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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孰能投鞭飛渡(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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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琰道:「是。」

「這樣……」謝粲很是悵然。

蘇嫵在旁盯著他,冷冷一哼。

謝粲蹙眉,走去一旁拾起方才被他無意折損的花朵,拂去了泥水,仔細插在一旁的壁巖上。蘇嫵微微一呆,謝粲斜睨著她,擺明一副「我涵養比你深」的得意。蘇嫵初起的改觀頓時散滅,跺了跺腳,恨恨嘟囔了一句「臭小子」,轉身先回了長秋舍。

蘇琰道:「我送諸位下山。」

「不必了。」久不出聲的蕭少卿開口道,「雨天路滑,多有不便,蘇大人留步。」

「好,」蘇琰垂首,紅唇微動,「戰場上刀槍無眼,郡王萬事小心。」白袍飄轉,悠然回到廊下,等聽到身後腳步聲緩緩遠去,方慢慢回眸,望著煙雨中那襲消淡的銀影,輕輕嘆出口氣。

「阿姐,這是什麼?」蘇嫵又從堂中出來,手上拿著一卷明黃卷帛。

蘇琰伸手接過,默不作聲,唇邊笑意卻深刻起來。

這卷御旨竟遺忘在這裡,有意還是無意?

不管如何,他都懂得自己。

收好卷帛,蘇琰撫摸蘇嫵的鬢髮,輕聲道:「我要去一趟交越,一個月後回來。你稍後下山去江夏軍營,不可胡亂生事。」

「又是讓我一個人。」蘇嫵嘟起嘴,橫了眼山下煙波,「就知道郡王此行沒有好事。阿姐,他不是要娶那個郡主了嗎,你何必為了他這樣委屈自己?終日男裝,為了江州耗費了多少心思,他卻一點也不懂。」

蘇琰微微嘆道:「他不懂嗎?」聲音極微弱,彷彿只是自心底發出的自言自語,並不期待別人的回答。她低了低頭,手持的卷帛上還留有他的溫度,暖入掌心,一如既往地讓人沉淪。

輕舟回程逆風而行,比之去程,自然慢了許多。待船泊上岸時,細雨飄止,日分白雲,已是晌午時分。留守岸邊的侍衛忙牽了三人的坐騎過來,蕭少卿躍身上馬,撥轉韁轡欲行時,又想起什麼,身形一頓,喚道:「恪成。」

「在。」

「你領著他們留下。稍後別駕大人若出彭蠡,便跟隨她身後保護,路上切不可大張旗鼓,洩了她的行蹤。」

恪成微怔:「蘇大人不是說不下山?」

蕭少卿並不解釋緣由,只道:「若至戌時還未見她出彭蠡,你們便回江夏。」言罷,落下馬鞭,馳往幕阜山下的官道。

「等等我!」謝粲叫道,紫袍掠上馬背,急鞭緊追,待與蕭少卿只一肩之差時,忍不住問,「少卿大哥,我方才見那蘇大人秀麗非常,連身姿也婀娜清瘦得似個女兒家,這——」

「她本就是個女子。」蕭少卿淡淡一笑。

「女子?」縱是先前已經心存懷疑,謝粲還是驚了驚,半晌,方擠出話來,「如此,阿姐會更歡喜她的。」

蕭少卿微笑不言,目光直視前方,素來冷毅的雙眸此刻竟有了一絲恍惚的溫柔。

謝粲只以為他正思念著夭紹,不禁心中偷樂,額角的靈凰也在這般的喜悅下翩動欲出。

「阿姐。」他笑著低喚,心中卻輕輕嘆了口氣。

一別半年了——想起鄴都勝鼎門前送別時夭紹的叮嚀,句句清晰如初。只可惜,背上玉狼劍雖然越來越感受不到它的重量,自己卻還是不能將這劍的神力運用自如。

「世上的神兵利器自有靈性,冥冥之中非有緣人不可得。這劍既然認定了你,必會有揮灑自如的一日。」蕭少卿明白他在想什麼,回眸看著他,略有所思,「據阮靳說,此劍的前一位主人是阿彥,等他回來後,你也可以去請教請教他。」

「彥哥哥?」謝粲嚇了一跳,煞白了臉差點從馬背上摔下來,「你說什麼?彥哥哥——回來?」

蕭少卿見他莫名其妙一副神魂出竅的落魄模樣,擰緊眉:「你又發什麼瘋?」

謝粲長吸一口氣,坐穩了身子,慢吞吞道:「你是說,彥哥哥還魂嗎?」

還魂?!蕭少卿哭笑不得,這才想起先前避忌郗彥的身份為別人知曉,諸人言詞都是小心翼翼的,只是他見夭紹寫了許多信給謝粲,原以為七郎早已得知此間密情,卻不知夭紹竟是如此謹慎,連七郎也一道瞞著。想到這裡,蕭少卿嘆了口氣,輕道:「郗彥未死。」

「未死?」謝粲愕然,良久回不過神。

「你在鄴都見過的雲瀾辰,正是你的彥哥哥。」蕭少卿不願多說,懶懶道,「這中間情由複雜,還是等你阿姐回來再告訴你。」

「憬哥哥是彥哥哥……」謝粲越聽越糊塗,「你的意思是,彥哥哥借了憬哥哥的身份活下來?那憬哥哥呢?」

蕭少卿低聲笑了笑:「我聽說,他卻是早早地死了。」不等謝粲再問,雙腿猛夾馬腹,銀袍似閃電般遽然射出,青山水堤,唯見黑驪絕塵,渺渺遠去。

(三)

三月二十三日傍晚,兩人飛騎馳入江夏城外的江州軍營。

自殷桓叛亂一來,江豫兩州受蕭子瑜、蕭少卿的率領,曾一度淌過怒江與荊州軍激戰漢陽,不料年初卻因戰馬突發癱潰的緣故而敗退江南。江州素與荊州隔水相望,以湘江引怒江分流劃治兩州,荊州軍欲揮師東進,必先過江、豫二州設在怒江的天險防線。殷桓治所在江陵,處在荊州北方,而荊州南方群山林立、水流肆急,絕無可以輕易過江的平原。因此聚兵於烏林、漢陽兩地,日夜搶攻江夏城外的淺灘,妄圖廝殺出一條血路,直奔鄴都。

江夏以北為豫州軍屯守之地,蕭子瑜親自坐鎮,五萬黑甲兵宛若銅牆鐵壁,殷桓幾度過江攻佔重鎮石陽,礙於蕭子瑜橫陳江岸的密集箭樓,俱不得進。江夏以南,地勢縱橫,水域開闊,江州六萬將士分兩撥駐紮於夏口、赤水津,受荊州軍日夜不停的滋擾搶攻,兩軍激戰不休,時時短兵交接。尤以夏口戰況最烈,蕭少卿帥帳也駐紮於此,便宜行事。

蕭少卿和謝粲到達軍前時,遙見遠方烽煙暗紅、戰鼓擂動,廝殺呼喝聲不絕於耳,心知前方正經歷新一輪的攻奪戰,於是在帳中匆匆喝了口茶,未等喘息平定,便換過鎧甲,再度跨上坐騎,奔向淺灘戰場。

一個下午的強渡已入尾聲,江畔矮坡上刀劍如林,陳列在血染的夕日飛霞下,猶如凌空飛起、奪人心魄的水波劍芒,密麻麻閃著嗜血的殘光。荊州軍接應的船隻等候在遠處的水波上,有幾艘已燃著火苗冒出黑煙,見到淺灘上荊州軍敗退的陣勢,忙揚帆掉轉。江邊橫屍數百,身著湛藍鎧甲的荊州軍揮舞著鐵盾,在江州軍不斷射去的箭雨中,連連退後。

「元帥,王爺在樓上!」一名渾身浴血的副將大步走來,指著一旁臨時搭築的木樓,咧嘴一笑,「元帥放心,那群狗崽子不知死活,又讓我們打跑了。」

蕭少卿未語,只抬頭望著木樓上靜佇不動的身影,飛身飄至那人身邊,微笑道:「父王怎麼來了?」

蕭璋身負鐵甲,舉了手勢讓樓下揮舞著令旗計程車兵發出止攻的命令,這才轉過身看著蕭少卿,笑道:「你不在營中,宋先生接到北朝一封急信,請我來商事,不料剛到營中,便聽荊州軍強渡的訊息。你既不在,我為你指揮一場戰事,也無不可。許多年未戰了,此刻倒是覺得熱血沸騰,看來為父雖是老了,心氣還是在的。」

蕭少卿笑著搖頭:「父王並不老。」

「是,不老!」蕭璋望著荊州軍潰敗的陣勢,放聲一笑,暢懷不已,與蕭少卿並肩步下高樓,問道,「大孤山的事辦好了?」

「嗯。阿荻已經南下。」

蕭璋嘆道:「這丫頭既聰明又倔強,卻難得從不忤你的意願,倒是你身邊不可多得的良伴。」

蕭少卿笑了笑,沒有應聲,下了樓轉眸四顧,卻不見了謝粲的身影,正皺著眉覺得頭疼,卻聽將士中突地爆發出一聲喝彩:「謝將軍好箭法!」聞聲望去,只見謝粲手持巨弓,踮足立在箭樓之上,江風拉扯他的衣袍獵獵飛揚,橫臂挽弓,當雲而射,黑色的鈾光驚風飛逝,再一次劈裂一艘船上插著的荊州軍旗。

諸將士又是一陣轟然歡呼,但瞧江間船隻上藍光避閃慌亂,甲板上頃刻逃得不見一人的蹤影。

「龜孫子!」謝粲冷笑不屑,悠然撫弄弓弦,趁船帆遙去之前,再扯出三支羽箭,連續射去。

最後一支,箭芒勁碎尾舟上拉帆的吊繩。眼見白帆嘩啦啦落下,滿舟甲兵唯恐後方敵人來襲,紛紛跳入水中,遊向近處的戰船。本就戰敗計程車氣因此愈發萎靡,數十舸艦迅疾隱入天際,空留日暮下蒼茫壯闊的山河。

「確實好箭法!」蕭璋也忍不住讚歎,又看見謝粲在麗霞下奪目張揚的目光,不禁輕聲嘆了口氣,「可惜,太過年輕,銳氣如刃,鋒利而易折……」

蕭少卿凜然一驚:「父王說什麼?」

蕭璋慢慢道:「先朝大將公孫欲、秦曠,少年為將,戰功輝煌可吐風雲,可哪一個不是英年而逝,不得長存?遠的且不說,近的……嶠之,玄度……」他吸了口氣,抿起唇,黯沉了面龐,不再言語。

蕭少卿體會出其中深意,目色微黯,笑道:「七郎怎比獨孤伯父和郗伯父?父王過於憂慮了。」

「但願如此。」蕭璋望著謝粲瑰麗燦爛的紫袍,略有出神。年輕氣盛的小將,遠不同於郗嶠之少年時的持重沉穩,也不比獨孤玄度當年的溫和歷練。如此鋒芒畢露的人物,在朝廷江山之間的洪浪逆潮中,又能安然存留多久?他緩緩移開目光,對蕭少卿道:「除了行軍陣法,其他的,你也要讓他學一學。」

蕭少卿頷首:「我明白。」

遠處自營帳的方向飛騎而來一位親兵,下馬稟道:「王爺,元帥,汝南王到了中軍行轅。」

「小叔叔也來了。」蕭少卿微微一驚。

「也是宋先生請來的,正與北朝那封急函有關。」蕭璋揮了大氅掠上坐騎,看著西南方疊壓的雲層,嘆息道,「正如你先前預料,南蜀果真殺了東朝使臣,與殷桓達成了聯盟。我們今後要面對的,除了殷桓二十五萬雄兵外,更有南蜀百變莫測的夷軍。」

中軍行轅此刻篝火已升,帥帳內燭臺高照,湘東王府主簿、軍師宋淵身著粗布長袍,白麵美髯,慢條斯理地揮著一頂羽扇,正靜等蕭子瑜閱罷北朝傳來的飛信。

蕭子瑜便服而來,縱是如此,一臉威容不減無雙英華,雙目盯著密函上的字跡,愈來愈冷,終於怒道:「勾連外賊,荼毒南方萬千無辜的百姓,殷桓還真是無所不用其極!」言罷,豁然起身,疾步走到帳側懸掛的戰圖前,看著西南方向岷江的位置,問道,「襄陵如今有多少兵力駐守?」

「三千。」

「三千?」蕭子瑜扭過頭,盯著宋淵,「襄陵為邊陲重鎮,素來守兵不下五千,為何如今只有三千?」

「汝南王莫急,這中間卻是有緣故的。」宋淵不慌不忙走到戰圖前,舉著羽扇指點江山,「我家小王爺見前往南蜀的使臣久久不歸,早已料到其中出了變故。因此在十日前,就已讓襄陵太守自城中調出五千將士支援守衛孟津險關的兩千人馬,故襄陵城只剩守兵三千。南蜀兵若要東渡我朝,岷江沿岸唯孟津有處淺灘,守住孟津,方能阻住南蜀進兵的勢頭。」

「區區七千人馬便能守住孟津?」蕭子瑜皺眉,「南蜀若出兵,不會下於十萬之眾。」

宋淵捏起顎下鬍鬚,微笑:「汝南王所言甚是,不然宋某也不敢貿然請王爺來此一商。」

蕭子瑜沉吟片刻,道:「如此說,是要問我借兵?」

「小叔叔的五萬鐵甲要堅守石陽百里防線,少卿不敢妄動,只求借小叔叔駿馬三千匹,隨我連夜趕赴襄陵。」朗朗含笑的聲音自帳外傳來,蕭子瑜揚眸,只見親兵撩起帳簾,蕭璋與蕭少卿聯袂而入。

「小叔叔。」蕭少卿行禮道。

蕭子瑜微微頷首,又對蕭璋喚了聲「大哥」,這才問蕭少卿:「你準備帶多少人馬走?」

「五千騎兵。」

「五千?」蕭子瑜道,「連同在孟津的七千守兵,不過一萬二的人馬!」

「南蜀來勢洶洶,我不過是要阻一阻它的兵勢,並未想著血戰到底。因此這一萬餘人馬,已是綽綽有餘了。」蕭少卿拿起案上的密信迅速一瞥,又道,「殷桓和南蜀聯盟的事極為私密,想必目前還在籌備階段,卻不料被細作捅漏出來。依阿彥的猜測,細作的身份已暴露,殷桓該有了防備,南蜀兵動怕也是這兩天的事。只是倉促起兵,其中必有漏洞百出。有漏洞,於他們,便是後顧之憂,於我們,卻有可乘之機。所以此戰需取巧勢,不可硬碰。若今日勞師動眾率大隊軍馬南下,一來步卒甚多,既不如騎兵之速,也讓士兵疲於奔命,反而沒了戰鬥力;二來,怒江防線不可有一絲動亂,否則讓殷桓乘機南下,將勢如破竹,江山覆滅,也不過朝夕之間。」

蕭子瑜還欲再語,蕭璋卻伸手攔住他,看著蕭少卿:「你心中已有了計較?」

「是,」蕭少卿點點頭,看一眼宋淵,「宋叔,前兩天我從彭蠡給你傳信囑咐的事……」

「已備好了。」宋淵道,「兩百輛車的綢緞,五百輛車的輜重,昨日一早已俱由江夏雲閣籌備送往襄陵。」

「這又是做什麼?」蕭子瑜不明白,「襄陵城中糧餉不夠?」

蕭少卿笑而不語,宋淵長嘆道:「此所謂餌敵之故。」

「餌敵?」蕭子瑜微有恍悟,與蕭璋對視一眼,不再言語。

蕭少卿想了想,又道:「小叔叔,少卿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但說無妨。」

「小叔叔帳下前鋒顏謨去年曾與我共事殷桓帳下,在岷江聯手退過蜀兵,此人對南蜀的地形、風俗瞭若指掌,這次襄陵之戰,我想請他同走一趟。」

「此事又有何難?」蕭子瑜一口應下,他是個風雷性情,當下掉頭出帳,「我這就回石陽為你調馬遣將。行軍貴在神速,切不可多存耽擱。」

「是,」蕭少卿拱手道,「多謝小叔叔。」

蕭子瑜擺擺手,領著親隨侍衛飛騎離去。蕭璋與蕭少卿駐足營外,見其身影消沒夜色間,方再度回到帳中,坐下歇了口氣。蕭少卿連日奔走,面容很是憔悴,卻仍堅持著與蕭璋商妥隨行將領的名單,與令箭一道交給宋淵:「傳令讓諸人準備,騎兵整甲待命,待豫州戰馬到達,子時隨我出發。另外,叮囑下去,不可大肆張揚南蜀的事,以免亂了軍心。」

宋淵執令出帳,片刻後回來,走到帥案前望著蕭少卿,含笑問道:「郡王,你去大孤山請動了阿荻,她那個妹妹,你是怎麼安置的?」阿動山令出帳篷蕭少卿連日奔走,面容很是憔悴,卻仍堅持著與蕭璋商定。

「阿嫵?」蕭少卿揣摩著他無奈笑容下的意味深長,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

宋淵嘆息道:「小丫頭如今找到江夏來了,正在軍營外,與東陽侯……」他斟酌了半日,慢慢吐出最後兩個字,「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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