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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分途(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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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彥接過水囊,並不急著飲,只看了眼對著他的佩劍偷偷打量的兩個小廝,忽然問道:「兩位多大了?」

小廝們怔了須臾,一個笑答「十八」,一個依舊懵懵地,說道「我十五」。

「可惜了。」郗彥輕聲嘆道,這時方解開系在臉上擋風避塵的黑巾,慢慢飲了一口水。墨色綾綢映襯的膚色白得怵目,小廝們卻盯著他如畫的眉眼,一時彷彿看得失了神。

郗彥放下水囊,緩緩笑道:「勞駕兩位,給我熱兩壇文君,我路上帶著喝。」

「是,公子稍等。」兩個小廝交換了視線,挑起竹簾,齊齊閃身裡面去了。

酒廬間頓時是一片沉寂,連沈伊也是默默地喝著酒,不再吭聲。

「偃叔,」郗彥微微垂眸,話出唇齒,恰似靜水無瀾,「你也去後面幫幫忙吧。」

「是。」偃真身影如風,飄入竹簾。

須臾,便有兩聲淒厲的慘叫悚然傳出。沈伊握著酒盞的手指僵了僵,瞥了眼無動於衷的郗彥,慢慢沉下一口氣。偃真從內捨出來,衣襟磊落,神色從容,全無殺戮後的煞氣,手提一籠子的白鴿,將一卷墨跡未乾的絲綃呈在郗彥面前。

「少主料得不差,這兩個小廝果然是殷桓的細作。」偃真道,「且依這絲綃上所寫,前去廬池的路上怕是埋伏重重,不可再行,須得另擇旁道。」

「旁道?」鍾曄擰眉,「說得輕巧。眼下除了南去廬池的路外,已別無旁道,除非返程,西行菱冊道,再折轉南下。」

「太過費時了。」沈伊翻眼。

鍾曄瞪了瞪他,轉過頭,隨著諸人無聲的目光,看著郗彥,等他定奪。

郗彥垂首思索片刻,燭光下目光淡如水波,忽地微微一動,抬頭朝謐藍的夜空望了一會,言道:「阿伊,借你暖玉簫一用。」

「啪嗒」一聲,玉簫飛落案前。郗彥執簫近唇,氣息悠然吐出,憑藉深沉的內力,將清越的音色送去九霄之外。偃真等人無不狐疑,只有鍾曄在簫聲下恍悟過來,仰頭望著天宇深處,瞧見那道優雅展翅的白色飛影后,不免輕輕「咦」了一聲。

白色飛影旁另有黑影流空,順著長風齊齊俯衝,落在酒廬窗欞上,一鶴一鷹,俱是神采奕奕。

「這是……石勒的鷹?」偃真盯著黑鷹,有些不確定地問鍾曄。

鍾曄沒出聲,只看著白鶴,略有怔愣之色。

郗彥止了簫聲,白鶴躍入窗內,長頸貼上郗彥的肩頭,不住廝磨。郗彥微笑,撫摸它的羽毛:「九年了……你依舊長壽,我,也還未死。」白鶴似有感觸,晶瑩水意淌過眼眸,就此落了下來,又將尖喙輕輕啄著郗彥的衣袂。郗彥默然片刻,低聲道:「你是想她嗎?她……這次未隨我一起,下次再見吧。」白鶴終於抬了脖頸離開他的身子,輕聲啾鳴,如在對語。

「知道了,」郗彥站起身,笑道,「請鶴老帶路。」

鶴與鷹再度振翅,盤旋高空。諸人出了酒廬,翻身上馬,順著兩隻大鳥指引的方向,馳入深嶺小徑。

路上,沈伊再無先前的懶散,全身緊繃,似在竭力忍耐著什麼,只是忍了再忍,還是忍不住問郗彥:「那是不是你和小夭當年在東山養的白鶴?」見郗彥點頭,他立刻一個寒噤,覷著天上那道白影,面色如土。

「它怎麼還未死?」沈伊咬牙切齒道。

「鶴都是長壽的。」鍾曄一路鬱悶的心情剎那間霽朗起來,橫了眼沈伊,調侃道,「事隔這麼多年,想必鶴老也已經忘了沈公子當年是如何折磨它的了。」

話音剛落,一粒石子從空中落下,正打在沈伊的額頭。

「畜生比人還要記仇!」沈伊倒吸涼氣。

鍾曄瞧著他緊捂額角的痛苦模樣,不禁笑得開懷。

然而與他的心情相悖,山間的道路卻是越發坎坷難行起來。此刻冷月雖還未盡數西墜,絲絲涼光透過壁巖縫隙斜射入墨黛的山色裡,更顯得前途悽惻幽清。狹長的小道在嵬崔山巒間折轉無盡,走到最艱難處時,不見徑道,全是亂石峭坡,眾人不得不下馬,牽轡步行。如此折騰下來,等再度出山時,望見東方天際曦光曖昧,方知此刻已是拂曉時分。

山外長風廣漠,清流蜿蜒,鶴與鷹猶不停歇,拍翅徜徉,引著諸人在淺灘上急馳數里,直到完全穿越出崤山山脈,到達一片浩蕩湖泊。白鶴引頸,飛鷹長嘯,這時才自雲端緩緩飛落下來。

郗彥舉目遠望,晨天之下水色茫茫,雲興霞蔚,幾隻輕舟泊在汀渚上,桃蔭夾岸,碧波錦浪,景緻安靜寧和,宛若是世外瑤池。

渡頭,古亭寂寂,兩人相對坐於其間,白衣清雅,黑衣沉著,正專注於盤中弈局。石勒與段雲展領著鮮卑武士候立亭外,聽聞遠處的馬蹄聲,忙道:「主公,彥公子他們到了。」

白衣公子聞言轉頭,商之微微一笑,不動聲色地,將黑子落入棋盤。

「我又輸了。」白衣公子掉回目光,望著局中一片狼藉的形勢,勉強撐到現在,已是退無可退,只得棄子認輸。他站起身,落寞長嘆道:「九賭九輸,我阮靳一生從未輸得這麼慘過。」眼見商之臉上微起了愧色,他又得意一笑,「不過這樣才玩得盡興,倒不枉我千里迢迢來永寧城幫你殺人放火,為你費盡口舌。」

商之笑道:「是。」

阮靳揮袖拂亂慘不忍睹的棋局,輕聲咳嗽道:「話說回來,我也是因為在永寧城為你奔波兩日兩夜的勞累,精神倦怠,所以今日對弈才難免有心無力。」

商之依舊笑道:「是。」

阮靳轉瞬一想,又飛速換過話鋒:「當然,今日我的確也是技遜一籌,此回東朝必當靜心鑽研,日後再來與商之君切磋時,你可不能推諉。」

「是。」商之忍不住撫了撫額角——通宵達旦的九盤對弈,比之永寧城之前的風波浪潮,似乎更容易讓他心力交瘁些。

此刻郗彥一行已到達渡口,兩人迎出亭外,郗彥與沈伊下馬上前,見到阮靳時,俱有些訝異。

阮靳並不提永寧城的事,只這般對郗彥解釋:「日前北府兵由我兄長和沐堅率去江州,阿公料想你會藉機回東朝,因此讓我北上與你會合。豈料北上的途中遇到不少喬裝改扮的荊州士卒,方知殷桓也在提防你南下。尚已派人探查過,由廬池南下的官道埋伏重重,皆不可行。昨夜派了飛鷹去洛都報信,誰知帶回來的卻是你已出洛都的訊息,因此只能遣出飛鷹和鶴老途中追尋你們的行蹤。」說到此處,他略有感慨地看了看停歇身旁的白鶴:「鶴老果然不負眾望,時隔多年,竟還能在深夜裡認出你來。」

郗彥望著那幾只輕舟:「如此說,需要取水道南下?」

「是,」阮靳道,「我們取水道往東南去官渡,看似是緩一些,但可經許昌、潁陽直下豫州。比之廬池南下的險阻,這樣反倒更快,且能出其不意。」

郗彥頷首,轉身囑咐鍾曄和偃真:「即刻飛信傳去官渡、許昌、潁陽三地雲閣,讓他們提前備下換行馬匹。」

「是。」

岸邊,段雲展領著鮮卑武士正幫雲閣的人牽動繩索將輕舟拉入湖中,商之目光掠過隨行諸人,眸色輕輕一沉,望著郗彥:「夭紹呢?」

「留在洛都。」郗彥話語微頓,思索片刻,方道,「尚,能否借一步說話?」

商之默然片刻,轉身朝亭中走去。

阮靳目送他二人遠去,若有所思,回過頭,瞧著一旁默不作聲的沈伊,輕笑道:「小時候從未見你這般安靜過,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

沈伊頂著額角的青印,冷冰冰板著一張臉,全神貫注與杵在他面前的白鶴眼對眼互瞪,雙唇緊抿,一時分不出心神理睬阮靳。

「乖,」阮靳像是絲毫不知其間情由,撫摸著白鶴,柔聲道,「一邊玩去吧。」

白鶴老氣橫秋地橫了眼沈伊,方掠去汀畔飲水,阮靳站直身,再度對沈伊道:「多年不見,我聽說你是大有長進了,名冠江左領袖,人稱盛德日新。」

沈伊長出一口氣,瞬間嬉笑如常:「義垣哥哥還是從不仰頭看一看的嗎?」

「什麼?」阮靳不曾明白。仰頭而望,無垠青天。

沈伊話語深長道:「你不仰頭,如何能知天之深廣?」他上前一步,微笑,「譬如你眼前的我,不近前看一看,如何能知盛德日新、從無斷絕的道理。」

阮靳怔了好一會兒,才慢悠悠道:「盛德日新,果然是名不虛傳。」

「過獎。」沈伊坦然接道,又目光犀利地盯了眼汀畔悠閒散步的白鶴,「這老傢伙這些年都是你養著的?」

聽他口吻不善,阮靳抿了抿唇,微笑不語。

「你給它吃了些什麼?」沈伊鄙夷道,「如此丰姿,虧它還能飛得動!」

「我喂他的不多,常就兩樣,酒和蟹。」阮靳道,「鶴老最貪此二物。有蟹橫行,不分尊卑;有酒發狂,瘋瘋癲癲。」說完他橫眸睨著沈伊,笑了笑:「閒暇時我為它作了一首詩,你要不要聽聽?」

彼時沈伊正解下腰間的青玉酒葫,烈酒倒入口中,滑過咽喉,火辣辣直燒入腸,還未來得及吐出話語,已聽阮靳長聲念道:「左擎蟹螯黃,右執酒杯青,拍浮酒池中,了此慰一生。」言罷,拂袖轉身,大笑踏上輕舟。

「阮義垣!」岸上,空留沈伊勃然大怒的喝聲。

此邊唇槍舌劍、烽煙瀰漫,古亭中,憑欄而立的兩人對著眼前浹渫揚波的湖色,卻是良久無聲。直到聽聞沈伊的怒喝,商之方掉轉目光看了眼岸邊,微笑道:「有這兩人陪你南下,一路不愁寂寞了。」

「是。」郗彥輕輕揚唇,也是微笑。

商之道:「阿伊何時從柔然回來的?」

「是隨長靖公主一起南下的。」郗彥頓了頓,說道,「鮮卑的盟書,我已交給她了。」

商之頷首:「如此也不會讓華伯父太過為難了。依柬叔那天南傳的信函看,華伯父與柔然女帝曾有那樣難解的恩怨,如今此舉,只怕也並非是全無餘地的狠下心腸。」

郗彥不置可否,緩緩說道:「不過夭紹為了從長靖手中奪回長孫倫超的女兒,卻受了傷。」

商之怔了怔,負在身後的雙臂慢慢落下來。俊美的面容映在初陽東昇的璀璨光華中,有些倦累,有些蒼白,卻不見什麼波瀾。

「傷得很重?」半晌,他很是疲憊地透出口氣,「不然依她的性格,絕不會獨留洛都。」

郗彥並不回答,只道:「她要留在洛都養傷,這段日子……勞你照顧。」

商之終於轉過頭看著他,無奈地笑了一笑:「阿彥,你和她的事,為什麼總要扯上我?」

「你說什麼?」郗彥顫聲道。他注視著商之的眼眸,這才發現那深邃的眸底此刻是那樣沉靜的黑暗,不見風動,不見心動,毫無留戀的冰冷,一如當初在雲中戰場時的取捨。

「當初為什麼要將月出琴讓給我?」商之輕聲嘆息,「很多事其實早就註定了,不可相讓,不能相讓。」

「你知道……」郗彥雪白的面容瞬間慘淡,「誰告訴你的?」

「誰說的又有什麼關係?」商之苦笑,「你早應該明白,即便是沒有月出琴,沒有婚約,她依然依戀你,心甘情願陪著你。你又為何還要傷她的心?」

「依戀?」郗彥輕輕笑出聲,「還能依戀多久?一年?不對……是九個月。」

商之低聲道:「即便是隻有九天,她也是開心的。何況——」他望著郗彥,慢慢道,「待天再暖一些,這寒毒或許會有轉機……」

郗彥搖了搖頭,此刻並不想聽他說那些勸慰的話。「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清楚。」他闔上雙眸,筋疲力盡道。湖上晨風寒冷,拂面而來,早讓他有些承受不住,此刻抵在胸口的一口氣鬆散開來,更是忍不住地咳嗽。商之看他手指哆嗦著從袖中拿出藥瓶,忙上前接過,幫他倒出一粒藥丸。

郗彥吞下藥,竭力平緩氣息,垂眸瞥著商之腰側的宋玉笛,唇邊緩緩浮出一絲笑意,輕道:「她想必是愛極了這支笛子。上次在燕然山遭遇雪崩,她不顧腿骨斷裂、積雪壓身,即便昏迷著,也將這支笛子緊緊護在胸前,不願讓它受半點損傷。尚,你說她這樣傻不傻?」抬起頭,望著商之早已失去血色的面容,他無聲微笑,轉過身,慢步走出亭外。

商之僵立亭中,只得這般靜靜望著他遠去。陽光將岸邊桃色照出萬般妖嬈,但當那襲黑綾斗篷包裹下的瘦削身軀走過時,落花紛紛,孤寂橫生,世間萬物,彷彿都在瞬間黯淡下來。

既然是這樣地捨不得,又為何不自私一些?商之長嘆一聲,取下宋玉笛,橫在唇邊,吹出離別的曲調。

婉轉的笛聲入耳,依稀有些耳熟。待終於記得那是年少時她最喜歡的曲子,郗彥已走上了舟頭,身影微微一滯,卻未再回頭,也沒有必要再回頭。

白帆豎起,晨風催發。

在他們談話的時候,沈伊早已仰臥在艙中榻上,沉睡之際輕舟顛簸,不耐煩地轉了個身。恍然一夢,輕舟已過數重山。

待帆影隱入湖色,漸漸不見,商之這才收了笛音。石勒拾掇好馬匹行李,入亭道:「主公,我們也該回洛都了,子野小王爺的飛鷹急信方才又送達一封,接二連三地催促,卻不知是什麼要緊事。」

商之走下石階,牽過馬匹,望著北方晨霧縈飛的疊疊山脈,隔著那片並不明朗的天際,卻似陷入沉思般地,扶轡踟躕。

硝煙戰火、刀槍劍林中,從未有過的踟躕。

(五)

烈騎捲風,暮晚時分到達洛都。趕在宮門尚未閉合之前,商之入宮見過北帝,稟述了永寧諸事。司馬豫早已備好嘉獎勉勵的說辭,君臣互以委蛇一番,這才發現已找不到當初推心置腹的親密和默契,不可抑制的一絲失望之下各有微妙的感觸,未免氣氛繼續尷尬沉寂下去,遂在最適當的時候,客客氣氣分了手。

商之出宮時天色已暗,宮城牆外華燈初燃,新上任的禁軍統領、當朝長公主的駙馬慕容子野手扶佩劍等在宮門口,眼見商之的身影,慕容子野急急上前,將他拉入宮城牆下陰暗處。

「為什麼要鬼鬼祟祟的?」商之皺眉,「你一路急信讓我回來,究竟是為了什麼事?」

「阿彥的事。」昏暗的光線下,慕容子野的容色透著說不出的古怪,慢吞吞將一卷書簡遞給商之,「你看看這個。」

商之不解他的用意,走到光亮處開啟書簡,目光掠過上前的字跡,見是柔然古字,先是一怔,接著看下去,卻是臉色一冷,忍著怒火轉過身,問道:「什麼時候找到的?」

「竺深大師圓寂那日,夭紹託我找的。」

「她知道了?」

「不知道。」慕容子野道,「她知道也沒什麼辦法,必然是求你幫忙。可這是血蒼玉,關乎你和裴縈的婚事,若她開口求你……」

商之驀地一聲冷笑,慕容子野有些摸不著頭腦地看著他。商之側過面龐,目光沉浸在暗夜深處,緩緩出聲道:「她不會。」

「不會?」慕容子野卻是難以相信,望著華燈下那張冰寒的面龐,愣了片刻,接著低聲說下去,「我當日原本就想告訴你的,不料竺深大師突然仙去,你那樣的心情下,諸事煩憂,我也不想再給你負擔。又想著我和晉陽將要大婚,而且晉陽曾說這血蒼玉還在宮中,於是便自作主張,讓晉陽去向裴太后求賜,只不過……」

他突然不再言語,商之卻十分明白,看了他一眼,道:「那日晉陽被罰就是因為這個?」

「是,」慕容子野露出羞慚的神色,「而且裴太后還將血蒼玉賜給了裴縈。裴府高手如雲,對我們而言,怕是比禁宮還要難行,如今想要取回這血蒼玉,卻要更費周折了。」

商之抿唇,望著眼前無盡的夜色,沉默半晌,再開口時卻只是道:「我知道了。」

他的面色永遠是這樣的平穩冷靜,慕容子野看不明白其間的深刻,懊惱起來,咬著牙道:「這事是我一手弄砸的,若阿彥有什麼萬一,我罪責難恕。只要能拿回血蒼玉,赴湯蹈火……」

「不會那樣艱險。」商之終於被他逼出話來,慢慢道,「我有辦法。」

慕容子野追著問:「什麼辦法?」

商之嘆息:「你放心,反正斷不會如某人一般,盡出下策。」飄然轉身,黑衣在華彩宮燈下一掠而過,落上烈焰坐騎。

慕容子野茫然望著他遠去,好不容易從迷霧中恍過神來,頓時惱得血衝頭顱:「你說誰盡出下策!」

那人卻不再能聽到,黑衣策行夜下,直奔雲閣莊園。

昏睡一日,當晚間寒風吹入閣樓之際,夭紹才沉沉醒來。夢中的悽惑留存心底,縱只是淺淺一縷,卻也宛若無形的遊絲捆縛了她全部的心神,沉憊疲乏,異常艱難地才睜開雙眸。她環顧空寂的樓閣,還未理得清腦中紛亂的思緒,目光卻停留在榻側翡翠臺上,怔怔移轉不得——

紅色晶石置放依舊,室中燭火早已燃亮,將它耀得流光奪目。

雪魂花。

夭紹猛地坐起身,撐著胳膊時,又覺手臂上觸感不對,捋開衣袖,方見那道藏在暗處不為人知的傷痕,此刻卻被紗布重重包裹著。

她呆了片刻,指尖撫過紗布,又抬眸望著雪魂花,望得久了,視線便慢慢模糊起來。她垂落眼眸,許久,輕輕苦笑,喃喃自言道:「原來如此啊。」眸中的溼潤在燭火的光暈下慢慢凝結,她闔上眼眸,淚水沿著臉頰悄然淌落。

寂靜中,耳邊清晰聽到有人上樓的腳步聲。寒冽的香氣在晚風下淡淡送來,觸動她心頭的傷口,不禁一個激靈,抬起頭來。

他並未走近,只站在窗旁,隔著重重帷幔望著她。

「你何時回來的?」夭紹抬手擦乾淚痕,輕聲問道。

「一個時辰前。」商之斟酌了一下措辭,說道,「今晨在廬池城外送別阿彥,他們取水道往東南,想必此刻已到了官渡,不出五日,便可抵達江州。」

「嗯。」夭紹微微頷首,默默倚回榻上,望著翡翠臺上的雪魂花,怔自出神。

「這花並未死絕。」商之慢慢出聲道。

「什麼?」夭紹似未聽清,睜大了眼眸。

商之在窗旁靜立片刻,終於撩開帷幔走入內室,將手中的書簡遞給她:「這是子野那日和你在白馬寺藏經閣找到的柔然古書。」

「是,」夭紹迷茫接過,「可是子野說並無記述救活雪魂花的方法。」

「他騙了你,」商之微微一笑,燭火溫和,照入他澄清的黑眸,都無纖翳,「這書上寫明瞭方法。」

夭紹竭力沉住氣,小心翼翼地確定:「什麼方法?」

商之道:「以血蒼玉熔於南海沉香木,以血玉之液澆灌雪魂花,便可救活。」

「血蒼玉?」夭紹念著這三個字,思緒一閃,握著書卷的手指輕輕顫了顫,彷彿是被寒風侵體一般,忍不住朝軟榻裡面側了側身子。她思索了片刻,這才淺淺揚起唇角,仰頭看著商之,目色明亮沉靜,微笑道:「我明白了,多謝你來告知。」

商之不動聲色地望著她:「你有辦法?」

見夭紹連忙點著頭,商之一笑,也不在此話題上多說,只轉眸看著四周:「我方才路過采衣樓,聽管事說,南蜀來了商旅經過洛都,明日將來雲閣拜見他們的少主。阿彥這次南下行動隱秘,且正是為了南蜀兵動的事去江州,殷桓那邊也是提防重重,因此難保這支商旅中不會有存心不軌之徒驟生異變,所以……」

他話還未說完,夭紹已道:「我隨你回獨孤王府。」她看著他,神色坦然,笑了笑:「想必這也是阿彥囑咐的。如今醜奴也在這裡,我一人照看著,他肯定不會放心。」

商之抿唇,燭光下徐然輕笑的容顏冰清璧潤,未再言語,伸出手,扶著她緩緩下了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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