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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空山猶在,暗換年華(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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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之避開他的目光,緩緩道:「先帝晚年,北有匈奴為亂,南與東朝交惡。當年先父率師北上抗擊匈奴之際,令尊裴道熙為分君憂,請纓領裴氏親軍南下,二十萬精兵飲馬怒江。江左朝野驚駭,郗嶠之奉旨對敵,兩軍交纏於安風津,時逢盛夏水汛,戰事因此分外艱難。東朝為此戰舉國動員,糧餉不絕,援軍不斷,而北朝的後方支援卻遲遲不至。據令狐淳所言,朝廷上有人故意苛刻糧草,不調援軍,他當時奉裴老將軍之命回洛都請援,諸臣皆置之不理。而裴相那時為御史大夫,留侍洛都,為此跪叩宮門外三日三夜,也不曾落得一兵一草支援怒江。這些往事,不知尚說得對不對?」

「的確不差八九。」裴行冷笑,「令狐淳果然是在國卿手上,枉本相調教這麼多年,他竟還是這麼不開竅。」

後面一句商之只當不聞,問道:「既是不差八九,那差的那一分呢?」

「本相當時跪叩宮門外的時候,倒是有人理了此事的。」裴行於夜風中略微揚眉,「當時的丞相慕容華,他親口告訴本相,大司馬獨孤玄度於塞北戰事也很吃緊,要家父裴道熙在怒江再支撐半月,朝中才會有糧草援軍調撥南下。」

言罷,他眸底添上幾許惆悵的嘲諷:「商之君,你不會告訴我,所謂的真相是這個?」

「若只是這些,尚何必有聞喜一行?」商之不為所動,輕笑道,「當時南北皆有戰事,洛都的確是由丞相慕容華和太傅姚融坐鎮,供給糧草,撥調援軍。只是不知裴相可還記得,先帝晚年病重,移駕華清宮,在他身邊侍奉的人是誰?」

「賢妃姚氏。」

「請恕獨孤尚大不敬。」商之對北略一拱手,「先帝生性謹慎,敏感多疑,從不深信他人,更遑論放手將軍國大事交給外臣處置?當時他雖病重,調兵虎符卻並未授予丞相慕容華。不錯,當年裴氏於怒江艱難時,家父於北方也確遭逢了一段困境,原因是戰前保持中立的柔然突襲後方。大軍受匈奴柔然前後夾攻,所以一時失利,處境窘迫。然而那時洛都也沒有援軍和糧草北上,全靠鮮卑一族於後方補給,如此才維持下來。是時安風津、塞北戰事不順的戰報頻傳洛都,先帝受激昏厥,當年獨孤皇后早已殯天,由姚妃掌控後宮,明令外臣於特殊時期皆不能輕易出入,甚至連嬪妃探望也有限制——這些,想必裴相也是知道的。」

裴行似認真回憶了番,才冷冷淡淡道:「如你所說,那當時唯一有希望調撥援軍給裴氏的,不是慕容華,而是姚融。」

「不錯,」商之道,「聽聞裴老將軍領兵南下之前,還曾與先帝有過密談。說是密談,在耳目遍地的禁宮卻難保機密。據我所知,那次密談事關儲君之位。不知是不是?」

裴行面色沉靜如水,沒有回答。

商之料知自己所言不差,繼續道:「當時先帝有三子,先獨孤皇后嫡子景王司馬豫;姚妃之子、趙王司馬徽;還有裴太后的幼子、康王司馬堅。我父親和裴老將軍各領戰事,實也是一次為儲君之位爭奪的博弈之局。丞相慕容華才可堪國,又無北朝祖訓的后妃外戚之約束,是以無論擇哪個皇子繼位,他都會是首輔大臣。而司馬氏歷來提防鮮卑獨孤,更擔憂鮮卑內部綱倫,就族規而言,慕容亦屬獨孤一族的家臣。是以先皇為防獨孤、慕容同氣連枝,初始並不屬意景王繼位。他心中寵愛剛出生的小皇子康王,與裴道熙的密談,其實也是下了密旨吧?我聽令狐淳道,他那時是裴老將軍的貼身侍衛,知道裴老將軍雖叛南降北,且身負東朝對裴氏的滅族之恨,可是心中卻還是不願真刀明槍南指江左。我想,使裴老將軍改變初衷、下定決心揮師南下的,該就是先帝這一道密旨承諾。不知是不是?」

又是一句「是不是」問出,連帶被世人史書埋沒於深淵、掩飾了多年的陰謀和貪慾,此刻正要破出重重枷鎖,趁著萬縷幽風飄飄騰昇。那麼一股子腐朽透了的黑暗氣息,正臨風狠狠撲來,讓裴行無法不動容,眸波輕顫的剎那,不禁低嘆了口氣。

商之緊追著問道:「尚還聽聞,當年裴老將軍欲揮師南下,裴相的五位兄弟俱是支援,卻唯有裴相持反對意見,為什麼?」

為什麼?

裴行望著身側緩流的泉水,恍惚回到十四年前的那夜,自己勸說父親推卻帥印時,兄弟們俱是這般問自己——

為什麼?

山頭的冷月被煙雲浮蔽清華,山谷間一片陰暗。

數丈之外的年輕人分明與自己有血海深仇,裴行卻在這一刻突然鬆弛下來,任穀風吹旋修長衣袂,捲入泉水。碧色的衣裳,溼漉漉於水面飄蕩,正如碧色的浮萍,所不同的是這片碧色有了牽連,無法自由地孤行遠方——正似掌控自己一世的牽絆,喜怒哀樂,俱在此間。

一霎的失神間,裴行忍不住細嚼起當年的苦痛和徘徊,目中酸楚無法自拔。而商之也無聲無息地站在樹蔭下,彷彿體諒著他的心情,默默無語,唯剩風聲縈迴在二人耳側。

長久的蕭寂,在商之以為他不會開口時,淡涼的聲音卻從夜色下飄出,陰寒細微,卻通透有如明鏡般的水面,不存一絲波動。

「安風津之戰,註定是場敗局,何必徒勞犧牲?」

往事夕煙,在不適當的時間憑弔頃刻都是奢侈和盲目。殘月在裴行的聲音中探出雲層,將那張清秀的容顏照出素日的鮮明。裴行慢慢轉過頭,仍是靜靜地望著商之:「你不必接著問了,十四年前的事,你確實察得深入。不過有些關於深宮密庭、權臣私鬥的勾當,中間的原委對錯,縱是大羅神仙也分不清。本相只想告訴你,如今離真相大白的那一日還很遠。若能等到那一天,你瞭解了所有,卻還可以找出理由來質問本相,本相將洗耳恭聽、一一答覆。」

他整理衣袍從巖上站起,負手而立,接著說道:「若本相猜得沒錯,商之君這次將計就計來聞喜,是想借往事與本相聯手,共同對付姚融?」

商之不否認:「正是如此。」

裴行笑了笑:「孰不知你我之間還有恩仇未解,如今商之君身份敗漏,除本相外,姚太傅想必也是要將你除之而後快。這個漁翁之利得來輕鬆,本相何必費事插手?」

商之大笑:「除之而後快?果真能如此嗎?」

裴行不覺半分徵兆,鬼魅般的黑袍忽從深暗陰霾中雷霆奪出,本是怡人的夜色下,驟有煞氣滾滾,犀利寒意更是直透肌膚。裴行心中一驚,還未及退後,眼前猛現雪亮冷光,鋒利的劍刃瞬間直指自己的胸口。

裴行瞳仁微縮:「那龍涎……」

「有散功的毒性,但方才那麼長的時間,也足夠我自解了。」商之笑若朗月,勃發的殺意凝聚在眉宇間,讓人不寒而慄的凜冽,「丞相,你覺得尚這劍刺下去,能體會到什麼叫除之而後快嗎?」

裴行面容冷肅,一言不發。

商之揚眉,衣袖飛揚,凌厲劍光剎那如遊蛇沒入腰間玉帶。

「丞相,世家大族之間的糾葛若只關係區區一條人命,當真是除之而後快,那在你動殺意之前,自身已死了千百次了。你們既做了九年前的事,就早該料到,揹負著血海深仇的,遠遠不止獨孤尚一人。權掌北朝二州的慕容氏,擁有千里草原的鮮卑一族,蟄伏而後發,如今孰敢小覷?姚融他早料到這點,所以自白闕關戰事後,便已兵動西北。如此棋先一著,擺明要以此來威脅陛下與鮮卑交惡,意圖掌控全盤獨佔制高點。西郡姚氏素來是烏桓貴族的領袖,連司馬皇族也不得不對其顧忌禮讓三分。丞相去年的一波新政早已將整個烏桓貴族得罪,在姚氏眼中,如今不僅無法容納鮮卑,更無法容納的,怕是似丞相這樣的漢家士子。朝堂上的博弈弱肉強食,利益紛錯下從來都是朝秦暮楚之變,丞相想要獲漁翁之利,可誰會讓你坐得其成?尚本以為憑丞相的精明,既知曉十四年前的內幕,新仇舊恨交織,早該明白其中利害。卻不料你竟遲遲看不透此局,怎麼就說出像袖手旁觀這樣的糊塗話來?」

「是嗎?我糊塗?」裴行聞言輕笑,「如你所說,本相怎樣才算不糊塗?」

商之從袖中取出明黃帛卷:「此乃陛下的密旨,裴相不妨一閱。」

「又是密旨……」裴行語氣說不出的古怪,捏著帛書,卻不瀏覽,只打量著商之,若有所思。

眼前這年輕人,美玉一般的俊顏中竟有如此昭朗軒昂的銳氣,不同於他父親的清毅、不同於慕容虔的鋒利、也不同於苻景略的傲骨。平靜的面容間,唯有一雙鳳目清寒幽涼,透著藏也藏不住的仇恨和怨怒,儘管如此,他居然還能這般平心靜氣地與自己談判——靜謐隱忍下那種罕見的超然氣度,不正如他母親生前?

阿紼……往昔花影間的秀華絕倫瞬間掠過腦海,清晰宛若昨日。

追思似流水,不可斬斷,溫馨入肺,卻也有若針錐刺心,那樣刻骨的鈍痛經年累月,早成了無限疲憊。

裴行撇開目光,嘆了口氣:「也罷,你便在聞喜再住兩日,隨後與本相一同回洛都。」不待商之說話,話音落時,他拍了拍手掌。清脆的掌聲並不張揚,隨之而起的卻是茅舍前竹林裡鳴響的尖銳長嘯。

嘯聲中,急促的步伐如亂潮拍岸,襯著谷間四壁的迴音,錚錚震撼——剎那間,不僅自谷口湧入了數百橫臂持劍的幽劍使,便是谷頂,也是密密麻麻、放眼望去一片鴉色的冰冷鈾光。

商之冷笑:「丞相此舉何意?」

「我信不過你。」裴行說得直接,又望了眼手上的密旨,神色無奈,「一朝天子一朝臣,權臣爭鬥縱然心思難測,君王的喜怒又何嘗不是朝夕更改的無常?連這卷密旨,本相也信不過。本相信得過的,唯有自己。等安排好一切,本相自會與你回洛都。這兩日,且委屈你先住在這谷中,不要妄想逃脫,此谷上下兩千人圍守,你縱是武功蓋世,也出不得半步。」

他收起密旨,唇角勾起上揚的弧度:「至於姚融的事——本相等候商之君多年,終等到這一日,自會珍惜這難能可貴的機會。你既想與我聯手,有所圖謀定要有所犧牲,不妨借這兩日,好好想想你我之間的恩怨是否能真的可以暫且放下,而不是三心二意,再次被有心人利用……」

他走得並不急,但當商之從最後那句話的深長意味裡回過神時,卻見山間狹道的盡頭,碧色長袍已悠然遠去。

「商之君,夜已深了,請入茅舍休息。」身後忽有人輕聲開口。

商之吃驚回頭,這才見一暗灰長袍的清癯老者在他面前彎腰行禮。商之心道:如此悄無聲息地靠近,自己竟沒有一絲察覺,即便方才是有些魂不守舍的疏忽,但此人輕功之佳、內息之穩,端是難得一見。

商之道:「丞相方才說的閒人,便是你?」

「老奴閒散了幾十年,丞相沒有稱呼錯。」老者抬目一笑,右手揚起,指間夾著一片竹葉,湊近唇邊,徐然吐氣。此刻的竹葉嘯聲與方才同出一轍,卻洗褪了刺耳的尖銳,轉而輕緩平和,透著飛入雲霄的清暢。山間幾百名幽劍使聞聲退出山谷,山頂上,映暗了月色的冰涼鈾光也於竹葉嘯聲中頃刻不見。

「好技藝!」商之嘆道,「一片竹葉,也能吹出這樣的百轉千回。」

「商之君過獎,老奴之前有幸聽過商之君吹笛,那才是真正的佳音妙曲,繞樑三日。」老者揖手而笑,「如今雜人都退去了,商之君請入舍歇息吧。」

如今形勢確是進退兩難。商之一聲苦笑,只得隨老者入了竹林。

竹林之後,茅舍裡燃著燈燭,暈黃光色穿過半開的門扇,疏疏一絡灑在階下青石上,滑鑑可見人影。

茅舍門梁稍矮,商之彎腰而入,只見室中家徒四壁,擺設簡單,不過一榻一案,兩塊坐氈。雖則簡陋,卻是處處纖塵不染的潔淨。書案上除有書帛竹簡,還放著一張古琴,案旁暖爐燒有茶湯,霧氣氤氳,想是方才還有人在此待過。

「此間茅舍是相爺在聞喜的居所,他素來喜歡清靜,除了我之外,尚公子還是第一個進來此間的外人。」老者絮絮叨叨地說著,案邊坐氈半舊,雖乾淨不見瑕疵,他還是以衣袖拂了拂,才請商之坐下,又盛出沸騰的茶湯,恭敬遞到商之面前。

老者微笑道:「是用這兩日新雨煮的茶,茶葉還是丞相去年夏初親手捻揉的廬山雲霧。若老奴記得不錯,尚公子的母親生前最愛喝的,便是丞相泡的廬山雲霧。」

「什麼?」無緣無故提及母親,商之自是大吃一驚,皺起眉,微微笑道,「恕尚不敬,閣下莫不是老糊塗了吧?」

老者白髮蒼蒼,雙目卻清明得很,仍是和煦笑道:「奴確實是老了。六七十年的記憶堆雜,都快混淆了。不過剛才看到公子的一刻,老奴還是記起了那一日……二十多年前,那時還在江左,老奴從主公身邊調去服侍相爺時,那一日正逢郗家女君紼之及笄,相爺讓老奴在宴上以竹葉即興吹了一曲慶賀,郗家女君十分歡喜,和公子方才一般,也讚了一句好技藝。那是老奴第一次見郗女君,印象倒是分外清晰。」

「是嗎?」商之面容冷靜,努力壓抑住紊亂的氣息。

「是啊,」老者對他的冷淡渾不在意,含笑打量著燭火下商之清秀孤冷的容顏,嘆道,「公子好容貌,眉目間,依稀就是當初郗女君的風采……」

他話未說完,但聞「嘩啦」一聲,商之驀地推開窗扇,將茶盞中的湯汁盡數灑出。老者神色驚愕,目中鋒芒畢露。商之悠然笑道:「對不住,我累了,想要先歇息。」

「奴真是老了,碰著誰,都喜歡唸叨幾句往事,商之君莫怪。」老者復又笑容滿面,「請隨老奴來內室。」他推開嵌於左側牆上的門扇,入室燃了燈火,鋪好被褥,轉過身時,卻見商之僵立在門外,雙目緊緊盯著正北牆面上的一卷畫絹,眸底思念深深,卻又有怒火熊燃。

牆上畫絹間潑墨流暢,線條細膩,素白的絹綢雖已微微倦黃,卻仍擋不住畫裡薄暮日冷的逼真,紅葉積地的明媚。赤雲青靄之下,那也是一座山間空谷。深潭邊有女子云裳翩然,衣袂紋邊,繡著清雅薔薇。縱然畫裡那女子只見側面,但秀美絕倫的容色卻是呼之欲出的靈動。那眉,那目,那嘴角的溫柔笑意,正是商之再熟悉不過、母親的容顏。

「丞相大人果然才德曠世——」商之忍無可忍,咬緊牙關,怒極反笑。

老者卻不以為然:「郗女君已然去世多年,相爺不過是睹物思人……況且,作這副畫像時,郗女君已與我家相爺有了婚約,並沒什麼逾越倫常道德的。便是後來,也是郗女君違背了婚盟,相爺卻是一生孤家寡人,至情至信,不曾忘懷她半分。」

「什麼婚盟!」商之厲喝,目光赤紅散亂,面容更是在一瞬間蒼冷無色。

(五)

「什麼?婚盟?」

三日後,濟水之南,雍州重鎮安邑的雲閣庭院裡,午後微風徐徐,正值春光明媚,慕容子野懶洋洋坐在藤架下,本來正與阮靳喝茶說話,驟然驚聞裴行與郗紼之在二十五年前的婚約,頓時被茶湯嗆得半死不活,面紅耳赤咳嗽半晌,喘著氣追問:「尚的母親怎麼會與裴……裴行有婚盟?高平郗氏不是和聞喜裴氏素來不合,怎麼會有婚約一說?」

「是阿彥信中寫的。二十五年前,你我還未出世,你如今問我,我也是不知內情。」阮靳耷拉著腦袋,言詞慢條斯理,神色頗為矜持。

撲-—簌-—,白鴿在阮靳懷中扇了扇翅膀,轉過細軟的脖子,直直瞪向石桌上的茶盞——從柔然王城到濟水之南,飛了兩日兩夜,它已經是筋疲力盡。誰料落到此人懷中等了這麼久,也不見他餵它一口水解乏。

「乖。」阮靳溫柔撫摸鴿羽,終於拿過茶盞,細細餵它。

慕容子野獨自噎了良久,忽然嘆氣:「尚卻不知道這件事,要是知道了……」他沒來由地一個寒噤,搖搖頭,不敢去想。

「滅族之仇他都能忍,何況是這些,你儘管放心。」阮靳卻是若無其事的模樣,「細作那邊有訊息來嗎?」

「有,裴行已離開聞喜南下,今日渡濟水,傍晚時會到達安邑,歇在驛館。」慕容子野放下茶盞,心中揣思幾番,還是不放心,「不行,今夜子時,我要走一趟驛館。」

「你去?」飽存質疑的聲音從藤架後的書房裡冷淡傳來,蕭少卿坐在書案後,正疾筆給郗彥寫回信,頭也未抬地否決,「裴行身邊高手環衛,還是我去的好。」

慕容子野知道他是瞧不起自己的身手,一時橫眉怒目,但想起上次在邙山白馬寺交鋒時的狼狽落敗,又覺臉上無光,氣短三分,啞著聲找不出話去反駁。

蕭少卿寫完信出來,只覺春陽已將慕容子野花哨的緋衣照成一團豔火,豔火之間,卻是一張氣得鐵青的面龐,忍不住斜了斜眸,失笑:「生什麼悶氣?尚這次孤身去聞喜,一半是為了我,所以此趟夜行,自然是該我去。」邊說邊將手中寫好的信交給阮靳。

阮靳從一旁的鳥籠裡又取出一隻信鴿,將絲綃捲起塞入鴿腿上的細竹筒,封存好後,揚臂將鴿子放飛。

眺望許久,見信鴿隱入雲層不見蹤影了,蕭少卿方收回目光,轉而對慕容子野道:「說起來,你眼下倒是應該走一個地方。」

「哪裡?」

「許昌。」蕭少卿慢悠悠道,「聽聞裴太后將康王送去了許昌行宮靜心念書,你身為北朝衛尉卿,掌管半個北陵營,成天與我們呆在一起無所事事怎麼行?總該點上幾千兵,去許昌保護皇子才是正道。」

「去許昌?」慕容子野想了片刻,醒悟過來,急急起身,抱怨道,「你怎麼不早說?」

「如今才正是時候,不早一分,不晚一分。此刻各方眼線都聚集在安邑,無人東顧許昌。」蕭少卿輕聲叮囑道,「切記暗中行事,掌控分寸,不可張揚。」

「自然。」慕容子野健步如飛,走得太快,袍袂絆住花間荊棘,腳下一個踉蹌。「敢攔小王爺我的路?」慕容子野罵咧咧,索性撕了衣袍,一聲大笑,揚長而去。

阮靳搖頭,看著那遠去的跋扈緋影:「這麼重要的事交給他,尚也不怕壞事。」

「哪敢全靠他?」蕭少卿嘆出口氣,「北陵營裡還有伐柯,尚說此人一向沉穩,自會配合子野行事。」

「那就好。」阮靳一展衣袍起身,「如果小王爺無事吩咐,我在安邑城裡有位故友,想去探望探望。」

「先生請便。」

出乎蕭少卿的意料,裴行傍晚到達安邑時,入城的馬車只有三輛,隨行住入驛館的侍衛,也僅有十幾人。倒是謝澈帶領的五百禁衛軍寸步不離,將並不大的驛站圍得密密麻麻,如同鐵桶堅牢。他本意是保護商之,卻不想為蕭少卿的夜行無端添了不少麻煩。

「有刺客!」黑衣剛伏上樑簷,便在禁衛軍的火把下無處遁形。

謝澈飛劍而上,未過十個會合,便將所謂的「刺客」逼得失足落地,一眾禁衛從後撲上,將黑衣人綁縛。這方喧譁紛亂間,卻有一道暗影飄過牆下,直奪偏門缺口入了內庭。

自以為聲東擊西得逞的暗影躲在牆角,屏息片刻,想要轉身拐向長廊時,卻見前方火光耀目,年輕的紫袍將軍自甲衣巋然的禁軍間緩步而出,微笑殷然:「閣下是否迷了路?怎麼能直直撞到本將軍面前來?」

他問得和顏悅色,那暗影卻是激靈一閃,頓時遙退三丈,只是抽身再迅速,卻也不及黑夜中青鋒劍遽然刺出的猛利。

慘叫聲中,血霧瀰漫,兩條手臂齊齊拋飛半空,謝澈冷冷收劍,望著地上不斷痙攣抽搐的人,輕輕舉了舉手:「帶下去。」

「是。」

血光劍影后,周遭安靜。無人行走的驛館,在淡淡飄灑的血腥味中,多出三分讓人沉悶的死寂。

「如小王爺所說,今夜探行驛館的不速之客果然多。」驛站東庭外的參天大樹上,魏讓觀望許久,低聲感慨,「謝家的那位長公子,模樣溫潤如玉,不想出手竟是這般狠辣。」

蕭少卿抿緊了唇,只靜靜坐在茂密的樹枝間,一言不發。

直到子時過後,又是幾聲淒厲的哀嚎聲傳來,驛館四周才落得真正的平靜。過得一刻,中庭廊簷下卻多出兩盞緩緩移動的燈籠,正向東庭而來。

蕭少卿目光一動,點足躍上樹冠,登高望遠,看清兩名侍女引帶而來的那襲修俊黑衣後,不由揚唇微笑。

「魏叔,我們也該行動了。」夜風忽盛,吹動他身上的玄色綢袍,獵獵飛揚。

「是。」魏讓繫上面巾。

蕭少卿扔了一面金牌給他:「把這個系在腰間,謝澈看到令牌,自會明白你的身份,你和他動手趁機引開禁衛的注意,我將直入東庭。」

魏讓點了點頭,飄然而下,身影落在瓦簷上的一瞬,果然有紫衣似長煙襲來,殺氣寒烈,直逼心口。魏讓不敢大意,揮刀抵擋。刀劍相觸,錚鳴聲尖銳刺耳,四濺的鋒芒下,對方精純的內力一霎如海潮般澎湃翻湧,魏讓被擊得氣血大亂,忙借力落地。魁梧高大的身軀一旦落入禁衛的包圍,便被四面攏來的火把照得一清二楚。謝澈的長劍奇詭如追魂幻影,試圖自屋簷上方追灌沒頂。魏讓大驚,足尖劃過青石地面,急速倒退,電光火石間,游龍走蛇的劍勢在近身三分時,卻突然緩了一緩。

腰間的金牌在火光下燦然生輝,魏讓知曉他已看到,隨手揮了幾刀,向西面竄逃。一眾禁衛緊追而去,謝澈立於原地,回首朝蕭少卿的方向微微揚眉,隨後掠身飄去,讓東庭落得滿地蕭索。

「辛苦了。」蕭少卿暗自一笑,心中卻有些無奈——不過是一次夜行私會,此刻竟被弄成如闖宮城的周折。輕微的嘆息聲中,玄衣掠過濃濃夜色,落上東庭最高處的飛簷上。

飛簷之下是座雅緻的閣樓,是安邑驛站專為來往路過的大臣女眷所設。而今夜歇在這座閣樓的,正是裴縈。

「……郡主半夜忽然不適,驛站沒有醫官,只得麻煩國卿大人。」

蕭少卿趴伏在勾簷上,只聽侍女的聲音細細傳來,卻久久不聞商之的回答,忍不住輕輕揭了片青瓦,往下望去。

閣中琉璃燈盞七彩斑斕,照得一室桃紅帷帳如撲水霞色。絢爛的光華中,裴縈仍是蒼白著臉、病懨懨靠在軟褥上,對侍女道:「你先下去吧。」

「是。」侍女依言退下,隨手扣緊了門扇。

商之遠遠站在門邊,從蕭少卿的方向看過去,只能望見他冰冷的側面。

「商之君。」裴縈咬唇下榻,幾日不見,她身體似更為瘦弱,行走間愈發如扶風弱柳。只是那盈盈似水的眸光間,此刻竟透出幾分堅毅,她望著商之道:「你走吧。」

商之略為一怔:「走?」

「是,」裴縈面露愧色,柔聲道,「三日前是我的錯,不該引你入局,我聽說過叔父與你母親的往事,以為他……」

「郡主!」商之厲聲打斷。

他的面容如此冷肅無情,裴縈黯然,頓了頓,才繼續道:「你放心,叔父在我這裡安置的眼線最少,我也已設法為你暫時引開了孟道,你現在要走,應該很容易。」

商之道:「我沒想過要走。」

裴縈愣住:「什麼?」

「抱歉,縈郡主。」商之微微垂首,「實話說,這局並非只由你二叔設下這般簡單,如今形勢,其實也是我心甘情願入的局。我與他之間另有約定,在到達洛都面見陛下之前,我不會走。」

裴縈聽得怔忡,商之細察她的面色,又道:「郡主今夜是裝病吧?礙於郡主清譽,尚不能多待。就此告辭。」

「尚!」他轉身之際,裴縈卻嬌呼而出。

腰間突然被一雙纖細的胳膊纏住,貼在背後的身子更有著異樣的溫熱柔軟——商之瞬間驚出一身冷汗,忙扳開她的手臂,奪門而出。

「商之君……」裴縈低聲啜泣,聲音極輕,卻透著無限傷心絕望,「我都知道。你喜歡的是明嘉郡主,是不是?」

那四個字落入耳中時,商之心中如遭重擊,又驚又痛,微頓了步伐。

「不是。」他說得果斷迅速,不存一絲遲疑。

裴縈瞪大眼睛看著他。簷上的蕭少卿也呆了片刻,苦笑著將青瓦覆回原處。

「縈郡主你多慮了,我與她……並無過深的情誼。」夜風中只聽商之在嘆息,「尚自知並非縈郡主良配,此事不關他人,郡主今後,好自為之。」

言罷,商之疾步出了東庭,回到自己房中,坐在案邊喝了口茶,方冷笑道:「樑上君子做夠了沒有?還等著看什麼戲?進來!」

「啪嗒」窗扇開合,玄衣瀟瀟而入,那據案而坐的恣意驕傲,天下只一人能有。

蕭少卿眸色清透,對商之一笑:「你不必不自在,只管當我剛來,方才什麼也沒瞧見。」

此話說了比不說更讓人著惱,商之面無表情:「你冒險來這裡就為了說這些廢話?」

「是廢話嗎?好吧,你就當我閒得無聊。」蕭少卿眉宇朗朗,自倒了一杯茶,在徹底引出商之的怒火之前,慢條斯理地道,「今日收到了瀾辰的信,我師父、還有夭紹……都有了訊息。」

商之垂眸,目光斂於密長的眼睫下,讓人察不出半分情緒,只低聲問:「那雪魂花呢?」

「關於雪魂花,瀾辰……」

才開了話頭,蕭少卿卻忽然止住話音,與商之對視一眼。商之皺眉,默然搖頭。蕭少卿卻悠悠嘆息,指尖在桌案上輕敲了一會,道:「樑上君子一個接一個,此處還真是龍潭虎穴,叫人防不勝防——」話音未落,玄袍頓似出鞘的利劍,撞開窗欞飛躍而出。窗外灰影隨之一閃,片刻的功夫,風振衣袂間,兩人掌風來往已不下數十回合。

「孟道!」商之於室中喚了聲。

「是,尚公子。」灰袍人自密纏的掌風下抽身而退,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

蕭少卿心懷坦蕩,自然順勢收手,待看清與自己交手的竟是位年過花甲的清癯老人時,心中不無詫異。他目光不經意一落,瞥見老者腰間繫著一根色澤幽謐的寶藍玉帶,頓時瞭然大悟,笑道:「素聞幽劍使首領神出鬼沒,世人不得其真顏。不想蕭少卿今日卻能巧遇閣下,榮幸之至。」

「小王爺過獎。」孟道聲音溫和,「不過可惜,老奴今夜只見識到了小王爺的掌力,卻無緣得見挾劍絕倫的意氣飛揚。」

蕭少卿道:「以你我的身份,還愁將來沒有機會再切磋?」

孟道微笑,卻不回答,轉身對商之道:「老奴答應過相爺,只要尚公子不擅自離開,老奴一切都聽尚公子的。如今這位東朝豫章王——」

「讓他走。」商之依舊端坐室中,未動分毫。

孟道沒有一絲遲疑,對蕭少卿揖了揖手:「小王爺請回。」

蕭少卿此行一趟已功德圓滿,瀟灑轉身,玄袍飄飛夜色下,瞬間不見。孟道在外為商之關上窗扇,自轉身去了隔壁。

室中燭影晃動,商之望著桌案上蕭少卿以內力刻下的幾行字,默思良久,方運勁緩緩擦淨——

父輩糾葛皆成過往雲煙,勿要太過憂思。

子野已去許昌,石勒等皆已到洛都,賀蘭柬來信,鮮卑鐵騎十萬兵發涼州。

另,雪魂有望,阿彥與夭紹不日南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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