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此夜長公主的婚宴如此隆重,不過是在粉飾太平。前梁州刺史、今西平王姚融手下的大將軍延奕想是要存心與朝廷難堪,十八日傍晚,集鐵甲重兵踏渡渭水,攻佔幷州西陲的城池池陽。
池陽並非重鎮,駐守的五千兵馬不敵梁州軍的強猛攻勢,棄城而逃。延奕揮師入城,引火燃薪,將築於青山秀水間的池陽行宮付諸一炬。豈料深夜東南風盛,火勢控制不及,順著四面起伏的丘陵樹叢綿延數十里,殃及大半城池。這一夜紅光濃煙傾覆天地,旦夕間生靈塗炭,中原大戰的序幕,由此焰炎揚天、悲啼哀嚎中迅疾拉開。
戰報在拂曉時傳至都城,朝鼓朝鐘嗡鳴震盪,本該休憩的日子,卻破例宣百官廷議。
中原的戰況不比西北局勢的旗鼓相當,延奕乃北朝難得的一員良才猛將,率梁州二十萬大軍並涼州南方諸鎮府兵七萬,已成洛都的心腹大患。眼下時局,謝澈的北上之行已是當務之急。
巳時含元殿前,於百官恭肅瞻仰下,北帝當階面南,將節鉞親授紫袍黑甲的年少將軍。謝澈授命而跪,誓言鏗鏘,自表一番平掃烽煙的心志。
君臣將戲做足,一番繁瑣禮節後,時過正午,日照如煙,百官赴往城門送別。北帝登高遙望,待瞧見那一縷明黃旗幟順著流雲飄飛天際了,憂忡不定的心才稍有了一刻的平靜。他閉上雙眸,藉著被豔陽久照後的微微暈眩,恍惚中只覺正騰雲駕霧,俯瞰著戰火蔓延中原戰場——瘡痍遍地,血滿山河。能有什麼時刻,可以比現在更能讓他體會到作為君王的殫精竭慮和戰戰兢兢?水深火熱之中權柄在握,冷與暖的極致,無人得知。
風過,雲過,人心再煩再亂,日色流逝依舊如常。
暮晚東風燻暖,綺雲霞光下的文華殿異常地金碧輝煌。司馬豫忙了一日的政務,此時未免生出些許睏倦之意,於是半躺在龍榻上,靜靜閉目養神。
入得淺夢之際,臉頰傳來柔軟的觸感,司馬豫迷糊中睜眼,只見明妤坐在榻側,正溫柔地望著自己,又以絲帕拭著自己的額角,溫言軟語道:「夢到什麼,出了這麼一頭的大汗?」
司馬豫神色木然,眼眸裡透著童真的懵懂,盯著她半晌,牽起嘴角笑了笑,順著她伸來的胳膊依入她溫暖的懷抱,聞著她衣襟上的清香,再度閉了眼眸,睏意中輕聲咕噥:「朕有些累了。」
明妤見慣了他英朗偉岸的帝王之氣,卻從未見到他這般虛軟無力的時候,心中微微一疼,手指撫著他疲憊的面龐,柔聲道:「那就睡吧,臣妾陪著你。」
斜暉暈黃,照入殿間,光陰如幻。
「陛下!」帝后難得的溫馨之時,中常侍黎敬卻甚無眼力地闖進來,「大司馬求見,說趙王殿下自永寧傳來奏報。」
司馬豫當即覺醒,被人擾夢的一絲不愉也頃刻忽略,忙坐直身道:「快傳。」
明妤不及迴避,起身站在御案邊,偷偷握緊了手中的絲帕,抑住心中所有的情緒,不至於流諸於色。
慕容虔入殿,雙手遞上卷帛,素來清冷的紫眸難得含笑,稟道:「尚兒此行不負陛下所託。乞特真離開梁州後,果然密行雍州暗中勸說趙王,到達永寧城當夜暴斃刺史府。此前雍州府兵的一半將領已收到令狐淳的親筆信函,前幾日聚眾大鬧軍營,舉勤王旗幟,求西進梁州,並趁亂殺死了趙王府上長史、姚融的小兒子姚珣。雍州境內大勢如斯,趙王殿下如今退無可退,再不能兩面徘徊,日前已經發兵梁州。延奕後方生亂,必然手腳大亂,雍州兵馬與冀、並二州的軍隊前後夾擊,中原戰局脫離困境將指日可待。」
一日煩憂的陰霾在此間驟遇曙光,司馬豫合起卷帛,大笑起身:「獨孤尚,商之君,果然是朝廷之望,朕之股肱。」
明妤在一旁望著他眉眼間飛揚的神采,心中留存的愁慮慢慢化作沉靜的歡喜,淺淺微笑,由衷而生。
(二)
雍州府兵出師梁州的訊息,郗彥也在傍晚收到的密函中得知。只是他的心神卻未能在此事上多擱,因為隨雍州諜報一同而至的,另有一封來自東朝的匿名信函。飛鴿傳書,書到鴿亡。
書房明燭下,鍾曄仔細察視白鴿腹部的傷痕,微微皺眉,對郗彥道:「想來發密信時情況極險急,這白鴿身上的傷痕乃箭鏃所擦,堅持飛這麼遠送來洛都,失血過多,落下的一刻,當即斷氣。」
他想了想,又續道:「少主,依信中的內容看,此白鴿必然是自荊州飛來,只是荊州那邊經過韓瑞的背叛,雲閣細作死傷大半,這段日子的密信來往無不是遲滯受阻,可此這封密信中所說的南蜀與殷桓暗中盟約、將要發兵江州的事天下皆無風聞,此人又從何得知這樣機密緊要的訊息?而且……這白鴿身無暗記標識,並不是雲閣訓練出的信鴿,可它卻認得洛都雲閣的線路,豈不怪哉?」
說到此處,鍾曄心念猛地一閃,顎下鬍鬚無風自顫,故作鎮定地放下白鴿,雖則心懷失而復得的期冀,嘴裡卻依舊是裝糊塗地推算:「還有信中這些雲閣的暗語,此人又是從何得知?少主,如此種種看來,想必送信之人和雲閣的關係定然匪淺。」
任憑他如何旁敲側擊,郗彥只是抿唇不語,垂眸盯著信函上暗帶殷紅的墨跡,臉色漸漸凝重。
鍾曄心中已然是明鏡般地清楚,也不再出聲,用麻布包裹住白鴿,交給書房外的僕役另覓安身之地。他再度返回書房時,還未坐定,忽聞一縷簫聲在竹林中曼然飄起。鍾曄望向窗外,只見月色如水,傾照竹林間那襲勝雪白衣上,四周翠影涼冽,風拂起,碧葉動如波浪,愈發襯出吹簫之人的翩翩瀟灑,卓然於世。
難得見沈伊如此清雅的一面,鍾曄在愣神中剛升出一絲欣慰,那縷婉轉悠揚的簫聲卻陡然一變,悽苦悲涼,訴盡哀愁。
「假模假樣。」鍾曄兩耳許久不經此非人的折磨,因此眼下愈發難熬,待要上前關窗,卻不抵那道白影掠來的飛速,修長的身軀就此倚著窗欞慵然斜坐,含笑的目光橫睨鍾曄,頑劣如初。
鍾曄無可奈何,忿然離室。
郗彥一如既往地不為所動,將荊州送來的密函靠近燭火,慢慢燃盡。跳躍的火焰映入那雙沉如靜水的眼眸,片刻的明亮之後,灰燼成暗,幽深莫測。
雲玳此時捧著兩盞熱茶進來,先遞了一盞給郗彥:「公子用茶。」又站起身,覷著憑窗吹笛、自命風流的沈伊一眼,微笑著持盞上前,嘖嘖而嘆,「我聽慣了主公的笛聲,郡主的琴聲,卻從未聽過如此鬼哭狼嚎的簫聲。沈公子方才可是和郡主說,要來吹曲超度昨夜刀劍相爭中逝去的亡魂?怎麼如今我聽著,不似超度亡魂,倒似生生要將活人超度成死人?」
「噯?」沈伊氣息一窒,臉色發黑,簫聲當即消散。
雲玳笑意不減,將茶盞給他,溫柔地:「沈公子是吹簫吹累了吧,請用茶。」
沈伊收起暖玉簫,跳下窗,笑意又是如常的優雅,盯著雲玳打量幾眼,接過茶盞抿了一口,讚道:「姑娘人美,素手含香,煮出來的茶湯也是清澈靈秀,非同一般。」
此話聽起來實在輕佻,雲玳不覺一怔,而後輕笑:「公子慢用。」素色裙裾冷冷一飄,撥了帷幔轉身離開。細碎的腳步聲在廊下未曾去多遠,忽聽她揚聲言道:「尉遲公子,沈公子誇你人美,素手含香,煮出的茶湯也是清澈靈秀,非同一般!」
「噗——」沈伊含在嘴中的一口茶當即噴了出來。
書房外半晌無聲。沈伊平穩了心緒,抑制住咳嗽,好不容易緩過氣來,廊下卻驀地而起哐噹一聲裂響,卻是茶壺落地的破碎聲。
於是此夜憤慨奔走的,再不止鍾曄一人。
室中,沈伊撫著胸口一副受驚的模樣,喃喃不已:「這小子的脾氣比他師兄還要厲害。」事已至此,他也再無品茶的心情。在書案邊坐下,想了想,又不禁輕笑:「好個牙尖嘴利、聰明機靈的丫頭,真是有趣,難怪夭紹那麼喜歡她,此次南下,想必是離不得了呢。」
離不得?郗彥若有所思,良久後回神,淡淡一笑:「阿伊,我有個不情之請。」
「你說。」沈伊別無他想,因此並不以為意。
郗彥斟酌了一會,才慢慢說道:「我方才收到荊州密報,朝廷派去南蜀招降的大臣被殺,南蜀國君與殷桓已暗中定下盟約,不日將出兵江州。荊州軍雖然驍勇,但此番東進卻無想象的順利。與江、豫兩州兵馬對峙湘水,正是勢均力敵的局面,但若有蜀兵南出岷江,江州的戰局便會岌岌可危。雖則當初義垣兄曾答應過阿憬,徐州北府兵將西行援戰,只是如今……此間卻有兩處麻煩。」
「兩處麻煩?」沈伊瞥了眼書案上的戰圖,沉默片刻,低聲笑道,「北府兵彪悍善戰,歷經烽火,如果真能與江州軍攜手對敵,不嚳為前線佳音。只可惜,北府將士大半為你父親郗嶠之的部下,這些年與朝廷素有隔閡,怕是難以接受別人的調遣,更不論,這個人還是曾經有‘殺你’之過的湘東王蕭璋之子。你擔心的麻煩,是不是這個?」
「此是其一。」
「其二……」沈伊略有沉吟,皺眉道,「難不成你是想恢復郗氏少主的身份,回東朝重握北府兵?」
「是,」郗彥揚了揚唇,望著沈伊,眸色澄澈,「知我者,武康沈郎。」
「你別以為這樣說就能糊弄過我。」沈伊丟下茶盞,思慮半天,終於找到一個微弱的藉口,「你的身體……」
「你放心,我自會調理。」郗彥溫言打斷他,又道,「我此行南下江州,若要恢復郗彥的身份,統掌北府兵,必要得朝廷的認可,因此當年的舊案……縱然是為免多生風波暫不平反,也須有人在朝中為我周旋。當年父親在怒江受困,一來縱然有水汛天敵之故,二來,也與朝廷有人在後方故意剋扣延運糧草有關,因此北伐不成,這才遭奸人的誣陷。如今我卻不能重蹈覆轍,朝廷中,太傅和丞相即便肯相助,但他們為國為族各受利益牽絆,此事朝夕能變,我不能完全相信。」
沈伊笑了笑,臉上的顏色是從未有過的平靜:「所以,你想讓我回朝入仕途。」
郗彥默然長久,緩緩出聲道:「我只相信你。」
「就憑你這一句,我還能有什麼做不得的?赴湯蹈火,死也甘願!」沈伊撫簫輕嘆,眉梢眼角全無素日的浪蕩不羈,浮華遮蔽,浩然沉穩,慢悠悠透出口氣,又微微笑道,「只是兩手空空的,叫我如何入朝?」
郗彥自案邊拿出三卷書簡,兩卷帛書:「這些書簡是北朝御史臺平反獨孤一案的副卷。兩卷帛書,一是令狐淳當初所述的九年前南北勾連的密情,還有一份,是我給陛下的親筆書信。」
沈伊將書簡帛書通通攬入懷中,站起身,將要走時,又掉回頭,一本正經地指責:「不過阿彥,有件事你卻做得十分不厚道。」
郗彥莫名之下不免微怔,沈伊撲眨著眼睛,視線斜挑向上,瞥著書架上的酒壺:「宮釀赤雪醇,你從哪裡搜尋來的,竟是隻顧自己享受了?」
郗彥輕笑,長袖一揚,暗風攜帶青玉酒壺落入沈伊滿滿當當的懷中:「本就是為你備下的,一時忘了。」
木塞未開,馥郁甘醇的酒香已然滿懷,沈伊功德圓滿,轉過身用腳踹開門扇,離去前笑聲縱肆:「簫千曲,酒萬觴,幾曾正眼看侯王?昔為梅花醉不歸,而今卻欲金闕眠——」一生醉心紅塵之外,今夕何夕,從此墜入凡塵。聲音飄遠之際,他還不忘絮絮叨叨地叮囑:「阿彥,莫要忘了去看看小夭,她已等了你整整一日,再忙也不該是這樣忙的。」
夜風滿室,月光湮沒燭火,冷鋒沉落眼底,凌割眷念,恍惚中而起的疼痛和苦楚,絲絲而來,直擊心房,避無可避,於是不再逃避。
郗彥心思落定,提筆寫罷一卷信函,出門交給等候在外的鐘曄:「送往江州潯陽,給阿憬。」他轉身正待去夭紹的閣樓,卻見長廊深處兩人迎面而來,偃真在前,沐奇在後。
偃真上前道:「長靖公主一行已渡了濟水,一路通行的牒文我也交給了她,想來不會再出差錯。」
郗彥點點頭,看著沐奇:「三叔不是隨謝澈大哥北上,怎麼回來了?」
沐奇病懨懨的面龐上笑顏文雅,回道:「公子思來想去,覺得我還是留在郡主身邊照顧的好,他身邊自有老四跟著,應當無事。只是郡主——」他刻意拖長了音調,頗有幾分耐人琢磨的意味深長,「聽偃總管說,她昨夜又受傷了。郡主此番北上,接二連三地傷痕累累,回去東朝,沐奇還真不知如何向太傅交代。」
郗彥輕輕抿唇,廊外月色凌亂,竹蔭深濃,也襯得他的臉色模糊不辨。一言未發越過沐奇,玉青衣袂流逝似水,朝夭紹的閣樓走去。
偃真看著他默然遠去的背影,心中叫苦不迭,不斷詛咒發誓,將沐氏十八代祖宗悉數問候過去,一轉頭,又望見冷冷站在階下的鐘曄送來刀剮般的眼神,頓覺沉冤似雪,鬱結橫生,當即恨不能夠剝心明志,以告蒼天。
(三)
清池畔此夜的月色不比昨夜,池水粼粼閃爍,一如刀光劍影的沉澱。岸邊花草凋敗,血色殘留,百轉風吹露寒,無復生機。
閣樓上,夭紹倚欄而坐,對著面前一盤殘局,正想得入神。
昨夜她救了自己的命,醜奴知恩當報,這一整日都黏在她身旁,端茶奉水,乖巧十分,此刻又捧了糕點蜜餞過來,討好道:「謝姐姐,晚膳放在那都涼了,我讓人先拿下去熱了。你若餓了,先吃些糕點吧。」
夭紹也不拂她美意,隨手拿過一塊,慢慢咀嚼。
醜奴在她身邊盯著棋局看了半天,不得要領,枯燥之下游目四望,不經意發覺樓外池邊靜佇的淡青衣影,頓時歡悅:「瀾辰哥哥!」她踩著木梯蹬蹬跑下樓去,拉著他進閣樓,數落道,「謝姐姐等你用晚膳呢,怎麼現在才來?」
語氣親熱,渾然不分彼此。夭紹這才從棋局上收回視線,轉過頭,看著郗彥,似笑非笑。
不知是她的眼神太過通透,還是醜奴的舉動太過親密,郗彥突然間有些難堪的惱火,抽出被醜奴緊攥住的衣袖,飄身上樓,攬過夭紹,直入內室。
砰地關上門,避絕一切干擾。
醜奴怔怔地站在樓下,雲玳捧著熱好的菜餚過來,正見這一幕,撇撇唇道:「又要先施針,再用膳了。想必這些菜餚還得再熱一次。」
「施針?」醜奴恍悟,又高興起來,接過食盒,殷勤地,「沒關係,交給我去熱就好了,姐姐歇一歇。」她扭過身,淺絳色的裙裾便在月光下翩翩遠去,哼著婉轉的歌聲,腳步輕快,無憂無慮。
閣中內室,燭火映著珠簾明光流轉,照得兩人的臉色都透出幾分難得的紅潤來。郗彥自案上取來針囊,回過頭,但見夭紹坐在榻上,捧著卷書簡,聚精會神地看著。他走到她身邊,她絲毫不為所動,只對著書簡,愈發地心無旁騖。
郗彥微微皺眉,握著針囊在榻側靜站了半晌,終於出聲道:「躺下吧。」
夭紹並不理會,舉高書卷,遮住臉:「做什麼要躺下?」
明知故問,問得蹊蹺。
郗彥默然無聲,夭紹等了一會不見有人答話,又慢慢將擋在眼前的書簡落下,瞥了眼郗彥手裡的針囊,嫣然笑道:「我正在看醫書呢。有人說,我這些日子看了這麼多醫書,想來知道怎麼治自己的腿疾。郗公子大駕,今日又何來的操心?」
郗彥定定看著她,目光沉靜似古井之水,波瀾難興,唯有暗潮在深處湧動,看不明晰的晦澀。
「夭紹,」他緩緩啟唇,溫潤的笑顏一如當年對她不離不棄的清俊少年,柔聲道,「躺下吧。」
夭紹笑意凝住,眸中隱隱浮出溼潤的霧氣。
她微微低頭,嬌嗔不再,眉眼依舊是往日的溫柔。依言躺下,依言閉眸,只要是他叮囑的。金針刺穴,柔力通脈,此刻都不是痛,重重的心事又莫名添了一件,辨不出來由,分不出喜怒,卻平白奪去了她所有的心情。
他對她如此的忽冷忽熱,似曾相識。
以前是為什麼?如今又是為什麼?她不住思索著。
施針半個時辰的相對,兩人都靜氣屏息,各自沉默。待郗彥取下所有金針,夭紹睜開眼,望見郗彥額上的汗珠,下意識地便伸出手去拭。指尖剛觸碰到那冰雪般寒冷的肌膚,郗彥身體一掙,略略側身避開。
夭紹的手頓在半空,良久,才若無其事地笑了笑,緩緩將手臂收回,又撐著胳膊坐起身,想要下榻,不料雙腿如灌冰鉛,沉重,僵硬,絲毫挪動不得,頓時大驚失色,瞪著身旁的人:「阿彥!」
郗彥輕垂眼眸,膚色雪白得幾乎透明,此刻任珠簾光色搖閃,也無法再將他的面龐映出先前的紅潤。他收好針囊,淡然一笑:「夭紹,我方才接到了東朝的密報,南蜀與殷桓私連,江州戰事緊急,不得不盡快南下。」
夭紹起伏的心緒終於自腿上的禁錮轉移,此時不需細想,已然明白其中原委,盯著郗彥看了好一會,還是抑不住驚怒,冷笑道:「所以,你要舍了我獨自南下?」
郗彥沉吟了片刻,抬起雙目,望入她努力掩飾慌急的眼眸,慢慢道:「你腿上的劍傷雖然不深,但因先前的舊患本就未好,如今再添新傷,未免沉痾難養。我此行南下須日夜不斷趕路,縱馬疾馳,等不得你乘馬車。」
「腿傷!腿傷!」夭紹懊惱難當,「你能再找個好一點的藉口嗎!」
郗彥注視著她,半晌,微微而笑:「這裡,洛都,有你捨不得的人。」
目光相對,毫不避忌,他竟說得如此坦然。
夭紹的面龐瞬間褪去了所有的顏色,渾身冷顫——是什麼逼得他如此無情,冰涼的劍刃所指,竟要這般利落地直戳她的心口?曾經在那裡留下的傷痕剛剛結疤,薄紗罩著,朦朦朧朧,心肝靈慧的兩人從來都是小心翼翼地避免碰觸,等著它痊癒,等著它淡卻。然而此時此刻,他卻要這樣迫不及待,狠心將她的心傷再度撕裂,讓她猝不及防、無路可逃。
「我不是……」語出唇齒,虛弱顫微,話已不成音。
不是什麼?她倏地有些茫然。
殊不知燭火卻照清了她眸中的情緒,從未有過的羞慚,從未有過的黯淡。
怔忡中,只聽他如釋重負般輕聲嘆了口氣,淡淡道:「明知不可為,偏偏任性而為,從小到大,屢屢如是,該改了。你留在洛都養好腿傷,再圖南下,又有何不可?」他說得如此的平靜,又是如此的漠然,彷彿兩人中間隔著的,是萬里山河、九重天闕,那樣的遙不可及。昔日的耳鬢廝磨、生死與共原來只是水月鏡花,但凡一絲微風吹來,便可如約而逝。
夭紹靜靜地看著他,忽然輕聲一笑。
這笑聲太過突兀,有著透穿一切的蠱惑,趁著他微怔的神思長驅直入,清晰而又溫柔地,觸控著他心底的苦和恨。
他不免微生狼狽,只是言盡於此,他也再無解釋的必要,移開目光,站起身。青衣隱沒於紫紗帷幔中,沒有一絲的踟躕。好像只有這樣無情決然地離開,才能帶走一簾的風月、滿眸的柔情,然而步履邁出,四肢百骸無不沉哀生疼,如被冰封、如受火炙,喘息、掙扎,脫離不出,心中竭力壓抑著那樣激烈的情緒,讓他連喉間何時湧出了腥甜也不自知——
早知如今的離別,又何必當初義無反顧地深陷。
「阿彥,等等!」帳後驀地撲通一聲悶響,艱難的呼喚迸出唇間,終歸還是牽絆住了他的腳步。他回過身,撥開幔帳,僵立片刻,才俯身扶起無力倒地的夭紹,冰冷的指尖慢慢伸出,抹去她眼角沁出的淚珠。
夭紹唇邊挽起一絲微笑,指了指一旁的雪魂花:「別忘記帶走它。」
「好。」
夭紹就勢握住他的手,待要再語,郗彥卻不容她開口,手指微動,點上她的睡穴。那雙明淨的眼眸猶含著來不及訴諸於口的不捨,卻只能就此忿忿不甘地、闔目而睡。
夢中不知人間歲月,清風吹入室中,捲起紫色綾紗,包裹住兩人的身軀,柔如東山的春光。
郗彥低下頭,寒涼顫抖的唇,終於碰上那溫暖的柔軟。微甜,微苦,深深一吻,久久難離。嘴角溢位的血絲沾上她的紅唇,濃濃一縷,瞬間染成觸目驚心的妖嬈。
如花美眷,如玉容顏。
到底不如似水流年。
我給不起——
郗彥將她抱上軟榻,蓋了錦被,慢慢抹去她唇上的殷紅。
就此別了吧。
(四)
夜過亥時,天河明淨,宵禁下的洛都燈火寂滅,正是萬物俱籟之際,城南定鼎門卻譁然而開。十二匹駿騎自城洞下飛掠而出,城牆上火束明照,映著當先一人高舉的金箭權令,夜色下格外地張揚刺目。馬背上,十二人俱是一色的黑衣斗篷,隨著響鞭急作、鐵蹄如風,飄逸流綢滾滾振飛,宛若是深水暗潮驚浪而起,絕塵奔往東南官道。
這隊南下的人馬,正是連夜出城的郗彥一行。此行東朝貴在神速,又免打草驚蛇之虞,因此偃真只自雲閣劍士裡挑了八人隨行,馬匹行李一切從簡。輕騎疾馳,憑著大司馬慕容虔的令箭夜出洛都,在月色下沿著敞直平坦的官道連趕數十里,方在楓嶺之西踏上漫漫崤山道。
迂曲縈迴的古道在寂靜中逶迤無盡,波雨般的鐵騎聲一旦深入叢嶺,回聲不絕,飄蕩群谷,瞬時搗碎了寧深的山夜。又行三十里,在崤山道與菱冊道交匯處的驛站換過馬匹,諸人毫無喘歇,再度急奔。初時月色灑照滿途,迎風馳騁,倒也暢懷。直到月過中天,緩緩西沉,道側隆峻的峰巒將清光遮得一絲不漏,徒剩無盡的森鬱疊壓眼前時,諸人方才感慨深山嵯峨、層林森鬱,端是深不可測的險峻。
鍾曄讓人點了火把,黑暗中摸索向前,再無方才的電掣風馳的神速,越過最為狹窄的雲臺隘口,再過十里,眼前終於豁然開朗。遠處的平原強壓山色,崤山道於此處轉向雍州廬池,官道筆直寬廣,夜色下一望寥落,毫無阻攔。
諸人都是鬆了口氣,唯有郗彥忽然一勒韁繩,對著前方道途生出幾分猶豫。他一停下,隨後的人馬俱是挽轡而止,鍾曄驅馬上前,疑惑道:「少主,為何不走了?」
郗彥理著韁轡,還未出聲,懶洋洋走在最後的沈伊突地一拍雙手,大笑道:「妙極,此處竟有酒廬當風!」不管不顧地,他已馳了馬向西奔去。
諸人這才將視線從正南方收回,轉頭望去,果見壁巖下有茅舍連排,酒旗飄展。深夜如斯,道上行客早已杳然,此間酒廬卻依舊門庭大開,粗陋的窗牖間透出搖爍的燭光,照在慵慵倚在門框的小廝身上。似是久不逢客經過,小廝正瞌睡連連,見著沈伊奔來,這才如夢初醒,揉著眼睛,站起身。
「可有酒?」沈伊撫摸腰間空空的青玉酒葫。
「自然,公子請進!」小廝不住躬腰,又看著遠處停駐不動的人馬,高聲招呼道,「諸位連夜趕路必是勞累了,何不停下歇會,買些酒喝?」
鍾曄似乎是被說動,望了眼前方無垠的廣道,言道:「少主,不如停下歇會?」
「也好。」郗彥掉轉馬頭,朝酒廬慢慢行去。
小廝的同伴聽聞動靜,忙從廬間迎出,挑起竹簾,恭請諸人進屋。半夜迎到這麼多的客人,而且沈伊丟擲酒葫後便扔出兩枚金銖,兩個小廝喜從天降,伺候在諸人案前,不住賠笑招呼。
郗彥靜靜坐在窗旁,望著夜色,自有沉吟。雲閣劍士們分坐四周,一張張面龐遮蔽在黑紗斗笠之下,也是僵石般的沉默。滿室沉寂,只有沈伊倚在郗彥身邊,軟趴趴地如沒骨頭一樣,口中不住抱怨:「為何就不能明天走?昨天勞累了一夜,今天又是這樣奔波,趕了一百里路毫無停歇,我渾身骨頭都散了!」
「百里路?」為他倒酒的小廝笑著道,「原來公子們是從洛都來?」
沈伊目光清亮,望著他,含笑道:「你倒清楚得很。」邊說著,邊得寸進尺地將渾身重力都壓在郗彥身上,極舒服地閉目養神。
郗彥皺了皺眉,伸手將他推開。沈伊頑石一般,紋風不動。剛剛走入酒廬的鐘曄看不過眼,上前一把拎住他的衣襟,隨手丟在一旁,將攜身而帶的水囊遞給郗彥:「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