
湖風溼寒,夜涼起霧,裴行的面容僵冷一瞬,清俊的眉宇間忽起崢嶸鋒芒,良久,才從商之臉上挪開目光,轉身向湖邊桃林走去。
「請商之君移步一談。」
(四)
桃林深處,曲道悠長,直通向一座山間幽谷。
山頭冷月斜照,山下青松成蔭。恰是新雨過後,微風清涼,溼潤的泥石間,碧草初生。峭巖上更有一脈淨泉冰澈,在月華下漾起銀碎水光,環繞起一攏翠竹、兩間茅舍——早料到谷中別有天地,卻不知是如眼前溫潤靜美的驚人夜色,竟一反先前劍拔弩張的對峙,如瞬間斗轉星移,突兀之極。
說是客隨主便,商之在入谷之前,還是駐足停了一刻。
裴行在黯冷的山陰間靜靜回眸:「鮮卑主公面對千軍萬馬尚不知變色,難道在裴某這座山谷前,倒有退縮了?」
商之淡淡道:「裴相見笑。便是洪水猛獸、千軍萬馬,其實又怎及裴相千分之一的難測?」話雖如此,黑衣飄行於狹道盛風下,依舊瀟灑入谷。
谷中寂靜,風聲過耳,傳來一陣竹葉沙沙聲。商之目光流盼,於掩映茅舍前的修竹林間略微停留,見到飄忽人影拂動翠竿,不由一笑:「原來山中還有人。」
「不礙事的閒人。」裴行端坐於泉邊巖上,撩袍撣袖間,意態一如既往的清貴雍華,「商之君有什麼話,現在可以說了。」
「是,」商之於松蔭下轉身,開門見山道,「敢問裴相,可知當年裴氏於安風津慘敗的真相?」
裴行側首,目光藏於暗色深處,漫不經心道:「兩軍相對,勢必會有戰敗的一方,商之君以為還有什麼真相?」
「裴相心知肚明。」商之不願兜繞圈子,直截了當道,「安風津之戰即便是敗,本也不該落得那樣的慘烈,裴氏一門除裴倫將軍外,父子兄弟有去無回。那一戰,東朝統帥為大將軍郗嶠之,他是令尊裴道熙於東朝為司徒時的親傳徒弟。師徒相對,縱是兩國紛爭、利益分途,也不該是裴氏一門全都魂歸怒江的結果。再者,以尚熟悉的郗嶠之,若非特殊狀況,絕不會如此狠心,親手將曾有師徒恩義的人逼上絕路。」
「你熟悉的郗嶠之?」裴行悠悠一笑,「很是有理,倒確實提醒了本相。只是不知商之君指的特殊情況為何?」
「有人從中挑撥離間,故意陷害。」
「陷害?」
裴行穩坐巖上的身體終於微微一掙,似在某種束縛下竭力抑制的艱難。他望著商之,目光寡淡卻又彌遠,唇角的笑意更異常地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